“他会分辨出哪些是堂兄的话，哪些是我的话，”林大叹心想，“我不能冒犯这个人，因为他喜欢展示自己的小聪明。”于是信写完了，林大叹留下来确保信被密封好，然后他自己拿着信，因为如果他交给堂兄，堂兄可能会想到其他要说的话，加上去，使原本已经复杂的内容更加混乱。除了学究式的词语，堂兄还把自己的消息都写进去了，比如他的儿子去世了，村庄被毁了一半。林大叹只能信任他的二儿子的精明，从中找出信的真实含义。
把这封信包在手帕里安全收好后，林大叹和他的妻子等了几天，直到能抓住一个来往的人。为此他每天去茶馆，尤其是在晚上，因为这些人晚上赶路白天休息。
第四天他抓到了一个年轻人，从他的表情可以看出他是干什么的。林大叹低声对他说：
“如果你要去边境，能否帮我带一封信给我儿子？”
那人点了点头，林大叹告诉他住在哪里，夜幕降临时，那人来到他家，林大叹把他带进来，林嫂已经准备好饭菜给他吃，他们一起用餐。
在吃饭的时候，年轻人讲述了他们不知道的许多事情，如何在边境那边的自由之地聚集了一支强大的军队，将像曾经皇帝在北方建造的城墙那样对抗敌人，但这是一堵由活生生的血肉构成的墙，长达两千英里，有时深达十英里，但总是有一两英里厚。他讲述了那片自由的土地上有着学校、矿井、磨坊和工厂，虽然数百万民众从敌人占领的土地上逃到这里，但他们决心不再继续逃离，而是站稳脚跟。
这一切鼓舞了林坦，尽管他和林嫂都没有想要离开，因为他们觉得自己的土地在这里而不是那里，他说：“当你这样说的时候，我的心仿佛深吸了一口气。当军队推进的那一天，我会在这里，如果我的儿子也来的话，他也会跟我在一起。这片土地仍然是我们的，因为我们从未放弃它。”
然后他把信交给年轻人，并试图告诉他如何认出老二，但林嫂阻止了他。
“你不像我那样了解他，”她说，“因为我曾怀过他，他的右眼下面有一颗小痣，非常小，所以你必须仔细寻找。他的眼睛比别人的更大更黑，脸型像他父亲一样方正，但嘴巴像我一样大。他的身高不算高，肩膀却很宽，小腿也很圆润。在他的右脚的大脚趾上有一道深深的伤痕，因为他小时候十二岁时踩到了犁铧，我以为他的脚趾断了，但我用撕下来的围裙绑住了它，那是一条新围裙，但我撕开了它，因为他是我的儿子啊。他还曾经头顶长过一个脓包，留下了一块小秃斑，但他一直用头发遮盖着，你得留意这一点。”
林坦听到这里忍不住笑了起来，说：“你以为他会这样仔细地找我们的儿子吗，老太婆？别在意她的话，年轻人——她和其他女人一样。她的儿子不像任何地球上的男人。我说他是一个足够强壮的年轻人，看起来还不错，但不是太好。他不是我们那个漂亮的三儿子，我很高兴他不是。”
林嫂的脸色因这句话而黯淡下来，在沉默中，年轻人站起来说他必须赶路了。
“信到我儿子手里需要多久？”林坦问他。
“我不知道，”年轻人回答，“如果我幸运的话，可能不到一个月。但我不总是幸运的。”
于是他们告别了年轻人，林坦给了他一些钱，林嫂则给了他一包蒸肉的面包，他们都告诉年轻人，无论什么时候来都可以来这里睡觉，年轻人感谢他们后便离开了，甚至没有告诉他们自己的名字。
他们也没有问，因为在这样的时代，知道一个人的名字并不安全，这样在被敌人询问时就可以说：“我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
随着这封信的离去，林坦和他的妻子只能等待，这一年只有她一个人帮助林坦在田里劳作。
早夏时稻谷已经种下，长势不错，但他们无法像林坦和他的儿子们过去几年那样保持田地无杂草。水牛也得不到长时间的放牧，因为没有人带它去低矮的山丘吃草。然而，这对夫妻尽其所能，依然守护着他们的土地，她让房子变得简陋，只在晚上回家时快速做一顿饭。
但他们经常谈论当玉儿和孩子回来时的生活，有一天林嫂说他们应该有一个藏身之地，可以把她放进去，因为她再也不愿和那个白人妇女一起躲在城里了。如果有必要，他们必须有自己的地方使用。
“但哪里呢？”林坦问道。
“你的想法很好，就像一颗蛋，但继续孵化吧。”林嫂笑着说。
于是她思考了一阵子，几天后她说：“我们可以从炉灶后面的厨房泥土地挖下去，然后在院子下的泥土墙下挖洞。我们现在没有时间织布，即使织了也没有地方卖布。我们可以从织布房拆下门框、柱子和横梁，建一个房间在院子的一部分下面。然后我们可以用一块木板盖住洞口，再铺上稻草。”
他对这个想法赞不绝口，她因此感到害羞，而他则不停地夸奖她。
“这不需要太多思考，”她谦虚地说。
“是的，确实需要，”他说，“很多女人在田里干活时会让自己想事情闲下来，但我发现你和其他女人不同，你的思维不会停滞，所以我永远不知道你会说出什么。因此，我永远不会对你厌倦，老太婆。”
她笑着用手捂住嘴，虽然通常她忘记了自己多年来缺失的两颗门牙，但在丈夫夸奖她时，她总是想起自己的缺憾，用手捂住嘴直到他忘记为止，这样她就能知道他在看她时看不到她的缺憾。
那天晚上，他们两人开始挖洞。
那是一个炎热的仲夏之夜，炉灶后的地面已经被一代又一代蹲在那里喂养家庭的妇女们踩成了岩石般的坚硬。林坦和他的妻子汗流浃背地工作，直到再也无法继续，他们才挖了六七英寸深。
“年轻的一代得帮我们完成它，”他喘着气，疲惫地说。
“但我们可以在他们来之前挖得足够深以供隐藏，”她说。
从那以后，日复一日，他们不认为一天的工作完成了，除非他们在洞里增加了一些深度。
这个洞成为了他们等待儿子和孙子到来期间最大的慰藉，也给了他们希望，不仅是为了他们自己，如果必要的话，还可以隐藏田里正在生长的稻谷。
有一天，林坦在田里干活时，突然看到敌人从城市方向朝他走来，就像一片邪恶的阴影笼罩着大地。他站在那里，以为自己的生命即将结束，因为其中有持枪的士兵，但不，当有人开始说话时，他听到了，意识到他们并不是来杀他的。
那个敌人拿着一本小书和一支笔，向林坦提问，问他的名字是什么，他在这里生活了多久，他有多少土地，这些站在田里的粮食能给他带来多少收成。
在恐惧中，林坦告诉了更多他不愿透露的真相，但他远远低估了自己的收成，因为他习惯于税吏的盘剥，而那个质问他的人对此一无所知，他记录下了林坦告诉他的所有内容。
然后他大声说道：
“农民！这个国家现在属于我们这些征服者，你必须按照我们所说的耕种土地，收成将以我们规定的价钱归我们所有。不能再像你以前那样随意买卖了，我们将建立法律和秩序，一切都将依法行事。”
林坦是个聪明的农民，他知道每年的价格都取决于天气、收成以及买卖人数和货物的流通量，早些时候根本无法确定稻谷或肉类的价格。于是他说道，声音平静而有礼：“诸位先生，怎么这么早就能决定粮食的价格呢？在我们国家，天命决定这些事。”
那个矮小的敌人却鼓起胸膛，皱眉瞪眼，嘴角下拉，对着林淡大声喊道：“现在就由我们来决定一切，农民，凡是不服从我们的人都不需要再拥有土地了。”
林淡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低下头，把目光固定在他脚下那片肥沃的黑土上，回答了他们的问话，告诉他们自己有一头水牛、两头猪和八只鸡，还有一个养着鱼的池塘和几只鸭子，家里只有他和他的老伴。
“你难道没有孩子？”那人问道。
林淡抬起头，说了第一个完整的谎言。
“我们无儿无女。”他说。
那个矮小的敌人也记下了这一点，然后噘起嘴又说了一句话。
“从这个月开始，所有的鱼都要受控，只有我们能吃鱼。你，农民，如果你在你的水域里捕到鱼，不能自己吃，必须给我们送来。”
“但池塘是我的。”林淡不经思考地说道，从小到大，他每年都在这个池塘里捕鱼，鱼是他们主要的肉食来源。
“你什么也不是！”那人吼道。
“你们这些村子里的人什么时候才能明白你们已经被征服了？”林淡再次抬起头。
他咬紧牙关，为了保住性命，但他直视着那个小个子敌人的眼睛。
“不会的。”他的眼神在说，“我们永远不会明白我们被征服了”，“不会的”他的抬高的头也在说，“不会的”他整个身体的姿态也在说，面对这些人。
但他的声音没有说话，因为他知道活着他可以保全自己的土地，而死后只能埋葬多少算多少。
那个小个子敌人转过头去，大声说道：“现在你已经登记在册了，农民，你和你的妻子、你的猪、鸡、鱼、水牛以及你的土地，所有这些都是你的。听我们的话，你就能平安生活。”
林淡仍然没有说话，他抬起头，全身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直到那些人离开，他看到他们停在每一座房子前，每一个正在劳作的田间。
今年比去年干活的人少多了，因为年轻人走了，有些人死了，剩下的都是像他这样的人，那些相信无论如何都必须守住土地的人。
只要那些敌人还在视线范围内，他就不愿进屋。他拿起锄头继续工作，仿佛其他一切都与他无关，但他的内心却是悲伤的。
当他们离开山谷去别的地方后，他环顾四周，看到到处都是人往村里走去，于是他也扛起锄头跟了过去。
在半毁的茶馆里，聚集了三四十个男人，每个人都谈论着敌人意味着什么。
他们的大米将以低价卖给敌人，即使鱼跳到他们手里，他们也不能吃。
“我们从未经历过这样的暴政。”他们说，那天很少有人说话，因为没有人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愤怒和抱怨在他们知道之前是没有意义的。
“如果我们可以忍受，我们必须忍受。”林淡最后总结了大家的想法，“如果无法忍受，我们必须想办法不再忍受。但土地是第一位的。”
他们都同意了，然后各自散去。
他们意见一致，其中没有叛徒。
林淡走在回家的路上，想着自己很高兴二儿子要来了，因为他一个人如何熬过这些日子？村子里的人都把他当作领袖，但如果前方的路无法承受，他又如何领导他们？他们需要一个年轻、强壮、能够在这些与他以往所知完全不同的时代思考该做什么的领导者。
在安静空旷的庭院里，在仅有两人的情况下，他和妻子一起吃饭，他告诉她发生了什么。
听完之后，她卷起袖子命令他去一个比他们更大的村庄，看看能不能买到尽可能多的盐。
“为什么，老太太？”他惊讶地问。
“那些猪必须死。”她说，“一半的鸡也会死，如果你吃不到新鲜的，你可以吃咸鱼。”
“如果他们发现他们会杀了我们。”他喊道。
但她扭曲着脸看着他。
“如果我们家畜得了病，我们能怎么办？”她问。
“我会走遍村子告诉女人所有牲畜都会生病，当你去买盐的时候也这么说，消息会口耳相传，那些还没想到的人一定会知道。”
他笑了，没再说什么，确实去了买盐，但盐太少了，不能一次性买齐，他不得不去好几个地方。
然后他们在夜里偷偷地杀掉、晒干、腌制他们的鸡和猪。
但他们留下了母猪，直到它产仔，林淡把它放进以前织布机所在的小房间里，这样小猪就不会被人看见。
“至少它们还没有登记。”他心想。
此后几天，他们一直忙着工作，每当林嫂看到像敌人一样的人走近，她就把肉藏在炉灶后面的洞里，这个洞每天都在加深。
那个夏天，林淡吃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多，因为有些小块肉不容易腌制，还有用来做布丁的血。
整个地区都是如此，村里的狗靠内脏和下水长胖了。
唯一的问题是盐的短缺。
突然，盐从他们不知道的地方运来，但不知是谁的手把盐送到了村庄的商店里，人们拿了盐感到高兴，也没有追问来源。
他们知道盐是从山里来的。
那一年夏天很长，林淡和他的妻子等待着儿子和孙子的到来，但他们还是得挖洞。
每天他们都在路上眺望，晚上醒来倾听，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最困扰林淡的是那些小个子敌人经常来到村里，有时带着士兵，有时不带，告诉他哪些事该做，哪些不该做，还嗅探他的庄稼，有时只是盯着看。
现在他在他们面前能够呼吸自如，他意识到虽然大家都很坏，但程度并不相同，他学会了倾听他们的话，让自己保持沉默。
“我要等到儿子回来。”他总是这么想。
“除了保持沉默我什么也不做，直到儿子回来。”
有时敌人甚至会来到家里，但林嫂学会了警惕，她有藏肉和米的地方，如果洞不够大，她就把剩下的东西塞进暗室的茅草里，如果灰尘落下也不会被人注意到。
她坐在那里，看似一个迟钝沉默的老妇人，盯着陌生人，纺线时不停止手中的白色棉线，如果他们说话，她看到他们的嘴唇在动，就假装聋了，指着耳朵摇头，于是他们放过了她。
这些天她不梳理头发，也不洗脸，太阳把她棕色的皮肤晒得几乎发黑，她任由这一切发生。“我越丑就越安全，”她心想，又感到宽慰的是洞穴现在已经足够大，至少可以藏下玉和孩子。
就这样，夏天过去了，炎热消退了，他们开始认为他们的儿子随时可能回来，林坦只希望他能在收获季节之前赶回来。
“然而，我们也要让他避开敌人，”他说，“因为敌人强迫年轻人为他们劳作，我们的儿子不能失去。”于是他们想出了如何保持警惕的方法，并告诉儿子必须学会白天睡觉晚上工作，他们会看守着他。
终于有一天晚上，他们等待已久的时刻到来了。
将近午夜时，他们被惊醒，跑到庭院里。
大门传来轻轻的敲击声，林坦跳向门口，几乎就要打开大门，因为他确信是谁在外面，但他妻子拿着灯叫住了他：“等等。我必须先熄灭灯光，以防不是他们的话我们可以有时间逃跑，如果是他们的话，也不会有人看到他们进来。”
他又一次被她敏捷的思维打动，因此他等待着她熄灭小油灯，然后才打开大门。
在微弱的星光下，他们看到了两个身影。
“父亲！”那是他们第二个儿子的声音，林坦和他的妻子听到了，接着他们把这两人拉进来！他们带着他们穿过黑暗走向厨房，因为厨房没有窗户，然后关上了门。林嫂重新点燃了灯，于是他们彼此看清了对方。
他们在那里，老二和玉，但他们看起来像两个男人，因为玉剪短了头发，穿着男装，赤脚穿着男人的草鞋，她的脸瘦削黝黑，即使认识她的人在路上经过也可能会认错她是农民。
但林嫂因为思念孩子而饥肠辘辘。
“我的孙子在哪里？”她哭喊道，“我的小肉团子在哪里？”
然后玉笑着从背上卸下包袱，巧妙地在篮子下面藏着那个她一直在等待的小男孩。
当她把他抱在怀里时，她眼中满是泪水，颤抖着解开包裹看着他。
“他完全像我想象的那样，”她低声说道，然后举起他靠在肩上摇晃着他。
“哦，这让我多么安心，”她低声说，“抱着他就像这样，我感到多么安慰！”
把这封信包在手帕里安全收好后，林大叹和他的妻子等了几天，直到能抓住一个来往的人。为此他每天去茶馆，尤其是在晚上，因为这些人晚上赶路白天休息。
第四天他抓到了一个年轻人，从他的表情可以看出他是干什么的。林大叹低声对他说：
“如果你要去边境，能否帮我带一封信给我儿子？”
那人点了点头，林大叹告诉他住在哪里，夜幕降临时，那人来到他家，林大叹把他带进来，林嫂已经准备好饭菜给他吃，他们一起用餐。
在吃饭的时候，年轻人讲述了他们不知道的许多事情，如何在边境那边的自由之地聚集了一支强大的军队，将像曾经皇帝在北方建造的城墙那样对抗敌人，但这是一堵由活生生的血肉构成的墙，长达两千英里，有时深达十英里，但总是有一两英里厚。他讲述了那片自由的土地上有着学校、矿井、磨坊和工厂，虽然数百万民众从敌人占领的土地上逃到这里，但他们决心不再继续逃离，而是站稳脚跟。
这一切鼓舞了林坦，尽管他和林嫂都没有想要离开，因为他们觉得自己的土地在这里而不是那里，他说：“当你这样说的时候，我的心仿佛深吸了一口气。当军队推进的那一天，我会在这里，如果我的儿子也来的话，他也会跟我在一起。这片土地仍然是我们的，因为我们从未放弃它。”
然后他把信交给年轻人，并试图告诉他如何认出老二，但林嫂阻止了他。
“你不像我那样了解他，”她说，“因为我曾怀过他，他的右眼下面有一颗小痣，非常小，所以你必须仔细寻找。他的眼睛比别人的更大更黑，脸型像他父亲一样方正，但嘴巴像我一样大。他的身高不算高，肩膀却很宽，小腿也很圆润。在他的右脚的大脚趾上有一道深深的伤痕，因为他小时候十二岁时踩到了犁铧，我以为他的脚趾断了，但我用撕下来的围裙绑住了它，那是一条新围裙，但我撕开了它，因为他是我的儿子啊。他还曾经头顶长过一个脓包，留下了一块小秃斑，但他一直用头发遮盖着，你得留意这一点。”
林坦听到这里忍不住笑了起来，说：“你以为他会这样仔细地找我们的儿子吗，老太婆？别在意她的话，年轻人——她和其他女人一样。她的儿子不像任何地球上的男人。我说他是一个足够强壮的年轻人，看起来还不错，但不是太好。他不是我们那个漂亮的三儿子，我很高兴他不是。”
林嫂的脸色因这句话而黯淡下来，在沉默中，年轻人站起来说他必须赶路了。
“信到我儿子手里需要多久？”林坦问他。
“我不知道，”年轻人回答，“如果我幸运的话，可能不到一个月。但我不总是幸运的。”
于是他们告别了年轻人，林坦给了他一些钱，林嫂则给了他一包蒸肉的面包，他们都告诉年轻人，无论什么时候来都可以来这里睡觉，年轻人感谢他们后便离开了，甚至没有告诉他们自己的名字。
他们也没有问，因为在这样的时代，知道一个人的名字并不安全，这样在被敌人询问时就可以说：“我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
随着这封信的离去，林坦和他的妻子只能等待，这一年只有她一个人帮助林坦在田里劳作。
早夏时稻谷已经种下，长势不错，但他们无法像林坦和他的儿子们过去几年那样保持田地无杂草。水牛也得不到长时间的放牧，因为没有人带它去低矮的山丘吃草。然而，这对夫妻尽其所能，依然守护着他们的土地，她让房子变得简陋，只在晚上回家时快速做一顿饭。
但他们经常谈论当玉儿和孩子回来时的生活，有一天林嫂说他们应该有一个藏身之地，可以把她放进去，因为她再也不愿和那个白人妇女一起躲在城里了。如果有必要，他们必须有自己的地方使用。
“但哪里呢？”林坦问道。
“你的想法很好，就像一颗蛋，但继续孵化吧。”林嫂笑着说。
于是她思考了一阵子，几天后她说：“我们可以从炉灶后面的厨房泥土地挖下去，然后在院子下的泥土墙下挖洞。我们现在没有时间织布，即使织了也没有地方卖布。我们可以从织布房拆下门框、柱子和横梁，建一个房间在院子的一部分下面。然后我们可以用一块木板盖住洞口，再铺上稻草。”
他对这个想法赞不绝口，她因此感到害羞，而他则不停地夸奖她。
“这不需要太多思考，”她谦虚地说。
“是的，确实需要，”他说，“很多女人在田里干活时会让自己想事情闲下来，但我发现你和其他女人不同，你的思维不会停滞，所以我永远不知道你会说出什么。因此，我永远不会对你厌倦，老太婆。”
她笑着用手捂住嘴，虽然通常她忘记了自己多年来缺失的两颗门牙，但在丈夫夸奖她时，她总是想起自己的缺憾，用手捂住嘴直到他忘记为止，这样她就能知道他在看她时看不到她的缺憾。
那天晚上，他们两人开始挖洞。
那是一个炎热的仲夏之夜，炉灶后的地面已经被一代又一代蹲在那里喂养家庭的妇女们踩成了岩石般的坚硬。林坦和他的妻子汗流浃背地工作，直到再也无法继续，他们才挖了六七英寸深。
“年轻的一代得帮我们完成它，”他喘着气，疲惫地说。
“但我们可以在他们来之前挖得足够深以供隐藏，”她说。
从那以后，日复一日，他们不认为一天的工作完成了，除非他们在洞里增加了一些深度。
这个洞成为了他们等待儿子和孙子到来期间最大的慰藉，也给了他们希望，不仅是为了他们自己，如果必要的话，还可以隐藏田里正在生长的稻谷。
有一天，林坦在田里干活时，突然看到敌人从城市方向朝他走来，就像一片邪恶的阴影笼罩着大地。他站在那里，以为自己的生命即将结束，因为其中有持枪的士兵，但不，当有人开始说话时，他听到了，意识到他们并不是来杀他的。
那个敌人拿着一本小书和一支笔，向林坦提问，问他的名字是什么，他在这里生活了多久，他有多少土地，这些站在田里的粮食能给他带来多少收成。
在恐惧中，林坦告诉了更多他不愿透露的真相，但他远远低估了自己的收成，因为他习惯于税吏的盘剥，而那个质问他的人对此一无所知，他记录下了林坦告诉他的所有内容。
然后他大声说道：
“农民！这个国家现在属于我们这些征服者，你必须按照我们所说的耕种土地，收成将以我们规定的价钱归我们所有。不能再像你以前那样随意买卖了，我们将建立法律和秩序，一切都将依法行事。”
林坦是个聪明的农民，他知道每年的价格都取决于天气、收成以及买卖人数和货物的流通量，早些时候根本无法确定稻谷或肉类的价格。于是他说道，声音平静而有礼：“诸位先生，怎么这么早就能决定粮食的价格呢？在我们国家，天命决定这些事。”
那个矮小的敌人却鼓起胸膛，皱眉瞪眼，嘴角下拉，对着林淡大声喊道：“现在就由我们来决定一切，农民，凡是不服从我们的人都不需要再拥有土地了。”
林淡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低下头，把目光固定在他脚下那片肥沃的黑土上，回答了他们的问话，告诉他们自己有一头水牛、两头猪和八只鸡，还有一个养着鱼的池塘和几只鸭子，家里只有他和他的老伴。
“你难道没有孩子？”那人问道。
林淡抬起头，说了第一个完整的谎言。
“我们无儿无女。”他说。
那个矮小的敌人也记下了这一点，然后噘起嘴又说了一句话。
“从这个月开始，所有的鱼都要受控，只有我们能吃鱼。你，农民，如果你在你的水域里捕到鱼，不能自己吃，必须给我们送来。”
“但池塘是我的。”林淡不经思考地说道，从小到大，他每年都在这个池塘里捕鱼，鱼是他们主要的肉食来源。
“你什么也不是！”那人吼道。
“你们这些村子里的人什么时候才能明白你们已经被征服了？”林淡再次抬起头。
他咬紧牙关，为了保住性命，但他直视着那个小个子敌人的眼睛。
“不会的。”他的眼神在说，“我们永远不会明白我们被征服了”，“不会的”他的抬高的头也在说，“不会的”他整个身体的姿态也在说，面对这些人。
但他的声音没有说话，因为他知道活着他可以保全自己的土地，而死后只能埋葬多少算多少。
那个小个子敌人转过头去，大声说道：“现在你已经登记在册了，农民，你和你的妻子、你的猪、鸡、鱼、水牛以及你的土地，所有这些都是你的。听我们的话，你就能平安生活。”
林淡仍然没有说话，他抬起头，全身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直到那些人离开，他看到他们停在每一座房子前，每一个正在劳作的田间。
今年比去年干活的人少多了，因为年轻人走了，有些人死了，剩下的都是像他这样的人，那些相信无论如何都必须守住土地的人。
只要那些敌人还在视线范围内，他就不愿进屋。他拿起锄头继续工作，仿佛其他一切都与他无关，但他的内心却是悲伤的。
当他们离开山谷去别的地方后，他环顾四周，看到到处都是人往村里走去，于是他也扛起锄头跟了过去。
在半毁的茶馆里，聚集了三四十个男人，每个人都谈论着敌人意味着什么。
他们的大米将以低价卖给敌人，即使鱼跳到他们手里，他们也不能吃。
“我们从未经历过这样的暴政。”他们说，那天很少有人说话，因为没有人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愤怒和抱怨在他们知道之前是没有意义的。
“如果我们可以忍受，我们必须忍受。”林淡最后总结了大家的想法，“如果无法忍受，我们必须想办法不再忍受。但土地是第一位的。”
他们都同意了，然后各自散去。
他们意见一致，其中没有叛徒。
林淡走在回家的路上，想着自己很高兴二儿子要来了，因为他一个人如何熬过这些日子？村子里的人都把他当作领袖，但如果前方的路无法承受，他又如何领导他们？他们需要一个年轻、强壮、能够在这些与他以往所知完全不同的时代思考该做什么的领导者。
在安静空旷的庭院里，在仅有两人的情况下，他和妻子一起吃饭，他告诉她发生了什么。
听完之后，她卷起袖子命令他去一个比他们更大的村庄，看看能不能买到尽可能多的盐。
“为什么，老太太？”他惊讶地问。
“那些猪必须死。”她说，“一半的鸡也会死，如果你吃不到新鲜的，你可以吃咸鱼。”
“如果他们发现他们会杀了我们。”他喊道。
但她扭曲着脸看着他。
“如果我们家畜得了病，我们能怎么办？”她问。
“我会走遍村子告诉女人所有牲畜都会生病，当你去买盐的时候也这么说，消息会口耳相传，那些还没想到的人一定会知道。”
他笑了，没再说什么，确实去了买盐，但盐太少了，不能一次性买齐，他不得不去好几个地方。
然后他们在夜里偷偷地杀掉、晒干、腌制他们的鸡和猪。
但他们留下了母猪，直到它产仔，林淡把它放进以前织布机所在的小房间里，这样小猪就不会被人看见。
“至少它们还没有登记。”他心想。
此后几天，他们一直忙着工作，每当林嫂看到像敌人一样的人走近，她就把肉藏在炉灶后面的洞里，这个洞每天都在加深。
那个夏天，林淡吃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多，因为有些小块肉不容易腌制，还有用来做布丁的血。
整个地区都是如此，村里的狗靠内脏和下水长胖了。
唯一的问题是盐的短缺。
突然，盐从他们不知道的地方运来，但不知是谁的手把盐送到了村庄的商店里，人们拿了盐感到高兴，也没有追问来源。
他们知道盐是从山里来的。
那一年夏天很长，林淡和他的妻子等待着儿子和孙子的到来，但他们还是得挖洞。
每天他们都在路上眺望，晚上醒来倾听，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最困扰林淡的是那些小个子敌人经常来到村里，有时带着士兵，有时不带，告诉他哪些事该做，哪些不该做，还嗅探他的庄稼，有时只是盯着看。
现在他在他们面前能够呼吸自如，他意识到虽然大家都很坏，但程度并不相同，他学会了倾听他们的话，让自己保持沉默。
“我要等到儿子回来。”他总是这么想。
“除了保持沉默我什么也不做，直到儿子回来。”
有时敌人甚至会来到家里，但林嫂学会了警惕，她有藏肉和米的地方，如果洞不够大，她就把剩下的东西塞进暗室的茅草里，如果灰尘落下也不会被人注意到。
她坐在那里，看似一个迟钝沉默的老妇人，盯着陌生人，纺线时不停止手中的白色棉线，如果他们说话，她看到他们的嘴唇在动，就假装聋了，指着耳朵摇头，于是他们放过了她。
这些天她不梳理头发，也不洗脸，太阳把她棕色的皮肤晒得几乎发黑，她任由这一切发生。“我越丑就越安全，”她心想，又感到宽慰的是洞穴现在已经足够大，至少可以藏下玉和孩子。
就这样，夏天过去了，炎热消退了，他们开始认为他们的儿子随时可能回来，林坦只希望他能在收获季节之前赶回来。
“然而，我们也要让他避开敌人，”他说，“因为敌人强迫年轻人为他们劳作，我们的儿子不能失去。”于是他们想出了如何保持警惕的方法，并告诉儿子必须学会白天睡觉晚上工作，他们会看守着他。
终于有一天晚上，他们等待已久的时刻到来了。
将近午夜时，他们被惊醒，跑到庭院里。
大门传来轻轻的敲击声，林坦跳向门口，几乎就要打开大门，因为他确信是谁在外面，但他妻子拿着灯叫住了他：“等等。我必须先熄灭灯光，以防不是他们的话我们可以有时间逃跑，如果是他们的话，也不会有人看到他们进来。”
他又一次被她敏捷的思维打动，因此他等待着她熄灭小油灯，然后才打开大门。
在微弱的星光下，他们看到了两个身影。
“父亲！”那是他们第二个儿子的声音，林坦和他的妻子听到了，接着他们把这两人拉进来！他们带着他们穿过黑暗走向厨房，因为厨房没有窗户，然后关上了门。林嫂重新点燃了灯，于是他们彼此看清了对方。
他们在那里，老二和玉，但他们看起来像两个男人，因为玉剪短了头发，穿着男装，赤脚穿着男人的草鞋，她的脸瘦削黝黑，即使认识她的人在路上经过也可能会认错她是农民。
但林嫂因为思念孩子而饥肠辘辘。
“我的孙子在哪里？”她哭喊道，“我的小肉团子在哪里？”
然后玉笑着从背上卸下包袱，巧妙地在篮子下面藏着那个她一直在等待的小男孩。
当她把他抱在怀里时，她眼中满是泪水，颤抖着解开包裹看着他。
“他完全像我想象的那样，”她低声说道，然后举起他靠在肩上摇晃着他。
“哦，这让我多么安心，”她低声说，“抱着他就像这样，我感到多么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