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种 Dragon Seed - 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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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这句话,他的妻子愤怒至极,用双脚踢向他,因为他说的话确实是真的。
她在唯一的儿子出生后患了一场热病,从此丧失了生育能力。由于脾气暴躁,即使丈夫有足够的钱纳妾,她也不会允许。尽管现在他偶尔也踢她一两下,但她是不可战胜的。最后他起身,在另一个房间的长凳上躺下,独自思考为什么女人如此,他羡慕僧侣和隐士,还有那些不需要女人陪伴的男人,并梦想有一天自己也能出家为僧。
然而,就连这个小小的梦想也被破坏了,因为如今许多寺庙里的和尚都被赶走,士兵们占据了那里。他像害怕妻子一样害怕士兵,于是躺在那窄小的长凳上,感觉自己的生活多么糟糕,他是一个渴望平静生活的安静男人。
但如今无论何处都没有和平,他的小生活中也没有。
……在她自己的家里,林嫂也感到空虚难以忍受。
她习惯于每个房间都充满她的孩子和孙子,晚上每个房间都有睡者,餐桌上总是挤满了人,她自己忙碌且操持家务。而现在,这里只有男人和两个小孩子。
至于这两个小孩子,他们沉默寡言,充满了对未知事物的恐惧,但他们不敢走出屋子,只能手牵手坐在那里,年长的那个像个老者,他们瘦弱、脸色蜡黄,只要有任何声音传入耳朵,他们就会缩成一团。
至于他们的父亲,曾经那么轻松愉快的他,现在很少对任何人说话。因为林坦的长子,是一个在这个时代不适合生存的人。
他本可以在过去的好日子中茁壮成长,成为一个温和受人尊敬的老者,在村子里因智慧受到尊重,也是许多爱他善良的子女的父亲。但在这些事情都不顺利的时代里,他不知道该怎么办,陷入了如此深的沉默,有时几乎显得愚钝。
目前还没有人能代替兰花的位置,有时他希望有人能取代,但也有时候他很高兴没有,因为害怕更多的孩子和麻烦。所以他像水牛一样迟钝地生活着,做着他被告知的事情,在土地上来来回回。
林坦经常看着他,心想,“这是战争毁掉生命的一个人,和其他人一样。”然后林坦就会陷入他最近对地球上所有发动战争的人的深深愤怒之中。
当他来回翻耕田地时,内心怒火中烧,看着村庄中半毁的房屋和他不敢修理的自家房屋,以免吸引敌人的游荡士兵。山谷周围的村庄也是如此。
而在城市另一边,虽然他没有亲眼见过,但听说那里土地本身也被毁坏了,被烧焦变得贫瘠,这片几个世纪和平生活使它富饶的土地。
除了税收过高和土地被迫过度生产外,他们自己的小战争从未毁坏过土地。
即便如此,为了收获更多,必须施加更多的肥料,所以土地仍然保持着它的肥沃。
整个春天,林嫂在家里焦虑不安,而林坦内心则对发动战争的人充满愤怒,无论他们在哪里。他从传闻中得知这样的男人也在其他国家存在,他想到土地另一侧的外国人,想知道他们是否也像他一样痛苦。他想:“我们这些爱好和平和理智的人,无论是站在地球的顶部还是倒挂在另一侧,都应该联合起来,禁止一切发动战争的人的生活。”
是的,当我们看到这样的孩子时,我们应该把他锁起来,如果他不愿意接受教育。
他越想越确定,只有一种特定类型的人发动战争,如果这些人能以某种方式消失,那么就能实现和平。
这就是他这些天的想法,但作为一个生活在自己土地上的普通人,他能做什么呢?然而他对自己说,“难道没有其他人像我一样吗?” 这是一个无趣的春天,一个节日接着一个节日,林嫂没有准备盛宴,任何地方都没有,因为人们如何能在敌人统治下欢庆?屋子里如此安静,以至于她变得烦躁不安,甚至皮肤都因此发痒。她会在傍晚坐下来抓挠自己,因为这种烦躁。到了那不幸的一年三月的一个晚上,林老头自己也注意到了,他问她:“你为什么坐在这里不停地挠痒痒,揉鼻子,还甩胳膊像这样?”她突然爆发出来,就像从罐子里揭开盖子一样:“我们的家就像一座坟墓,现在我知道我们绝不应该让二儿子和玉儿离开它。
我们的大儿子无能为力,如果我们和你我都出了什么事,这两个可怜的孩子该怎么办?而且我们已经老了。”他听着这些话,惊叹于他们一起生活这么多年,却永远无法预料这个女人会说出什么。
“你会让我们二儿子和玉儿回到这里来吗?”他严肃地问她,“我们要不要告诉他们把孙子从自由的土地上带回来,带回这被敌人占领的土地?”
“只要我们还在这片土地上生活,它就不是敌人的。”她告诉他。
“这就是你的错误之处,老家伙。这片土地不是我们的,只有当我们放弃并离开它时才是。”
“但我们不会这样做,我们的儿子也不应该这样做,因为如果我们死了,谁来守住这片土地?”她说的话是有道理的,林老头太公正了,即使是从一个女人口中听到这样的道理,他也无法否认。于是他说:“继续说吧,老太婆,让我听听更多。”他点燃了他的烟斗以保持冷静,尽管烟草现在很珍贵,要等到他自己有了一小块庄稼收割后才会有多余的。
“我说的是我们的儿子应该回到这里来住,像他以前那样,因为我们不应该向敌人屈服。”她说,“当我们让儿子们出去时,我们就已经在屈服了,如果所有的年轻人都出去了,只剩下老人,敌人会认为我们害怕。”
这话又有些道理,他抽了一会儿烟,然后说:“但是前景如此糟糕。确实,自从新年开始以来,女人比以前更安全了,据说歌妓很多,最坏的敌军士兵也已经离开了,但前方还有其他灾难。”
“什么灾难?”她问。
她从未再说过她不怕任何男人,只要她活着就不会,但她从未说过有任何灾难比男人更可怕。
“有传言说我们要受到残酷的法律制裁。”他说,“我们没有枪,怎么能拒绝服从敌人?”
“如果有这样的灾难来临,我们的儿子应该在这里帮助我们承受。”她告诉他,“当你给二儿子回信时,告诉他我说了这样的话。”
“哈,”他说,除此之外什么也没说,但他那天晚上坐在那里很长时间,想着妻子在他脑海中种下的想法。
这只是她随意半孩子气地说出的一个种子,她偶然发现了一个真理,不是为了真理本身,而是因为她无疑希望看到她的孙子。但他的男人思维可以接受这个种子,并用他的思想滋养它,让它开花结果,所以他这么做了。
“如果这个敌人真的像邪恶的瘟疫一样蔓延开来,”他想,“我们是不是都应该逃离它,让它们占有这片土地?有些人逃跑是因为不敢留下来,但也有足够坚强的人留下来,我不是吗?她说所有我的儿子都必须在这里是错误的,但她是对的,当她说这个长子不能独自留在这里时,他是对的,他不能。但我的小儿子也不能留在这里,因为他会在别的地方做得更好,但我的二儿子不像我吗?如果他像我,他就应该在这里和我一起守住这片土地。
他和我以及像我们一样的其他人,我们必须留在属于我们的地方,尽我们所能守住我们的土地,并骚扰敌人,就像狗尾巴上的跳蚤,这样敌人就不能停下来啃咬它的后部而前进。”
他默默地对自己的小笑话笑了,林嫂哭喊道:“为什么在这种日子你坐在那里像个老傻瓜一样自顾自地笑?”
“我还没有准备好告诉你呢,”他说,但他心中那颗种子已经发芽,开始长出叶子。
然而,那年的春天如此糟糕,如果夏天没有给他自己的家中带来灾难,他的勇气可能会失败。这个灾难比敌人加在土地上的新税更糟糕,比关于大米价格的法律或他们所说的一个人必须种植的东西的法律更糟糕,也比林老头从未想过会出现在世上的任何暴政更糟糕。
这就是灾难。
那一年,死了那么多人,以至于不可能全部埋葬,为了清理街道上的尸体,那些无法埋葬的被扔进运河和河流。当春天河水上涨并涌入运河时,那些尸体又被冲上来,或者从其他城市被冲下来,留在河岸上。人们因腐烂的肉而生病,穷人则因吃螃蟹而生病,螃蟹以腐肉为食。因此,当夏天的炎热到来时,痢疾和发烧到处传播。
它会传播到哪里呢?传到了林老头的家里。它最严重地打击了最小的和最虚弱的。
所有人都病了十天以上,但这两个严肃的小孩首先倒下。虽然三个成年人尽了最大的努力照顾他们,但他们自己的痢疾和呕吐像水一样从他们身上流出,甚至在孩子们死去的时候,林嫂在抱着小的那个安慰他死亡时不得不转过身去呕吐。
他们死了,带着林老头不知道自己有的希望一起走了。林嫂哭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伤心。
这对祖父母如此困扰和绝望,以至于他们让孩子们日复一日地做他们能做的事,因为所有人都必须受苦,但当这些小生命停止呼吸时,老人们感到自己的生命也随之逝去了。
“我们现在还有什么?”林嫂呻吟着。
“没有孩子的家是什么?”至于长子,孩子们的父亲,他没有哭泣或呻吟,但他像自己的影子一样在房子里徘徊。当两个小的被埋葬,他的父母好了些,他自己的痢疾也停止了,有一天他请求父母原谅他,如果他要离开一段时间。
“但你要去哪里?”他母亲哭喊着。
“我不知道,除了我必须走。”他用他呆滞的声音说道。
然后林老头四处寻找,思考着长子可以去的地方,至少这样他们才能有希望再次见到他,所以他迅速动用自己的智慧,说:
“如果你必须走,我希望你能转向山丘,看看是否能找到你弟弟,告诉我们他过得如何。我一直担心他加入了强盗而不是善良的山民。找到他,如果他和那些恶徒在一起,就把他带到好的那边。”
他说,这会给这个人一个任务,比起无所事事地绝望地走出去,更好的任务是他必须完成的,同时也能结束他对第三个儿子的秘密疑虑。
“你命令我这样做吗?”长子问道。
“我命令。”林老头回答。
“那么我必须服从。”他的儿子回答。
所以,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当林嫂洗了他的衣服,缝了一些钱在他的外套里,那是林老头还剩下的,他们看着他离开,背上裹着一床被子,手里拿着一两天的食物,脚上穿着新的凉鞋。
“你现在怎么在田里工作?”林嫂问她丈夫。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没有勇气留住他。”“只有一件事可以做,”她说,“上天已经表明了它的意愿。你必须给我们的第二个儿子写信,叫他回家来。”
林大叹转向她,脸上带着一丝微笑:“你确定这只是上天的意愿吗,老太婆?我怎么没听见你尽力留住我们的大儿子?”
但她回答说:“难道是我的意愿让孩子们死去吗?”她的脸上没有一丝笑意。
他的笑容消失了,悲伤地说:“我知道那不是你的意愿。”
他们看着他们的儿子沿着路走向山丘,直到他也消失在视线之外,然后他们真的独自留在了那里。
他们走进安静的屋里,他们从未真正独处过,因为林大叹的父母去世之前,他的第一个儿子就已经出生了,所以现在的情况从来就未曾有过。
在这种安静中,林嫂无法忍受,她不停地恳求他:“你现在不会写那封信了吗?为什么今天还不写那封信呢?他们可能需要一个月甚至更久才能回来。”
“等等,”他告诉她,又过了几天,仍然说,“等等。”
她不得不等到他内心深处的想法完全成熟,确信这样做是明智的那一天到来。
因为越思考这场战争的邪恶,他就越确信只有像他这样的人能够克服它,决心无论发生什么都要活下去。而他的第二个儿子比其他任何一个人都更像他,因此在他之后也必须有一个人继续活下去。
对于这场战争,他看到这将是一场漫长的斗争。
这个敌人不会轻易放弃它的收获,这场战争可能会延续到子孙后代,甚至更久,而他们的力量就在于无论发生什么都能活下去。
当林大叹独自在土地上度过了七天后,这样的想法在他心中汇聚成一个坚定的目标。第八天早晨当他起床时,他对妻子说道:
“今天我要给我们的第二个儿子写信。”
然后她欣喜若狂,忙忙碌碌地准备食物,说:“你必须吃个新鲜鸡蛋来补充体力。”她从篮子里拿出最新的鸡蛋,打碎放入碗中,让他在吃早餐前喝下去。吃完饭后,他去了他三堂兄家。
林大叹坐在堂兄家里,告诉堂兄该写些什么给第二个儿子,他知道他给自己承担了一个沉重的负担。
林嫂只看到现在她要儿子回来了,还有一个从未见过的小孙子,因为两个儿子已经去世,这个小孙子更加珍贵。
如果她内心感到不安,她安慰自己至少最糟糕的混乱已经结束,那些最恶劣的士兵已经被制止或者被派往新的城市去征服,虽然时局很坏,但如果人们在敌人面前低下头,也许他们还能活下去。
但林大叹看得更远,也更清楚,他知道自己的脾气和他的二儿子的脾气,他们不是那种会盲目服从命令的人。
自由人的前景并不乐观,他知道这一点,所以他给儿子写信时停顿了很久,一边思考一边用剃光的脑袋摩擦着该对儿子说的话。堂兄手里的毛笔蘸满了墨水等着,有时林大叹还没准备好,堂兄不得不把笔重新蘸湿,直到嘴里满是墨水,是从砚台上抹到笔上的。
“告诉我的儿子,”林大叹最后说,“他必须明白他不是为了和平回来的,因为这里不会有和平。
过去的事情已经够糟糕了,但将来可能会更糟。谁能说得准呢?他和我必须坚定内心以承受几乎无法承受的东西。”
堂兄写下这些话,等待着,舔了舔毛笔,过了一会儿林大叹继续说道:
“告诉他我和他的母亲独自生活,我的其他儿子都去了山里,我大儿子的妻子和两个孩子已经死了,我们最小的女儿跟那个白人女人走了。但他不能仅仅因为我们孤单就冒着危险回来。告诉他他的母亲想让他回来是因为房子空了,但我只想让他回来,如果他感觉跟我一样,诅咒这个敌人,我会尽我所能守住这片土地,他也要和我一起守住,当我死后,他要和儿子一起继续守住这片土地,直到敌人离开我们的国家。”
堂兄在这句话上停了下来问道:“如果这封信落入敌人手中,他们会不会来到这个村庄,把我们都毁掉?”
“我会通过特殊渠道送这封信,而不是普通的途径,直到它到达边境,”林大叹说,以此鼓励堂兄继续写信。
确实有这样的人在自由的土地和被敌人占领的地区之间来回穿梭,他们以此为生计,打扮成乞丐、农民或四处敲响小铃铛的老盲人,停下来在人群中讲故事唱歌,通过这样一个人,他儿子的信才到了林大叹手中。
于是堂兄怀着疑虑继续写信,信写完后,他又读给林大叹听,确保所有他想说的话都已包含其中。林大叹努力从堂兄写的华丽学究式的文字中辨别出真正的意思,听到足够多的内容让他知道他的儿子会明白他的意思。
他也知道他的儿子会知道这封信是由这个堂兄写的,堂兄一拿起笔就会不由自主地写出一些无用的古文经典语录和诗句,所有这类愚蠢的话,理智的人自然不会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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