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种 Dragon Seed - 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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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那位老处女却说:“不要对这封信过于信任。我们仍然听说街道上有很多人被杀害,妇女受到侵犯。”她说话时鼻孔朝天,林嫂笑了。
林嫂心想,像这样的人怎么会了解妇女被侵犯的经历呢?但她没有说出来,只是出于好奇问道:“那么,您是尼姑吗,女士?”那位女子回答道,似乎很生气:“当然不是。媒婆找过我多次,比我所能记得的还要多,但我更喜欢学习和书籍。”
“我有一个像你这样的儿媳,”林嫂说,“但她怀孕了。”
“啊,”那女子说,似乎这与她无关,确实如此,林嫂道谢后离开了。
然后,林嫂把信中的好消息告诉了兰花和她的小女儿,兰花在妇女中间传播开来,不安的情绪也随之增长。
兰花比任何人都更厌倦这个地方的围墙,因为它对她来说太安静了,这座灰色的建筑,草坪平滑而铺展,冬天还未完全褪去,仍带着枯黄的颜色,四周寂静无声,除了每天两次在一座小庙里的赞美诗歌声,她们可以去那里听外国的宗教。
兰花曾经去过一次看看他们在做什么,但她听不懂所说的话,歌唱在她耳中听起来像是哀号,所以她再也没有去过。
此外,她们每天吃的食物都是一样的,时间一长便变得无味,她渴望嘴里能尝到一些甜的东西。
在村庄里,她总是听到糖果商的小铃声就跑出去,买一些裹着芝麻的麦芽棒,或者买一些用深色糖包裹的芝麻块,而她最喜欢的一种甜食叫“牛皮糖”,因为它可以咀嚼很长时间,她过去常常一整天都在咀嚼它。
她的孩子们也感到不安,因为他们没有玩具,他们哭着要那些曾经有过的脆弱的小玩具,比如小泥狗和娃娃,或者风车,或者糖做的男人和女人,又或者他们还记得曾经有过兔子、鱼和蝴蝶形状的风筝和灯笼,而在这里他们什么都没有。
所以当兰花听说她嫂子过得很好时,她心想:“城市又恢复了和平,我没有理由不能在某个早晨偷偷溜出城门去看看商店里有什么。我甚至可以去看望我的嫂子,如果一切都看起来不错,我会派人给孩子们的父亲送个消息,然后我们可以回家。”
但她对任何人什么都没说,因为她就是这样一种软弱而固执的女人,表面上总是顺从他人,但实际上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因为她从不告诉别人她做了什么。
所以几天后的某个早晨,当她最小的孩子睡着了,其他孩子在玩耍时,她在林嫂面前假装打哈欠,然后骗她说:“昨晚我睡得很不好,所以我打算去我的卧榻休息一会儿,如果你不介意帮我照看两个孩子,婴儿也在睡觉。”
“如果你愿意的话,就去睡吧,”林嫂有些不悦地回答,“我这里有些棉花和纺锤,正在纺白色的线。”
但林嫂就是这样一种无论在哪里都能找到工作的人,如果没有工作,她就会创造工作。现在她正在努力工作,因为她知道兰花不像她那样懒散。
兰花微笑着走开了,进入大楼,然后从另一扇门出来,绕过一堵墙走到门口。她事先就知道这是守门人锁上门,回他小屋吃饭的时间。现在没有人可以看到她,她轻轻地拉开门闩,以免被听到,然后走进街道,把门拉上,如果守门人从窗户向外看,会以为门还是关着的。
在外面感觉真好,她觉得自己像一只重获自由的鸟,她的怀里还有一些钱可以花,那天她跑出房子的时候正好带着这些钱,林坦告诉她要离开。
所以她那天早上快乐地走在街上,街上人很少,因为时间还没到中午,天气晴朗明亮,清新而寒冷,空气强劲,她呼吸时感到一切都很平静。
“我的丈夫的母亲会多么惊讶啊,”她心想,“当我回来告诉她城市是多么和平,我们为什么不应该回家!不过,我不会走得比第一家商店更远,然后我就回去。”
所以她继续往前走了一点,却不知道自己一直在被敌人监视,自从她离开大门以来就被监视了。
现在上级下达了命令,街道上不能再有任何明显的恶行,但墙后发生了什么无人知晓。当她经过一个公共男厕所,这种厕所通常在主街附近能找到时,五个敌军士兵突然袭击了她,他们一直在等待一个孤独的女性经过,以便把她引诱进去。
现在这样的女性很少见了,因为在这些日子里哪个女人会独自外出呢?当他们看到兰花时,以为她一定是妓女,因为她看起来如此活泼,事实上她有着一张圆润的脸庞,身体丰满柔软,嘴唇红润,他们紧紧抓住她,贪婪地看着她片刻,然后争吵谁应该先占有她。
兰花是一个在被人爱和照顾时能活很久的女人,但在困境中她很快就会死去。现在,当她看着这些充满欲望的黑脸男人时,她已经虚弱不堪了。当一个接一个的男人对她施加他们的意志,而经过门口的人没有一个敢进入那个公共场所来救她时,一旦他们往里一看,看到五个士兵靠墙站着,她就像一只被狼群扑倒的小兔子,无助极了。
她尖叫起来,然后他们打了她,其中一个用手捂住她的鼻子和嘴巴,她只是挣扎了一小会儿,然后她的生命就如一只小兔子般轻易地结束了,最后一个人不得不使用已经死去的她。
当他们完事离开后,她就被留在那里。
然后只有几个怜悯的路人敢进来,他们进来后用布盖住了那可怜的身体,并想知道她来自哪里,他们看着她又想知道她是谁。
“她是个乡下女人,”他们说。
“她看起来像个村姑,看,她的头发上别着一个银色的发针,像我们母亲以前用的那种,她穿着短外套和一条老式的黑色丝绸裙子。”
她来自一个村庄,她不知道这个城市里的生活是怎样的。”
所有这些路人都男人,因为这几天街上看不到一个女人,他们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个身体。
没有人敢把它带回家,因为他可能会被指控为她的死因,最后有一个比其他人更聪明的人说:“让我们把她带到那个白人妇女那里,因为没有人会指控她,如果没人来认领,她可以埋葬这个身体。”
于是他们叫了一辆黄包车,虽然那个人不愿意拉这么重的东西,但当他听到白人妇女的名字时,他希望能得到额外的小费,于是他拖着这东西沿着短短的路到奥利花刚才打开的那个大门。
现在门锁上了,守门人刚刚吃完饭,正坐在他小板凳上里面剔牙,就像他闲着的时候总是做的那样,他听到了门上有刮擦声。
他站起来开门,当他看到奥利花时,大声喊道:“为什么,这个女人曾在这里避难!”
“你为什么要让她出去?”男人们呻吟着说。
“我没有,”守门人发誓说,“我没有让任何女人出去。”
然后他开始想起发生了什么,以及为什么当他走出门时门是开着的。
他曾经怀疑自己是否忘记关门了,于是他快速地把门关上,心想他可能太老了,庆幸没人看到他忘记了关门。
“她一定是趁我吃饭时偷偷溜出去的,”他说着,然后跑去告诉白人妇女,尽管首先他迅速关好了门。
那个白人妇女正在祈祷,她刚从祈祷中出来,当她看到发生的事情时,她苍白的脸变得更加严肃。
“你们把她带来这里做得很好,”她对他们所有人说,“因为她在这里已经好几天了,她丈夫的母亲、妹妹和她的两个孩子现在都在这里,我会派人去叫她丈夫。”
于是他们都满意地离开了,因为她承担了风险,拉黄包车的人因为得到了小费最满意。
当他们走了之后,那个白人妇女告诉守门人叫其他人来帮忙,把她现在躺在地上的这个可怜的人抬进庙里的大厅,把她放在一张长而低的桌子上。
她在那等着,直到他去了,直到其他人来了,抬起奥利花并把她带走。
然后她慢慢地、深思熟虑地去找凌嫂,用很少的话,但足够温柔地告诉她发生了什么。
起初,凌嫂以为白人妇女一定是把奥利花和这个房子里避难的许多其他女人搞混了。
“你错了,白人妇女,”她说,“我儿子的妻子正在床上睡觉,我正想着去叫她,因为她的孩子醒了,她睡了一半的天。”
白人妇女脸上始终悲伤,没有任何变化地说:“跟我来,”然后她拉着凌嫂的袖子,把她领进了庙里的大厅,在低桌上,凌嫂看到果然是奥利花,她放声大哭,尽管她无法想象这是怎么回事。
“但两个小时之前我看到她时,她还是胖乎乎、活生生的!”她哭诉着。
然后白人妇女告诉她他们推测的情况,凌嫂再次听到了她简短的话语。
“所以一定是这样,”她哭泣着,“这个可怜的傻瓜做了这么愚蠢的事。
她总是带着笑容和温柔背后藏着秘密和固执,这就是她死亡的原因。
哦,无论如何,想办法把我丈夫和儿子找来,因为我一个人无法决定该怎么办!”
“我以为你会想要他们,”白人妇女说,“所以今晚天黑时我会派信使从水门出去。”
既然这个女人死了,白天冒险去救她是毫无意义的。”
她依然面无表情地告诉一个庙里的仆人拿一块布盖住奥利花,并在剩下的这一天里守着她,直到决定该怎么办。
对于凌嫂的大声哭泣,她毫不在意,就像对孩子哭泣一样,最后凌嫂抽泣着说:
“真是太可怜了,剩下我和两个小孩子,像这样的时候我怎么还能给我儿子找个妻子呢?然而,白人妇女,你的眼泪干了!”
“我已经看到了太多的悲伤,”那个白人妇女用她苍白清晰的声音说。
“我认为没有什么能让我再流泪——或者笑了。”
她抬起她黄色的眼睛,似乎看向了凌嫂看不见的某样东西。
“我想我的心不会再动弹,直到我来到亲爱的主面前,”她说。
现在轮到凌嫂停止哭泣了,因为她感到非常惊讶。
“他们告诉我你从未结婚!”她哭喊着。
“不,我没有,”那个白人妇女说,“但我在上帝面前许诺了自己,向唯一真正的上帝,总有一天他会把我带到他身边。”
她说了这些话,凌嫂听到这些话感到如此震惊,以至于她的泪水暂时止住了,她只能喃喃自语,“阿弥陀佛”,以保护自己免受外国魔法的影响。
“你也是,”白人妇女说,她苍白的眼睛注视着凌嫂,用它们的光芒穿透了她。
“上帝也需要你,亲爱的灵魂。
也许他给你带来了这个悲伤,让你的心变得柔软,带你走向他。”
听了这话,凌嫂更加害怕了,她开始往后退开那个白人妇女。
“你必须告诉他我不能来,”她急忙说。
“我有自己的丈夫,现在还有这两个孩子要照顾,我是一个充满忧虑的女人,以前从未离开过自己的家。”
“即使在你自己的家里,你也可以侍奉上帝,”白人妇女说,说着她朝她走来,现在凌嫂感到恐惧,她觉得这个白人妇女似乎通过某种魔法变得越来越高大,她高高地站立着,白色而挺拔,凌嫂发出一声大叫,跑出了寺庙,穿过草地,进了女人和孩子们所在的厅堂,她在那里喘息着、哭泣着,告诉他们关于奥利花的一切,以及白人妇女的上帝如何导致了她的死亡。在她用那么短的时间讲完之后,每个女人都被吓得不轻,生怕这个外国神会把她们全都杀死,于是引起了极大的恐慌,连伺候的女佣也听到了动静跑进来,那个从未婚配的老师也来了,大家费了好大劲才安抚下来,告诉这些女人那个白人妇女的意思,即便如此,她们还是半信半疑。如果不是因为兰花出了城门就陷入了麻烦,那些女人早就一起跑出去了,她们只求白人妇女至少在她们安全回家之前不要靠近她们。
当这一切发生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让孩子们睡下,他们还太小,还不懂失去母亲意味着什么,所以很快就睡着了。
林嫂坐在他们旁边,因一天的劳累而虚弱不堪,也没吃东西,她在等待林坦和他们的儿子回来。
日落与午夜之间的一半时分,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见门开了,看门人向她招手,她立刻起身,在睡梦中的人群中穿行而去。
在外面冰冷的黑暗中站着两个她一直在等待的男人,她一生中从未像此刻这样在心中感到如此安慰。
她又开始哭泣,转过身来面对着他们,抽泣着。
“哦,我的男人——哦,我们遭遇了什么?哦,我的儿子——我该为你做些什么?”那个白人妇女亲自见了这两个男人,告诉他们发生了什么,这时她又来了,看到她后,林嫂的眼泪止住了,但现在她不怕了,因为她丈夫在这里,她可以靠近他。
“跟我来,”白人妇女说,然后他们跟着她进了她祈祷和读圣书的房间,她让他们坐下,告诉她如果他们愿意的话,她会为兰花找一个棺材,暂时把她埋在这里。
“然后当更好的时候到来时,你们可以把她带走,安葬在你们自己的土地上,”她说,“如果那样会让你更开心的话。”
他们互相看了看,林坦代表其他人说话。
“现在我们没有办法把棺材和尸体运出城外,所以我们必须照你说的去做,并感谢你。
你的慈悲超出了我们的理解,即使在四海之内也不常能找到这样的慈悲。”
“这并不是我的功劳,”白人妇女说,“我是以我所侍奉的真神之名行事。”
对此没有人回答,除了林嫂又害怕起来,现在她决定今晚就和林坦回去。
当他站起来准备走时,她也站了起来。
“我要跟你回家,”她对他说。
“确实不行,”他说,“现在局势还不稳定,我不知道我们与这些统治我们的征服者在一起的生活将会是什么样子。”
“我要跟你去,”她固执地说。
他知道他的女人,知道她圆润黝黑的脸上的表情,也知道如果她说要走,没有什么能让她留在这里。
“诅咒你这个倔强的母亲的女儿,”他说,“如果出了什么事,我会不会被责怪?”
“无论发生什么,我都只会责怪自己,”她说。
但他仍然不愿意妥协。
“我们的小女儿怎么办?”他说,“你会把她一个人留在这儿吗?”
一时之间,林嫂不知所措,但白人妇女在她开口之前先说话了。
“如果你要走的话,就把女儿留给我。
我们以前在这里有一所女子学校,但现在学校搬走了,所有的学生都去了上游千里之外的自由之地。
碰巧明天还有其他人要乘外国船离开,由我的两位同胞及其妻子护送,她会很安全的,当你想接她回来时,你可以把她接回去。”
那三个其他的人互相看了看,权衡着要做什么,再次林坦代表他们所有人说话。
“如果局势允许的话,这不是我们会考虑的事情,因为我们应该照顾好自己的女儿,并把她嫁给一个好人,但现在谁敢娶亲,或者甚至为了自己的儿子把一个年轻女孩带进家里呢?就这样吧,只告诉我们她还活着的时候,有时通知我们一下。”
“她会学习写字,自己告诉你,”白人妇女和蔼地说,对此其他人没有说什么。
在从前的日子里,林坦会对女儿学习读书写字的想法发笑,但现在在这些家庭被分割开来的时代,他可以看到这种学习的用处。
在整个过程中,长子一句话也没说,他们几乎忘记了他,现在他突然第一次开口说话。
“我想再看一眼那个曾经是我的孩子们的母亲,”他低声说道。
没人告诉他兰花是如何去世的,他也没有问,突然林嫂不想让他知道所有的事情。
“让我先去,我的儿子,”她说,她忘记了害怕,因为现在她是母亲,这是她的儿子。
“你可以见到她,”那个白人妇女说,仿佛她猜到了林嫂的心思,说:“我给她洗了澡,穿上新衣服,她平静地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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