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件事在家中困扰了两三天，因为她那天晚上回来时发现吴连非常烦躁，当她询问他为何如此暴躁时，他让她进入他们的房间，然后跟进来。
“你是我的妻子还是老爹的女儿？”他问她，“我是要替你干活吗？下一步就要让我给孩子们喂奶了吧。”
她对此大笑起来，因为吴连太胖了，即使在夏天有时他也羞于光着上半身，因为男人们会嘲笑他长得像女人，而且总有人会在某个地方讲述看到一个能给婴儿喂奶的男人的奇闻。
此刻，吴连对他妻子说出这些话后立刻后悔了，当她笑着回应时，他的烦躁情绪让他打了她一巴掌，她的嘴角流出血来，更糟糕的是，她的牙齿割伤了他的手背。
“咬我！”他喊道，他如此不公正，她几乎总是温顺的，但此刻却愤怒得让他从未见过，她因身处父亲的家中而变得大胆，尽可能大声地对他吼叫：“如果不是我父亲养活你，谁还会养活你？为什么我不该收割一点食物来帮助他？”
说完，她朝他扑过去，用尽她的十指抓他，他从未见过她这样，她的嘴还在滴血时就朝她扑过去。
林嫂听到他们的声音打开了门，冲到他们之间把女儿拉开。
“你让我蒙羞！”她喊道。
“我什么时候教过你这样对待你的丈夫？吴连，她不是我的女儿，如果你不再想要她，我也不能责怪你。我欺骗了你，给你找了一个不值得的老婆。”
于是林嫂安抚了这个惊讶的男人，斥责了自己的女儿，并把他带出房间，给他一把扇子和一碗茶，还让潘小孝把孩子带走。
然后她回到女儿所在的房间，女儿正在洗漱和梳理头发，母亲让她告诉发生了什么，当她听完后，尽管吴连不在场，她忍不住笑了。
“我站在你这边。”她告诉女儿，“虽然你的男人脾气很温和，但我从未见过比他还无助的人，这也是值得庆幸的事情。但他是个城里人，在城里他很优秀，但在乡下他就像池塘里的猫，这一点他不能怪自己。他在有房子的时候对你很好，吃得很好，总有一天他会再拥有一个房子，女人必须接受她得到的男人，谁能事先知道他会是什么样的人？你必须记住，对他来说待在这个房子里很难，这让他感到羞耻，所以你必须多关心他，不要轻视他。还有比你更糟的情况。”
于是她教导女儿，最后让她出去请求丈夫的原谅，他庄重地给了她原谅，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但对丈夫，林嫂讲述了整个故事，边讲边回味，这两个在夜晚一起嘲笑这个女婿，为他们的女儿用指甲掐出他肥白脸颊上的五道红痕感到骄傲。
他们一点也不讨厌吴连，但他此刻在他们的位置上制造了一些让他们可以嘲笑的东西，如今找到一些可以让人发笑的事情是一种乐趣。
然而林坦知道，从根本上说，没有什么能阻碍一个男人和他的妻子，所以他禁止他的大女儿再去田间劳作，这样吴连就被安抚了，林嫂给他一些羊脂膏涂在他的伤口上，大约七天左右，伤口愈合了。
但在伤口愈合之前，他一直待在庭院里。
稻谷被收割了，整天整夜山谷里都有打谷场上用连枷敲打出谷粒的声音。
谷物掉在被打过的地上，牛和水牛在石头下踩踏它，如果一个农民没有牲畜，他就自己拉动石头，妇女们在即将到来的秋风中扬起谷物。
除了下雨的日子，每天从东方的山丘飞来的轰炸机都会飞向城市。
雨天很少。
“我们祈求神灵这么长时间是为了晴朗的天气来收割，现在他们无论如何都会送来，因为已经是九月了。”这位九十岁的老人哀叹道，然后他说，“谁能责怪神灵，如果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办？这些日子，如果太阳带来敌人，如果雨水毁坏庄稼，一个人还能祈祷什么呢？”
林坦有一天听到老人这样说，当时老人出来看收获，尽管他自己早已过了亲自劳作的年纪。林坦固执地回答：“当庄稼成熟的时候，我总是祈祷太阳出来，这样我就能打谷子，把它们装进粮仓，为我们准备过冬的食物。”
“确实，祈求已知的好事是好事。”老人同意了。
但是像林坦那样拥有这么多土地的农夫不可能把所有的谷物都储存起来，总有一些需要卖掉。
此外，留在城里的人都需要食物，有些人甚至在地下挖洞，以便在火灾和毁灭中为他们的冬季食物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于是林坦不得不违背自己的意愿进城去卖一些他的收成，现在他更加想念他的二儿子，因为他无法派别人去，只能自己去。
因此，他等到一个好雨天，穿上用一层层的芦苇叶制成的外套，这样雨水就能像从鸭子羽毛上滑落一样从他身上流下，然后他去城里米店卖他的谷物。
由于他必须走在泥泞中，这花去了他两倍的时间，但他的生命仍然值得，所以他花了时间。
那是一个悲伤的日子。
自从他上次看到它以来，城里的废墟变得更糟了，所有富裕的人和那些让城市变得快乐的人都走了，剩下的那些人看起来都很悲惨。
然而，这座城市也有某种非常勇敢的地方，那些仍然留在这里的人没有抱怨或谈论逃跑。
当林坦去大米市场时，尽管有一半的大门都被封上了，商人们仍然和他做交易，他们什么也没说，除了他们会一直在那里，无论发生什么，因为人们需要吃饭，如果不吃大米，他们吃什么？当林坦要求比以往更高的价格时，他们给了他，所以这些恶时也有好的一面。
他带着装满银币的口袋高兴地回家，这是他们答应给他大米后放在他面前的。
然而，他听到的任何消息都不好，最糟糕的是，最后连白人外国人也离开了城市。
林坦不认识这些外国人中的任何一个，但他以前经历过更糟糕的时期，虽然远不如这些时期严重，他知道当外国人离开城市时，就好像是老鼠离开了船。
所以当他听说这里和那里有外国人离开时，他知道最坏的情况即将来临。
“并不是所有人都会走。”那天晚上吴连告诉他时说，“总会有两三个或者十个留下，因为他们没有其他地方的家，但其他人会离开，这总是坏消息，因为他们有办法知道世界上任何地方发生的事情。
当我们一无所知时，那些外国人却知道。
“这是什么魔法？”兰花问。
“他们从空气中捕捉新闻，通过电线传递话语。”吴连回答，兰花张大嘴巴听着。
“我希望我永远不要见到外国人，”她哭着说，“如果我见到了，我会害怕得在他面前死去。”
但吴连嘲笑这种无知。
“我店里来过两三次了，”他说，“他们来买一些外国的东西，他们像其他人一样付钱，他们是两条腿的，和我们一样，他们都有自己的特征，只是他们的肤色和气味奇怪。”
“他们能说话吗？”兰花问。
“能，但断断续续地说，就像孩子们一样。”吴连宽容地对待她的无知。
“即便如此，我还是宁愿永远不要见到他们。”兰花说。
“好吧，你不需要。”吴连回答。
然后他转向林坦。
“不管将要发生什么，如果必须发生，最好快点发生。
我在想一旦城市沦陷，至少不会有这些飞行的船只，我可以回去重新开始我的生意。”
林坦没有说出他心里的想法，那就是很多人都有自己的生意了，为什么他不能回去呢？
他知道有些人勇气小，有些人勇气大，直到危险降临，才能在一个人身上看出这一点。
“不会太久的。”他礼貌地说。
“所以在这里等着，直到它到来。”
在那些日子里，所有经过他家的人，林坦都说：“我有一个儿子和他的妻子在你们要去的那些地方，一个高大的年轻人，你会认出他，因为他的眼睛又亮又黑，他的妻子几乎和他一样高，她怀抱着一个即将出生的孩子。
当你见到他们时，告诉他们我们还活着，一切如旧。”
许多人答应林坦去找两个像他儿子和他的儿媳那样的人，林坦希望有人能从那里回来，给他带来这两个的消息，但没有人回来。
……那一年的十月来了，谁也不知道九月还是十月更适合居住。白鹅像往常一样在秋天飞过田野，寻找收获后留下的谷物，天空湛蓝，山坡上的长草变成了红褐色，干燥得可以割草了，林坦和他家里所有能出去的人都出去割草准备过冬。
所有人都出去了，除了吴连，他拿不动镰刀，林坦让他最大的女儿待在家里，代替他母亲的位置，因为林嫂用镰刀和他一样好。
一天又一天，他们在草坡上一起工作，割草然后把一大捆一大捆的长草绑在一起，晚上带着它们下来，每个人都藏在自己的草捆下面，除了两条腿，把草堆在房子旁边。
他们有食物，现在也有燃料，林坦想，“不管发生什么，我能养活我的家人。”
在十月初十休息了一天，因为那天是节日，那天有几个学生来到乡下，但只有几个，林坦很惊讶，因为年复一年的这一天，学生们总是像蝗虫一样涌进乡间，在村庄街道和茶馆里向人们宣讲应该做什么，如何学习读书，每天如何清洗自己，如何杀死苍蝇和蚊子，当有人患天花时，其他人不应该靠近。
“我们要把病人丢下让他们死去吗？”林嫂曾经问过，当她听到这个时。
乡亲们听了学生们说的话，笑了起来，相信或不相信，因为学生们年轻，他们学到的东西还没有被父辈和子辈尝试过。
但在这个十月初十，很少有学生来，实际上，只有两个年轻人来到林村，他们所宣讲的也不是他们往年所讲的。
他们是瘦弱的年轻人，因读书而脸色发黄，头发剪得很长，戴着外国眼镜，穿着蓝色的学生外套和裤子，似乎急于离开。
“村里的男人们，我们的兄长们，听我们告诉你们的话。”他们说，“敌人正逼近，你们都应该知道他们来了之后会发生什么。
不要期望和平，因为不会有和平。
他们会统治你们，使你们成为奴隶，他们会用鸦片削弱你们，夺走你们的一切。
他们在去过的地方掠夺房屋，抢劫食品商店，侵犯了许多妇女。”此刻，林坦因为无事可做，便漫步到街上。天气晴朗，空气凉爽，他朝着茶馆走去，心想或许能见到像往年节庆日一样游荡的演员们。
但并没有，只有那两个脸色苍白的年轻人，于是他坐下倾听，周围还有其他人，其中包括他的堂弟和他的妻子以及他们唯一的儿子，那个曾爱过玉儿的人。
当年轻人说这些话时，林坦对着所有人喊道：“士兵总是做这样的事情，至于鸦片，在我祖父的时代，我们城里的县官还强迫人们种植鸦片，以便从中收税。”
这激怒了年轻人，他们说道：“敌人对我们做这些事情更糟。”
这时，林坦的堂弟从人群中喊道：“很久以前我见过一个敌人，他有着和我们一样的头发和眼睛，皮肤也是我们的颜色。除了他腿短且弯曲外，他比其他人都更像我们。如果他会像我们一样说话，他会很好地融入我们之中，甚至比那些长着魔鬼般面容的白人外国人更好。”
不知为何，这句话更加激怒了这两个年轻人，他们彼此对视。
“浪费我们的口舌在这些蠢货身上有什么用？”其中一个问另一个。
“只要他们能吃能睡就足够了，他们不在乎谁统治他们。”
现在轮到村里的人愤怒了，林坦第一个发火。
“我们自己的统治者对我们并不好，”他大声喊道，“他们征税，还吞噬我们的血肉。如果一个人被老虎或狮子吃掉，对他来说又有什么区别？”
说着，他弯腰捡起一块泥土，向年轻人扔去。其他人看到后也纷纷效仿。被这样投掷后，年轻人飞快地逃跑了。那是林坦最后一次见到学生，就这样度过了那个节日。
晚上，林嫂为了纪念这一天杀了一只鸡，放掉了血，将其凝固做成布丁，孩子们吃得太多，夜里有两个孩子病倒了。第二天早上，林坦很高兴这是平常的一天，可以工作而不是无所事事。
但他对年轻人指责他不爱国家的话思考了很多。那时他正在为冬小麦耕地，看着黑色的泥土褶皱。
“我不爱这片土地吗？”他心想，“这片土地不就是我的国家吗？年轻人离开了土地，像我的儿子和玉儿一样去拯救自己，但我太爱我的国家，不能离开它。即使我死去，我也要留在这里。一个人能比这更爱他的国家吗？”但他无法对任何人说出他的想法，就连他的妻子也无法理解这种想法。
有些事情她知道，他可以跟她谈论，但关于他偶尔产生的这些深思，她无法理解。
他思考这些想法，珍视它们，把它们藏在心里，他从未忘记自己曾经想过的。
每个下雨的日子，林坦都会按照承诺将他的稻米运进城。有一天，他的两个儿子和他一起去运送更多的稻米，在城里听到了商人传来的坏消息：敌人已经战胜一切，现在正朝这个地区进军。他们首先是从他们去卖稻米的店里听到的。
这些稻米商是六个兄弟，他们的父亲和叔叔们之前经营这家店，他们是庄重的好人，言而有信。
“我不知道谁会吃这些稻米，”老大一边称量林坦的稻米一边说道，“因为可能敌人会在我们卖掉之前就来了。”
“我们在沿海已经被打败，我们现在都应该知道自己的命运。”
“我们的统治者已经走了，这里的首都已经被迁往内地。”
那天店里一片混乱，因为这些兄弟决定他们不应该都呆在一个地方，以尽到对祖先的孝道，以免六个人一起死去，无人继承家业。
因此，两个兄弟通过抽签决定去西部，另外两个通过抽签决定去南部，只有最小和最大的两个留下来。
店里堆满了包裹和包件，焦虑的女人和哭泣的孩子，兄弟们担心是否还能再见面。在这样的时代，没有人知道自己的命运。林坦和他的儿子站在那里等待他们的稻米被称量，并拿到钱，他们一直站着，观察着，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究竟这是什么样的敌人？留在后面的人会发生什么？留下还是逃跑更好？
直到他们的稻米全部称完，手里拿到钱，林坦才问道：“我们什么时候会遇到这个敌人？”
“如果他们不被某种方式阻止的话，不到一个月，”最大的商人回答。
“我们的统治者在什么地方阻止他们的到来吗？”林坦问。
“敌人有我们没有的大炮，”商人回答，“我们在各地建造新学校，修筑新道路的时候，敌人已经在海上和空中制造出大炮和军舰。我们除了赤手空拳还能拿什么来对抗他们？”
林坦没有回答，但他在寒冷的晚秋空气中带领儿子回家，一路上都在思考商人告诉他的事情。
是的，他们的先辈教导他们，好人不会成为士兵，好战的人是最差劲的人，不应受到尊重，所以他们都相信这一点。
“我还是这么认为，”林坦心想，“活着总比死去好，和平总比战争好，尽管有些人否认这一点，就像强盗一样，但事实依然如此。”
但那天他开始注意大门的坚固程度和铰链的紧固情况，修补墙上的洞，封闭厨房的小窗户，让他下定决心，如果敌人来了，他会把全家关在门外，如果有人必须来门前，他将是唯一一个露面的人。
他对即将到来的未知事物产生了深深的恐惧，这些敌人到来前的最后几天比任何日子都珍贵。
他把这些时间的每一小时都看作是生命中的最后时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清楚地看到了山峦的美丽和土地的珍贵。
连屋子里的人脸都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珍贵，他给盼小买了一件蓝色丝绸外套，给林嫂买了十英尺细白棉布，都是他们自家织机无法织出来的，给儿子每人十个银元，给每个孙辈一枚银币，给最大的女儿一些好的亚麻布。
“你是我的妻子还是老爹的女儿？”他问她，“我是要替你干活吗？下一步就要让我给孩子们喂奶了吧。”
她对此大笑起来，因为吴连太胖了，即使在夏天有时他也羞于光着上半身，因为男人们会嘲笑他长得像女人，而且总有人会在某个地方讲述看到一个能给婴儿喂奶的男人的奇闻。
此刻，吴连对他妻子说出这些话后立刻后悔了，当她笑着回应时，他的烦躁情绪让他打了她一巴掌，她的嘴角流出血来，更糟糕的是，她的牙齿割伤了他的手背。
“咬我！”他喊道，他如此不公正，她几乎总是温顺的，但此刻却愤怒得让他从未见过，她因身处父亲的家中而变得大胆，尽可能大声地对他吼叫：“如果不是我父亲养活你，谁还会养活你？为什么我不该收割一点食物来帮助他？”
说完，她朝他扑过去，用尽她的十指抓他，他从未见过她这样，她的嘴还在滴血时就朝她扑过去。
林嫂听到他们的声音打开了门，冲到他们之间把女儿拉开。
“你让我蒙羞！”她喊道。
“我什么时候教过你这样对待你的丈夫？吴连，她不是我的女儿，如果你不再想要她，我也不能责怪你。我欺骗了你，给你找了一个不值得的老婆。”
于是林嫂安抚了这个惊讶的男人，斥责了自己的女儿，并把他带出房间，给他一把扇子和一碗茶，还让潘小孝把孩子带走。
然后她回到女儿所在的房间，女儿正在洗漱和梳理头发，母亲让她告诉发生了什么，当她听完后，尽管吴连不在场，她忍不住笑了。
“我站在你这边。”她告诉女儿，“虽然你的男人脾气很温和，但我从未见过比他还无助的人，这也是值得庆幸的事情。但他是个城里人，在城里他很优秀，但在乡下他就像池塘里的猫，这一点他不能怪自己。他在有房子的时候对你很好，吃得很好，总有一天他会再拥有一个房子，女人必须接受她得到的男人，谁能事先知道他会是什么样的人？你必须记住，对他来说待在这个房子里很难，这让他感到羞耻，所以你必须多关心他，不要轻视他。还有比你更糟的情况。”
于是她教导女儿，最后让她出去请求丈夫的原谅，他庄重地给了她原谅，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但对丈夫，林嫂讲述了整个故事，边讲边回味，这两个在夜晚一起嘲笑这个女婿，为他们的女儿用指甲掐出他肥白脸颊上的五道红痕感到骄傲。
他们一点也不讨厌吴连，但他此刻在他们的位置上制造了一些让他们可以嘲笑的东西，如今找到一些可以让人发笑的事情是一种乐趣。
然而林坦知道，从根本上说，没有什么能阻碍一个男人和他的妻子，所以他禁止他的大女儿再去田间劳作，这样吴连就被安抚了，林嫂给他一些羊脂膏涂在他的伤口上，大约七天左右，伤口愈合了。
但在伤口愈合之前，他一直待在庭院里。
稻谷被收割了，整天整夜山谷里都有打谷场上用连枷敲打出谷粒的声音。
谷物掉在被打过的地上，牛和水牛在石头下踩踏它，如果一个农民没有牲畜，他就自己拉动石头，妇女们在即将到来的秋风中扬起谷物。
除了下雨的日子，每天从东方的山丘飞来的轰炸机都会飞向城市。
雨天很少。
“我们祈求神灵这么长时间是为了晴朗的天气来收割，现在他们无论如何都会送来，因为已经是九月了。”这位九十岁的老人哀叹道，然后他说，“谁能责怪神灵，如果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办？这些日子，如果太阳带来敌人，如果雨水毁坏庄稼，一个人还能祈祷什么呢？”
林坦有一天听到老人这样说，当时老人出来看收获，尽管他自己早已过了亲自劳作的年纪。林坦固执地回答：“当庄稼成熟的时候，我总是祈祷太阳出来，这样我就能打谷子，把它们装进粮仓，为我们准备过冬的食物。”
“确实，祈求已知的好事是好事。”老人同意了。
但是像林坦那样拥有这么多土地的农夫不可能把所有的谷物都储存起来，总有一些需要卖掉。
此外，留在城里的人都需要食物，有些人甚至在地下挖洞，以便在火灾和毁灭中为他们的冬季食物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于是林坦不得不违背自己的意愿进城去卖一些他的收成，现在他更加想念他的二儿子，因为他无法派别人去，只能自己去。
因此，他等到一个好雨天，穿上用一层层的芦苇叶制成的外套，这样雨水就能像从鸭子羽毛上滑落一样从他身上流下，然后他去城里米店卖他的谷物。
由于他必须走在泥泞中，这花去了他两倍的时间，但他的生命仍然值得，所以他花了时间。
那是一个悲伤的日子。
自从他上次看到它以来，城里的废墟变得更糟了，所有富裕的人和那些让城市变得快乐的人都走了，剩下的那些人看起来都很悲惨。
然而，这座城市也有某种非常勇敢的地方，那些仍然留在这里的人没有抱怨或谈论逃跑。
当林坦去大米市场时，尽管有一半的大门都被封上了，商人们仍然和他做交易，他们什么也没说，除了他们会一直在那里，无论发生什么，因为人们需要吃饭，如果不吃大米，他们吃什么？当林坦要求比以往更高的价格时，他们给了他，所以这些恶时也有好的一面。
他带着装满银币的口袋高兴地回家，这是他们答应给他大米后放在他面前的。
然而，他听到的任何消息都不好，最糟糕的是，最后连白人外国人也离开了城市。
林坦不认识这些外国人中的任何一个，但他以前经历过更糟糕的时期，虽然远不如这些时期严重，他知道当外国人离开城市时，就好像是老鼠离开了船。
所以当他听说这里和那里有外国人离开时，他知道最坏的情况即将来临。
“并不是所有人都会走。”那天晚上吴连告诉他时说，“总会有两三个或者十个留下，因为他们没有其他地方的家，但其他人会离开，这总是坏消息，因为他们有办法知道世界上任何地方发生的事情。
当我们一无所知时，那些外国人却知道。
“这是什么魔法？”兰花问。
“他们从空气中捕捉新闻，通过电线传递话语。”吴连回答，兰花张大嘴巴听着。
“我希望我永远不要见到外国人，”她哭着说，“如果我见到了，我会害怕得在他面前死去。”
但吴连嘲笑这种无知。
“我店里来过两三次了，”他说，“他们来买一些外国的东西，他们像其他人一样付钱，他们是两条腿的，和我们一样，他们都有自己的特征，只是他们的肤色和气味奇怪。”
“他们能说话吗？”兰花问。
“能，但断断续续地说，就像孩子们一样。”吴连宽容地对待她的无知。
“即便如此，我还是宁愿永远不要见到他们。”兰花说。
“好吧，你不需要。”吴连回答。
然后他转向林坦。
“不管将要发生什么，如果必须发生，最好快点发生。
我在想一旦城市沦陷，至少不会有这些飞行的船只，我可以回去重新开始我的生意。”
林坦没有说出他心里的想法，那就是很多人都有自己的生意了，为什么他不能回去呢？
他知道有些人勇气小，有些人勇气大，直到危险降临，才能在一个人身上看出这一点。
“不会太久的。”他礼貌地说。
“所以在这里等着，直到它到来。”
在那些日子里，所有经过他家的人，林坦都说：“我有一个儿子和他的妻子在你们要去的那些地方，一个高大的年轻人，你会认出他，因为他的眼睛又亮又黑，他的妻子几乎和他一样高，她怀抱着一个即将出生的孩子。
当你见到他们时，告诉他们我们还活着，一切如旧。”
许多人答应林坦去找两个像他儿子和他的儿媳那样的人，林坦希望有人能从那里回来，给他带来这两个的消息，但没有人回来。
……那一年的十月来了，谁也不知道九月还是十月更适合居住。白鹅像往常一样在秋天飞过田野，寻找收获后留下的谷物，天空湛蓝，山坡上的长草变成了红褐色，干燥得可以割草了，林坦和他家里所有能出去的人都出去割草准备过冬。
所有人都出去了，除了吴连，他拿不动镰刀，林坦让他最大的女儿待在家里，代替他母亲的位置，因为林嫂用镰刀和他一样好。
一天又一天，他们在草坡上一起工作，割草然后把一大捆一大捆的长草绑在一起，晚上带着它们下来，每个人都藏在自己的草捆下面，除了两条腿，把草堆在房子旁边。
他们有食物，现在也有燃料，林坦想，“不管发生什么，我能养活我的家人。”
在十月初十休息了一天，因为那天是节日，那天有几个学生来到乡下，但只有几个，林坦很惊讶，因为年复一年的这一天，学生们总是像蝗虫一样涌进乡间，在村庄街道和茶馆里向人们宣讲应该做什么，如何学习读书，每天如何清洗自己，如何杀死苍蝇和蚊子，当有人患天花时，其他人不应该靠近。
“我们要把病人丢下让他们死去吗？”林嫂曾经问过，当她听到这个时。
乡亲们听了学生们说的话，笑了起来，相信或不相信，因为学生们年轻，他们学到的东西还没有被父辈和子辈尝试过。
但在这个十月初十，很少有学生来，实际上，只有两个年轻人来到林村，他们所宣讲的也不是他们往年所讲的。
他们是瘦弱的年轻人，因读书而脸色发黄，头发剪得很长，戴着外国眼镜，穿着蓝色的学生外套和裤子，似乎急于离开。
“村里的男人们，我们的兄长们，听我们告诉你们的话。”他们说，“敌人正逼近，你们都应该知道他们来了之后会发生什么。
不要期望和平，因为不会有和平。
他们会统治你们，使你们成为奴隶，他们会用鸦片削弱你们，夺走你们的一切。
他们在去过的地方掠夺房屋，抢劫食品商店，侵犯了许多妇女。”此刻，林坦因为无事可做，便漫步到街上。天气晴朗，空气凉爽，他朝着茶馆走去，心想或许能见到像往年节庆日一样游荡的演员们。
但并没有，只有那两个脸色苍白的年轻人，于是他坐下倾听，周围还有其他人，其中包括他的堂弟和他的妻子以及他们唯一的儿子，那个曾爱过玉儿的人。
当年轻人说这些话时，林坦对着所有人喊道：“士兵总是做这样的事情，至于鸦片，在我祖父的时代，我们城里的县官还强迫人们种植鸦片，以便从中收税。”
这激怒了年轻人，他们说道：“敌人对我们做这些事情更糟。”
这时，林坦的堂弟从人群中喊道：“很久以前我见过一个敌人，他有着和我们一样的头发和眼睛，皮肤也是我们的颜色。除了他腿短且弯曲外，他比其他人都更像我们。如果他会像我们一样说话，他会很好地融入我们之中，甚至比那些长着魔鬼般面容的白人外国人更好。”
不知为何，这句话更加激怒了这两个年轻人，他们彼此对视。
“浪费我们的口舌在这些蠢货身上有什么用？”其中一个问另一个。
“只要他们能吃能睡就足够了，他们不在乎谁统治他们。”
现在轮到村里的人愤怒了，林坦第一个发火。
“我们自己的统治者对我们并不好，”他大声喊道，“他们征税，还吞噬我们的血肉。如果一个人被老虎或狮子吃掉，对他来说又有什么区别？”
说着，他弯腰捡起一块泥土，向年轻人扔去。其他人看到后也纷纷效仿。被这样投掷后，年轻人飞快地逃跑了。那是林坦最后一次见到学生，就这样度过了那个节日。
晚上，林嫂为了纪念这一天杀了一只鸡，放掉了血，将其凝固做成布丁，孩子们吃得太多，夜里有两个孩子病倒了。第二天早上，林坦很高兴这是平常的一天，可以工作而不是无所事事。
但他对年轻人指责他不爱国家的话思考了很多。那时他正在为冬小麦耕地，看着黑色的泥土褶皱。
“我不爱这片土地吗？”他心想，“这片土地不就是我的国家吗？年轻人离开了土地，像我的儿子和玉儿一样去拯救自己，但我太爱我的国家，不能离开它。即使我死去，我也要留在这里。一个人能比这更爱他的国家吗？”但他无法对任何人说出他的想法，就连他的妻子也无法理解这种想法。
有些事情她知道，他可以跟她谈论，但关于他偶尔产生的这些深思，她无法理解。
他思考这些想法，珍视它们，把它们藏在心里，他从未忘记自己曾经想过的。
每个下雨的日子，林坦都会按照承诺将他的稻米运进城。有一天，他的两个儿子和他一起去运送更多的稻米，在城里听到了商人传来的坏消息：敌人已经战胜一切，现在正朝这个地区进军。他们首先是从他们去卖稻米的店里听到的。
这些稻米商是六个兄弟，他们的父亲和叔叔们之前经营这家店，他们是庄重的好人，言而有信。
“我不知道谁会吃这些稻米，”老大一边称量林坦的稻米一边说道，“因为可能敌人会在我们卖掉之前就来了。”
“我们在沿海已经被打败，我们现在都应该知道自己的命运。”
“我们的统治者已经走了，这里的首都已经被迁往内地。”
那天店里一片混乱，因为这些兄弟决定他们不应该都呆在一个地方，以尽到对祖先的孝道，以免六个人一起死去，无人继承家业。
因此，两个兄弟通过抽签决定去西部，另外两个通过抽签决定去南部，只有最小和最大的两个留下来。
店里堆满了包裹和包件，焦虑的女人和哭泣的孩子，兄弟们担心是否还能再见面。在这样的时代，没有人知道自己的命运。林坦和他的儿子站在那里等待他们的稻米被称量，并拿到钱，他们一直站着，观察着，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究竟这是什么样的敌人？留在后面的人会发生什么？留下还是逃跑更好？
直到他们的稻米全部称完，手里拿到钱，林坦才问道：“我们什么时候会遇到这个敌人？”
“如果他们不被某种方式阻止的话，不到一个月，”最大的商人回答。
“我们的统治者在什么地方阻止他们的到来吗？”林坦问。
“敌人有我们没有的大炮，”商人回答，“我们在各地建造新学校，修筑新道路的时候，敌人已经在海上和空中制造出大炮和军舰。我们除了赤手空拳还能拿什么来对抗他们？”
林坦没有回答，但他在寒冷的晚秋空气中带领儿子回家，一路上都在思考商人告诉他的事情。
是的，他们的先辈教导他们，好人不会成为士兵，好战的人是最差劲的人，不应受到尊重，所以他们都相信这一点。
“我还是这么认为，”林坦心想，“活着总比死去好，和平总比战争好，尽管有些人否认这一点，就像强盗一样，但事实依然如此。”
但那天他开始注意大门的坚固程度和铰链的紧固情况，修补墙上的洞，封闭厨房的小窗户，让他下定决心，如果敌人来了，他会把全家关在门外，如果有人必须来门前，他将是唯一一个露面的人。
他对即将到来的未知事物产生了深深的恐惧，这些敌人到来前的最后几天比任何日子都珍贵。
他把这些时间的每一小时都看作是生命中的最后时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清楚地看到了山峦的美丽和土地的珍贵。
连屋子里的人脸都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珍贵，他给盼小买了一件蓝色丝绸外套，给林嫂买了十英尺细白棉布，都是他们自家织机无法织出来的，给儿子每人十个银元，给每个孙辈一枚银币，给最大的女儿一些好的亚麻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