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种 Dragon Seed - 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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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嫂紧紧依偎着他,他也抱紧她,只敢浅浅呼吸以维持生命,他祈求祖先保佑他们不要因浓重的灰尘而咳嗽或打喷嚏。
幸好这些年的稻草编织成了厚重的席子,与蛛网和湿气交织在一起,将他们围住,横梁就在下面,但他们不敢动弹,以免灰尘或稻草飘落,暴露他们的位置。
然而,楼下那些人只在房间里待了一会儿,当他们发现空无一人时,便嚎叫着从一个房间跑到另一个房间,包括八间房和厨房。灵坦和他的妻子听见他们的瓷器被摔碎,家具被砸烂的声音,他们只是颤抖着,担心房子会被点燃,他们也会随之葬身火海。
他们等待着这可能发生的事情,灵坦计划着如果发生火灾,他会跳出去拉妻子一起逃生。
但没有听到火焰的咆哮声,他们却听到了别的声音。
那是一声尖叫,起初他们以为是其中一头猪,因为听起来像一头待宰的猪发出的声音。
然后他们听见一两个单词,咕噜声和长长的哀号,他们知道那是什么。
敌人发现了躲在葡萄藤下的吴连的老母亲。
灵坦知道真相后想下去看她,但他的妻子用强有力的双臂抱住他。
“不,”她低声说道。
“不!她已经死了。
你必须记住我们所有人。
她年纪大了。
还有年轻人需要考虑。
” 她抱住他,他知道她说得对,于是他留在原地。
最终,疯狂的敌人离开了,但在长久的寂静之后,灵坦和他的妻子仍然不敢动弹或说话。
他们一直等到四肢酸痛到无法忍受,肺部被尘土呛得喘不过气来,不得不咳出灰尘,身体被汗水浸透,尽管那天是冬天。
最后,他轻轻在她耳边说:
“我必须下去,因为有些孩子可能会回来,以为我们死了。
” 对于自己,她不会允许他移动,但当他提到孩子时,她让他去了,她跟着他,两人再次爬回曾经整洁有序的家。
那里已经不再井然有序。
他们最终站在主厅的瓷砖地板上,四处张望。
屋子里什么都没剩下完整,甚至连一把椅子都几乎没有,桌子也承受不了他们的重量而倒下,竹制的睡椅也被压垮了。他们一间间房间走过去,双手紧握,彼此之间没有一句话,看着家园的废墟。
当他们看完一切,灵坦说道:
“他们只拿走了大米。
你看,他们并不想要我们的东西,所以肆意破坏了他们不需要的东西。
” 这就是敌人所做的,他们撕裂衣物,割破床头的被褥,为什么他们没有放火烧毁所有的东西,灵坦无法理解,除了他们在肆意妄为中希望他看到废墟而不是灰烬。
“哦,我作为新娘带来的红色猪皮箱子!”灵嫂走进卧室时看见箱子被划破、撕开,不禁悲叹。
在他们破损衣物和破裂箱子的混乱中,他们看到了一缕被人剪下的头发,灵坦俯身查看。
“这是什么?”他问道。
然后灵嫂捡起来看。
“这是玉那天从头上剪下来的头发,”她说。
“幸运的是现在不在她头上。”灵坦呻吟道。
然而,他们知道更糟糕的事情正等待着他们从小后门进来,于是他们缓缓走向那里,害怕他们的眼睛会看到什么。
“但我们必须第一个看到它,”灵坦低声说道。
“我们不能让任何一个孩子先进来。”
他们穿过被毁的厨房,走出门口来到小后院。
在他们脚下,老妇人已经死去。
如果她只是死了也就罢了。
但她比死还要糟糕。
她赤裸着,伤痕累累,他们立刻明白那些狂怒的男人在她的愤怒中把她当作年轻美丽的女人一样对待。
现在灵坦呻吟着,如果这样的事情可以发生在一位饱经风霜、半痴呆的老人身上,那么他家中的年轻女子又该如何?他转向灵嫂,脸色苍白。
“我首先要考虑的第一件事是把你们这些女人藏在哪里,”他说。
“我自己可以躲藏,男人们也可以分散开来,但如果敌人是这样,那么女人该怎么办?”
这一次她无话可说,因为她也意识到这里发生的事可能更容易发生在她身上,她无法说出一个字来帮助他。
即使在自己的丈夫面前,她也羞愧地移开了目光,弯腰拾起老妇人身上的衣服盖住她赤裸的身体。
他们两人抬不动她,因为死者太沉重,三四个强壮的男人必须一起努力,他们所能做的只是把她留在原地。
然后灵坦跨过她,稍微打开门向外看了看。
外面没有人,阳光照耀大地,公平如常,他在心中诅咒上天如此无情。
然后他告诉灵嫂跟他离开这个老妇人。
整个下午,他们独自坐在被毁的房子里,既不考虑食物也不考虑火。
他们坐着倾听,等待夜晚的到来,那时他们肯定有一个儿子会回来告诉他们其他人的状况。
他们知道村里的其他人也遭遇了同样的不幸,但他们不敢去查看。
这是一个每个人都应该待在自己家里的时候。
所以夜幕终于降临,这是他们经历过的最长的一天的结束,深夜里,长子和幼子悄悄回家。
坐在黑暗中,他听见他们脚步的微弱声音,然后听见有人被家具绊住的声音,接着灵坦听见长子的声音低语:“他们都走了!”
“不,我们没走,”他从黑暗中回答,然后伸出一只手摸到他的儿子,他们彼此找到对方,仍然在黑暗中,因为没有人敢点灯。
“小孩子们在哪里?”灵嫂首先问道,因为一整天她都在想着那些可能被残酷的男人折磨并成为玩物的小孙辈。
“所有的孩子都在城里,”长子低声说,灵坦呻吟着说“在城里!”对他来说,这似乎是所有事情中最糟糕的。
但他的儿子急忙告诉他事情的经过。
“我们绕城走了一大圈,”他说,“我们来到小水门,那里的人告诉我们,虽然城里充满了死亡和悲伤,但有一个安全的地方供妇女和儿童使用。我的父亲啊,那时我们已经听到了足够多的事情,知道这个敌人对女人最为残暴,我们不敢把我们的女人带回这里,因为我们赤手空拳又能做什么来保护她们呢?唯一安全的地方是在水门内,而你知道,在那扇门里面,土地是空旷而安静的。他们告诉我们,敌人没有来到这个地方,因为那里没有什么可以掠夺的。所以我们等到天黑,白天躲在树林里和房屋后面,一旦看到敌人靠近就逃跑。然后在天黑后,他们打开了水门,我们悄悄穿过,把我们的女人和孩子带到安全的地方。
这是一个外国学校,父亲,那里有一位外国女人。
我近距离看到了她,她有一张善良的脸,尽管她信奉的是外国宗教,而不是我们的。
但是学校周围有高墙,大门也很大。当我们敲门时,门开了,那位白人女子从门里探出头来。当她看到我们的妻子和孩子时,她大大地敞开了门,把他们接了进去。
“你们为什么不留在那里?”凌坦问。
“那里只有地方给女人和孩子。”他的儿子回答。
“她们在那里真的安全吗?”凌坦又问。
“只要魔鬼被释放出来,那里和其他任何地方一样安全。”他的儿子悲伤地说。
现在凌坦下定决心他必须做的事情。
“我有一个命令要给你们,”他对他的儿子们说。
“如果女人在那里是安全的,你也必须带着你的母亲去那里,趁夜晚仍然黑暗的时候。”
两个年轻人看着他们的母亲,她垂着头站在他们面前,感到羞愧,因为他们是男人,而她是女人。在他们所有的岁月里,她第一次不能说:“我不怕任何人。”所以她沉默了。
“但是——但是她——”长子结结巴巴地说。
然后他们的父亲告诉他们发生了什么,老妇人身上的事情。他们听着,一句话也没说,直到他说完。
然后长子说:
“来吧,母亲,我会带你走,我的三弟可以和我的父亲一起待在这里。
当你安全之后,我会回家,我们三个会设法在一起。如果我们知道你们都安全,我们就能做到。”
于是两个年轻人转过头去,父母分别告别。
自从凌嫂十八岁来到这个家以来,她和她的丈夫从未分开过一个晚上,所以现在他们怎么能这样做呢?当儿子们的背影消失时,他们紧紧地拥抱在一起,这是他们在其他任何场合都不会想到的。她呻吟道:“我必须离开你吗?”
“是的,”他说,“而且是因为一个我没想到的理由,我的儿子的母亲啊。”
他见过战争,也见过自己同胞中的好色士兵,但从未见过一个会对像她这样的女人下手的人。
敌人的这种行为告诉他,他们不仅仅是野蛮人,更是兽类。
他握着妻子的手多停留了一刻,然后退后一步叫来了他的长子。
“带她走,不要让她受到伤害。”
“我不会的,”他的儿子说。
于是凌坦把他自己的妻子送出了家门,当她离开后,他整夜未眠,只是坐着等待儿子回来。
那天晚上他二十次希望自己能和儿子一起去,然而有什么用呢?两个人总比三个人好,他不能留下第三个儿子独自一人,四个人的步伐会比两个人沉重两倍。
“给自己找个地方睡觉,”他对第三个儿子说,那个男孩还很小,可以在地板上清理出一块地方睡下,尽管疲惫和悲伤让他难以入眠。
但凌坦不能。
他坐在他家的废墟中等待,过了很久,他的长子安全回来了,没有遇到敌人。
“我自己把我母亲送进了门,”他说,“那个白人女子把她接了进去,并且说如果有地方是安全的,她就会是安全的。”
凌坦叹了口气,没有回答。
现在他的妻子安全了,对他来说,他太累了,连说话、移动或者睡觉的力气都没有了。
但他的长子就在他身边坐下睡了一会儿,凌坦坐在熟睡的儿子旁边,不知道已经是深夜的什么时候,直到听到公鸡鸣叫。
“公鸡还在叫吗?”他想,惊讶于它还能叫,他一直坐到黎明破晓,看到苍白的光线落在他儿子身上,他们正躺在他家的废墟中。
第七章 在那个夜晚的朦胧中,凌嫂看着那个白人女子。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她的儿子也离开了。
现在她被锁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和这个陌生的女人在一起。
这个白人女子的头发像猫毛一样黄,不像头发那样平顺地贴在头上,而是像羊毛一样竖立着。
这张白人脸上的眼睛也是淡黄色的,在她手中的灯笼灯光下看起来如此。
“跟我来,我会带你去看你的女儿们在哪里,”那个女人说,凌嫂害怕自己竟然能听懂外国人的话。
“这里是不是施了魔法,让我能听懂你?”她说。
白人女子笑了一下小声。
“我已经在这个城市住了二十年,”她说,“我每天都在学习你们的语言,以便我能告诉你唯一的真宗教,难道你不觉得奇怪吗?”她领着凌嫂沿着一条狭窄的砖墙走,路两边长满了草,不远处有大树垂下树枝。
凌嫂从未见过这样的地方。
然后她们来到了一座大房子前,那个女人领着凌嫂走进去,进入了一个大厅,虽然又长又宽,但里面挤满了人。
天花板上有一丝微弱的光亮,她可以看到地板上有许多人躺在垫子上。
“女人和孩子,”白人女子说,“你的女儿们和她们的孩子就在那边角落里。”
她在睡着的人之间穿行,在靠近一张高桌的一个角落里,凌嫂找到了兰花和她的两个女儿以及所有孩子们。
孩子们没有醒来,一开始兰花也没有,但潘孝醒着在哭泣,当她看到母亲时,她坐起来伸出双手,脸扭曲得像个孩子看到母亲时的样子。
“妈——妈,你来了吗?”她低声问。
“是的,我就在这里,我的肉丸子,”凌嫂说,她坐在年轻女孩旁边的地板上。
自从她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这个女孩就再也没有听到自己被这样称呼过,这可能是凌嫂能说出的最安慰的话。
“我父亲在哪里?”她低声问,手拉着母亲的手。
“他在家里,你的两个哥哥也在家里,”凌嫂低声回答。
“你们在这里都平安无事吗?”
“我们目前是平安的,”女孩回答,“但我太害怕了,以至于吃不下东西,现在我感觉虚弱。”
“那就躺下吧,”凌嫂说。
“早上我会给你找些吃的。”
“哦,他们在这里给我们喂食,”女孩回答,但她还是躺下了,现在大女儿抬起头来。
“我丈夫的母亲在哪里,妈?”她问道。
“她不是和你一起来的吗?”然后她问:“孩子,你孩子的父亲在哪里?”她女儿回答说:“他把我们带到这儿,然后他说他要回店里去。他说现在城已经陷落了,他并不害怕,因为接下来的事情一定是和平。他会让我们留在这儿,直到他看清这座城市的命运和未来的前景,然后再带我们回家。”这低声的说话已经开始唤醒附近睡觉的人,一个接一个的女人坐起来看是谁来了,是否带来什么消息。
睡在大女儿旁边的那个女人年轻漂亮得令人难以置信,林嫂一看到她就不喜欢她的样子。她心想,没有哪个女人能长得像她这样却还能做一个忠诚的妻子和一个好母亲,以及其他所有女人应该具备的品质。于是她试探她说:“我们会吵醒你的孩子吗,善良的灵魂?”美丽的年轻女人平静地回答:“我没有孩子。”
“你一个人在这里吗?”林嫂又问,再次试探她。
“我和其他六个像我一样的人一起在这里。”美丽的女人说道。
通过这句话,林嫂知道她是一个妓女,而她自己是个正派的女人,所以决定不再和她说话。她躺在那个女人和她自己的女儿之间,这样如果有任何邪恶的疾病传播,它必须先经过她才能传染到她的女儿和孙辈。
然而,在她身旁的美丽女人仍然没有躺下。
“好母亲,”她说道,林嫂惊讶于她声音如此甜美,“既然你进来找我们,你能告诉我这座城市现在怎么样了吗?”林嫂简短地回答:“我没有穿过这座城市。”
“你没有?”另一个女人说。
“你是乡下来的,好母亲?”林嫂更简短地回答:“是的。”
“哦,”甜美的声音叹息道,“那么你不知道今天城里发生了什么。”她把头靠在膝盖上。“哦,今天!”她叹息道。
但还没等林嫂问她是什么意思,兰花醒了,看见林嫂坐了起来,睡意朦胧。
“你也在这里吗,我的母亲?”她喊道。
“你是怎么来的?谁在照顾房子?我们离开后那里发生了什么?”她大声地说得让其他人叫她安静下来,小孩子们醒来哭闹。为了表明她站在公众这边而不是自己愚蠢的儿媳一边,林嫂更大声地喊道:“老天爷看看我吧,我居然有这样的一个无礼的儿媳妇,在半夜看见我就大喊大叫,让你大家都这么困扰!不要再开口了,傻孩子!”于是兰花又躺下了,之后有一些安静,所有人都试图在这一天的悲伤之后稍微休息一下。
但是林嫂一生只睡过两张床,一张是在她父亲家做女孩时的小窄床,另一张是婚后的大床。现在她不能和一个陌生人睡在一边,另一边还有自己的女儿对着她的耳朵呼吸,大厅里到处都是叹息的睡者、打鼾的和呻吟的声音。所以她躺着想着这一天就这样结束了,谁知道还要有多少这样的日子才能回家,她的老伴在那里没有她会怎么样?午夜时她多次想,当黎明来临时,她会弄脏自己的脸,撕破衣服,让自己变得又老又丑再回家。然而,当黎明来临时,她做不到,因为她无论对自己做什么,都不能比吴嫂更老或更丑。
所以她早早就起床帮助女儿们照顾小孩子,到那时大厅里的女人们开始活动,小孩也开始哭泣,不久林嫂就开始忙于帮助其他人。
但她身旁的年轻女人却没有动弹。
她裹着一条红色丝绸被子,似乎在睡觉,周围其他睡觉的人也是这样。
“她们习惯晚睡,”林嫂心里带着轻蔑地想,“她们是那种白天睡觉的,因为她们晚上工作。”当她的大女儿和兰花醒来时,她悄悄告诉她们这些年轻女人是谁,她们不该和她们说话,也不该让她们的孩子和她们说话。对潘晓,她说道:“如果那些陌生女人中的任何一个把手伸给你,不要让她碰你,如果有人和你说话也不要回答。有诚实的人可以交谈,不是这些人。最好是你和我待在一起,不要和陌生人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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