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的。”男孩说。
他又摇晃了一下，然后紧紧抓住父亲的肩膀。
“父亲，”他哭喊道，“父亲！”
他的嘴颤抖着，林坦看到他努力忍住眼泪。
他抱住儿子。
“不要明天再走，”他乞求道。
“先休息一夜，”他乞求他，“我会给你做一些热稀饭喝。”
“我不能休息，”男孩说，“我必须走。”
他挺直身子走向门口，现在已经很黑了，只有微弱的月光和更微弱的星星。
夜晚寂静而寒冷，他走出去，没有回头望一眼，朝着山丘的方向走去，林坦和他的长子目送着他，直到视线消失。
“还有比这更糟糕的事发生吗？”林坦低声说。
他的儿子没有回答，他们头顶的夜空和平常一样美丽。
“那片天空，”林坦突然说道，“有什么能改变它吗？”
他抬头望着天空，老太害怕得想，父亲可能因悲伤失去了理智。
“进来吧，我的父亲。”他温柔地说。
“夜晚太冷了。”
他把父亲拉进来，林坦任由他拉进去，然后老太关上了门。
“如果我煮饭你能吃吗？”他问父亲。
“今晚我觉得我永远不能再吃了。”林坦回答。
“我也觉得这样。”老太说。
然后他们各自回到自己的房间，但过了一会儿，林坦起身走进儿子的房间。
“没有闭上眼睛就能忘记我所看到的一切。”他告诉儿子。
“我不能独处。”
“过来躺在我身边。”老太说，父亲走过来躺在儿子身边。
他们都没有脱下衣服，因为现在没有人敢在夜晚脱下衣服，不知道漫长的黑暗中会发生什么。
他们躺着，这栋曾经充满人的房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他们没有说话，因为每个人都知道对方所知道的一切。
但他们没有入睡。
他们的思绪一起跟随着男孩瘦弱的身影，在夜晚孤独地跛行向山丘。
第九章 现在吴连意识到，如果他要从自己的敌人手中获得安全，他必须从控制城市的敌人那里获得保护，所以经过一两天的恐惧，不敢出门，有一天晚上他下定决心去找那位曾经对他礼貌的军官，告诉他所有他的麻烦，告诉他他不是叛徒，只是个商人，家里养着比自己更多的嘴。于是他等到夜晚完全降临，然后穿上最旧的衣服，没有拿灯笼，便走向街道，找到军官留在他手中的那张纸上的地址，敲响了一扇紧闭的门，一边敲一边疑惑，因为他知道这扇门后住着谁。
过了一会儿，门被打开，是一名士兵。吴连的膝盖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因为士兵的脸色如此阴沉。
但他通过回忆这些敌人的士兵常常摆出一副凶恶的表情，让自己平静下来。他拿出自己的纸条，士兵看了片刻后，把他拉进屋内，示意他在一旁等候，自己则走进了房子。
当吴连看到这座房子时，他就认出来了，因为这里曾经属于城里的一个著名富商，如今已经逃离战争。两年前的春天，这里的女士们曾请吴连带来一些他的外国玩具和小商品，看看是否有合她们心意的。
那一天，这里热闹非凡，满是妇女和孩子。花园里有一个流动的木偶戏表演，甚至仆人们也都在阳光下观看和欢笑。他们让他等到游戏结束，他也站在那里笑着，因为那些木偶比平常更出色，为它们配音的人也格外机智幽默。
但现在，花园因冬天而灰暗，夜色又让它显得更加阴沉，房子一片寂静。
当士兵回来时，示意吴连跟着他。吴连便跟在他身后进了房子，在主厅里坐着三四个敌军军官一起饮酒。他们看着他一脸阴沉，让他一时后悔不该来。
就连那位彬彬有礼的军官也冷冷地看着他，他心中恐惧地想，如果这些人喝得越多越冷漠，那他选在这个时候来真是个糟糕的选择。
然而，他已经来了，当他为自己目标努力时，也有着一种倔强的勇气。所以他向他认识的那个军官说话：
“长官，我有事前来，如果我能直言无忌，就能节省您的时间。”
“说吧。”军官说道，但并没有请他坐下。
当吴连发现他会被当作仆人对待时，心里很不舒服。但他是个明智的人，知道此刻不是骄傲的时候，所以迅速吞下了这份不悦，继续说道：
“我是这座城市的市民，您刚才看到的店铺是我的，我长期从事外国商品的买卖，这些商品大多来自贵国东洋。
我只求和平，以便能继续我的生意。不管是谁统治，只要我的生意可以正常进行，我就不会多言。
但是城中有不少人叫我叛徒，因为我内心如此，他们有意杀我。所以我前来向您求助，看看是否有什么办法可以让我获得安全。”
军官们听到了这些话，懂中文的那个告诉其他军官吴连说了什么，他们讨论了一会儿。吴连不懂他们的外语，最后那个他认识的军官点了点头。
“如果你愿意的话，你会对我们有用。”他说。
“难道我不会吗？”吴连回答。
“我们将在这里建立一个人民政府，”军官说，“它将是一个为我们服务的政府。你的能力如何？”
“唉，我是个能力平平的人。”吴连开始说道，但军官打断了他。
“你能读书写字吗？”
“我？当然可以。”他自豪地回答。
“我还会打算盘，也懂得经营整个商人的事务。我还研读儒家经典，就像我的父亲一样。”
“这对我们没用。”军官说。
“你知道英语吗？”
“唉，我不会。”吴连说，“我从未想过有必要学习另一种语言，因为我们人数众多，即使一个人每小时都和陌生人交谈，他也会在去世前无法和全国每个人交谈。”
“但你用自己语言书写是否迅速？”
“谦虚地说，我可以这么说。”吴连谦逊地回答。
军官们再次讨论，过了一会儿，那个他认识的军官又对他说道：
“你立刻搬进这座房子。你的工资将根据你的能力决定。
你也会有一个头衔，也会根据你的能力来塑造。明天到这里来。”
当他听到这些时，吴连感到脑袋里仿佛有鸟儿环绕，头晕目眩。
“但我有妻子——我的老母亲——还有两个孩子。”他说。
“他们都可来这里。”军官说。
“在这里他们会安全，你也一样。他们会分配给你房间。”
这样的好运降临在吴连身上，能在人人不安全的城市中安然生活，有了一份不知从何而来的食物来源的工资，还能与家人团聚，最重要的是，他知道即使背对着也不会被刺杀或枪击。所有这些好运都降临在吴连身上，他感到像在一个炎热口渴的夏日里，在陡峭山坡上发现一个凉爽的未知泉水时的喜悦。
“我现在能不能把我的几件东西带来？”他问道。
“我的大部分货物已经损坏，我能带来的东西不会占太多空间。”
他们又谈了一会儿，然后军官点了点头。
“你现在就可以来。”他说。
“明天我要带我的孩子和他们的母亲一起来吗？”
军官露出一丝微笑。
“是的，你可以。”他说。
然后他举起手示意吴连听他的话。
“你们看，我们是多么仁慈！”他大声说道，就像神庙里的祭司在节日期间对信徒讲话时那样。
“我们只求和平与所有人的好运，帮助我们的人都会得到应有的回报。”
“是的，伟大的长官。”吴连喃喃自语。
他不假思索地鞠了三次躬，好像军官是个法官。被这份好运冲昏头脑，他快速走出房间，只在门口停下来给守卫的士兵一枚硬币。
那天晚上，他忙着整理货物，直到黎明才出门，找到一辆人力车，把他的东西装上去，然后坐在上面。
就这样，他进入了敌人的城门。
第二天，当他穿上最好的衣服，由两名敌军士兵护送前往他妻子所在的白人女子宿舍时，他的心情十分愉快。他只希望他能找到一辆外国汽车代替他找到的那辆老旧的马车。
即便如此，当他赶车人停下车时，他看起来仍然很好。
“下车。”他从座位上喊道。
“敲门并告诉他们吴连来接他的家人。”
然后他像官员一样坐回座位上。
但赶车人回喊道：“我不敢离开我的马。
它有个毛病，如果不感觉到我拉缰绳，就会很快像狗一样坐下休息，那时我需要四个人才能把它抬起来。”吴连仍然害怕他的守卫，他不敢让他们抬起马匹，自己也无法做到，所以他只能下马敲打大门。当门上的小窗打开，看门人的老脸探出来时，他不得不像自己的仆人一样说道：“我是吴连，我来接我的家人。”
看门人盯着那两个敌军士兵看了很久，他只开了足够的门缝让吴连进去，然后把士兵挡在外面。那些士兵喊叫着用枪敲打着大门想要进来。
然后看门人转向吴连。
“你怎么带着这两个家伙？”他严肃地问他。
“我是商人，”吴连说，“这两人被派来保护我。”
“保护你！”看门人重复了一遍，笑了起来。
“我会担保他们的，”吴连庄重地说。
“但我不能自己带他们进来，因为他们是敌人，”看门人反驳道。
“我必须先问那个外国女人。”
于是吴连只好站在那里等着，直到那个人带来那个外国女人，然后他尽自己所能向那个女人解释为什么这两个守卫应该被允许进来。守卫们没有停止敲打大门和咆哮，吴连满头大汗，他衷心希望他根本不需要任何守卫。
但是那个外国女人似乎没有听到任何噪音，她走近时依然冷静安静，就像庙宇里的雕像一样。她用那种总是让她说话听起来很陌生的外国腔调对吴连说：
“你不是叛徒吗？”
这时候他已经热得烦躁起来，所以非常烦躁地说道：
“夫人，我不知道你们怎么称呼叛徒。在我眼里，我只是个想尽自己最大努力做生意的人，我有家人要养活，而且我是唯一能做到这一点的人。”
但她还是用同样的冷静声音说：“难道你没看到这个城市里发生的事情吗？”
他仍然烦躁地回答：“发生了什么已经发生了，可以预料到外国胜利者比我们自己的还要糟糕，我说得越早忘记这些事情，对我们所有人来说和平就会来得越快。”
然后这个女人说：“我看出你是叛徒，你越早让你的家人离开这些城墙越好。”然后她转向看门人，告诉他让守卫进来。
于是这个人极不情愿地打开了门，守卫们愤怒于耽搁冲了进来，但他们看到这个高挑冷峻的女人，她的脸苍白，金发耀眼时，有些退缩了。
“安静点，”她严厉地告诉他们，好像他们是孩子一样。
“举止得体，留在原地。”
吴连听到她的话后颤抖了一下，感谢上天的是，那些守卫只会讲自己的语言，所以听不懂她说的话。
但是他们理解她的冷漠和语气，他们在她面前局促不安又愤怒，然后她转向吴连：
“我不能带着这样的同伴让你再往前走，所以我把你自己的人带到这儿给你。”
她离开了他，他看着她走过草地，她长长的黑色外国裙子在身后扫过。
在那里他站着，有两个态度恶劣的守卫，其实他害怕被留下和他们在一起，担心他们会认为耽搁是他的错，然后以某种方式对付他。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迫收养两只狼的人，他无法拒绝它们，却又害怕会被吃掉。
而看门人站在那里咧嘴笑着，剔着牙，看着他们三个人。
但很快吴连看到他的妻子来了，还有他们的孩子和凌嫂。
现在兰花也愿意一起来，但是那个外国女人禁止了，因为她还年轻漂亮，她不想士兵们看到她。
“祝你好运，母亲，”吴连对着凌嫂喊道。
“你也一样，”她回答。
她惊讶地看到士兵们，本来要说给吴连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你听说我老公的消息了吗？”她只是问他。
“没有，我没有，”吴连回答。
“自从孩子们的母亲来这里之后我就没有听到任何消息，我甚至不知道你是怎么在这里的。”
“那天晚上我来了，”凌嫂说，说着她心里想着这个人并不知道他母亲已经去世，她决定只告诉他他必须知道的真相。
“既然你没有见过孩子们的父亲，我必须告诉你，准备好吧，女婿，坏消息来了。你的老母亲不在了。当敌人进入我们的家时，她被一根横梁压死了，我丈夫亲自把她埋在田野里，用他自己做的棺材，据我后来听来这里的人说，她坟上有座小土丘。”
吴连的妻子立刻用手帕捂住眼睛，虽然到现在她已经知道了所有的事情，但为了在丈夫面前表现出新的悲伤也是合乎礼仪的，吴连也迅速擦了擦眼睛。
但守卫们现在已经累了，他们用枪托戳了戳吴连的屁股，示意他准备返回，所以哭泣不得不推迟，吴连也无法像他应该的那样感谢凌嫂照顾了他的母亲。
而凌嫂虽然不怕，但她还是在门后哭着问：“我女儿和你一起走安全吗？”
吴连已经在马车里安顿好他的家人，两个守卫占据了两个好的座位，他只能喊回去：“是的，我受到保护，我的所有亲人都受到保护！”
然后匆忙中他离开了，凌嫂则被留在那里，她一直敬畏那个外国女人，尤其是现在，因为那个女人用她黄色的眼睛看着她，说：
“我为你感到难过，可怜的女人。”
说完她就走了，然后凌嫂只剩下看门人，她问他：
“为什么她同情我，而其他人遭受了更多的痛苦？”
“因为，”看门人说，“你女儿的丈夫已经投靠了敌人。”
“这就是他穿上了最好的酒红色长袍和黑色丝绒背心的原因！”她喊道。
看门人说：“正是如此，”然后他又咧嘴笑了笑，开始再次剔牙。
想到这里，凌嫂走进大厅，兰花在那里，还有她的女儿和孙子孙女，因为天气太冷，她不想在外面逗留。
下雨了，现在正在变成雪，她走进大厅时很高兴能感受到里面的温暖。
然而她总觉得有些不安，因为她的大女儿已经离去，自由自在，她坐下来把一切都告诉了她的女儿和兰花，她们越谈越渴望自由。
“如果能看到那个老头子，我吃得会更好，”凌嫂心想，她想着她的丈夫和儿子们，她确信没有她在身边他们过得不好，因为她像所有的好女人一样教他们在家里没有她时变得无助。她有一段时间情绪低落，在她的脑海里，她看到剩下的房子脏乱不堪，工作没有完成，男人吃着冰冷生硬的食物，不管怎样，她甚至不知道他们是否有人想过看看她是如何煮饭的，更不用说鱼或肉了。“肉或许还买不到，”她心中暗自思忖，“但如果他们砸开池塘的冰捕鱼，每天都可能捕到鱼。只是他们是否知道如何取出内脏？如果他们会这样做，那下一步又该怎么做呢！”当妇女们听说其中一人已经回家时，大厅里顿时充满了不安的情绪。女人们彼此对视，心想：“情况一定有所好转。”每个人心里都想着：“如果我的丈夫足够聪明，那么下一次轮到的就是我。”
于是所有人都急切地想要离开，母亲们失去了平日的冷静，因为一些小错而责打孩子，这些错误在平时她们会忽略。到了晚上，大厅里有一半的孩子都在哭泣。林嫂诅咒着，甚至希望自己敢在夜晚独自回家，但她终究没有勇气。
事情并没有因一封信而得到改善，这封信几天后从林嫂的大女儿那里传来，她吹嘘自己住在一个富人家的一部分房子里，她的丈夫受到了极大的尊荣，他们生活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好，而且对他们来说一切都很平静安详。然后她说：“至于我，我认为这个敌人比我们想象的要好得多，他肯定很好地对待了我的女儿和她的丈夫，就我们所见，这座城市现在非常安全和平静。”
林嫂深知她的女儿不可能写出这样的信，也无法读懂它，因此她不得不在这所学校里找了一位老师来读给她听。这位老师是一位未婚女性，也是林嫂见过的唯一一位真正的老处女。林嫂猜想是吴莲写的这封信，她从未怀疑过信中所说的话，因为她就是那种只要听到某事被写下来就相信它是真实的人。
他又摇晃了一下，然后紧紧抓住父亲的肩膀。
“父亲，”他哭喊道，“父亲！”
他的嘴颤抖着，林坦看到他努力忍住眼泪。
他抱住儿子。
“不要明天再走，”他乞求道。
“先休息一夜，”他乞求他，“我会给你做一些热稀饭喝。”
“我不能休息，”男孩说，“我必须走。”
他挺直身子走向门口，现在已经很黑了，只有微弱的月光和更微弱的星星。
夜晚寂静而寒冷，他走出去，没有回头望一眼，朝着山丘的方向走去，林坦和他的长子目送着他，直到视线消失。
“还有比这更糟糕的事发生吗？”林坦低声说。
他的儿子没有回答，他们头顶的夜空和平常一样美丽。
“那片天空，”林坦突然说道，“有什么能改变它吗？”
他抬头望着天空，老太害怕得想，父亲可能因悲伤失去了理智。
“进来吧，我的父亲。”他温柔地说。
“夜晚太冷了。”
他把父亲拉进来，林坦任由他拉进去，然后老太关上了门。
“如果我煮饭你能吃吗？”他问父亲。
“今晚我觉得我永远不能再吃了。”林坦回答。
“我也觉得这样。”老太说。
然后他们各自回到自己的房间，但过了一会儿，林坦起身走进儿子的房间。
“没有闭上眼睛就能忘记我所看到的一切。”他告诉儿子。
“我不能独处。”
“过来躺在我身边。”老太说，父亲走过来躺在儿子身边。
他们都没有脱下衣服，因为现在没有人敢在夜晚脱下衣服，不知道漫长的黑暗中会发生什么。
他们躺着，这栋曾经充满人的房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他们没有说话，因为每个人都知道对方所知道的一切。
但他们没有入睡。
他们的思绪一起跟随着男孩瘦弱的身影，在夜晚孤独地跛行向山丘。
第九章 现在吴连意识到，如果他要从自己的敌人手中获得安全，他必须从控制城市的敌人那里获得保护，所以经过一两天的恐惧，不敢出门，有一天晚上他下定决心去找那位曾经对他礼貌的军官，告诉他所有他的麻烦，告诉他他不是叛徒，只是个商人，家里养着比自己更多的嘴。于是他等到夜晚完全降临，然后穿上最旧的衣服，没有拿灯笼，便走向街道，找到军官留在他手中的那张纸上的地址，敲响了一扇紧闭的门，一边敲一边疑惑，因为他知道这扇门后住着谁。
过了一会儿，门被打开，是一名士兵。吴连的膝盖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因为士兵的脸色如此阴沉。
但他通过回忆这些敌人的士兵常常摆出一副凶恶的表情，让自己平静下来。他拿出自己的纸条，士兵看了片刻后，把他拉进屋内，示意他在一旁等候，自己则走进了房子。
当吴连看到这座房子时，他就认出来了，因为这里曾经属于城里的一个著名富商，如今已经逃离战争。两年前的春天，这里的女士们曾请吴连带来一些他的外国玩具和小商品，看看是否有合她们心意的。
那一天，这里热闹非凡，满是妇女和孩子。花园里有一个流动的木偶戏表演，甚至仆人们也都在阳光下观看和欢笑。他们让他等到游戏结束，他也站在那里笑着，因为那些木偶比平常更出色，为它们配音的人也格外机智幽默。
但现在，花园因冬天而灰暗，夜色又让它显得更加阴沉，房子一片寂静。
当士兵回来时，示意吴连跟着他。吴连便跟在他身后进了房子，在主厅里坐着三四个敌军军官一起饮酒。他们看着他一脸阴沉，让他一时后悔不该来。
就连那位彬彬有礼的军官也冷冷地看着他，他心中恐惧地想，如果这些人喝得越多越冷漠，那他选在这个时候来真是个糟糕的选择。
然而，他已经来了，当他为自己目标努力时，也有着一种倔强的勇气。所以他向他认识的那个军官说话：
“长官，我有事前来，如果我能直言无忌，就能节省您的时间。”
“说吧。”军官说道，但并没有请他坐下。
当吴连发现他会被当作仆人对待时，心里很不舒服。但他是个明智的人，知道此刻不是骄傲的时候，所以迅速吞下了这份不悦，继续说道：
“我是这座城市的市民，您刚才看到的店铺是我的，我长期从事外国商品的买卖，这些商品大多来自贵国东洋。
我只求和平，以便能继续我的生意。不管是谁统治，只要我的生意可以正常进行，我就不会多言。
但是城中有不少人叫我叛徒，因为我内心如此，他们有意杀我。所以我前来向您求助，看看是否有什么办法可以让我获得安全。”
军官们听到了这些话，懂中文的那个告诉其他军官吴连说了什么，他们讨论了一会儿。吴连不懂他们的外语，最后那个他认识的军官点了点头。
“如果你愿意的话，你会对我们有用。”他说。
“难道我不会吗？”吴连回答。
“我们将在这里建立一个人民政府，”军官说，“它将是一个为我们服务的政府。你的能力如何？”
“唉，我是个能力平平的人。”吴连开始说道，但军官打断了他。
“你能读书写字吗？”
“我？当然可以。”他自豪地回答。
“我还会打算盘，也懂得经营整个商人的事务。我还研读儒家经典，就像我的父亲一样。”
“这对我们没用。”军官说。
“你知道英语吗？”
“唉，我不会。”吴连说，“我从未想过有必要学习另一种语言，因为我们人数众多，即使一个人每小时都和陌生人交谈，他也会在去世前无法和全国每个人交谈。”
“但你用自己语言书写是否迅速？”
“谦虚地说，我可以这么说。”吴连谦逊地回答。
军官们再次讨论，过了一会儿，那个他认识的军官又对他说道：
“你立刻搬进这座房子。你的工资将根据你的能力决定。
你也会有一个头衔，也会根据你的能力来塑造。明天到这里来。”
当他听到这些时，吴连感到脑袋里仿佛有鸟儿环绕，头晕目眩。
“但我有妻子——我的老母亲——还有两个孩子。”他说。
“他们都可来这里。”军官说。
“在这里他们会安全，你也一样。他们会分配给你房间。”
这样的好运降临在吴连身上，能在人人不安全的城市中安然生活，有了一份不知从何而来的食物来源的工资，还能与家人团聚，最重要的是，他知道即使背对着也不会被刺杀或枪击。所有这些好运都降临在吴连身上，他感到像在一个炎热口渴的夏日里，在陡峭山坡上发现一个凉爽的未知泉水时的喜悦。
“我现在能不能把我的几件东西带来？”他问道。
“我的大部分货物已经损坏，我能带来的东西不会占太多空间。”
他们又谈了一会儿，然后军官点了点头。
“你现在就可以来。”他说。
“明天我要带我的孩子和他们的母亲一起来吗？”
军官露出一丝微笑。
“是的，你可以。”他说。
然后他举起手示意吴连听他的话。
“你们看，我们是多么仁慈！”他大声说道，就像神庙里的祭司在节日期间对信徒讲话时那样。
“我们只求和平与所有人的好运，帮助我们的人都会得到应有的回报。”
“是的，伟大的长官。”吴连喃喃自语。
他不假思索地鞠了三次躬，好像军官是个法官。被这份好运冲昏头脑，他快速走出房间，只在门口停下来给守卫的士兵一枚硬币。
那天晚上，他忙着整理货物，直到黎明才出门，找到一辆人力车，把他的东西装上去，然后坐在上面。
就这样，他进入了敌人的城门。
第二天，当他穿上最好的衣服，由两名敌军士兵护送前往他妻子所在的白人女子宿舍时，他的心情十分愉快。他只希望他能找到一辆外国汽车代替他找到的那辆老旧的马车。
即便如此，当他赶车人停下车时，他看起来仍然很好。
“下车。”他从座位上喊道。
“敲门并告诉他们吴连来接他的家人。”
然后他像官员一样坐回座位上。
但赶车人回喊道：“我不敢离开我的马。
它有个毛病，如果不感觉到我拉缰绳，就会很快像狗一样坐下休息，那时我需要四个人才能把它抬起来。”吴连仍然害怕他的守卫，他不敢让他们抬起马匹，自己也无法做到，所以他只能下马敲打大门。当门上的小窗打开，看门人的老脸探出来时，他不得不像自己的仆人一样说道：“我是吴连，我来接我的家人。”
看门人盯着那两个敌军士兵看了很久，他只开了足够的门缝让吴连进去，然后把士兵挡在外面。那些士兵喊叫着用枪敲打着大门想要进来。
然后看门人转向吴连。
“你怎么带着这两个家伙？”他严肃地问他。
“我是商人，”吴连说，“这两人被派来保护我。”
“保护你！”看门人重复了一遍，笑了起来。
“我会担保他们的，”吴连庄重地说。
“但我不能自己带他们进来，因为他们是敌人，”看门人反驳道。
“我必须先问那个外国女人。”
于是吴连只好站在那里等着，直到那个人带来那个外国女人，然后他尽自己所能向那个女人解释为什么这两个守卫应该被允许进来。守卫们没有停止敲打大门和咆哮，吴连满头大汗，他衷心希望他根本不需要任何守卫。
但是那个外国女人似乎没有听到任何噪音，她走近时依然冷静安静，就像庙宇里的雕像一样。她用那种总是让她说话听起来很陌生的外国腔调对吴连说：
“你不是叛徒吗？”
这时候他已经热得烦躁起来，所以非常烦躁地说道：
“夫人，我不知道你们怎么称呼叛徒。在我眼里，我只是个想尽自己最大努力做生意的人，我有家人要养活，而且我是唯一能做到这一点的人。”
但她还是用同样的冷静声音说：“难道你没看到这个城市里发生的事情吗？”
他仍然烦躁地回答：“发生了什么已经发生了，可以预料到外国胜利者比我们自己的还要糟糕，我说得越早忘记这些事情，对我们所有人来说和平就会来得越快。”
然后这个女人说：“我看出你是叛徒，你越早让你的家人离开这些城墙越好。”然后她转向看门人，告诉他让守卫进来。
于是这个人极不情愿地打开了门，守卫们愤怒于耽搁冲了进来，但他们看到这个高挑冷峻的女人，她的脸苍白，金发耀眼时，有些退缩了。
“安静点，”她严厉地告诉他们，好像他们是孩子一样。
“举止得体，留在原地。”
吴连听到她的话后颤抖了一下，感谢上天的是，那些守卫只会讲自己的语言，所以听不懂她说的话。
但是他们理解她的冷漠和语气，他们在她面前局促不安又愤怒，然后她转向吴连：
“我不能带着这样的同伴让你再往前走，所以我把你自己的人带到这儿给你。”
她离开了他，他看着她走过草地，她长长的黑色外国裙子在身后扫过。
在那里他站着，有两个态度恶劣的守卫，其实他害怕被留下和他们在一起，担心他们会认为耽搁是他的错，然后以某种方式对付他。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迫收养两只狼的人，他无法拒绝它们，却又害怕会被吃掉。
而看门人站在那里咧嘴笑着，剔着牙，看着他们三个人。
但很快吴连看到他的妻子来了，还有他们的孩子和凌嫂。
现在兰花也愿意一起来，但是那个外国女人禁止了，因为她还年轻漂亮，她不想士兵们看到她。
“祝你好运，母亲，”吴连对着凌嫂喊道。
“你也一样，”她回答。
她惊讶地看到士兵们，本来要说给吴连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你听说我老公的消息了吗？”她只是问他。
“没有，我没有，”吴连回答。
“自从孩子们的母亲来这里之后我就没有听到任何消息，我甚至不知道你是怎么在这里的。”
“那天晚上我来了，”凌嫂说，说着她心里想着这个人并不知道他母亲已经去世，她决定只告诉他他必须知道的真相。
“既然你没有见过孩子们的父亲，我必须告诉你，准备好吧，女婿，坏消息来了。你的老母亲不在了。当敌人进入我们的家时，她被一根横梁压死了，我丈夫亲自把她埋在田野里，用他自己做的棺材，据我后来听来这里的人说，她坟上有座小土丘。”
吴连的妻子立刻用手帕捂住眼睛，虽然到现在她已经知道了所有的事情，但为了在丈夫面前表现出新的悲伤也是合乎礼仪的，吴连也迅速擦了擦眼睛。
但守卫们现在已经累了，他们用枪托戳了戳吴连的屁股，示意他准备返回，所以哭泣不得不推迟，吴连也无法像他应该的那样感谢凌嫂照顾了他的母亲。
而凌嫂虽然不怕，但她还是在门后哭着问：“我女儿和你一起走安全吗？”
吴连已经在马车里安顿好他的家人，两个守卫占据了两个好的座位，他只能喊回去：“是的，我受到保护，我的所有亲人都受到保护！”
然后匆忙中他离开了，凌嫂则被留在那里，她一直敬畏那个外国女人，尤其是现在，因为那个女人用她黄色的眼睛看着她，说：
“我为你感到难过，可怜的女人。”
说完她就走了，然后凌嫂只剩下看门人，她问他：
“为什么她同情我，而其他人遭受了更多的痛苦？”
“因为，”看门人说，“你女儿的丈夫已经投靠了敌人。”
“这就是他穿上了最好的酒红色长袍和黑色丝绒背心的原因！”她喊道。
看门人说：“正是如此，”然后他又咧嘴笑了笑，开始再次剔牙。
想到这里，凌嫂走进大厅，兰花在那里，还有她的女儿和孙子孙女，因为天气太冷，她不想在外面逗留。
下雨了，现在正在变成雪，她走进大厅时很高兴能感受到里面的温暖。
然而她总觉得有些不安，因为她的大女儿已经离去，自由自在，她坐下来把一切都告诉了她的女儿和兰花，她们越谈越渴望自由。
“如果能看到那个老头子，我吃得会更好，”凌嫂心想，她想着她的丈夫和儿子们，她确信没有她在身边他们过得不好，因为她像所有的好女人一样教他们在家里没有她时变得无助。她有一段时间情绪低落，在她的脑海里，她看到剩下的房子脏乱不堪，工作没有完成，男人吃着冰冷生硬的食物，不管怎样，她甚至不知道他们是否有人想过看看她是如何煮饭的，更不用说鱼或肉了。“肉或许还买不到，”她心中暗自思忖，“但如果他们砸开池塘的冰捕鱼，每天都可能捕到鱼。只是他们是否知道如何取出内脏？如果他们会这样做，那下一步又该怎么做呢！”当妇女们听说其中一人已经回家时，大厅里顿时充满了不安的情绪。女人们彼此对视，心想：“情况一定有所好转。”每个人心里都想着：“如果我的丈夫足够聪明，那么下一次轮到的就是我。”
于是所有人都急切地想要离开，母亲们失去了平日的冷静，因为一些小错而责打孩子，这些错误在平时她们会忽略。到了晚上，大厅里有一半的孩子都在哭泣。林嫂诅咒着，甚至希望自己敢在夜晚独自回家，但她终究没有勇气。
事情并没有因一封信而得到改善，这封信几天后从林嫂的大女儿那里传来，她吹嘘自己住在一个富人家的一部分房子里，她的丈夫受到了极大的尊荣，他们生活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好，而且对他们来说一切都很平静安详。然后她说：“至于我，我认为这个敌人比我们想象的要好得多，他肯定很好地对待了我的女儿和她的丈夫，就我们所见，这座城市现在非常安全和平静。”
林嫂深知她的女儿不可能写出这样的信，也无法读懂它，因此她不得不在这所学校里找了一位老师来读给她听。这位老师是一位未婚女性，也是林嫂见过的唯一一位真正的老处女。林嫂猜想是吴莲写的这封信，她从未怀疑过信中所说的话，因为她就是那种只要听到某事被写下来就相信它是真实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