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种 Dragon Seed -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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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都了解死亡,因为每个人都明白自己的结局,但一种温柔的死亡,像梦一样悄悄降临到老人身上,或者像治愈一样降临到病人身上,留下完整的身体,可以被照料和照顾,并安放在床上,在坟墓中受到尊重。
但这种新的死亡是可怕的,是一种超乎人类想象的毁灭。
每个人默默起身,最后各奔前程,妇女们准备食物,照顾孩子,林坦和他的儿子们去田间劳作。
只有吴连独自一人坐在一边,因为他不懂田地,也不懂犁和牲畜。
他是一个商人,当他没有商品时,他就无所事事。
但这种无所事事比他所经历过的任何事情都要糟糕,因为他看不到尽头。
……
现在老二和玉儿已经在池塘另一边的大垂柳树下找到了自己的会面地点。
那天老二在茶馆前看到玉儿时偶然发现了这个地方,他们一次又一次回到这里。
白天到晚上,他们没有一刻可以见面,这两个相爱的人。
在房子里,每个房间都有其他人,除了他们的卧室,他们在白天感到羞愧不敢去那个房间,因为其他人会觉得这很羞耻,如果在村里传开,他们会因为不能等到晚上而笑。
所以那天老二看到大柳树下的深影,看到树枝像帘子一样垂下来,所以他叫玉儿有时来这里等他,他们聊天或只是坐着互相陪伴,看着对方微笑,或者他伸出双手握住她的手,这样他们的一天就不那么漫长了。
这一天,当老二和他的父亲出去工作时,他向玉儿点了点头,她知道中午时她必须在柳树下等他。
她照做了,比他先到那里,坐在苔藓地上等他。
非常安静,唯一的声音是一只青蛙因为她在池塘里跳跃,那声音和蝉持续不断的嗡嗡声,时而升高,时而变成热气中的低语,然后归于寂静。
很难相信山谷里的世界不是它一直以来的样子,但她知道它不是。
由于丈夫买给她的书的奇怪机缘巧合,玉儿能够理解和平是如何在人类之间失去的,以及人类是如何相互对待的。
战争中,他们所做的就是欲望、争斗和杀戮,甚至折磨和食人肉,以及和平丧失时人类所做的一切野蛮和兽性的行为。“我们如何才能免于这一切?”她心想,“又如何能救我们的孩子?”接着她想起那天茶馆里的那个年轻人,他问人们是否能够烧掉自己的房子和庄稼,以免敌人从中获利。而她,偏偏站了出来,说:“我们可以!”“那时我肚子里还没有我的孩子。”她心想。
她坐下来沉思,惊讶于此刻生命本身似乎比什么都珍贵,因为她是一个女人,正在孕育新的生命。
她必须完成的事情必须完成,并且她必须将其置于一切之上。
就在这一刻,老二拨开柳树长长的绿枝,在她旁边坐下,擦去他棕色皮肤上的汗水和脸上的污渍。
“我在想自己发生了什么变化,”她说,“除了孩子的生命,我什么都不想。”
“但如果不是这样,”他说,“我们就都完了。当我工作的时候,我就在思考,现在我知道我该做什么了。我们不会留在这里。我们会离开,去敌人无法到达的地方,你会在那里完成你的使命。”
“离开父亲的房子?”她惊呼,“他会怎么说?”
“在我找到他对这件事会怎么说的答案之前,我不会告诉他。”老二回答。他握着她的手,想着她是多么温柔,自从她知道自己怀孕以来一直如此。
她依偎在他的手中,想着当她有任务要做时,知道他会守护她、保护她,这感觉是多么甜蜜。
她一时的倔强不安已经消失了。
“无论你认为我应该做什么,我都会去做。”她说。
“我会和你一起做。”他说。
对他们来说,这就足够了。他站起来回去工作,她则回到织布机旁继续学习。
也许学织布是浪费时间,如果她即将离开的话,但无论如何,了解如何制作布料对她来说将来可能会有用。
“你去哪儿了?”凌嫂问道,当她进来时。
“我去见我的丈夫了。”玉平静地回答,让母亲疑惑为什么她不感到羞愧地说出这句话,于是她也回去工作了。
……正好在下一次飞过城市的轰炸机回来时,凌坦本人也在城里。
由于无知,他和他的儿子们,甚至吴连都认为这些飞机来了又走就结束了,不会再回来了,城里的许多人也是这么想的,他们开始建造和修理,从废墟中尽可能多地重建。
没有人想到灾难会再次降临,就像第二天不会有地震,不会有雷雨,也不会有任何来自天上的其他灾难一样。
因此,那天早上凌坦告诉他的儿子们不用他陪着就可以工作,因为他要去城里看看会发生什么。
他独自一人去,这样就不会有两个工人停工,但当他离开家时,听到身后尘土飞扬的脚步声,转身一看,是他最小的儿子。
“现在好了!”凌坦喊道。
“爸爸,让我和你一起去吧。”少年气喘吁吁地说。
“你为什么要去?”凌坦问。
“我没有听说今天是节日。”
他的儿子用脚趾在尘土里画圈,低头盯着脚印。
“我想去。”他闷闷不乐地说。
凌坦看着他,权衡着是否要和这个半大的男人争吵。这一天如此明亮美好,他决定不吵,因为他讨厌争吵,即使在艰难的日子里也总是站在争论的一边。
“来吧,该死的。”他说,笑了起来,他的儿子抬起头,父子俩轻松地踩着草鞋走在鹅卵石路上。
前一天还是阴天,虽然没有下雨,但云层几乎低到寺庙和塔楼的屋顶。
但今天空气像秋天一样,而不是仲夏。很快,凌坦和他的第三个儿子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喜悦,就像水泡无法永远被压在水下一样。
在这样的蓝天之下,在他们看到的处处丰收的景象之中,他们的心灵会升腾,变得欢快。
当他们从南城门进入时,最初没有任何迹象表明发生了什么,除了来来往往的人们严肃的表情。
这座城市过去以人们的快乐而闻名。
它是一座古老的城市,但几个世纪以来一直是统治者居住的地方,国王、皇帝和所有可以无所事事、吃得好、花掉人民的钱并自由地把钱再还给人民的人。
夜以继日都可以听到笑声和音乐,有钱人可以得到美丽的年轻女子,穷人也能得到足够好的,湖上还有雕刻精美的木船,有许多大庙宇和几座漂亮的塔楼。
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
自革命以来,没有了国王和皇帝,但仍然有统治者,这些人也建造了新的宫殿和房屋,墙上流出水,灯盏中藏着火,他们同样取悦人民的钱财,然后在宴会上和娱乐中自由地返还给人民,所以仍然有欢乐和美好的生活,各地的大商店纷纷开业,这座几年前看不到甚至听不到的东西的城市现在有了各种各样的新商品。
普通的拉黄包车的家伙或肩挑重担的人现在可以用自燃的灯光在晚上代替纸灯笼里的蜡烛,而且风也无法吹灭这些灯光。
这些事情让人们心情愉快,因为谁也不知道明天眼睛前会带来什么新奇的东西?所有人都知道这些好东西来自海外,所以人们钦佩那些制造这些东西的外国人,认为他们是好人,值得敬仰。
但这是在飞过城市的轰炸机到来之前。
今天,凌坦在街上和茶馆里听到人们愤怒地说,如果这就是他们所能得到的一切好处,他们宁愿不要来自国外的所有其他好东西,他们的城市将会被毁。
“废墟在哪里?”他问服务员,然后他震惊了,因为服务员突然大声哭泣。
“我有一座泥土和稻草的小房子,靠着北门桥街上的富人家,他的房子和我的都倒了,我不知道他家里死了谁,但我的家里人都走了,如果不是因为我在这里,我也会和他们在一起,我希望我也和他们在一起!我有两个小儿子,两年内出生的。”
凌坦给了他额外的一个硬币安慰他,然后他和儿子走向那条街亲眼看看。
当他到达那个地方时,他听到的一切都无法让他准备好面对眼前所见的一切。
二十个男人一起工作一百天可能也无法做到这里在呼吸之间完成的事情。
他站着凝视,因为街道上满是砖块、灰浆、横梁和灰尘,这些粗糙的堆垛上,悲伤的人用手和铁片挖掘,少数人用锄头,就在他注视时,一个女人看到她丈夫的脚从别人揭开的废墟中露出来,发出了一声巨大的哀号。“我岂能不知他的脚!”她哭着说,这是她唯一能知道的了,可怜的灵魂啊,因为当他们继续挖掘时,除了这一点点和一段腿骨之外,再也找不到他了。
林大喊着看着眼前的一切,心脏在他的胸膛里跳动得如此剧烈,以至于他的身体都在颤抖。突然,他听到一阵剧烈的呕吐声,转过头去,看见他的儿子正在呕吐。
“这太难以承受了,”林叹了口气,“我不怪你。”
“吐出来吧,我的儿子,如果它下去了,它会毒害你的。”于是他等着年轻人把吃进去的东西都吐了出来,然后领着他回到茶馆,清洗他的嘴,并让他喝一点热茶来填满他的空腹。
他看到这个骄傲的年轻人因自己的软弱而感到羞愧,便温柔地对待他,说道:“在这样的景象面前生病,这是不丢脸的。
一个男人,如果他有荣誉感,应该感到恶心和愤怒。
只有野兽不会为这里对无辜者的所作所为感到羞耻。”
两人坐得很沉重,很沉默,林更糟,因为他无法停止问自己这场破坏为何而来,它的意义是什么。
就在他坐着思考和自问的时候,一个年轻人走进了茶馆,他是这些天来到处都能见到的学生之一。当他看到大约二十个人在店里时,他爬上了长凳开始对他们讲话。
“你们这些爱我们国家的人,”他说,“听我说。昨天敌人飞过城市,投下了摧毁房屋和商店、杀死男人、女人和儿童的炸弹。
战争已经开始了。我们必须做好准备。我们必须对抗敌人。我们必须抵抗到死,然后我们的儿子必须在我们之后继续抵抗。
听着,勇敢的人们!敌人一开始可能会成功,但他们最终不会成功。
他们已经侵占了我们的一百英里土地,但我们不能让他们再侵占第二百英里。
如果他们不顾一切地侵占了,那么我们必须守住接下来的一百英里。
战斗!战斗!”
当林的儿子听到这些勇敢的话语时,他喊道:“好!”其他年轻人也跟着喊了起来。
但林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
“我怎么战斗?”他大声喊道。
那个年轻人已经走下长凳,消失在人群中,没有人回答他,因为他们所有人都是空手而归。
就在这个时候,仿佛是为了嘲笑这些空手而归的人,突然从东方传来了一种声音,这种声音这些人现在听起来就像他们自己心跳的声音一样熟悉。
“飞机——飞行器——”人们喘息着说,还没等林反应过来,房间里就空无一人了,只剩下他和他的儿子以及服务员。
“先生,您最好躲起来,”服务员说。
“在这种邪恶面前,我能躲到哪里?”林大喊。
“那你为什么不躲?”
“我没有必要躲藏,”服务员回答说,“因为我已经失去了除我自己之外的一切。”
就在令人厌恶的咆哮声越来越近的时候,服务员在空荡荡的店里擦拭桌子,倒掉人们留下的半满的碗里的茶水,并把凳子摆正。
喧闹声越来越近,直到林试图对他儿子说话时,他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他本来打算说话,因为儿子的脸因恐惧而僵硬,他想告诉他不要害怕,因为没有人会在注定的时刻之前死去。
但由于他的声音消失了,他伸出一只手放在男孩的手臂上,于是他们就这样坐着,直到服务员过来用手势告诉他们至少要躲在桌子下面,这样掉落的瓦片就不会伤害到他们。
于是他们爬到桌子底下蜷缩在那里,服务员来来回回地整理房间,让它整洁并为那些离开的人回来做好准备,林心想,即使屋顶随时可能坍塌,压垮他和所有的桌子,他还能这样做,真是不可思议。
他知道,尽管如此,他自己还是害怕,他衷心希望再次回家。
因为现在他们听到了巨大的噪音,听到并看到了邻居家田地里爆炸的东西,林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不仅因为感觉到自己的末日将近而遮住脸,还因为每次爆炸都有人死去而感到恐惧。
他的耳膜肿胀颤抖,听着声音,他的眼球也肿胀,呼吸不出来。
他看着儿子,少年蹲在那里,头夹在两腿之间,膝盖压在耳朵上,手臂环抱着自己。
于是他们忍受着每一刻的痛苦,最后邪恶从他们的头顶掠过,继续前行。过了似乎半天的时间后,又恢复了寂静,直到他们听到新的声音,这次是火。
“走吧,”林对儿子喊道,“让我们回家,离开这个地方。”
于是他爬了出来,拉着儿子的手走了出去。
然而,当林想到离开时,怎么能留下燃烧的火焰,记住被困在废墟中的人们的尖叫声,以及看到家园被烧毁、亲人死去的人们的哭泣呢?
“不,我们必须看看能做些什么,”他对儿子说。
所以,违背了所有旧智慧的告诫,旧智慧告诫他让灾难自行解决以免他对任何救下的生命负责,他带领大家走向火灾。
然而,面对这样的毁灭,任何凡人都能做什么呢?少数人拿着桶倒水,但火焰却笑着向他们扑来,最后,在绝望中,人们只能站在那里凝视火焰,火势继续蔓延,直到到达一条宽阔的新路,那里火势渐渐平息,最后变成了烟雾,然后变成了灰烬。
这些新道路在建造时就已经给人们带来了足够的痛苦,因为革命后的统治者规划它们时,它们笔直宽敞,如果路上有房子,就必须拆除,如果有商店,就必须拆毁,即使是寺庙也不能幸免。
这也是破坏,人们悲愤地抱怨,他们当时无助,现在依然无助,因为他们手中没有枪。
然而今天他们很高兴,因为宽阔的道路阻止了大火,他们知道这种破坏比其他的更糟糕,因为它是由敌人造成的。
林最后悄悄地离开了,他的儿子也跟他一起。
他们从未像现在这样更加感激田野和土地。
林一言不发,他的儿子也没有说话,父子俩默默地走着长长的路回家。
晚上他们到达村庄时,已经是傍晚了。当他们沿着唯一的街道走下去时,村里的男人叫住林,想知道他看到了什么。
然后他停下来告诉他们,他们在狭窄的鹅卵石路上聚集在一起听他讲述。
他说话的时候没人说话,他讲完后的一段时间也没人说话。
然后一个老人开口了,他是村里最老的人,新年再来时他就九十岁了,他说:
“过去的日子是最好的,过去的时光,当我们留在自己的国家,外国人留在他们的国家。
有人说外国人很好,但我认为我们现在面临的这个邪恶来自他们,它比他们所有的善行都要大。
我希望我们从未见过外国的东西,希望他们能待在神放置他们的地方,远离我们跨海而居。
海洋不是没有意义的,外国人违背了神的意愿,当他们跨越海洋时。”
他们听完了他的话,因为他年纪太大了,然后每个人都悲伤地回到自己的家里。
那天晚上在林的家里,好像家里有人去世了一样,充满了哀悼和叹息。林大爷终于意识到,他必须在这群妇女儿童以及比他年轻的男子面前树立某种权威,于是他告诉他们要安静下来,听他要说的话。
他们围坐在一起,男女不再分开,因为每个人都渴望待在一起。
他们坐在摆着桌子的院子里。曾经有过食物,但几乎没有人吃,谁能吃得下呢?四周天空和田野在夏日里平静无波,夜晚又热又静。
但大家都只想着降临到他们头上的不幸,这并非他们的过错。
林大爷环视着他的人们,看到他们都把目光投向自己时,心中感到柔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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