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说整个地球都是圆的。至少有一个年轻人在一个夏日来到村里传教时告诉过他这个奇怪的事情。他说他来是为了帮助普通百姓，并通过所谓的教导为他们做好事。因为林村的人礼貌善良，愿意倾听，尤其是在节庆季节，他们不忙于工作。
于是他们听到了关于地球圆形的故事，听到了关于苍蝇邪恶的讲述。年轻人向他们展示了像老虎一样大的苍蝇图片，举起来让他们看。当妇女们看到这么大的苍蝇时惊呼出声，但林坦后来告诉她们不要害怕，因为只有在外国苍蝇才会是那样的。在这里，它们是小而无害的东西，如果愿意的话，一个人可以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它们，但谁会在乎它们是否活着呢？毕竟它们没有毒刺也不会伤害人。至于整个地球是圆的这件事，他觉得很难相信，他常常想起那个年轻人，一个好青年，无疑是一个某种宗教的朝圣者，在村庄间行走传教以赎罪。
因此，当林坦在他的瓜田里发现一个圆的瓜时，他会想：“这就是地球的样子。”但他无法理解的是，如果地球是圆的，那么地球上另一面的人是如何行走的。然而，当他有一天晚上在茶馆谈论这个问题时，他的堂兄说这可能是真的，因为他听说地球另一面的人做事情都与应该做的相反。他说，他们的孩子出生时头发是白色的，随着年龄增长会变黑；他们推锯子是往外推而不是往自己拉；他们把布铺在地上而不是放在床上，所有的事情都毫无道理，发疯似的。所以，他说，可能那边的人甚至头朝下走路并且喜欢这样。
林坦一边耕种土地一边沉思这些事情，想到在他脚下很远的地方，他的土地还在继续延伸，直到最后外国人站在上面，无疑在那里播种并收获，就像那是他们自己的土地一样，这让他感到好笑。他会想：“我应该向他们要租金。”然后咧嘴笑着，直到他的一个儿子看到他戴着大竹帽在笑，便喊着问他为何如此开心。林坦就说：“我刚想到在我这片土地的某个地方，一个外国人正在收割谷物，而我没有要求他，如果我知道如何告诉他，我可以告他。”
他的小黑眼睛闪烁着光芒，他的儿子们和他一起笑了。他们之中没有一个人见过外国人，尽管在城里有一些外国人和平地生活并做着他们的生意。
林坦曾经问过一个在外国人家服务的人，那个人来到这个国家寻找新鲜鸡蛋。他问那个人的主人是头朝上还是朝下走，那人回答说，是朝上的，就像他一样，林坦因为这个外国人来这里学习智慧而更加尊重他。
但是林坦土地另一边的那个外国人成了他家里的一种笑话。如果土壤干了，他就会假装抱怨另一边的外国人把它吸干了；如果萝卜长得比应该的还要小，他就说那个外国人正在拔根部。通过这种方式，整个家庭对世界各地的外国人产生了一种友好的愉快感觉，尽管他们真正认识的外国人只有这样一种愉快的方式。
然而，正因为如此，如果一个陌生人来到家中并说自己是外国人，林坦会邀请他进来坐下，喝茶，吃饭。但林坦不仅拥有脚下的土地，他还拥有土地之上的空气，只要它能向上延伸。
他土地上的星星是他的星星，星星之外的一切也是他的。他对它们一无所知，因为没有人能告诉他关于天上的事情。对他来说，星星是一些光点，灯笼，也许是珠宝，玩具和装饰品，是用来美丽而非实用的东西，就像女人的耳环一样。
它们不会伤害人，除了知道它们在那里让他感到高兴外，他不知道它们有什么好处，否则夜晚天空会太黑。但有时他会想它们是不是跟着月亮，或者是不是从太阳那里分裂出来的。因为天空中日月之间有敌意，这是每个人都知道的。
在他的生命中有两三次这种敌意爆发成战斗，太阳试图吞没月亮或月亮吞没太阳，然后到处的人都会害怕，大喊大叫，尖叫着对着天空，敲锣打鼓，敲空米桶或其他手边的东西制造噪音。当噪音足够大时，太阳和月亮会注意到它，慢慢地它们分开并回到各自的轨道。但如果它们没有听到地球上的喧闹声，它们可能会一直战斗直到一方打败另一方，那么天堂的一半光明将会消失，而且更糟的是如果太阳输了并被月亮吞没。
但无论如何，林坦认为，只要星星在他的土地之上，它们就是他的。他常常想知道在另一个生命中，他是否有能力伸手摘下一颗星星并握在手中，如果他这样做，它是否会烧伤？这样的想法混杂着其他与粮食成本、收成测量以及他死后是否应该将土地分给三个儿子有关的想法，或者是否应该让长子继承土地，让次子帮助他。但如果他这样做，那么第三个儿子结婚生子后是否有足够的食物？因为他们不是饱腹的，是否不会争吵？因为林坦从常识中知道，当人们有足够的土地提供食物时，他们除了睡眠带来的小事外，没有什么可争吵的。但当土地成为争吵的原因时，人们会争吵到互相残杀的地步。
有一天，林坦把他的问题提给了他的长子，并不是因为他觉得自己老了无法工作，而是人的岁月是活一天算一天，每件事都有其时间，现在是他计划和思考的时候了，当他头脑清醒，身体强壮时。他问他的长子：“当我离开这个世界后，这片土地能否养活三个人和他的妻子儿女？”那时，老二正在井边用绳子和水桶取水，他先喝了水，然后把剩下的泼洒在裸露的肩膀和手臂上。
“可以，如果你问我是否愿意这样，”他说。“如果我的兄弟们愿意少吃肉，我会与他们和平共处。”
林坦没有再问更多，因为他对这个答案和长子诚实的眼神感到满意。他可以将土地留给长子，知道无论土地生产什么，这个长子都会平等地分配给所有人，如果其他人不喜欢，他们可以去别的地方，林坦的尘土也不会因他的成功而颤动，因为他在他的一生中做得足够好了。...对于星星、太阳和月亮这样的事物，林嫂从不去想。
她会怎么说呢？这些与她有何相干？家里满是她必须思考、管理与修补的事情，而全家人的生活也都依赖于她。
因此，她最小的孙子在月复一月的成长过程中，分不清哪个才是他的真正母亲——是从柔软乳房喂他奶水的女人，还是那个经常抱起他跨坐在自己髋骨上走来走去，用嘴喂他甜米粥的大女人。
对她而言，母亲和祖母是一体的。
至于她的儿子们，尽管林嫂希望他们早早成婚以避免家中出现荒唐事，但她也知道没有哪个年轻女子能像她一样成为儿子们的依靠。她喜欢听他们说话，如今已变为男人的声音呼唤她，就像小时候用稚嫩的童音喊她：“妈！”“好嘞，我的肉团子！”她总是这样回答，即使是对已经身为父亲的长子，当他来找她缝补纽扣或系紧凉鞋带时，也没有人觉得奇怪。
因为兰花就是这样一位女人，生完孩子后常处于一种恍惚状态，她只会想着最后一个孩子，坐在那里盯着他看，听着他在睡梦中呼吸，以为自己很忙。她甚至懒得整理他们的房间，也不缝补丈夫外套上的破洞，不做鞋底。
对此，母亲在私下里诅咒她，并向丈夫抱怨。
“那个兰花啊，”一天晚上躺在床上时她咕哝道，“生完这个最后的孩子，现在她连别的事都没时间做了，就连老大都顾不上。
若不是我，我们自己的儿子也会饿肚子，穿得像乞丐一样。
她除了坐着看孩子外什么也做不了，尽管他还那么小，把他放在哪里他就躺在哪里。
等他爬起来走路了怎么办？要是再有一个三娃四娃呢？唉，我生孩子的时候，那算不了什么。
你还记得我是怎么照顾田地、割麦子、收庄稼，还生下了第二个孩子的吗？我把两个孩子放进澡盆里，然后去干活，他们也没出什么事吧？可是她——哦，要是看不到孩子进出呼吸，这孩子可能就会被阳光照下来的尘埃呛死！”
“像你这样的女人不多。”林坦半睡半醒地附和道。
“还有玉儿，”林嫂哀叹道。
“玉儿对我有什么用？她的心思全在二儿子给她带来的那本书上。
是的，等她的孩子出生——”
林坦突然醒来。
“玉儿也要生孩子了吗？”
她嘴唇抿起，在黑暗中说道：
“她的月经已经推迟了十天。
她要是孩子生下来还没读完那本书，我都不知道她会怎么做。
”她继续说，
“我发誓她会一直拿着书，不管孩子怎么出生。
这本书来到我们家那天就是个糟糕的日子，女人读书是最坏的事。
我希望她抽鸦片算了。”
“不，不能抽鸦片。”他说。
“我亲眼见过我妈染上毒瘾的诅咒，所以这屋子里永远不会有鸦片。”
“好吧，那就不要鸦片。”他的妻子同意了。
因为她知道，当林坦的母亲四十六岁时开始吸鸦片来缓解子宫的疼痛时，这个家里发生了什么样的不幸。
食物和衣服她都不在乎有没有，但鸦片她非得有不可。她日夜半睁着眼睛躺着，做梦、睡觉，只有在他们试图戒掉她的毒瘾时才会醒来。
他们也不敢太努力尝试，因为她体内的痛苦变得越来越强烈，只有靠鸦片才能呼吸。
这件事持续了七年，买鸦片的钱比花在食物和衣服上的钱还要多，而且更糟的是，在那些年里鸦片被官府禁止，如果有人购买、出售或使用这种东西，就等于把自己的命交给别人。
林坦的父亲知道这一点，所以他禁止儿子买鸦片，他自己则偷偷去买，谁也不告诉。这样做变得越来越危险，每次林坦的父亲知道自己又要去买鸦片时，都会和他的儿子安排好所有事务，并警告他，如果他回不来，就不要出去找他，因为他可能已经被关进监狱，毫无获救的希望。林坦必须视他为已故之人，记住他有责任活下去。
最终，当霍乱在三天内夺走了他们两人的生命时，林坦感到欣慰，先是他母亲去世，这样他父亲就可以平静地离开，知道儿子不必再冒险代替他进行危险的旅程。
因此，鸦片成了林坦所有安宁的毁灭者，他很高兴它变得越来越难以买到，也越来越被禁止，直到现在几乎没人听说还有人抽鸦片，除非是非常富有的人。
但是当林嫂开始为孩子们忧心忡忡时，她很难放下。
此刻，她的思绪沉浸在和平与黑暗之中。
“我们的小女儿呢？”她说。
“当潘孝结婚后，我们该怎么办关于织布的事？她已经十五岁了，该考虑为她找个对象了，玉儿应该学会操作织机来接替她。
现在，你的责任就是告诉我们的二儿子这件事，你还要告诉大儿子，让他妻子更多地帮助我在家里，因为我走了之后她就得接替我的位置，玉儿应该学习如何照料织布，当我们给最后一个男孩找到妻子时，我们必须找一个强壮的好姑娘和他一起在田里干活，这样我们不在时，生活的每个部分都有人照料。
” 林坦没有回答，因为他已经睡得很沉了。
没有什么比听妻子谈论家务和孩子更能让他安心入睡。
她继续说着，更加受到沉默和他无回应的诱惑。
“虽然我说过我们不必担心大女儿，因为她已经不再是我们的家人了，但我仍然担心，毕竟我生了她，也喂养过她，我希望我知道她过得怎么样，她的丈夫是否把店铺打理好了，他们所有人的情况如何。
诅咒我吧，我连她的事情都无法放下！”
这时，林坦打起了鼾声，告诉她她不会得到任何回答，她便沉默下来，心想，归根结底，有些事情她必须自己去做，她永远不明白为什么男人一生都是孩子，尽管他们总爱空谈。
家里有什么事要做，女人就必须去做，她下定决心，明天，即使其他人挨饿，她也要进城去看看女儿，尤其是那两个小外孙。
“如果我发现有新潮的学生在那里破坏我女婿的店铺，我并不害怕。”她心想。“我要亲自去追他们，揍他们，揪他们的鼻子，谁又能对我怎么样？我只是个老妇人罢了。”这样想着，她自我安慰了一番，便安然入睡。
……林嫂一醒来就想起自己决定要做的事，于是比其他人都早起了很久，开始把家里收拾妥当，以便她一天不在家。
窗户里还没有一丝光线，星星在漆黑的天空中依然明亮而柔和，仿佛还是午夜，但她凭借内心的感觉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
等到她穿好衣服、打扫完屋子、洗好米的时候，天快亮了。
因此，就在她给米洗了第三遍并放入锅中加水的时候，听到了村子里的公鸡此起彼伏地鸣叫。
林坦在睡梦中被这声音惊动，虽然他没有在鸡鸣时醒来，但他之后再也不会睡得那么深了，即使他没醒，也知道很快就要起床准备一天的工作。
现在还太早，不能生火，林嫂轻手轻脚地走进卧室，拿出她存放梳子的小盒子，在院子里的桌上摆好蜡烛，然后用布擦净小镜子，开始梳理并抹油她的头发，以便体面地进入女儿家。
她几乎不需要镜子，因为她一生都以同样的方式梳理头发，年轻时编成辫子，额前留着刘海，后来在婚前一天母亲拔掉了她的刘海，她便将头发卷成髻。
现在头发自然地向后梳去，几乎不需要油，因为习惯使它如此顺滑。
但在打结之前，她用一根结实的红绳扎紧头发，然后用自己从榆树木屑中浸泡水中制成的油抹平头发。
完成后，她将银色发簪插入发髻，那发簪两端有蓝色珐琅装饰，是她嫁妆的一部分，除了发簪还有两个戒指、一副耳环和另一端带有牙签的耳挖，她总是将它插在发髻中，随时备用。
当她梳完头发、洗完脸、漱完口后，不再需要蜡烛，也该煮早饭了，于是拿出盐萝卜和咸鱼搭配米饭一起吃。
一家人都起来了，玉儿和她的小儿子总是最后。
林嫂暂时容忍这种情况，因为他们结婚的第一年还没结束呢。但一旦第一年过去，她会告诉他们，他们也必须和其他人一样早起工作。
每个人看到她时都知道今天她准备做些不寻常的事。
她穿着最干净的白色棉布内衣，穿着鞋跟已经压平的新鞋，因为鞋子前端还是有点紧，还戴上了金耳环。
林坦看到她时盯着她看。
“怎么了，我儿子的母亲？”他问。
“昨夜我一直在想，”她说，“所以我想去看看大女儿，看看她过得如何，孩子们和她们的父亲也安好。”
“你怎么能独自进城？”他问。
林嫂听了这话摇了摇头。
“我害怕哪个男人吗？”她反问道。
于是她吃了东西，还吩咐女儿和儿媳们她在外面时应该做什么。
“兰儿，你必须把你最小的儿子绑在背上，腾出手来一次，你必须准备好食物。玉儿，你要继续烧火，这样烟雾就不会伤害我的孙子的眼睛。至于盼小，她必须像往常一样织布，只是如果父亲想要什么，孩子，你就得回应他的呼唤，因为另外两个都有自己的丈夫。至于你，我的第三个儿子，如果你想要什么，就问问你的姐姐。茶篮里的茶必须保持热，不要给我留任何食物，因为我在我女儿家会吃饱，足够撑到明天。
她总是多买一些肉给我，或者派人出去买些糖果和饺子回来。
我会吃够两天的食物。”
他们都听她说话，林坦走进房间拿出一些钱给她花，她装作极力拒绝。
“为什么我们要浪费好的银子？你放心，我不会拿走的！留着秋天买种子用吧。再说，我也什么都不需要。如果你送我礼物，我不能说我什么也不要。”
但林坦笑着推给她，最终她就像一开始就计划好的那样收下了，他也知道她会这样做。如果他不给，她会开口要；既然他这么客气，她觉得自己也必须以礼相待。
于是他们听到了关于地球圆形的故事，听到了关于苍蝇邪恶的讲述。年轻人向他们展示了像老虎一样大的苍蝇图片，举起来让他们看。当妇女们看到这么大的苍蝇时惊呼出声，但林坦后来告诉她们不要害怕，因为只有在外国苍蝇才会是那样的。在这里，它们是小而无害的东西，如果愿意的话，一个人可以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它们，但谁会在乎它们是否活着呢？毕竟它们没有毒刺也不会伤害人。至于整个地球是圆的这件事，他觉得很难相信，他常常想起那个年轻人，一个好青年，无疑是一个某种宗教的朝圣者，在村庄间行走传教以赎罪。
因此，当林坦在他的瓜田里发现一个圆的瓜时，他会想：“这就是地球的样子。”但他无法理解的是，如果地球是圆的，那么地球上另一面的人是如何行走的。然而，当他有一天晚上在茶馆谈论这个问题时，他的堂兄说这可能是真的，因为他听说地球另一面的人做事情都与应该做的相反。他说，他们的孩子出生时头发是白色的，随着年龄增长会变黑；他们推锯子是往外推而不是往自己拉；他们把布铺在地上而不是放在床上，所有的事情都毫无道理，发疯似的。所以，他说，可能那边的人甚至头朝下走路并且喜欢这样。
林坦一边耕种土地一边沉思这些事情，想到在他脚下很远的地方，他的土地还在继续延伸，直到最后外国人站在上面，无疑在那里播种并收获，就像那是他们自己的土地一样，这让他感到好笑。他会想：“我应该向他们要租金。”然后咧嘴笑着，直到他的一个儿子看到他戴着大竹帽在笑，便喊着问他为何如此开心。林坦就说：“我刚想到在我这片土地的某个地方，一个外国人正在收割谷物，而我没有要求他，如果我知道如何告诉他，我可以告他。”
他的小黑眼睛闪烁着光芒，他的儿子们和他一起笑了。他们之中没有一个人见过外国人，尽管在城里有一些外国人和平地生活并做着他们的生意。
林坦曾经问过一个在外国人家服务的人，那个人来到这个国家寻找新鲜鸡蛋。他问那个人的主人是头朝上还是朝下走，那人回答说，是朝上的，就像他一样，林坦因为这个外国人来这里学习智慧而更加尊重他。
但是林坦土地另一边的那个外国人成了他家里的一种笑话。如果土壤干了，他就会假装抱怨另一边的外国人把它吸干了；如果萝卜长得比应该的还要小，他就说那个外国人正在拔根部。通过这种方式，整个家庭对世界各地的外国人产生了一种友好的愉快感觉，尽管他们真正认识的外国人只有这样一种愉快的方式。
然而，正因为如此，如果一个陌生人来到家中并说自己是外国人，林坦会邀请他进来坐下，喝茶，吃饭。但林坦不仅拥有脚下的土地，他还拥有土地之上的空气，只要它能向上延伸。
他土地上的星星是他的星星，星星之外的一切也是他的。他对它们一无所知，因为没有人能告诉他关于天上的事情。对他来说，星星是一些光点，灯笼，也许是珠宝，玩具和装饰品，是用来美丽而非实用的东西，就像女人的耳环一样。
它们不会伤害人，除了知道它们在那里让他感到高兴外，他不知道它们有什么好处，否则夜晚天空会太黑。但有时他会想它们是不是跟着月亮，或者是不是从太阳那里分裂出来的。因为天空中日月之间有敌意，这是每个人都知道的。
在他的生命中有两三次这种敌意爆发成战斗，太阳试图吞没月亮或月亮吞没太阳，然后到处的人都会害怕，大喊大叫，尖叫着对着天空，敲锣打鼓，敲空米桶或其他手边的东西制造噪音。当噪音足够大时，太阳和月亮会注意到它，慢慢地它们分开并回到各自的轨道。但如果它们没有听到地球上的喧闹声，它们可能会一直战斗直到一方打败另一方，那么天堂的一半光明将会消失，而且更糟的是如果太阳输了并被月亮吞没。
但无论如何，林坦认为，只要星星在他的土地之上，它们就是他的。他常常想知道在另一个生命中，他是否有能力伸手摘下一颗星星并握在手中，如果他这样做，它是否会烧伤？这样的想法混杂着其他与粮食成本、收成测量以及他死后是否应该将土地分给三个儿子有关的想法，或者是否应该让长子继承土地，让次子帮助他。但如果他这样做，那么第三个儿子结婚生子后是否有足够的食物？因为他们不是饱腹的，是否不会争吵？因为林坦从常识中知道，当人们有足够的土地提供食物时，他们除了睡眠带来的小事外，没有什么可争吵的。但当土地成为争吵的原因时，人们会争吵到互相残杀的地步。
有一天，林坦把他的问题提给了他的长子，并不是因为他觉得自己老了无法工作，而是人的岁月是活一天算一天，每件事都有其时间，现在是他计划和思考的时候了，当他头脑清醒，身体强壮时。他问他的长子：“当我离开这个世界后，这片土地能否养活三个人和他的妻子儿女？”那时，老二正在井边用绳子和水桶取水，他先喝了水，然后把剩下的泼洒在裸露的肩膀和手臂上。
“可以，如果你问我是否愿意这样，”他说。“如果我的兄弟们愿意少吃肉，我会与他们和平共处。”
林坦没有再问更多，因为他对这个答案和长子诚实的眼神感到满意。他可以将土地留给长子，知道无论土地生产什么，这个长子都会平等地分配给所有人，如果其他人不喜欢，他们可以去别的地方，林坦的尘土也不会因他的成功而颤动，因为他在他的一生中做得足够好了。...对于星星、太阳和月亮这样的事物，林嫂从不去想。
她会怎么说呢？这些与她有何相干？家里满是她必须思考、管理与修补的事情，而全家人的生活也都依赖于她。
因此，她最小的孙子在月复一月的成长过程中，分不清哪个才是他的真正母亲——是从柔软乳房喂他奶水的女人，还是那个经常抱起他跨坐在自己髋骨上走来走去，用嘴喂他甜米粥的大女人。
对她而言，母亲和祖母是一体的。
至于她的儿子们，尽管林嫂希望他们早早成婚以避免家中出现荒唐事，但她也知道没有哪个年轻女子能像她一样成为儿子们的依靠。她喜欢听他们说话，如今已变为男人的声音呼唤她，就像小时候用稚嫩的童音喊她：“妈！”“好嘞，我的肉团子！”她总是这样回答，即使是对已经身为父亲的长子，当他来找她缝补纽扣或系紧凉鞋带时，也没有人觉得奇怪。
因为兰花就是这样一位女人，生完孩子后常处于一种恍惚状态，她只会想着最后一个孩子，坐在那里盯着他看，听着他在睡梦中呼吸，以为自己很忙。她甚至懒得整理他们的房间，也不缝补丈夫外套上的破洞，不做鞋底。
对此，母亲在私下里诅咒她，并向丈夫抱怨。
“那个兰花啊，”一天晚上躺在床上时她咕哝道，“生完这个最后的孩子，现在她连别的事都没时间做了，就连老大都顾不上。
若不是我，我们自己的儿子也会饿肚子，穿得像乞丐一样。
她除了坐着看孩子外什么也做不了，尽管他还那么小，把他放在哪里他就躺在哪里。
等他爬起来走路了怎么办？要是再有一个三娃四娃呢？唉，我生孩子的时候，那算不了什么。
你还记得我是怎么照顾田地、割麦子、收庄稼，还生下了第二个孩子的吗？我把两个孩子放进澡盆里，然后去干活，他们也没出什么事吧？可是她——哦，要是看不到孩子进出呼吸，这孩子可能就会被阳光照下来的尘埃呛死！”
“像你这样的女人不多。”林坦半睡半醒地附和道。
“还有玉儿，”林嫂哀叹道。
“玉儿对我有什么用？她的心思全在二儿子给她带来的那本书上。
是的，等她的孩子出生——”
林坦突然醒来。
“玉儿也要生孩子了吗？”
她嘴唇抿起，在黑暗中说道：
“她的月经已经推迟了十天。
她要是孩子生下来还没读完那本书，我都不知道她会怎么做。
”她继续说，
“我发誓她会一直拿着书，不管孩子怎么出生。
这本书来到我们家那天就是个糟糕的日子，女人读书是最坏的事。
我希望她抽鸦片算了。”
“不，不能抽鸦片。”他说。
“我亲眼见过我妈染上毒瘾的诅咒，所以这屋子里永远不会有鸦片。”
“好吧，那就不要鸦片。”他的妻子同意了。
因为她知道，当林坦的母亲四十六岁时开始吸鸦片来缓解子宫的疼痛时，这个家里发生了什么样的不幸。
食物和衣服她都不在乎有没有，但鸦片她非得有不可。她日夜半睁着眼睛躺着，做梦、睡觉，只有在他们试图戒掉她的毒瘾时才会醒来。
他们也不敢太努力尝试，因为她体内的痛苦变得越来越强烈，只有靠鸦片才能呼吸。
这件事持续了七年，买鸦片的钱比花在食物和衣服上的钱还要多，而且更糟的是，在那些年里鸦片被官府禁止，如果有人购买、出售或使用这种东西，就等于把自己的命交给别人。
林坦的父亲知道这一点，所以他禁止儿子买鸦片，他自己则偷偷去买，谁也不告诉。这样做变得越来越危险，每次林坦的父亲知道自己又要去买鸦片时，都会和他的儿子安排好所有事务，并警告他，如果他回不来，就不要出去找他，因为他可能已经被关进监狱，毫无获救的希望。林坦必须视他为已故之人，记住他有责任活下去。
最终，当霍乱在三天内夺走了他们两人的生命时，林坦感到欣慰，先是他母亲去世，这样他父亲就可以平静地离开，知道儿子不必再冒险代替他进行危险的旅程。
因此，鸦片成了林坦所有安宁的毁灭者，他很高兴它变得越来越难以买到，也越来越被禁止，直到现在几乎没人听说还有人抽鸦片，除非是非常富有的人。
但是当林嫂开始为孩子们忧心忡忡时，她很难放下。
此刻，她的思绪沉浸在和平与黑暗之中。
“我们的小女儿呢？”她说。
“当潘孝结婚后，我们该怎么办关于织布的事？她已经十五岁了，该考虑为她找个对象了，玉儿应该学会操作织机来接替她。
现在，你的责任就是告诉我们的二儿子这件事，你还要告诉大儿子，让他妻子更多地帮助我在家里，因为我走了之后她就得接替我的位置，玉儿应该学习如何照料织布，当我们给最后一个男孩找到妻子时，我们必须找一个强壮的好姑娘和他一起在田里干活，这样我们不在时，生活的每个部分都有人照料。
” 林坦没有回答，因为他已经睡得很沉了。
没有什么比听妻子谈论家务和孩子更能让他安心入睡。
她继续说着，更加受到沉默和他无回应的诱惑。
“虽然我说过我们不必担心大女儿，因为她已经不再是我们的家人了，但我仍然担心，毕竟我生了她，也喂养过她，我希望我知道她过得怎么样，她的丈夫是否把店铺打理好了，他们所有人的情况如何。
诅咒我吧，我连她的事情都无法放下！”
这时，林坦打起了鼾声，告诉她她不会得到任何回答，她便沉默下来，心想，归根结底，有些事情她必须自己去做，她永远不明白为什么男人一生都是孩子，尽管他们总爱空谈。
家里有什么事要做，女人就必须去做，她下定决心，明天，即使其他人挨饿，她也要进城去看看女儿，尤其是那两个小外孙。
“如果我发现有新潮的学生在那里破坏我女婿的店铺，我并不害怕。”她心想。“我要亲自去追他们，揍他们，揪他们的鼻子，谁又能对我怎么样？我只是个老妇人罢了。”这样想着，她自我安慰了一番，便安然入睡。
……林嫂一醒来就想起自己决定要做的事，于是比其他人都早起了很久，开始把家里收拾妥当，以便她一天不在家。
窗户里还没有一丝光线，星星在漆黑的天空中依然明亮而柔和，仿佛还是午夜，但她凭借内心的感觉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
等到她穿好衣服、打扫完屋子、洗好米的时候，天快亮了。
因此，就在她给米洗了第三遍并放入锅中加水的时候，听到了村子里的公鸡此起彼伏地鸣叫。
林坦在睡梦中被这声音惊动，虽然他没有在鸡鸣时醒来，但他之后再也不会睡得那么深了，即使他没醒，也知道很快就要起床准备一天的工作。
现在还太早，不能生火，林嫂轻手轻脚地走进卧室，拿出她存放梳子的小盒子，在院子里的桌上摆好蜡烛，然后用布擦净小镜子，开始梳理并抹油她的头发，以便体面地进入女儿家。
她几乎不需要镜子，因为她一生都以同样的方式梳理头发，年轻时编成辫子，额前留着刘海，后来在婚前一天母亲拔掉了她的刘海，她便将头发卷成髻。
现在头发自然地向后梳去，几乎不需要油，因为习惯使它如此顺滑。
但在打结之前，她用一根结实的红绳扎紧头发，然后用自己从榆树木屑中浸泡水中制成的油抹平头发。
完成后，她将银色发簪插入发髻，那发簪两端有蓝色珐琅装饰，是她嫁妆的一部分，除了发簪还有两个戒指、一副耳环和另一端带有牙签的耳挖，她总是将它插在发髻中，随时备用。
当她梳完头发、洗完脸、漱完口后，不再需要蜡烛，也该煮早饭了，于是拿出盐萝卜和咸鱼搭配米饭一起吃。
一家人都起来了，玉儿和她的小儿子总是最后。
林嫂暂时容忍这种情况，因为他们结婚的第一年还没结束呢。但一旦第一年过去，她会告诉他们，他们也必须和其他人一样早起工作。
每个人看到她时都知道今天她准备做些不寻常的事。
她穿着最干净的白色棉布内衣，穿着鞋跟已经压平的新鞋，因为鞋子前端还是有点紧，还戴上了金耳环。
林坦看到她时盯着她看。
“怎么了，我儿子的母亲？”他问。
“昨夜我一直在想，”她说，“所以我想去看看大女儿，看看她过得如何，孩子们和她们的父亲也安好。”
“你怎么能独自进城？”他问。
林嫂听了这话摇了摇头。
“我害怕哪个男人吗？”她反问道。
于是她吃了东西，还吩咐女儿和儿媳们她在外面时应该做什么。
“兰儿，你必须把你最小的儿子绑在背上，腾出手来一次，你必须准备好食物。玉儿，你要继续烧火，这样烟雾就不会伤害我的孙子的眼睛。至于盼小，她必须像往常一样织布，只是如果父亲想要什么，孩子，你就得回应他的呼唤，因为另外两个都有自己的丈夫。至于你，我的第三个儿子，如果你想要什么，就问问你的姐姐。茶篮里的茶必须保持热，不要给我留任何食物，因为我在我女儿家会吃饱，足够撑到明天。
她总是多买一些肉给我，或者派人出去买些糖果和饺子回来。
我会吃够两天的食物。”
他们都听她说话，林坦走进房间拿出一些钱给她花，她装作极力拒绝。
“为什么我们要浪费好的银子？你放心，我不会拿走的！留着秋天买种子用吧。再说，我也什么都不需要。如果你送我礼物，我不能说我什么也不要。”
但林坦笑着推给她，最终她就像一开始就计划好的那样收下了，他也知道她会这样做。如果他不给，她会开口要；既然他这么客气，她觉得自己也必须以礼相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