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种 Dragon Seed -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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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他讲这些故事时,无论男女老少,大家都向前倾身,想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当他停顿在某个地方,比如有人被困在陷阱里或者即将开战时,他会举起篮子收钱,大家就像雨点一样纷纷投币。

吴连骄傲地看着她。
“你正好找到了一本合适的书,”他说。
“那就是那本,我的兄弟,”他说。
“那本书包罗万象,欺骗丈夫的女人都会受到惩罚,正义终将胜利。
这本书有时很不正经,但那些不正经的人总是受到惩罚,在其他人之前倒下。
这本书的名字叫《水浒传》,里面充满了正义的强盗。
是的,我小时候读过这本书,我现在还可以再读一遍。”
他开始拉扯自己的肥嘴唇,一边微笑一边回忆起他曾经对这本书的享受。
老二站起身来,重复了书名,感谢他们,告辞后正准备穿过拥挤的店铺离去,这时他被争吵的声音阻止了。
这些声音喊得如此大声突然,所有人都停止购买,转头看向店铺的大门。
老二发现自己被一群手里拿着石头和棍棒的年轻人围住。
他们的首领是一个高大的年轻人,他没戴帽子,长长的头发垂落在眼睛上。
他拂开头发,对着店员大喊打开箱子。
当店员迟疑时,他拿起手里的石头砸碎了锁住箱子的玻璃。
“敌货!”他用高亢的声音喊道。
他伸进双手,拿出手表、钢笔和小饰品扔到街上,他刚一这么做,所有年轻人冲进来开始砸箱子,把东西扔出来,顾客们对这么好的东西浪费发出巨大的叹息声,虽然有些人抓住能拿到的东西溜走了,只要东西被扔到街上,人们就在那里扑上去。
当年轻人看到这种情况时,比以前更加愤怒,他们冲出去用棍棒打人,用他们手中的石头砸破人们的头颅,直到人们退缩。
然后一些年轻人守卫着其他人扔出来的商品,并放火烧毁它们,衣服、外套、毯子、针织品、帽子和鞋子都进了火堆。
在火焰周围,人群站在那里,饥饿的眼睛惊恐地盯着这种浪费,但没有人敢说一句话。
老二站在那里,嘴巴张开着,看着眼前的一切,但他也不敢说一句话。
他的姐夫没有出现,现在店铺里也没有店员的踪迹,如果他们都不说话,他这样一个普通人怎么敢说话呢?他一直看着,直到心痛,然后离开了。
他走到城门口时才想起忘了买书,于是转身回到书商街,来到苦命人旁边的桌子前,问有没有那本书。
书商扔给他一本厚厚的旧书,上面有很多人读过的污渍。
“像这样脏的书一定很便宜,”老二看着油渍和黑色的斑点说。
“几天前可能是这样的,”书商说,“但在过去的几天里,许多以前从未读过这本书的学生来买这本书。
问我为什么,我无法回答。
我不知道那些年轻人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们就像醉汉,至于女人——”他吐了一口唾沫在他站的石头上,用脚擦掉。
“多少钱?”老二问。
“三块银子,”书商回答。
老二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就为了这本书?”他喊道。
“为什么不呢?”老人反驳说。
“你花那么多钱买一块猪肉,吃了就没了,剩下的也是浪费。
但一本书你可以放进脑子里,它就在那里,当你忘记时可以再读,想得更久,谁知道你会从中想些什么?
你可能会想到财富。”于是老二伸手到腰间,掏出钱付了账,随后生气地发现旁边一直注视着这一切的老头儿冷冷一笑,说道:“如果你知道书的名字,为何不直接说出来?我这里有那本书。”说着他从桌上拿起一本干净完整的书。
尽管怒气未消,老二还是继续说道,虽然他希望自己能拿到那本干净的书,“即便如此,我宁愿从他那儿拿这本脏的,也不愿从你这儿拿这本干净的,你这个乌龟蛋!”说完便往回走。
然而还没走出那条街,他就觉得自己应该再去看看他姐夫的店铺,看看他们过得怎么样,那些恶棍们是否已经离开。
于是他又绕道回去,到了地方却发现店铺被木板封上了,街道上只剩下一堆灰烬。
几个乞丐和孩子正在灰烬里翻找纽扣和金属碎片,而人们来来往往做着自己的事,仿佛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景象。
他站在那里,不知该不该进去看看里面的人是否安好,但在他决定之前,他意识到自己首先应该考虑到父母如果他卷入这场麻烦会有多苦恼,尤其是因为木板上用白粉笔写着一些看起来凶狠的大字。
他盯着这些字看了很久,却毫无头绪,最后转向一位路过的身穿黑色长袍、看起来很有学问的老人。
“先生,请告诉我这些字是什么意思?”他问道。
那人停下脚步,从胸前口袋里拿出一副角质框眼镜戴上,抿着嘴唇默读了几遍。
然后他说:“这些字的意思是,这座房子发生的事将会发生在所有出售敌方货物的类似房屋上,如果还不够的话,出售或购买敌方货物的人的生命也会被剥夺。”
“先生,谢谢您。”老二惊恐地说。
这些话和他的外表一样凶狠,他知道为了尽孝道,他应该立刻离开这个地方,赶紧回到自己家中,绝不能让人知道他与这家有任何关系。
他照做了,在腋下夹着用蓝棉布包裹好的给玉儿的书——这是他平时用来擦脸上的汗的布。
他心想,这些真是奇怪的日子,早上看到的东西比这还多。
他急忙离开这座城市,快步回家,为田野的宁静和清澈平静的天空感到高兴。
回到家后,他把书给了玉儿,但今天在他讲述所有事情的时候,连这本书都被遗忘了。
在院子里,大家都听他讲,最小的妹妹潘肖停止织布也出来听。
听完之后,凌坦抽了一会儿水烟。
然后他说:“你问过这个敌人是谁了吗?”
老二的脸因这个问题而松弛下来。
“咒我是个傻瓜吧,”他说,“我从未想过要问问敌人是谁!”
一时之间,他为自己愚蠢感到茫然。
……但城里发生的一切离住在这里的人很远。
夜晚像往常一样降临,他们吃饭准备睡觉,就像其他任何夜晚一样,每个人都以自己的方式觉得在这片土地上,无论城里的人做什么荒唐事,都不会改变什么。
凌坦和他的妻子在睡觉前聊了一会儿,担心他们的大女儿,凌坦说他希望当初还是把她嫁给了一个农夫,而不是吴连许下的那些承诺。
但他的妻子不同意。
“她不再是我们的女儿了,”她告诉丈夫,“既然她已经给他生了两个儿子,她现在的事情就是她丈夫的责任。”
“如果明天他们有麻烦,他们会想办法给我们消息,然后我们再看是否需要担心。”
他听着这些话,欣然放下忧虑,很快在这对夫妇多年居住的房子里,在他们长期耕种的田野的安静中,这种宁静也笼罩着他,他对这片土地充满信任,相信它会养活他们。
不管发生什么,他们拥有的土地是属于他们的,会养活他们。
老塔在他的房间里躺着,妻子正在给他喂奶,他告诉她对姐姐丈夫发生的事情的看法。
“这样的事情都是外来学习造成的,”他告诉她。
“现在的学生,他们不懂得古代的正义,也没有衡量自己的标准。
今天这样对他们来说是对的,明天那样又成了对的,他们不知道一个人的心不能决定另一个人真正的正确。
不,出于一点点知识的骄傲,他们冲出去做坏事。
“我们绝不会让我们的孩子去那些学校,”他的妻子低声说,还在哺乳的孩子仍然吸吮着她的乳房。
“我们不会,”他同意了,继续思考。
他慢慢而艰难地思考,像在水牛后面犁一块粗糙的田地一样出汗。
最后,有了想法后,他大声说出来让妻子听见。
“一个人应该待在自己的家里,”他说,“如果一个人待在自己的家里,做自己会做的工作,照顾好自己的家人,谁能伤害他?如果每个人都这样做,国家还有什么敌人能胜过呢?”
他等着妻子同意,但先是一阵沉默,接着传来她轻轻的鼾声。
他有点生气自己的智慧被浪费了,但他是个心地善良的人,不像有些人在她先睡着时叫醒她,所以他让自己辛苦的思考渐渐平息下来,很快房子里的宁静也笼罩着他,他也睡着了。
潘肖整天都在织布机旁度过,从未去过城市,她无法想象听到的事情,太奇怪了,就像一场梦一样从脑海中消失了。
在家里,她一直被当作孩子对待。
她是最后一个出生的,而且确实出生得太晚了,以至于她的母亲感到羞愧。
凌嫂子四十多岁时怀孕生子,听到的人都笑了,村里的人看着她长大时都喊道:“老家伙,真有劲!”她们笑着说道:“只要能生崽,老母猪也不算老。”
这份羞耻给这个孩子蒙上了一层阴影,因为在村子里,什么事都瞒不过任何人,潘肖知道自己的出生给母亲带来了嘲笑。
她的名字本身也带有嘲弄之意,虽然这不是有意的。
凌坦的堂兄为她取名为潘肖,意为半笑,虽然这是一个漂亮的名字,但对于一个农民的女儿来说显得过于书生气。
但堂兄忍不住取这样一个名字的乐趣,凌坦对此没有反对,认为这件事无关紧要,因为这个孩子是个女孩。
但当村民们听到这个名字时,他们赋予了它自己的意义。
“半笑——半笑,”他们笑着说道,从此这个名字无法更改。
如今,随着潘肖长大,她变得像她的名字一样,是一个温柔、半笑半愁的年轻姑娘,无论在哪里都不觉得自己完全受欢迎,因此渴望尽其所能赢得欢迎。但她常常疲惫,因为她不像母亲的其他孩子那样强壮,所以今晚,虽然她带着惊奇听完了二哥告诉她的事,但一旦躺下睡觉,就睡着了。
老二和玉儿也已经忘记了。
因为她打开了书,在桌上的豆油灯微弱的光线下开始慢慢地大声朗读那些字,老二听着,看着她美丽的嘴唇。
他觉得这是魔法,她的眼睛能够拾起这些对他来说像纸上的鸟迹般的字母,而她的眼睛把这些字母传递给她的声音,她的声音通过耳朵传给他,这样他就能够完全明白它们的意思。
他明白了它们,但他的脑海中充满了对玉儿的喜爱以及看着她上下移动的眼睑和她用来指着一个字母又一个字母的小手指。
她轻声地读着,像讲故事的人一样吟唱着那些词句,他被骄傲和爱意淹没,不得不告诉她,否则他会憋死。
“我希望我前面没有邪恶的事情等着我,”他说,“因为我太坏了,我更爱你而不是我的父母,如果只有足够的食物给他们或者给你,我会给你,让他们挨饿,让众神原谅我吧,如果他们能原谅的话,因为这是事实。”
她从书页上抬起头来,然后她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声音颤抖,把书放下。
“当你一直盯着我看的时候,我无法读书,”她说,她的笑容在唇边颤抖。
“但是既然我不能看书知道它说了什么,我就必须看你,”他说。
为了转移他对她感到羞愧和用他的爱让她害羞的注意力,她趁此机会喊了出来。
“哦,我忘了我还要教你读书呢,”于是她把书放在桌上,让她弯腰和她一起,指着她所指的字,让他跟着重复。
他很听话,按照她说的做了,但他的整个心思都不在他的身体里,而是围绕着她盘旋,他什么也没学到。
最后当他们一起上床睡觉时,他已经忘记了这一天,仿佛它从未存在过,这个他出生的家成了他的世界。
躺在那屋子里的所有人中,只有老三,三儿子,想着他的哥哥看到了什么。
他的床是一张竹榻,因为没有地方让他有自己的房间,尽管父亲答应在他结婚时为他和他的妻子增加一间房。
在这张床上,男孩不安地翻来覆去,无法入睡,想象着那些摧毁了那家商店的年轻人。
他们是谁?他们哭喊着反对谁?他想到世界上有许多事情他不知道,他经常疑惑,如果他一直待在父亲的家里,他怎么能学到这些。
他终于厌倦了翻来覆去,当他有时睡不着时,就像往常一样,他从床上起来,走进关牛的棚子。
巨大的沉默的牲畜已经躺下来在地上过夜,男孩从它的鼻子底下拉出一些稻草,蜷缩在温暖的毛茸茸的身体旁边。
这种迟钝而熟悉的气息安抚了他,他也睡着了。
到了晚夏的黄昏变成黑夜的时候,田野中的房子和祖先的坟墓一样寂静。
但它不是坟墓。
它充满生命,正在沉睡但永恒。
一个弯曲的老月亮照耀着田间的水和寂静的房子,就像百年前的月亮一样,年轻时和年老时都这样照耀。
III 这个林坦是一个生活得既宽广又深远的人,尽管他很少离开自己的土地。
他不需要流浪,因为他所在的地方已经足够。
因此在他耕种的土地之下,有着大地的身躯,就像他的父亲和他的祖辈们一样。
他不像有些人那样只拥有地球表面。
不,对于他的家人和他自己来说,他们拥有土地之下的土地,关于这个财产,林坦常常思考。
他在孤独耕地的漫长愉快的日子里,或者在更长时间里除草时,他会问自己,这片黑色柔软的土地之下有什么,这些土地承载着他幼苗的根?
他曾年轻时为父亲挖了一口井,第一次看到了他们田地之下的东西。
首先是深厚的肥沃土壤层,经过他祖先的耕耘和每年倾倒的废物变得松软肥沃。
这片土地如此富饶,几乎可以自行生机勃勃地生长。
它被滋养以供生长,被培育以供收获,渴望种子如女人渴望工作一样。
他知道这片土地。
但在它下面是一层坚硬的黄色粘土,紧密得像锅底一样。
这黄色的底部是怎么来的?他不知道,他的父亲也不知道,但它在那里捕捉和保存雨水以供需要根系吸收。
而在那黄色粘土之下是一层岩石,不坚固,而是破碎分裂成薄片,这些薄片之间是灰色的沙子。
在这层床之下还有另一层,最奇怪的是,这里有瓦片碎片和蓝色陶器的碎片,当林坦挖井时,他还发现了一枚他从未见过的古老银币,接着是一个破损的白色陶碗,最后是一个深棕色的罐子,釉面完好无损,装满了灰色的尘土。
他把这些东西拿给了父亲,父子俩一起看着它们。
“这些是我们祖先使用过的,”父亲说。
“让我们把这些放进你祖父母的坟墓里吧。”
于是他们这么做了,然后林坦继续挖掘,有一天清晨,井里喷涌出一股清澈的泉水,就像喷泉一样,直到今天,这口井从未干涸。
然而,在那河流之下,他常常思索,他的土地还在延伸。
其他人曾经拥有它,生活在上面,成为它的一部分,因为在村里的老人中流传着一句俗话:如果一个人能在他自己的土地或任何土地上挖得足够深,他将会发现五倍于过去曾是伟大城市、宫殿和寺庙的遗迹。
林坦的父亲的父亲在他的时代曾经为他的父亲挖了一个深坑,结果发现了一条金龙,像是从皇帝宫殿屋顶掉下来的,他用这笔钱买了一位他渴望的小妾。
这也是不幸的,故事从一代传到下一代,因为那个女人邪恶,掠夺了他的家产和平静,无论她做什么,他都无法阻止,因为他爱她,由于这份爱,他们差点失去了他们拥有的土地,如果不是他的老妻看到即将降临的灾难,及时给小妾下了毒药,他们早就失去了土地。
即使如此,这也够糟糕的了,因为那个人在他小妾死后自杀了,但至少土地还是他儿子们的财产。
但从那以后,总是传说小妾不知怎的成了精灵,那条龙也不是真正的龙,而是一个狐狸精进入了他深深爱着的那个漂亮女孩的身体。无论这一切是否真实,这片土地就在那里,深入到泉眼、河流、岩石之下,只要他活着,这片土地就属于林坦,直到它深入地底的所有部分,也属于他的子孙后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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