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种 Dragon Seed -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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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她准备好了要出发,大家都来到门口送她,祝她一路平安。她带着几个小礼物出发了,用一块白手帕包着,里面装着六个鸡蛋、一把熟桃子和一些柿饼。
太阳已经高挂在山头,但还不算太热。
不过天气会很热,因为看不到一片云,也没有风吹动稻田里的水波。
但她渴望这一天的到来,不管天气如何炎热,因为她身体强壮,喜欢偶尔过几天与平时不同的日子,也喜欢去女儿家看看有什么新变化,感受两个仆人在她面前的恭敬,因为她毕竟是她们女主人的母亲。
当然,他们给她的东西不可能像他们给女婿母亲的东西一样,但这足以让她知道她不是普通的访客。
她出门还很早,时不时遇到邻居带着蔬菜或稻草去城里市场,有时还会有人喊她问她近况如何,她的老伴在哪里,她要去哪里。
她愉快地回答每个人的问题,还询问她知道的他们家里的小事,这一切让进城的路途显得短暂。
然而,当她进入城门深处的阴影时,阳光非常炽热,她很高兴能感受到凉爽。她坐在一个瓜贩的小凳子上,吃了一个早熟的西瓜,尽管之后她有点后悔,因为它在她胃里停留了一会儿。
但她停下来又在一家小店喝了点热茶,让它下去后感觉好多了,终于来到了女儿家门口。
店铺开着,有两个店员,但不是所有的货架都满了,也不是所有的玻璃都修好了。
她四处寻找以前的东西,发现很多已经不见了。
剩下的是一些可以在任何小村庄商店买到的布料和小商品。
所有鲜艳的东西,那些奇怪的外国货,灯、玩具、草帽、橡胶鞋,以及带有异国色彩花朵的杯子、碗、盘子都不见了。
她知道这里的损失很大,她女儿的丈夫还没有敢去弥补,而且他一定害怕即将到来的麻烦。
于是,她撅起嘴唇,走到店铺后面,发现情况比她想象的还要糟糕。她的女儿的丈夫瘫坐在椅子上,他的肉已经瘦得脱形,没了脂肪后,看起来仿佛皮肤成了件过大的衣服。
她从未见过如此曾经胖乎乎的脸颊垂挂下来,也从未见过曾经饱满的肚子如此下垂,像一个没有风的袋子。
当她进来时,他正睡着,女儿坐在他身旁给他扇风。
看到母亲进来,女儿做了个手势示意安静,不敢停止扇风。
林嫂弯下腰,在女儿耳边低声说:“他病了吗?怎么看起来这么虚弱?”
“病得是运气不好,”女儿小声回答,“他吃不下东西。”
林嫂知道得很清楚,当一个人——男人、女人还是动物——吃不下东西时,那就是在走向死亡之路,想到女儿这么年轻就可能成为寡妇,她感到害怕,于是悄悄走进屋子,顾不上看孩子们或问候女婿的母亲,卷起袖子就进了厨房,推开站在炉灶旁的仆人。
“帮我生火,”她对那个女人说道,语气坚定,以至于那女人甚至没来得及打招呼就服从了命令。
“先从小火开始,”林嫂吩咐她,“等我叫你的时候,让它快速烧旺一百口气的时间,然后又转小火。”
从她带来的鸡蛋和桌上碗里找到的一些肉块和洋葱中,她做了一道香气四溢的菜肴,吴连醒来想赶走一只苍蝇时闻到了香味,睁开了眼睛。
“这是什么好闻的味道?”他问。
“我母亲从乡下带来了一些新鸡蛋,她在煮呢,”他的妻子回答。
“我能吃这些,”他说。
妻子听到这话就跑进厨房,而林嫂正在把鸡蛋盛入碗中,她抢过碗。
“他想要这些,”她喊道,一边跑一边拿起筷子,把碗递给吴连。
自从他的店铺被毁,吴连几乎就没吃过什么东西,而且因为他习惯了每天三顿饱饭的习惯,虽然他没有意识到,但饥饿逐渐在他体内积累,直到现在他才感觉到了这一点。
面前就有这种美味的食物,城里人一生都难得见到这样的鸡蛋,他用两根筷子猛插下去,直到碗空了才放下。
林嫂和女儿站在旁边看着他,两个女人互相看了一眼,露出喜悦的表情,又回头看向他。
当他放下空碗时,她们笑了,接着一股巨大的打嗝声从他体内涌出,她们又笑了。
林嫂喊道:“我知道今天为什么一定要来这里,我的老黑母鸡连续四天下了蛋,还有那只黄色的母鸡一天接一天地下蛋,这就是神的旨意。
你现在好了。”她转向女儿,“给他泡一杯最热的茶,他会像第一天出生一样健康。”
当女儿去做这件事时,她坐下来大声喊着要最小的孩子过来给她,因为林嫂这个人只有抱着孩子或者让孩子躺在她膝盖上时才会觉得完整,所以当她抱着女儿最小的孩子,只穿着尿布时,她看着吴连喝热茶,最后的胀气也出来了,就在这个过程中,她对他说话是为了他的好处。
“不管是什么病,你不应该停止进食或让身体消瘦,”她说,“你必须记住,你有父母和儿子,没有人属于自己,而是属于面前和身后的人。如果他让自己被摧毁,或者摧毁自己,正常的家庭关系就会破裂,国家也会灭亡。”
吴连沉重地睁开眼睛看着她。
“谁知道国家无论如何都会灭亡呢,老妈妈?”他悲伤地说。
林嫂看了看女儿,不明白这种话。
“这就是他一直在想的事情,”年轻女子说,“他一遍又一遍地说国家会灭亡。”
林嫂迅速地给自己扇风。
“国家除了人民没有别的,我们就是人民,”她说,“你,吴连,不应该认为一天的不幸就能推翻你。你应该多买些货物,重新进货,请求城市保护你,这样你就不会失去信心。”
但是吴连只是呻吟。
“我有坏消息要告诉你,”他说,“我已经把这些藏在心里三天了——明天就是第四天了。”
林嫂打断了他。
“你错了,”她说,“把坏消息藏在肚子里会损害肝脏,使胆汁干涸。愤怒、悲伤和坏消息——所有这些都必须释放出来,为了身体的健康。”
“这不是我个人的不幸,”吴连说,“这是国家的坏消息。东海的敌人已经派他们的船来到我们最近的海岸,他们的士兵已经踏上我们的土地,我们的士兵已经遇到了他们,但我们不够强大。”
吴连知道,当他这样说时,这两个女人无法理解他所说的话。
她们从未离开过这座城市和周围的乡村;在她们看来,这里到海岸之间的两百多英里就像两千英里。
她们从未坐过火车,甚至从未坐过外国汽车,也没有去过七英里外的河港去看外国船只。
她们只知道,许多年前,这些外国船只曾在这座城市向一支流浪的军队开火,因为那里有一些外国人,林坦一家听到了远处的枪声,就像雷鸣一般,她们经常谈论这件事,直到忘记了它。
“你还记得那些枪声吗?”吴连现在问道。
“现在海岸那边有这样的枪炮,正在摧毁那个城市。”
“我记得它们,”她说得很自在,“我当时用沙子刮锅底,它在我的手里叮当作响,回荡出声音。我大喊地震了。但最后没有什么伤害。”
“这次会有伤害,”吴连说,呻吟着。
因为他是一个商人,每年两次去海边进货,他对那里的城市非常了解,他能看到前方等待着他的事情。
那些毁掉他货物的学生只是即将到来的邪恶的前兆。
他不敢再购买这样的货物,如果不这样做,他的店里还有什么能卖的,不是哪里都能买到的?
“安慰你自己,”林嫂说,“大海很远,即使河流也很远。他们能对我们做什么?”
“他们有飞行器,”他说。
这让他生气的是这两个女人不愿意害怕,他想让她分享自己的恐惧。
所以他继续说得尽可能可怕。
“那些飞行器可以在两小时内从海上飞过来,向我们投下炸弹,把我们的房子炸成尘土,我们能怎么办?”
“你们所有人都可以来我们村,”林嫂坚强地说,“我一直都说城市是个充满危险的地方。如果你住在我们家里,我可以每天看到这个小肉包子……哦,天哪,我应该死了!”她突然尖叫起来,因为这时她抱着的小男孩撒尿了,她听着吴连说话,忘了给他垫尿布,尿液落在她最好的外套上。有一阵大骚动,她的女儿跳上前想接走孩子,但林嫂不肯松手,她们就在孩子身上争抢起来。
“不行,诅咒我吧,”她笑着说道,“我管他那点小水干嘛?他不是第一个这么对我用的孩子,一会儿就干了。”
在这阵骚动中,吴连的老母亲从她睡觉的房间里走了出来,林嫂不得不站起来迎接她,因为吴连的母亲的地位比她高,她向对方问安。
“我又来打扰你们家了,”她大声说道,“但我听说了这家店,所以特意来看看。现在我要告诉你儿子,他不该让自己被这么扰乱。男人应该为了父母吃东西,而他没有父亲,更应该记住你,姐姐,照顾好自己,因为他的肉身属于你而不是他自己。”
吴连的母亲是个非常肥胖的女人,她只能从一个地方走到另一个地方的三四步远,而且太胖了以至于无法说话,因为她的话已经变成了耳语,所以她只是点头微笑然后坐下。
刚一坐下,她就开始咳嗽,不像正常人那样咳嗽,而是发出一种深沉颤抖的咕噜声,让她的眼睛像鱼泡一样突出,脸也变得紫红。
当这一切开始的时候,林嫂的女儿跑去拿红糖,吴连跳起来给母亲倒茶,女仆也从厨房跑出来给她揉背和脖子。等到安静下来,吴连刚才说的话已经被忘得一干二净,他在母亲面前也没有再重复说。
相反,他向大家道歉,说自己必须去店里一趟,因为他突然感到焦虑,无法忍受女人的存在。
吴连并不是个愚蠢的人。他每月看一次报纸,还去城里的最大茶馆听人们在那里谈论各地发生的事情。
他知道,如果他听到的事情是真的,那可能意味着什么。他更加害怕了,因为他自己并不讨厌东洋人,他认为无论何时战争都没有好处,因为他的生意会被毁掉,还有很多人也会跟着遭殃。
只有和平才能让人民富裕,因为在战争中一切都失去了。他的国家不像其他一些国家那样,只有在战争中才有足够的工作可做。
他经常坐在茶馆里听那些谈论外国见闻的人说话,他认为这是主要的区别之一,因为在外国,战争是一种生意,但在这里从未有过。
突然厌倦了家里女人的喧闹,他决定暂时去茶馆待会儿,在他的店铺被毁后,他感到羞愧,没有再去过那里。于是他回到房间穿好衣服,看到自己的裤子在肚子周围变得宽松,腰带的绳子也显得太长了。
当他出去时,他选择了另一条路,没有穿过女人所在的房间,而是从小巷走,而不是主街。当他来到茶馆时,他坐在一个小侧桌旁,而不是他通常和朋友坐在一起的中央桌子。
他知道他们都听说了他的店铺,没有人靠近他,所以他不知道他们在如何看待他,他是否还能被称为一个好的商人,或者他是否是个叛徒。
所以他等着看看自己是什么样的人。
不久他就知道了。
一开始,回到这个地方让他觉得很好,这里全是男人,没有孩子和女人来打扰谈话。
但今天不太一样。
虽然满是男人,这个地方却很安静。
男人们静静地坐着喝茶,如果说话也只是简单几句,然后又陷入沉默。
很少有人吃肉,也没有满桌汗流浃背的大男人狼吞虎咽地享用美食,互相干杯。
他们穿着整齐而安静,没人因为热而脱下外套让汗水流淌。
反而看起来像是被恐惧冻住了。
坐在那里,他等待着看是否有人会跟他打招呼。
他点了些绿茶,当一个粗心的小服务员端给他,用一块脏黑的布擦碗时,他没有勇气责备他。
相反,他吹了吹茶,用热水冲洗干净,慢慢地喝了一碗,看着是否有眼睛注意到他。
如果有人跟他打招呼,一切都会好。
如果不打招呼,那么他就会知道自己的名字已经被列为叛徒。
这些学生不仅通过破坏来报仇,还会在报纸上印刷,在墙上张贴,以及在城门上贴出所有他们摧毁的货物主人的名字,并称他们是叛徒。
当他第二次给自己倒茶时,他确实看到了一个认识的人,是他自己行会的人,曾经经常在这个地方一起吃饭喝茶。
如果一切顺利,那个人会喊他,吴连也会邀请他到自己的桌子来。
但那个人的目光从他身上滑过,好像他是一块石头。
“我是个叛徒,”吴连沉重地想着。
他周围的这个世界改变得太快了,几周前的好生意如今成了叛国罪。
他口中的茶变成了咸水,他放下铜币站起身离开。
在同一条街上,老二买书的地方,他停下来买了一份报纸,站在那里读。
他读到了那个沿海城市被大火点燃,军队现在正在火海中战斗。
他读着,大声呻吟着读到一家家好店铺消失,到处都是废墟。
为什么会这样,他毫无头绪。
仅仅一个月前,北方还有个小麻烦。
多年来,学生们一直在激烈反对东洋人,但哪个正经商人会听他们的?他和他的同类繁荣昌盛,每年偶尔遇到一两个东洋商人,他们充满礼貌和善良,尽管他们用除了自己语言之外的任何语言说话时舌头都很僵硬,但在礼貌中他学会了足够的他们的语言来和他们做生意。
他那时和现在都对他们没有怨恨,他们对他有什么怨恨?
他站在那里感到如此困惑,以至于老书商问他是不是胃痛或是身体哪里出了问题。
他摇了摇头,把报纸折起来,绕了个弯回家,从他进来的地方再次进入。
他通过打开的窗户听到女人的声音还在叽叽喳喳,他喊妻子过来,当她跑来时,他命令她把他的食物带到这里来,让他可以平静地吃,吃完后他会去店里清点存货。
“我不会再买新货了,”他悲伤地想着,“我和我的家都破产了,只要我还活着,我就不会知道为什么,或者为什么我一生中正直所做的事现在却被当作罪行。”
林嫂对此一无所知。她尽情地吃着女儿做的饭菜,还仔细检查了孩子们从头到脚的情况。当老妇人再次睡去,只剩下她和女儿单独相处时,她询问起女儿的所有事情,以便衡量女儿在这屋子里的幸福与成功程度。
“你的丈夫还像以前一样喜欢你吗?”她问女儿。
“如果有什么不同的话,可能更喜欢了。”女儿笑着回答。
“他想要什么都会叫我,而且是我服侍他。
他在我被抢之前给了我一块丝绸做外套,现在他说他真希望当时从店里拿更多东西给我。
他说如果他有机会,他会向我求婚的。”
“但是晚上他出去吗?”凌嫂又问道,嘴唇微微撅起。
她没有告诉女儿,但她知道,如果一个男人对他妻子说得太好,她也必须小心,以免他出于某种不良的良心而说话,用赞美来弥补过错。
“从来没有,”女儿骄傲地回答,于是母亲的心放下了。
因为她从未忘记城里还有许多女人和她女儿完全不同。
这个女儿是一个诚实开朗的女人,甚至在脸上涂点粉都涂得歪歪扭扭的,任何人都能看得出来,而且她已经开始发胖,胸部丰满,因为最后一个孩子。凌嫂知道城里女人的身体瘦得像蛇一样,她们没有乳房,而且她们涂抹脂粉的方式如此精致,以至于看起来像是天生那样,但所有人都知道世上没有这样的女人。
所以最后,对于凌嫂来说,这一天过得非常愉快,她准备回家,把一些女儿给她的蛋糕包在手帕里,喝完最后一口茶,闻了闻两个孩子的脸颊,再次捏了捏他们的小身体,向只在一天中说过两次话的吴嫂告别,点头向女儿道别,然后穿过吴连所在的店铺。
但由于那里还有其他男人,她只是鞠躬表示她懂礼貌,然后走下街道。
今晚的城市似乎从未显得如此繁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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