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种 Dragon Seed - 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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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普通的仲夏午后,炎热而安静,天空湛蓝,只有绿色群山上堆积着银色的雷云。
仍然没有人能说这些云是否会比仅仅躺在那里做更多的事。
有时它们会引起一场风暴,有时则不会。
而凌坦觉得周围的一切似乎都没有变化,仿佛没有战争一样,他怀疑是否真的愚蠢让他那好儿子离开这座房子的安全,带着他年轻的妻子,现在对她腹中的孩子大家都倍加珍视,他也怀疑这些年轻人所说的是否都是真话。
他现在不相信不到一百英里外敌人的军队正向这个地方进军。
在他的门口附近的桃树上有一只鸟在歌唱,桃子刚刚成熟,他的谷物在烈日下纹丝不动。
它的绿色正在变成较浅的绿色,不久之后这种浅绿色就会变成黄色。
当他收割稻谷时,他会非常想念这个强壮的儿子,而现在他觉得这个二儿子身上有着其他孩子所没有的优点。
他比长子更敏捷,思维更敏锐,他笑得更明智,只在有趣的事情上笑,不像长子那样浪费笑声在礼仪和安抚上,而三儿子除了放牧水牛外什么都做不好。
尽管凌嫂这么说,凌坦知道玉儿是他家里最好的年轻女子。他此刻看着她,这是自从她来到这里之后,第二次直接跟她说话。他是一个有尊严的男人,遵守着代际之间的习俗。
第一次开口是在她作为新娘来的时候,他必须向她问好;而现在这一次,他是来告别她的。
“尽你的责任吧,孩子,”他说,“记住他是我的儿子,他的孩子是我的孙子,一切都取决于你。只要女人忠诚,就不会有邪恶降临。女人是根,男人是树。树能长多高,取决于根有多强壮。”
她没有回答,但她那总是严肃端正的美丽嘴唇微微露出一丝笑意。
无论她是否相信他的话,那笑容并没有告诉他。
于是,他让他们走了,站在那里久久地看着他们,直到他们消失在人群中。
当他进来时,看到厨房里升起烟雾,便走过去查看炉灶后面,发现他的妻子正坐在那里往炉膛里塞草。
“你去哪里了?”他喊道,“我们到处找你。”
“我不想来看他离开,”她说,“如果他非得离开,让我不要看到它。”
“但你一直在哭泣,”他盯着她说,她的双眼红肿,泪水干后在她棕色的脸颊上留下了一层银色的痕迹。
“我没有哭,”她说,“是烟熏红了我的眼睛。”
他让她这么说,因为他看到泪水又涌上了她的眼眶,他站在她面前,无能为力。
一直以来,如果她哭了,即使很少,他也会感到自己被冻结成石头,无法动弹。
……从这房子里看去,似乎两个失踪的人如此重要,就像林坦和他的妻子现在想念他们的第二个儿子和玉一样。还有其他人都留了下来,同样的孩子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捉弄鸡鸭,拉狗尾巴,直到狗痛苦地嚎叫,而大家也更容易入睡,因为吴连和大女儿以及他们的孩子睡在空房间里,他们可以将吴连的母亲放在第三个儿子的床上,让他躺在院子里的竹床上,但仍然想念那两人。
他们的离去带走了一些力量,老大没有了弟弟显得过于温顺和顺从,他总是很快同意父母说的话。林坦觉得,在困难时期,这个温顺的人会很好地听从吩咐,但如果没有人告诉他该怎么做,他就不会知道该怎么办,林坦感到所有的担子都落在了自己身上。
现在他看到,尽管他的二儿子还很年轻,却已经形成了自己的想法,就像玉,虽然任性,却是一个不用询问就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的女人。
即使林嫂嘴上不说,她也比任何人都更想念玉。然而,因为她是一个公正的女人,在几天后她笑着羞愧地告诉了丈夫。
“我以为在玉离开后只有和平才能到来,如果不是因为我们儿子,我不会说我还想她回来。”但即便如此,我还是厌倦了兰花,如果不告诉我,她什么也不做,我们的大女儿像羊一样从早到晚哭个不停,‘妈妈,我接下来该做什么?’我告诉她看看地板是否干净,院子是否需要洒水除尘,或者下一顿饭的燃料是否够用,衣服是否需要洗,晒鱼是否需要翻面,如果没有别的事情,那就切胡萝卜准备腌制过冬,但她却说,‘妈妈,先做什么?’”
林坦的妻子坐在梳妆台前梳理长长的头发时,林坦的小眼睛调皮地望着她。
“她是你的亲生女儿,”他说,“她仍然问你要做什么,因为你总是告诉她。至于玉,她不是在你身边长大的,所以她习惯用自己的眼睛看东西,而不是你的。”
“这是我造成的错吗?”她问,手里拿着梳子,准备表现出悲伤。
因为这些年她们关系如此亲密,她不能忍受他有任何一句指责她的话。
听到别人诅咒她,诅咒她的母亲,叫她父亲乌龟,她并不在意。
她只会笑或者生气,回骂得更厉害。
但要是她的丈夫说她应该做其他事,虽然她会努力发怒来反抗他,但她始终做不到,他的几句话像匕首一样刺进她的心里,她会为此难受好几天。
因此,林坦学会了除非必要,否则绝不对她说她错了,并且让许多小事情过去,因为他知道这个热情冲动的女人内心多么渴望取悦他,尽管她会否认这一点,还会说她最喜爱的话,她不怕任何男人,当然也不会怕他。
“你是省里最好的母亲,”他说,“除了海外还有谁能像你这样?我不想你成为冷漠薄情的人。我喜欢你热情奔放,即使你的话是对我说的,我也喜欢。”
他笑着说,她高兴得脸红了,又开始梳理她的头发,为了掩饰她的快乐,她努力装出一副不悦的样子,嘴角却带着微笑。
“老萝卜头,”她说,寻找可以为他做的事情。
“过来,老头子,让我看看你脸颊上的那个点,看看你是不是真的会长脓包。”
他走近她,俯身迎合她,他知道她为什么想要触碰他,为他做些什么。
“只是跳蚤咬的地方,”他说。
“别告诉我是什么,”她说,“我自己能看出来。”
她摸了摸,发现没什么问题,就轻轻打了他一下裸露的肩膀,因为她太爱他了。
“你抓不到跳蚤了吗?还是你非要像孩子一样被咬,骨头!”她说。
他们笑了起来,他心想,如果这个女人在他之前去世,即使那样,他也永远不会再娶,因为她的离去后,任何女人都会像没有盐的干胡萝卜一样。
“你知道为什么你不喜欢玉吗?”他问,想逗她。
“我知道我想知道的一切,”她说,又开始梳理头发,眼睛调皮地眨着。
“你不知道这个,”他说。
“是因为她太像你了。”
“那个玉!”她喊道,试图生气。
但私下里,她心里很高兴,因为玉很漂亮,她知道玉不是一个普通人。
“你们两个都是倔强任性的女人,这是我唯一喜欢的类型,”他说。
他把手放在她的脖子上,她感觉到了,就像他们年轻时一样。
但因为她早已超过四十岁,她知道对别人来说,两个中年人表现得像年轻人一样可能显得羞耻,所以她甩了甩头,挣脱开来,他知道她在想什么,笑了。当她看到他棕色的脸庞和洁白的牙齿时,她忘记了他是她孩子的父亲,是这些年来与她共同生活的人,她把手臂绕在他的腰间,紧紧抱住他,感觉到他的心跳在她的脸颊上,那么稳定而有力,以至于她的血液随着那节拍流动。
“我们应该理解我们的儿子和玉吗?”他问道。“他们跟我们一样。”
“我总是说我们的二儿子比别人更像你,”她回答。
然后她放开他,继续梳理她的头发,这一刻就这样过去了,他们都因此感到更好。
然而日子一天天过去,他们渐渐习惯了少了两个人的生活,家里的裂缝修补好了,工作也在继续。
但林坦把他的三儿子调上来,让他在田里干活,而不是放牛,取而代之的是,他雇了一个每天一个铜板的小男孩,在不需要用牛的时候坐在牛背上。
至于兰花,她因为玉兰走了而感到高兴,因为她现在没有人指责她做的工作不够多,也没有人当她的头发光滑而她却粗糙时抱怨她没有时间梳头或者认为自己没有梳。
现在玉兰不在了,兰花在年轻妇女中地位最高。
但盼小却因为玉兰走了而难过,因为在过去的几周里,玉兰晚上抽出时间教她认几个字。
对其他人来说,这似乎只是个游戏,但玉兰知道这对那个安静的女孩意味着什么,她在房子里以如此习惯的方式移动,以至于大家都很容易忘记她。
只有玉兰看到这个孩子很少说话,也不对多少人说话,因为她自己在父亲家时也是个沉默的孩子,而且在女人的院子里是众多孩子之一。
她的父亲比大多数人都富有,他租地耕种,还有一个妾,所以玉兰在两个孩子的家庭中长大,总共有十七个孩子。
在这众多的孩子中她感到孤独,她总是被安静的人吸引,而不是健谈的人。
在这个家里,林坦和林嫂都自由地说话,老二也容易交谈,兰花说话就像呼吸一样自然,三儿子整天在外,她看到了这个安静温柔的女孩,想知道她是否感到孤独。
于是有一天出于这种好奇,她不知道该对这个孩子说什么,就问:“你想学几个字吗?这样你可以读我的书,而不是独自坐着。”
“哦,我不行,”盼小很快回答。
“我怎么记得住字母,当我这么容易忘记母亲对我说的话时?”
“记住字很容易,因为它们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东西,”玉兰说,于是她说服了盼小,确实这个年轻女孩记住了,玉兰从未需要两次说出一个字的名字,因为每个字对她来说都是自我表达。
如今这一切又结束了,玉兰走了,盼小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复习她所知道的字,直到有一天,在她强烈渴望了解别人所说的话时,她靠近了一个经常经过的女学生,向她要了一两封信,通过这种方式她学会了识字。
后来有一天,一个善良的学生从她携带的几本书中给了她一本。
“好好保管它,”她说,“因为在这个时候,书比食物更珍贵。”
盼小说了谢谢她并拿过书,虽然她还不能读够多来明白它说的是什么,但它成了她将来要达到的目标,她用一块木炭翻阅这本书,并标记出她认识的每一个字。
但他们并不足够接近可以跟她说话。
……至于林坦,他唯一惊讶的是他们所有人都多么快适应了现在的生活。
日复一日,飞来的飞机从头顶飞过,他们已经习惯了这些飞机的存在,尽管敌人占领了整个城市,他们仍然选择留在这里。
一半的城市人离开了,然后剩下的一部分人中又有三分之一离开了,直到只剩下那些无处可去的人,或者是那些完全没有钱的人,或者是那些说谁统治这座城市对他们来说都无所谓,只要城内和平,他们等待任何结束战争的和平以及这些飞来的飞机。
每个人都清楚,某个结局即将来临,因为敌人的军队一英里一英里地逼近,一座座城市落入他们的手中。
没有人知道那些城市里发生了什么,因为第一批逃出来的人什么都不知道,而在一座城市陷落后,敌人占领了土地,剩下的只有沉默。
没有人知道敌人是残忍还是善良,大家都在等待。
林坦也在等待,但他等待的时候,工作必须完成,他不能总是跑到竹林里,因为他头顶上有飞来的飞机,但他也不想冒险独自留在田野里,招致空中的敌人看到他。
所以有一天傍晚,当大多数男人都愿意暂时离开妻子一会儿,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起,而不受责骂的女人和正在睡觉的孩子的噪音干扰时,他走进村里的茶馆,站起身来在茶馆里讲话,说道:
“我的哥哥们,你我都是劳作之人。
不管有没有战争,我们必须从土地里获取食物,我们怎么能每天在一天中最宝贵的时间里无所事事呢,即使我们还不累?”
“你不比我们更痛恨懒惰,”有人喊道,人群中发出一阵低语。
“是的,但我们应该怎么做呢?”另一个问道。
“我看见一个人在飞来的飞机下被射杀,他已经死了,没有什么懒惰比死亡更大,”林坦说。
这让他们苦笑了一下,林坦也笑了,继续说道。
“我的意思是,我们都不应该躲进竹林里。
让我们都留在田里干活,假装看不见飞来的飞机,如果有很多人,他们会认为不值得花时间一个接一个地砍掉我们的头,所以他们会继续。
”人群中有喧哗声表示同意,此后林坦和他的同伴们在田里干活时,飞机飞过时不再抬头。
他们只做这一件事,每天上午大约十点左右停下来,把树枝绑在帽子上,这样从上面看下去,飞来的飞机里的人只会看到绿色,因为他们的大帽子遮住了他们裤子的蓝色和裸露背部的棕色。
这个村庄和周围的农场现在就像一条不断流动的河流中的岛屿。
那些能够走出城的人都已经走了,但每天都有新的几百名难民涌入,林坦知道敌人正稳步逼近是从询问这些人来自哪里得知的,一天比一天离他更近,最后是他熟悉的城市,这就是他知道敌人军队正在赢得胜利的原因。
“我们的军队不是在对抗他们吗?”他总是问,而答案往往是令人沮丧的。
“我们的士兵撤退是为了在更远的地方进行更大的战斗,”一个接一个的人说,但没有人知道在哪里。
林坦很快意识到这场大决战将超出他的国土,因为这些人中没有一个愿意停留在此地,而是目光投向远方的地方,他开始为自己和他的家做好准备,迎接敌人统治一切的时刻,他们必须在这种统治下设法生存。
敌人是好是坏?他无法发现,因为有太多的故事他无法拼凑在一起。
在他自己的家中,吴连说他曾与海岸上的东方商人打交道,购买货物时他们总是彬彬有礼、和蔼可亲。然而,他听说过一个故事:有一大群人从同一片海岸逃离,他们不是步行,而是乘着火车。尽管他们高举白旗以示求饶和无辜,但飞驰而来的轰炸机仍向他们投下死亡,导致数百人受伤甚至死亡。
这样的敌人怎能不是邪恶的呢?他一小时又一小时地思索这些事情,当他头顶绑着绿色树枝工作时,在飞驰的轰炸机从他头顶掠过时,他都在思考这些问题。
“我将继续像往常一样做自己的工作。”他心想,他认为在这些日子里,一个人能做的最大事情就是活着,维持自己和家人的生存……
就这样,夏天过去了,秋天来临,那一年的收成达到了人们的期望。
稻谷比林坦十年来见到的都要饱满,收获如此之丰盛,以至于整个富饶的山谷里的人们都在努力收割。
人们满脑子都是收成,当那些即将保卫城市的士兵前来索要稻草作为床铺,或者请求帮助挖掘城外的战壕时,农夫们态度粗鲁,说道:“我们已经厌倦了所有这些士兵,他们无所事事,还从我们这里索取食物。”
林坦听到这些士兵的回答时感到高兴,因为他自己也鄙视参与战争的人。
然而有一天,他不得不暂时关注其中一个士兵说的话,因为这个士兵被拒绝后突然开始哭泣,他环顾四周未收割的庄稼,看着健康忙碌的人们,说道:“如果我们无法保卫这片土地,我们不敢想象你们将会遭遇什么,因为我们亲眼目睹了沿海地区被敌人占领后同胞们的苦难。”
但其他人仍然没有理会这个士兵,收成还在等待,士兵们再次离去。
当稻谷需要收割和脱粒时,林坦除了吴连,因为似乎他永远学不会如何握住镰刀,否则他让家里每个人都投入到工作中。但他的大女儿记得她少女时期在这里的经历,她笑了起来,因为他们都为丰收感到快乐,她说:“让我的男人留在屋里照顾孩子,我会像以前一样去田间劳作。”于是她真的这样做了,握着稻杆让她感到无比愉快,她依然能像任何男人一样熟练地收割,并为自己感到自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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