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谅我没有茶，”吴连说，“但我的家人不在这里，我独自一人。”
“为什么？”军官问道。吴连咳嗽了一下。
“她去看望她的母亲了，”他说，“但她几天后就会回来。”
军官完全明白为什么吴连的妻子没有在这里，但他很高兴吴连没有明说，于是让他去拿纸和笔。
吴连急忙在他自己的内室找到它们，军官写了些吴连看不懂的大胆黑字，然后用他能看懂的字体写下他的名字以及他住在这个城市的地址，然后把纸递给吴连。
“如果有任何人来这里打扰你，就给他们看看这张纸，”他说。
“我怎么感谢你才好呢？”吴连回答道。
“除了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之外，我还能说什么呢？”
“很好，”军官回答道。然后他说：“我会从我们的总部给你送来一个标志放在门口，如果不够的话还会派个卫兵。”
吴连听到有标志很高兴，但想到门口有个卫兵他就发抖，因为谁听说过一个卫兵吃喝不超过十个普通人的量，而且不索要最好的椅子和任何其他东西呢？所以他急忙说道：
“对于这个标志，我万分感谢，但我这样的小人物不需要卫兵。我所有的一切还不值他的半价。让我来见你就好，我请求你，如果你需要一个诚实朴素的人，我就在这里，吴连商贩，这是我父亲留下的店铺，有了你的善意，它也会成为我儿子的店铺。”
“当然，”军官骄傲地说。“我们不会伤害那些不抵抗我们的人。”
“我为什么要抵抗善意呢？”吴连回答道。于是，在表面上相互友好的情况下他们分别了。
但当他们离开后，吴连坐下来擦了擦额头，尽管那天很冷。
令他惊讶的是，他内衣下的身体正在冒汗，现在他知道他毕竟还是害怕敌人，但他永远不会这么害怕了，随着他的解脱，汗水也流了出来。
“我只是不要抵抗，”他想，“这对我来说足够容易。”
他比几个月来都感到振奋。就在当天下午，一个士兵给他送来一个盒子，里面叠着一面敌人的旗帜，还有一块布，上面写着一些字母。他觉得好像自己赢得了自己的战斗。
他急忙给了那人一些钱，当那人走后，他在门楣上挂上了标志。
然而当他这样做时，他听见隔壁巷子里有一个女孩尖叫，他停下了一会儿倾听，从女孩的惊恐中知道发生了什么。
“那个士兵，”他想，“就是刚才给我送这个标志的那个士兵吗？”
他一直听到了寂静，却没有靠近去看看这寂静意味着什么，因为他怎么能指责刚刚对他施以恩惠的人呢？
“这就是战争，”他悲伤地想，有一段时间感到有些苦恼，于是给自己泡了一杯热茶。
然后当他坐着喝茶的时候，他对自己进行了自我劝解，愤怒地想着女孩的父亲。
“为什么他在这个和平尚未建立的日子里还留着一个年轻女孩在这里？”他问自己，认为自己安排好自己的事务是多么明智。
然而一切并不像他想象的那么好。
日落时分，到了晚上放板子的时候，他抬头先取下招牌。
招牌不见了。他无法相信，因为他自己亲手钉上去的，但它确实不见了，只剩下几块敌人的旗子残留在钉子上。
他盯着它，越看越害怕。
是否还有一个学生还活着并且离他很近？
“敌人对我做了这件事。我身边有敌人。”他想，然后进去把板子顶住门，把自己藏在孤独的床上，无法入睡。
“一个卫兵，”他呻吟着想，“也许我仍然需要一个卫兵来保护我不受敌人的伤害。”
……在自己家里，凌坦和他的儿子们亲自为吴连的母亲做了一口棺材。
这是每个人都要日夜工作的日子，找不出一个可以雇用的木匠。
一些最聪明的棺材制造商，知道战争对他们生意的好处，已经提前几个月做了棺材，并储存在自己的家中、寺庙里以及任何可能的地方，为即将到来的事情做好准备。
但即使所有的这些棺材也不足以容纳这个城市内外这么多的死者。
很多人被埋葬时没有棺材，敌人挖坑，把尸体推入其中，浅浅地覆盖上一层，以至于饥饿的狗又把尸体扒出来。
幸运的是这是冬天而不是夏天，否则这个城市的恶臭甚至会升到神的鼻子里。
所以凌坦很清楚指望找到一个木匠是无用的，他和他的儿子们从不再睡觉的床板上拆下两扇内门，建造了棺材，然后用绳子和杆子抬起那具巨大的尸体，将其放入棺材并钉上盖子，再用水牛拉动绳索，大家一齐用力，把棺材拖到田野里，埋葬了吴嫂，并在她的身体上堆起一座高坟，以便如果吴连回来可以指给他看，并对他说：
“她在那里，我们对她尽了最大的努力。”
然后他们回到屋里，开始整理废墟，修复他们能修的东西，制作他们能做的东西，以便能够生活下去。
村里的每一户人家都是如此，没有一户能逃过灾难，除了凌坦的堂弟家，那家太穷了，敌人甚至懒得摧毁他们可怜的家具。
堂弟和他的妻子逃脱了，因为当敌人来时，他们跑进了一个大粪缸，粪缸几乎和一个人一样深，宽得足够五个成年人站进去。
它立在田边，粪便用来肥田。
堂弟和他的妻子跳了进去，只露出鼻子呼吸，虽然洗了很多次还是臭气熏天，以至于村民们在悲痛之中笑了起来。
他们的儿子也逃脱了，因为敌人进来时他正晕倒着，他的母亲把他藏在厨房炉灶后的燃料包后面，所以他没有被发现。
这是村里唯一未受破坏的房子，堂弟的妻子认为这是因为他们得到了神的拯救。不论这个年轻人是生是死，无人知晓，因为他还不能进食或说话，如果他从一次昏迷中醒来，又会陷入另一场昏迷，只要一动就会再次出血。但他至少没有死去，一个接一个的村民来到他身边，说如果这是自己的儿子他们会怎么做，他的母亲听从了每个人的建议，竭尽全力，因此他们抱有一丝希望，认为或许能从某件事上挽救他的生命。
但除了这家人，其他所有人家都像凌坦家一样遭到了劫难，有些人甚至比他还惨，因为他们没能及时将妇女藏起来。
在那个不到百人的村庄里，七位年轻女孩死了，四个女人也死了，没人知道有多少人被玷污了，因为没人会说出自己的女儿或妻子是否遭受了不幸。
在这死去的人当中，还有那位最年长的男人。
敌人刺伤他那天，他就躺在自己的床上，由于伤口很小，而那一天又充满了恐怖，所以没人太在意他。
晚上他们去看他时，发现他已经死了。
凌坦为这位老人感到悲伤，仿佛他是村子里比远亲更亲近的人，他忧伤地想：
“那一刺刺得很深啊。
老人知道我们的幸福与自由已经一去不复返，所以他不想再活下去。”
当凌坦看到自己的村庄和它所经历的一切后，他和其他长老聚在一起商讨如何确保妇女的安全，他讲述了自己是如何把女人安置在白人妇女的门内，于是大家都说要效仿他，此后每当白人妇女的看门人听到柳枝轻轻敲击大门的声音，都会打开门，然后会有更多的女人和女孩进来，白人妇女收留她们。
最终，在村里只剩下男人和一两个祖母，以及凌坦的堂弟的妻子，因为她无法离开，因为她的儿子还在。她说：
“总还有那罐粪便，曾经做过的事还能再做一遍。”
唯一从这罐粪便中引发的争执是关于她丈夫的学者胡须，那是他费了好大劲才留下来的，而且是经过多年才留成的，因为他并不是个毛发浓密的人，学者通常都有胡须，但他还是留了下来。然而，无论他怎么尝试，他都无法洗掉胡须上的恶臭，而这些年来一直忍受着他腹部长出的令人厌恶毛发的妻子抱怨说，至少他可以剪掉胡须。但不行，他闻不到自己身上的味道，他不愿意剪掉胡须，这成了他们之间的一个争论点，也让村民们有了笑谈的素材，他们很高兴有这样的事，因为除此之外没什么别的可笑。
男人独自生活在村庄里是一件悲哀的事，每个人都想念自己的妻子，他们取笑那个还留着妻子的男人，说：
“你是更爱你的妻子还是你的胡须，老家伙？”早上他们会哈哈大笑，有人会说：
“哦，老家伙还留着他的胡须，所以她不会再要他了！好吧，我宁愿我的妻子被锁在某个地方的墙后，也不愿她在我的床上拒绝我！”
凌坦的这个堂弟的妻子羞辱了自己的丈夫，公开说除非他剪掉那撮小胡子，否则她不会给他任何恩惠，因此每天早上这撮胡子都会成为他们的笑料，除了脸上长着它的那个人。
凌坦自己没有进城，但他设法通过任何带他妻子、女儿或妹妹去城里的人，给凌嫂送去一些小东西。黑母鸡在艰难时期仍下了一把鸡蛋，他把这些鸡蛋用一块手帕包好送过去，或者他从池塘里抓了一条新鲜的鱼，用干荷叶裹着盐包好送过去，或者他摘了两颗白菜，一个人可以将它们藏在衣服下面。他渴望能给凌嫂写信，或者希望她能识字，但所有他能做的就是信任别人的耳朵和嘴巴。
“告诉她我们已经打扫了房子，虽然没有她我们过得不好，”他对一个人说，他又说，“告诉她我们埋葬了那位老妇人，自己做了棺材，”他说，“告诉她不要急着回家，因为我们听说现在城市被蹂躏了，敌人每天都进入某些村庄，不过我们不怕，因为村里的女人都出去了。”
他从未想过会如此想念凌嫂，但不是因为她作为女人，而是觉得她是他的一部分，因为她不在，他嘴里吃什么都无味，手里拿什么都无趣。
他有些惊讶于自己没有更想念她，但不，他的身体平静得好像他是个太监，他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因为他一生中习惯于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有一天，最小的儿子不在耳边时，他把这个想法告诉了他的长子，他不说出于代际之间的羞耻：
“你这么久没有孩子的母亲，你觉得不安吗，我的儿子？”
年轻人回答，确实惊讶于自己的反应，
“不，我不觉得，这也奇怪，但我这么想，我们听到了那么多关于女人的淫欲和邪恶的故事，以至于我们一时对任何女人都没有了欲望，所以我认为所有忠诚的丈夫和善良的人都是一样的。”
凌坦没想到这一点，但越想越觉得可能是真的，他环顾四周，发现他认识的男人有两种类型，有些像他和他的儿子，还有一些因为听到的所有邪恶之事而更加渴望，所以他知道男人内心是好是坏，不管别人怎么想，这样的时代会揭示出来。
然而，凌坦又遭遇了另一种新的邪恶，如果有人告诉他，他不会相信，直到亲眼目睹并且这件事发生在他的小儿子身上。
现在确实是真的，随着时间的推移，城市变得平静下来，这平静是因为那里发生的事情带来的恐怖传到了天堂，传遍了整个地球，其他国家的男男女女听到了，哭喊着说自从人类诞生以来从未听说过如此兽性的行为，当敌人意识到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的所作所为时，一种羞耻感降临到敌人统治者身上，于是半心半意地，以各种方式，他们下达命令，至少要隐藏邪恶，不能再在城市的街道上做那些会让全世界蒙羞的事情。
然后敌人开始从城市出来，散布到各个村庄，有一天凌坦抬头一看，门口站着四个敌军士兵。
他正在洗晚饭用的大米，他的儿子们在织布机前工作，小儿子在整理线头。
他家里唯一的织布机没有被毁坏，因为它放在一间黑暗的房间里，需要点燃灯才能看清，而且对于不懂织布机的人来说，它看起来毫无用处。
凌坦放下篮子走到门口。他深知装作不在是无用的，因为他们只会再次打破他的修好的门。于是他走出门外，把门推开，夕阳的余晖落在四个年轻人滚烫的脸上。
他们对他喊叫，起初他认为他们是来要食物的，因为他无法理解他们的话，于是他退后一步，指着自己的米问他们是否需要这个。
听到这，他们更加大声地喊叫，并愤怒地摇头，然后指向自己并解开衣服，他意识到他们想要的是女人，并要求把他的女人给他们。
他在心中感谢祖先，因为家里所有的女人都已经离开，所以他用自己语言说道：“我家里没有女人。”但他们同样听不懂他说的话，于是跳进来把他推到一边，在每个房间和地方搜寻起来。当他们除了发现一些遗留的女人衣物外什么也没找到时，变得更加愤怒，朝他咆哮，但他仍然无法理解他们说的话。
但他明白他们的愤怒。
“如果这里没有女人，难道我是神明能给你造一个出来吗？”他问他们。
就在那时，织布机又响了起来，这些男人发出邪恶的喊叫，冲向织布室，林坦跟在后面，害怕他们在愤怒中找不到女人时会发生什么。
他跟在士兵后面走进去，看到他们的眼睛在每个角落寻找。
他的长子坐在高高的织布机上，现在他停了下来，盯着下面看，他的三儿子放下手中的线圈也盯着看。
当那些愤怒的士兵看到确实没有女人时，他们的欲望毫无止境。
它像邪恶的火焰一样爆发出来，这时林坦看到了他从未想过会看到的事情。
他看到他们抓住他最小的儿子，那个总是过于美丽的男孩，现在他的美丽成了他的痛苦，因为他们抓住了这个男孩，把他当作女人使用。
林坦，胃里翻腾，呕吐感涌上喉咙，无法忍受，长子也无法忍受，他们扑向士兵。
然而，赤手空拳的男人能做什么来对抗四个有武器的人？那四个士兵停止了动作，用从织布机上扯下的绳子将父亲和他的长子绑在一起，他们绑得如此紧密，让他们必须面对他们所做的事，当他们闭上眼睛时就戳他们，于是事情完成了，美丽的男孩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然后，那些士兵笑着离开了。
林坦和他的儿子们一句话也没说。
林坦和他的长子费了好大力气才挣脱束缚，长子用他强壮的牙齿咬断了绳子，比父亲的更结实完整，当他们自由后，林坦拿起准备用来煮饭的水，洗了洗他最小的儿子，给他穿上衣服，安抚他并帮助他站起来，长子也帮忙。
少年并没有死，也没有受伤严重到快死的地步，但他就像死了似的，仿佛他的心被刺穿了，父亲担心他疯了。
“我的小儿子，你还活着。”他说。
“我希望我已经死了。”男孩低声说。
“你不应该希望死亡，”林坦说，“因为那是对你祖先的不孝。不，我的儿子，如果你还活着，是因为天命还没有让你死。”
但男孩似乎没有听见他的话。
他的脸颊上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苍白的绿色，黑色的眼睛像死人的眼睛一样。
“我不能留在这里。”他喘息着说。
“你不能留在这里。”林坦安慰他说。
“我在墙里藏了一些钱，那里没有被人发现，你可以拿走并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唉，如果我们知道你二哥在哪里，以及玉儿和他在一起就好了！”
他害怕儿子那双暗淡的眼神，心里也害怕这个受伤的男孩可能会加入那些绝望的人，比如强盗之类，所以他恳求他：“如果你去山里，不要加入抢劫我们同胞的恶人。去找那些只对敌人开战的好山民。”
但男孩没有回答。
他让父亲穿上外套，试着吃些面包，但吃不下，于是他用手帕包了一块面包，把钱塞进腰带里，然后站起身，摇晃着站起来，林坦扶住了他。
“你怎么能走路？”林坦害怕地问他。
“我能走路。”男孩说，用他暗淡的眼睛看着父亲。
“无论如何给我捎个信告诉我你在哪。”林坦乞求他。
现在男孩准备离开，看起来那么年轻，病得那么厉害。
“为什么？”军官问道。吴连咳嗽了一下。
“她去看望她的母亲了，”他说，“但她几天后就会回来。”
军官完全明白为什么吴连的妻子没有在这里，但他很高兴吴连没有明说，于是让他去拿纸和笔。
吴连急忙在他自己的内室找到它们，军官写了些吴连看不懂的大胆黑字，然后用他能看懂的字体写下他的名字以及他住在这个城市的地址，然后把纸递给吴连。
“如果有任何人来这里打扰你，就给他们看看这张纸，”他说。
“我怎么感谢你才好呢？”吴连回答道。
“除了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之外，我还能说什么呢？”
“很好，”军官回答道。然后他说：“我会从我们的总部给你送来一个标志放在门口，如果不够的话还会派个卫兵。”
吴连听到有标志很高兴，但想到门口有个卫兵他就发抖，因为谁听说过一个卫兵吃喝不超过十个普通人的量，而且不索要最好的椅子和任何其他东西呢？所以他急忙说道：
“对于这个标志，我万分感谢，但我这样的小人物不需要卫兵。我所有的一切还不值他的半价。让我来见你就好，我请求你，如果你需要一个诚实朴素的人，我就在这里，吴连商贩，这是我父亲留下的店铺，有了你的善意，它也会成为我儿子的店铺。”
“当然，”军官骄傲地说。“我们不会伤害那些不抵抗我们的人。”
“我为什么要抵抗善意呢？”吴连回答道。于是，在表面上相互友好的情况下他们分别了。
但当他们离开后，吴连坐下来擦了擦额头，尽管那天很冷。
令他惊讶的是，他内衣下的身体正在冒汗，现在他知道他毕竟还是害怕敌人，但他永远不会这么害怕了，随着他的解脱，汗水也流了出来。
“我只是不要抵抗，”他想，“这对我来说足够容易。”
他比几个月来都感到振奋。就在当天下午，一个士兵给他送来一个盒子，里面叠着一面敌人的旗帜，还有一块布，上面写着一些字母。他觉得好像自己赢得了自己的战斗。
他急忙给了那人一些钱，当那人走后，他在门楣上挂上了标志。
然而当他这样做时，他听见隔壁巷子里有一个女孩尖叫，他停下了一会儿倾听，从女孩的惊恐中知道发生了什么。
“那个士兵，”他想，“就是刚才给我送这个标志的那个士兵吗？”
他一直听到了寂静，却没有靠近去看看这寂静意味着什么，因为他怎么能指责刚刚对他施以恩惠的人呢？
“这就是战争，”他悲伤地想，有一段时间感到有些苦恼，于是给自己泡了一杯热茶。
然后当他坐着喝茶的时候，他对自己进行了自我劝解，愤怒地想着女孩的父亲。
“为什么他在这个和平尚未建立的日子里还留着一个年轻女孩在这里？”他问自己，认为自己安排好自己的事务是多么明智。
然而一切并不像他想象的那么好。
日落时分，到了晚上放板子的时候，他抬头先取下招牌。
招牌不见了。他无法相信，因为他自己亲手钉上去的，但它确实不见了，只剩下几块敌人的旗子残留在钉子上。
他盯着它，越看越害怕。
是否还有一个学生还活着并且离他很近？
“敌人对我做了这件事。我身边有敌人。”他想，然后进去把板子顶住门，把自己藏在孤独的床上，无法入睡。
“一个卫兵，”他呻吟着想，“也许我仍然需要一个卫兵来保护我不受敌人的伤害。”
……在自己家里，凌坦和他的儿子们亲自为吴连的母亲做了一口棺材。
这是每个人都要日夜工作的日子，找不出一个可以雇用的木匠。
一些最聪明的棺材制造商，知道战争对他们生意的好处，已经提前几个月做了棺材，并储存在自己的家中、寺庙里以及任何可能的地方，为即将到来的事情做好准备。
但即使所有的这些棺材也不足以容纳这个城市内外这么多的死者。
很多人被埋葬时没有棺材，敌人挖坑，把尸体推入其中，浅浅地覆盖上一层，以至于饥饿的狗又把尸体扒出来。
幸运的是这是冬天而不是夏天，否则这个城市的恶臭甚至会升到神的鼻子里。
所以凌坦很清楚指望找到一个木匠是无用的，他和他的儿子们从不再睡觉的床板上拆下两扇内门，建造了棺材，然后用绳子和杆子抬起那具巨大的尸体，将其放入棺材并钉上盖子，再用水牛拉动绳索，大家一齐用力，把棺材拖到田野里，埋葬了吴嫂，并在她的身体上堆起一座高坟，以便如果吴连回来可以指给他看，并对他说：
“她在那里，我们对她尽了最大的努力。”
然后他们回到屋里，开始整理废墟，修复他们能修的东西，制作他们能做的东西，以便能够生活下去。
村里的每一户人家都是如此，没有一户能逃过灾难，除了凌坦的堂弟家，那家太穷了，敌人甚至懒得摧毁他们可怜的家具。
堂弟和他的妻子逃脱了，因为当敌人来时，他们跑进了一个大粪缸，粪缸几乎和一个人一样深，宽得足够五个成年人站进去。
它立在田边，粪便用来肥田。
堂弟和他的妻子跳了进去，只露出鼻子呼吸，虽然洗了很多次还是臭气熏天，以至于村民们在悲痛之中笑了起来。
他们的儿子也逃脱了，因为敌人进来时他正晕倒着，他的母亲把他藏在厨房炉灶后的燃料包后面，所以他没有被发现。
这是村里唯一未受破坏的房子，堂弟的妻子认为这是因为他们得到了神的拯救。不论这个年轻人是生是死，无人知晓，因为他还不能进食或说话，如果他从一次昏迷中醒来，又会陷入另一场昏迷，只要一动就会再次出血。但他至少没有死去，一个接一个的村民来到他身边，说如果这是自己的儿子他们会怎么做，他的母亲听从了每个人的建议，竭尽全力，因此他们抱有一丝希望，认为或许能从某件事上挽救他的生命。
但除了这家人，其他所有人家都像凌坦家一样遭到了劫难，有些人甚至比他还惨，因为他们没能及时将妇女藏起来。
在那个不到百人的村庄里，七位年轻女孩死了，四个女人也死了，没人知道有多少人被玷污了，因为没人会说出自己的女儿或妻子是否遭受了不幸。
在这死去的人当中，还有那位最年长的男人。
敌人刺伤他那天，他就躺在自己的床上，由于伤口很小，而那一天又充满了恐怖，所以没人太在意他。
晚上他们去看他时，发现他已经死了。
凌坦为这位老人感到悲伤，仿佛他是村子里比远亲更亲近的人，他忧伤地想：
“那一刺刺得很深啊。
老人知道我们的幸福与自由已经一去不复返，所以他不想再活下去。”
当凌坦看到自己的村庄和它所经历的一切后，他和其他长老聚在一起商讨如何确保妇女的安全，他讲述了自己是如何把女人安置在白人妇女的门内，于是大家都说要效仿他，此后每当白人妇女的看门人听到柳枝轻轻敲击大门的声音，都会打开门，然后会有更多的女人和女孩进来，白人妇女收留她们。
最终，在村里只剩下男人和一两个祖母，以及凌坦的堂弟的妻子，因为她无法离开，因为她的儿子还在。她说：
“总还有那罐粪便，曾经做过的事还能再做一遍。”
唯一从这罐粪便中引发的争执是关于她丈夫的学者胡须，那是他费了好大劲才留下来的，而且是经过多年才留成的，因为他并不是个毛发浓密的人，学者通常都有胡须，但他还是留了下来。然而，无论他怎么尝试，他都无法洗掉胡须上的恶臭，而这些年来一直忍受着他腹部长出的令人厌恶毛发的妻子抱怨说，至少他可以剪掉胡须。但不行，他闻不到自己身上的味道，他不愿意剪掉胡须，这成了他们之间的一个争论点，也让村民们有了笑谈的素材，他们很高兴有这样的事，因为除此之外没什么别的可笑。
男人独自生活在村庄里是一件悲哀的事，每个人都想念自己的妻子，他们取笑那个还留着妻子的男人，说：
“你是更爱你的妻子还是你的胡须，老家伙？”早上他们会哈哈大笑，有人会说：
“哦，老家伙还留着他的胡须，所以她不会再要他了！好吧，我宁愿我的妻子被锁在某个地方的墙后，也不愿她在我的床上拒绝我！”
凌坦的这个堂弟的妻子羞辱了自己的丈夫，公开说除非他剪掉那撮小胡子，否则她不会给他任何恩惠，因此每天早上这撮胡子都会成为他们的笑料，除了脸上长着它的那个人。
凌坦自己没有进城，但他设法通过任何带他妻子、女儿或妹妹去城里的人，给凌嫂送去一些小东西。黑母鸡在艰难时期仍下了一把鸡蛋，他把这些鸡蛋用一块手帕包好送过去，或者他从池塘里抓了一条新鲜的鱼，用干荷叶裹着盐包好送过去，或者他摘了两颗白菜，一个人可以将它们藏在衣服下面。他渴望能给凌嫂写信，或者希望她能识字，但所有他能做的就是信任别人的耳朵和嘴巴。
“告诉她我们已经打扫了房子，虽然没有她我们过得不好，”他对一个人说，他又说，“告诉她我们埋葬了那位老妇人，自己做了棺材，”他说，“告诉她不要急着回家，因为我们听说现在城市被蹂躏了，敌人每天都进入某些村庄，不过我们不怕，因为村里的女人都出去了。”
他从未想过会如此想念凌嫂，但不是因为她作为女人，而是觉得她是他的一部分，因为她不在，他嘴里吃什么都无味，手里拿什么都无趣。
他有些惊讶于自己没有更想念她，但不，他的身体平静得好像他是个太监，他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因为他一生中习惯于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有一天，最小的儿子不在耳边时，他把这个想法告诉了他的长子，他不说出于代际之间的羞耻：
“你这么久没有孩子的母亲，你觉得不安吗，我的儿子？”
年轻人回答，确实惊讶于自己的反应，
“不，我不觉得，这也奇怪，但我这么想，我们听到了那么多关于女人的淫欲和邪恶的故事，以至于我们一时对任何女人都没有了欲望，所以我认为所有忠诚的丈夫和善良的人都是一样的。”
凌坦没想到这一点，但越想越觉得可能是真的，他环顾四周，发现他认识的男人有两种类型，有些像他和他的儿子，还有一些因为听到的所有邪恶之事而更加渴望，所以他知道男人内心是好是坏，不管别人怎么想，这样的时代会揭示出来。
然而，凌坦又遭遇了另一种新的邪恶，如果有人告诉他，他不会相信，直到亲眼目睹并且这件事发生在他的小儿子身上。
现在确实是真的，随着时间的推移，城市变得平静下来，这平静是因为那里发生的事情带来的恐怖传到了天堂，传遍了整个地球，其他国家的男男女女听到了，哭喊着说自从人类诞生以来从未听说过如此兽性的行为，当敌人意识到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的所作所为时，一种羞耻感降临到敌人统治者身上，于是半心半意地，以各种方式，他们下达命令，至少要隐藏邪恶，不能再在城市的街道上做那些会让全世界蒙羞的事情。
然后敌人开始从城市出来，散布到各个村庄，有一天凌坦抬头一看，门口站着四个敌军士兵。
他正在洗晚饭用的大米，他的儿子们在织布机前工作，小儿子在整理线头。
他家里唯一的织布机没有被毁坏，因为它放在一间黑暗的房间里，需要点燃灯才能看清，而且对于不懂织布机的人来说，它看起来毫无用处。
凌坦放下篮子走到门口。他深知装作不在是无用的，因为他们只会再次打破他的修好的门。于是他走出门外，把门推开，夕阳的余晖落在四个年轻人滚烫的脸上。
他们对他喊叫，起初他认为他们是来要食物的，因为他无法理解他们的话，于是他退后一步，指着自己的米问他们是否需要这个。
听到这，他们更加大声地喊叫，并愤怒地摇头，然后指向自己并解开衣服，他意识到他们想要的是女人，并要求把他的女人给他们。
他在心中感谢祖先，因为家里所有的女人都已经离开，所以他用自己语言说道：“我家里没有女人。”但他们同样听不懂他说的话，于是跳进来把他推到一边，在每个房间和地方搜寻起来。当他们除了发现一些遗留的女人衣物外什么也没找到时，变得更加愤怒，朝他咆哮，但他仍然无法理解他们说的话。
但他明白他们的愤怒。
“如果这里没有女人，难道我是神明能给你造一个出来吗？”他问他们。
就在那时，织布机又响了起来，这些男人发出邪恶的喊叫，冲向织布室，林坦跟在后面，害怕他们在愤怒中找不到女人时会发生什么。
他跟在士兵后面走进去，看到他们的眼睛在每个角落寻找。
他的长子坐在高高的织布机上，现在他停了下来，盯着下面看，他的三儿子放下手中的线圈也盯着看。
当那些愤怒的士兵看到确实没有女人时，他们的欲望毫无止境。
它像邪恶的火焰一样爆发出来，这时林坦看到了他从未想过会看到的事情。
他看到他们抓住他最小的儿子，那个总是过于美丽的男孩，现在他的美丽成了他的痛苦，因为他们抓住了这个男孩，把他当作女人使用。
林坦，胃里翻腾，呕吐感涌上喉咙，无法忍受，长子也无法忍受，他们扑向士兵。
然而，赤手空拳的男人能做什么来对抗四个有武器的人？那四个士兵停止了动作，用从织布机上扯下的绳子将父亲和他的长子绑在一起，他们绑得如此紧密，让他们必须面对他们所做的事，当他们闭上眼睛时就戳他们，于是事情完成了，美丽的男孩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然后，那些士兵笑着离开了。
林坦和他的儿子们一句话也没说。
林坦和他的长子费了好大力气才挣脱束缚，长子用他强壮的牙齿咬断了绳子，比父亲的更结实完整，当他们自由后，林坦拿起准备用来煮饭的水，洗了洗他最小的儿子，给他穿上衣服，安抚他并帮助他站起来，长子也帮忙。
少年并没有死，也没有受伤严重到快死的地步，但他就像死了似的，仿佛他的心被刺穿了，父亲担心他疯了。
“我的小儿子，你还活着。”他说。
“我希望我已经死了。”男孩低声说。
“你不应该希望死亡，”林坦说，“因为那是对你祖先的不孝。不，我的儿子，如果你还活着，是因为天命还没有让你死。”
但男孩似乎没有听见他的话。
他的脸颊上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苍白的绿色，黑色的眼睛像死人的眼睛一样。
“我不能留在这里。”他喘息着说。
“你不能留在这里。”林坦安慰他说。
“我在墙里藏了一些钱，那里没有被人发现，你可以拿走并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唉，如果我们知道你二哥在哪里，以及玉儿和他在一起就好了！”
他害怕儿子那双暗淡的眼神，心里也害怕这个受伤的男孩可能会加入那些绝望的人，比如强盗之类，所以他恳求他：“如果你去山里，不要加入抢劫我们同胞的恶人。去找那些只对敌人开战的好山民。”
但男孩没有回答。
他让父亲穿上外套，试着吃些面包，但吃不下，于是他用手帕包了一块面包，把钱塞进腰带里，然后站起身，摇晃着站起来，林坦扶住了他。
“你怎么能走路？”林坦害怕地问他。
“我能走路。”男孩说，用他暗淡的眼睛看着父亲。
“无论如何给我捎个信告诉我你在哪。”林坦乞求他。
现在男孩准备离开，看起来那么年轻，病得那么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