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独自站在安静的傍晚，比任何时候都更靠近彼此。“但是我也并非很有学问，”她低声说道。
“这就是你为什么很少跟我说话的原因吗？”他问她。
“可是我怎么能跟你说话呢，当你总是那么沉默寡言？”她回问道。
“需要两个人开口，才能相互理解。”他沉思了一会儿，松开了抱着她的手。
难道他们都在等待对方先开口？期待对方先说话？可是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直到对方先说出口？“如果我告诉你我的一切，你会告诉我你的所有吗？”他问。
“会的，”她说。
他的手臂垂了下来。
即使没有触碰她，他却感觉比任何时候都更靠近她。
“那么今晚我们一起来说话吧，”他说。
“好，”她说。
她的声音如此轻柔，不像玉儿的声音，但他还是听到了。
她把手放进他的手中，然后他们继续前行，朝房子走去。
直到他们来到门口，她才再次站在他身后。
院子里男人们已经吃完饭，母亲和大哥的妻子正在桌边吃饭，小妹妹也在旁边。
“你们出去很久了，”母亲喊道。
“我们不能再等了。”
“我不想要再等，”他回答。
他对妻子粗声说道，生怕别人认为他们过于亲密，“给我拿个碗盛饭，我要跟父亲和哥哥一起吃。”
玉儿像任何一位贤惠的妻子一样，给他盛了一碗饭递给他，然后才回到妇女们中间坐下。
她也忘记了那个年轻人在茶馆前说的话，虽然当时她觉得这句话她永远不会忘记。
她漫不经心地拿起自己的碗，心中思绪万千，比饥饿还急切。
这个她嫁的男人，今晚她会知道他是怎样的人吗？
灵嫂对玉儿说道，当她从桌旁站起时。
“既然你没有做饭，你就负责收拾吧。”
玉儿听到婆婆的声音，立刻站了起来。
“好的，妈妈，”她说。
这样的事情很少发生，她说话的声音也如此温柔，以至于婆婆在暮色中盯着她，什么也没说就走向庭院的大门。
“看来儿子终究还是打了她，”她心想，然后穿过大门。
外面，在打谷场上，灵坦坐在长凳上，儿子们围坐在他身旁的硬地上。
最小的那个蜷缩在一堆麦秸上睡着了。
她凝视着第二个儿子。
他吃得非常开心。
他身上没有任何别的迹象，只有快乐。
“他确实打了她，”她心想，而且为此感到高兴。
最好的婚姻就是男人可以打女人，她为自己的儿子感到骄傲。
……谁能相信，老二自己问，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能通过言语比通过肉体走得更近吗？然而，那天晚上，对于玉儿和他的妻子来说，确实是这样。
起初，当他躺在她身边时，他感到如此陌生，以至于感到尴尬。
“这只是玉儿，”他告诉自己，但又觉得她对他来说比新婚之夜还要陌生。
他可以看到并理解她的肉体，但她漂亮的脸庞和光滑的身躯后面隐藏的是什么？他从未知晓。
现在，他不想触碰她，只想倾听，聆听。
他在等待，而她静静地躺着。
“你也正在等待吗？”他最后问道。
“是的，”她说。
“那谁先开口呢？”
“你，”她说。
“问我你想知道的一切。”
他想问什么呢？这想法在他的脑海里盘旋，一直延伸到舌尖。
“你有没有想过我表哥，他也想要你？”他脱口而出。
“这就是你想知道的吗？”她惊呼。
她坐起身来，双腿弯曲，交叉坐在上面。
“哦，你真是傻！这就是困扰你的事吗？那么不——不——不——无论你怎么问我，我都不会答应！”
他的头像是充满了漩涡的水，晕眩不已。
“那么你整天在做什么，总是沉默不语？晚上也不说话，你在想些什么？”他喊道。
“我一次想着二十件三十件事情，”她说。
“我的思绪就像一条链子，一个连着另一个。
所以，如果我开始想一只鸟，那么我就想它如何飞翔，为何能飞离地面而我不能，然后我又想到外国的飞行器，它们是如何制造的，其中是否有魔法，或者只是外国人知道我们不知道的东西，而现在当我想到这些的时候，我又想起那个年轻人在茶馆前说的话，那些飞行器如何飞过北方的城市，摧毁它们，人们如何奔跑和躲藏。”
他打断了她这一串思绪。
北方的城市很远。
“今天你为什么要出去？”
“我坐在那里缝你的蓝色外套。
然后线用完了，你母亲只有白色的。
所以我就出去买了一些蓝色的线。
当我走到村子里时，那里有人。”
他又插话进来。
“我希望你不要独自上街。”
“为什么？”
“其他男人会看到你。”
“我不看他们。”
“我不想让他们看你。
你很漂亮，你是我的妻子。”
“可是我怎么能一直待在院子里呢？这不是古代。”
“我希望是那些时代。
我想把你锁起来。”
“如果你把我锁起来，我就不吃东西，然后我会死。”
“我不会让你死。”
她笑了。
“但即便如此，这些都是新时代，我还是会来来去去。”
“有没有人跟你说话？”
“不比我认识的其他人多。”
他们再次沉默下来，然后他开始说话。
“告诉我你第一次见到我时是怎么想的。”
她拔弄着床头蓝白相间的棉布被罩。
“我第一次见到你时记不清了。”
“不是，我是说——我们结婚之后。”
她转过头去。
在月光下，他能看到她的额头和笔直的小鼻子，她的嘴唇，下唇稍微落后于上唇，还有她丰满的下巴。
“我很高兴你比我高。
作为一个女人，我已经太高了，”她说。
“不，你不高。”
他让她这样说，她没有回答。
“然后你又怎么想？”他问她。
现在她低下了头。
“然后我就想知道你对我的看法。”
“但你知道我想要你，”他说。
她突然抬起头。
“然后我又想知道——我们是否应该在一起交谈。
我们是不是只像别人那样彼此而已？是的，你会在意我是什么样的人，还是只在乎我给你生孩子和做饭？我是不是属于你，还是只属于你的家？你会学习读书识字吗？书中有许多知识。
你会给我买本书吗？……好了，这就是我的秘密。
与其买耳环，不如买本书！这就是为什么我把头发剪掉的原因。
我本来打算卖掉它去买一本书。
后来我害怕告诉你，所以我说是耳环。
我想要一本书。”
她俯身在他面前，焦急地让他听见。
“一本书！”他说。
“但我们这样的人有什么必要读这本书呢？”
“我只要一本书，”她说。
“但如果你不识字呢？”
“我可以识字，”她说。
如果她告诉他她能像鸟一样飞翔，也不会这么震惊他。
“你怎么能识字？”他惊呼。
“像你这样的女人从来不会识字！”
“我学会了，”她说，“一个字一个字地学。
我父亲让其中一个兄弟去上学，我每天从他那里学一点。
但我没有自己的书。”
他思考了片刻。“如果你想要这个的话，”他慢慢地说，“我会给你。但我从没想过会在这家里看到一个女人读书。”
于是他们继续谈着，半个晚上过去了，直到因为疲惫而昏昏欲睡。
“我们必须睡觉了，”他最后说，“明天的工作还得做呢。而且如果我也要去城里买这本书——”
他停住了，屏住呼吸。
因为他说话的时候，她蜷缩在他身边，像从未有过的那样靠近他。
这种出于她自己的意志向他靠近的动作是如此甜美，以至于他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这是他一生中最甜蜜的瞬间，远比他新婚之夜第一次占有她还要美好，因为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来到他身边。
他问自己，为什么之前没有意识到女人的心是这样的？但没有人告诉他。
他偶然发现了这个真相，因为即使结了婚，他也没有真正拥有她。
现在，她把自己给了他，所以他拥有了她。
那天晚上当他入睡时，他确信无疑，就像有个神明在他心中一样，他知道今晚她将会怀孕。
今晚，一个儿子将会降临到他身上。
II
老二经常为父亲进城办事，因为在三个儿子中，他是最自在于城市生活的。
父亲尽可能避免进城，因为他声称一旦到了那里，他的呼吸就无法顺畅。母亲也不常去，因为她认为城里人都有一股怪味。
凌坦本人并不完全同意母亲的说法，他说每种人类的肉都有它独特的气味，然后她反驳说，如果是这样，她宁愿留在田野间，吃新鲜的肉和蔬菜，而不是那些在市场上放久了腐烂的东西。
长子太信任城里的人，相信他们告诉他的每一句话，而小儿子又太年轻，凌坦通常不允许他进城门内，以免他学坏。
因此，老二成了那个负责城中事务的儿子，他会把鸡蛋送到南门桥角的杂货店，也会在杀猪时称量猪肉，在每次收获后把多余的稻米运到米店。
他已经做了许多年，所以现在当他穿过城门时，不再感到害怕、害羞，也不会因注视四周而绊倒，像大多数乡下人那样。
他昂首阔步地走进来，脸上干净整洁，穿着一件得体的蓝外套和裤子。
夏天他不穿袜子，但在长冬的夜晚，他和兄弟们用稻草编织了一双新的草鞋穿上，当他进入第一条繁忙的街道时，他梳理了他那短短的黑发。
他知道去哪里办他的事，在和城里的男人交谈时，他既敏锐冷静，又不失乡村人的礼貌。
如果卖蛋的人给他一枚假币，他会收下不说什么，但下次他送蛋时会特别小心，只让三个蛋是坏的。
既然三个蛋一便士就可以买到，当那个人发现这三个坏蛋时，他完全明白为什么会有，也知道老二能分辨出坏蛋和坏币一样好，所以他们彼此心照不宣，无需愤怒。
通过这种方式，老二在认识他的城里人中赢得了尊重，他也因此在那里尊重自己。
但今天，当他去买书时，他却像孩子一样一无所知。
他去了某条街，那里书商把书放在板凳上的木板上出售，他站了一会儿盯着它们看。
除了有些大些有些小外，每本书看起来都差不多。
看到他站了这么久，一个接一个的书商问他想要什么书，他总是说不知道。
他羞于说自己是为了妻子买书，因为这会让妻子显得奇怪而不像其他女人，所以他假装是为了自己。
这些书商无一例外都是些瘦小的老头，曾经是小学校里的学者或老师，由于没有成功，所以沦落到靠卖书为生。
但他们中没有一个人想到老二不会识字。
一个接一个地拿出他们的货物，说：“这里是一本充满笑声的关于外国魔鬼的好书，”或者“这里有一个愉快的关于修女和她情人的故事”，或者他们说：“这里有《三国演义》，如果你还没有读过的话，谁又读过呢？”他们把书扔在他的面前，但他仍然觉得它们都一样。
他随便拿起一本封面亮粉色的书，问道：“这是什么？”
“啊，你看的是什么，”书商漫不经心地指着书背上的字母说道。
老二尴尬地笑了。
“说实话，我不会识字。”
那人不相信他听到的话。
“那么你为什么要买书呢？”他询问道。
“为什么不买糖果、玩具、新外套的布料、银耳挖或是任何东西，除了书呢？”
他的声音充满了轻蔑，这让老二很生气。
“我要买书，但不会是你的，”他尖锐地说道，然后转身离开。
他要到姐姐家去，如果姐夫在家，他会问他什么书好，然后回来在这老人旁边桌子前买一本，就在他眼皮底下。
他大步走向拥挤的街道，横跨三条街道，来到了姐夫的店里。
这是一个卖外国货的商店，里面装满了各种各样的商品，有外国手电筒、橡胶鞋、各种瓶子、罐头里的蛋糕和食物，五颜六色的针织羊毛衣物，还有钢笔、铅笔、盘子和胖白女人的画像框，她们有着蓝色的大眼睛。
通常老二可以在玻璃柜下的陈列品中花上所有时间，一个接一个地看着它们，但今天他径直穿过商店，来到姐姐居住的后院，两个店员知道他是谁，让他通过。
在那里，他发现姐夫正坐在藤椅上扇着扇子，怀里抱着最后一个孩子。
这个人年纪轻轻就已发福，现在他上半身赤裸，身体柔软苍白如同女人一般。
他光滑的手腕上套着一圈圈肥肉，手指肥胖而尖细。
所有的朋友都说他富起来了，因为他吃得喝得好，他笑着让他们这么想。
“啊，我妻子的弟弟，”凌坦进来时他喊道。
“坐下，坐下！”
他稍微抬起一点身子，但只是为了让妻子的弟弟坐得舒服，他大声叫唤妻子出来。
“这就是你的第二个弟弟，我的儿子的母亲！”他喊道。
她跑了出来，衣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圆圆的脸庞一如既往地开朗。
“你来了，弟弟，”她对着老二喊道，虽然他就在几英尺之外，“老人们和其他人都好吗？我嫂子怎么从来不来看我？她是不是怀孕了？为什么，你真是个瘦弱的男人！”
她一口气把这些话吐出来，像从她丰满的红唇中冒出来的气泡一样，其间夹杂着笑声，直到话语和笑声混成一片。然后她跑回去拿来一些外国点心，那是从店里买来的，又给他倒了一杯新茶。
接着老二告诉了所有的消息，逗弄着孩子，听着他的姐夫讲述如果学生们不再日夜宣讲抵制买卖洋货的话，生意会多么好。他说人们自己从来不会问货物是从哪里来的，商业与学生的爱国热情有什么关系。
当所有的事情都说完之后，他就可以向他的姐夫提到那本书的事了。
这位姐夫名叫吴连，因为他是城里人，他的父亲和祖父都是城里人。
但是每一代人都娶了一个城外的女人为妻，这是因为城里的女人过几代后就会变得软弱，白天睡得很长，晚上熬夜赌博，不愿意亲自哺乳孩子，也太容易让丈夫纳妾。
所以吴连年轻时读了很多书，即使现在夏天炎热或冬天店铺寒冷时，他也会经常读书，最好的地方就是坐在自己房间里的煤炉旁。
他把孩子从膝盖上放下，像一个男人应该做的那样严肃地说话。
“书籍是为各种需求而存在的，”他说。
“首先必须问这本书是为什么用途，谁来读它。
如果一个人想偷偷地读，只是为了自己的私人乐趣，那么有这样的书。
如果他被束缚在家里不能旅行，却渴望旅行，那么有这样的书。
如果他喜欢思考毒害和谋杀，却又不敢亲自做这样的事，那么有这样的书。
那么你的书是为了什么用途？” 老二半羞涩地笑了，然后下定决心说实话。
“哎呀，兄弟，这就是问题所在，”他说。
“我以为我的女人和其他任何一个女人一样，结果我发现她会读书，渴望得到一本书。
她甚至剪掉了她的长发去卖，就是为了买一本书，而且没有告诉我原因就做了这件事。
所以，我没有给她买一对耳环，而是说我会给她买一本书，这就是我今天来这里的原因。
但是，我怎么分辨一本书和另一本书呢？”
“你应该问问她想要什么样的书，”吴连说，老二同意了。
“但我从未想到书之间会有这样的差异，”他说。
吴连思索了一下这个问题，然后转向坐在那里听这一切的自己的妻子。
“你只是一个女人，我的儿子的母亲，”他说，“如果你能读书，你会喜欢读什么？”
想到读书让她笑着用她笑时总是放在脸前的手捂住嘴，因为她牙齿是黑的。
“我从未想过这个，”她说。
但是当她看到她城里的丈夫不耐烦地看着她时，她把手拿开，让自己严肃起来，考虑着他提出的问题。
“当我还是村子里的孩子时，”她说，“我常常听到那个独眼老人讲故事，他讲到某些住在湖边的强盗。
“这就是你为什么很少跟我说话的原因吗？”他问她。
“可是我怎么能跟你说话呢，当你总是那么沉默寡言？”她回问道。
“需要两个人开口，才能相互理解。”他沉思了一会儿，松开了抱着她的手。
难道他们都在等待对方先开口？期待对方先说话？可是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直到对方先说出口？“如果我告诉你我的一切，你会告诉我你的所有吗？”他问。
“会的，”她说。
他的手臂垂了下来。
即使没有触碰她，他却感觉比任何时候都更靠近她。
“那么今晚我们一起来说话吧，”他说。
“好，”她说。
她的声音如此轻柔，不像玉儿的声音，但他还是听到了。
她把手放进他的手中，然后他们继续前行，朝房子走去。
直到他们来到门口，她才再次站在他身后。
院子里男人们已经吃完饭，母亲和大哥的妻子正在桌边吃饭，小妹妹也在旁边。
“你们出去很久了，”母亲喊道。
“我们不能再等了。”
“我不想要再等，”他回答。
他对妻子粗声说道，生怕别人认为他们过于亲密，“给我拿个碗盛饭，我要跟父亲和哥哥一起吃。”
玉儿像任何一位贤惠的妻子一样，给他盛了一碗饭递给他，然后才回到妇女们中间坐下。
她也忘记了那个年轻人在茶馆前说的话，虽然当时她觉得这句话她永远不会忘记。
她漫不经心地拿起自己的碗，心中思绪万千，比饥饿还急切。
这个她嫁的男人，今晚她会知道他是怎样的人吗？
灵嫂对玉儿说道，当她从桌旁站起时。
“既然你没有做饭，你就负责收拾吧。”
玉儿听到婆婆的声音，立刻站了起来。
“好的，妈妈，”她说。
这样的事情很少发生，她说话的声音也如此温柔，以至于婆婆在暮色中盯着她，什么也没说就走向庭院的大门。
“看来儿子终究还是打了她，”她心想，然后穿过大门。
外面，在打谷场上，灵坦坐在长凳上，儿子们围坐在他身旁的硬地上。
最小的那个蜷缩在一堆麦秸上睡着了。
她凝视着第二个儿子。
他吃得非常开心。
他身上没有任何别的迹象，只有快乐。
“他确实打了她，”她心想，而且为此感到高兴。
最好的婚姻就是男人可以打女人，她为自己的儿子感到骄傲。
……谁能相信，老二自己问，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能通过言语比通过肉体走得更近吗？然而，那天晚上，对于玉儿和他的妻子来说，确实是这样。
起初，当他躺在她身边时，他感到如此陌生，以至于感到尴尬。
“这只是玉儿，”他告诉自己，但又觉得她对他来说比新婚之夜还要陌生。
他可以看到并理解她的肉体，但她漂亮的脸庞和光滑的身躯后面隐藏的是什么？他从未知晓。
现在，他不想触碰她，只想倾听，聆听。
他在等待，而她静静地躺着。
“你也正在等待吗？”他最后问道。
“是的，”她说。
“那谁先开口呢？”
“你，”她说。
“问我你想知道的一切。”
他想问什么呢？这想法在他的脑海里盘旋，一直延伸到舌尖。
“你有没有想过我表哥，他也想要你？”他脱口而出。
“这就是你想知道的吗？”她惊呼。
她坐起身来，双腿弯曲，交叉坐在上面。
“哦，你真是傻！这就是困扰你的事吗？那么不——不——不——无论你怎么问我，我都不会答应！”
他的头像是充满了漩涡的水，晕眩不已。
“那么你整天在做什么，总是沉默不语？晚上也不说话，你在想些什么？”他喊道。
“我一次想着二十件三十件事情，”她说。
“我的思绪就像一条链子，一个连着另一个。
所以，如果我开始想一只鸟，那么我就想它如何飞翔，为何能飞离地面而我不能，然后我又想到外国的飞行器，它们是如何制造的，其中是否有魔法，或者只是外国人知道我们不知道的东西，而现在当我想到这些的时候，我又想起那个年轻人在茶馆前说的话，那些飞行器如何飞过北方的城市，摧毁它们，人们如何奔跑和躲藏。”
他打断了她这一串思绪。
北方的城市很远。
“今天你为什么要出去？”
“我坐在那里缝你的蓝色外套。
然后线用完了，你母亲只有白色的。
所以我就出去买了一些蓝色的线。
当我走到村子里时，那里有人。”
他又插话进来。
“我希望你不要独自上街。”
“为什么？”
“其他男人会看到你。”
“我不看他们。”
“我不想让他们看你。
你很漂亮，你是我的妻子。”
“可是我怎么能一直待在院子里呢？这不是古代。”
“我希望是那些时代。
我想把你锁起来。”
“如果你把我锁起来，我就不吃东西，然后我会死。”
“我不会让你死。”
她笑了。
“但即便如此，这些都是新时代，我还是会来来去去。”
“有没有人跟你说话？”
“不比我认识的其他人多。”
他们再次沉默下来，然后他开始说话。
“告诉我你第一次见到我时是怎么想的。”
她拔弄着床头蓝白相间的棉布被罩。
“我第一次见到你时记不清了。”
“不是，我是说——我们结婚之后。”
她转过头去。
在月光下，他能看到她的额头和笔直的小鼻子，她的嘴唇，下唇稍微落后于上唇，还有她丰满的下巴。
“我很高兴你比我高。
作为一个女人，我已经太高了，”她说。
“不，你不高。”
他让她这样说，她没有回答。
“然后你又怎么想？”他问她。
现在她低下了头。
“然后我就想知道你对我的看法。”
“但你知道我想要你，”他说。
她突然抬起头。
“然后我又想知道——我们是否应该在一起交谈。
我们是不是只像别人那样彼此而已？是的，你会在意我是什么样的人，还是只在乎我给你生孩子和做饭？我是不是属于你，还是只属于你的家？你会学习读书识字吗？书中有许多知识。
你会给我买本书吗？……好了，这就是我的秘密。
与其买耳环，不如买本书！这就是为什么我把头发剪掉的原因。
我本来打算卖掉它去买一本书。
后来我害怕告诉你，所以我说是耳环。
我想要一本书。”
她俯身在他面前，焦急地让他听见。
“一本书！”他说。
“但我们这样的人有什么必要读这本书呢？”
“我只要一本书，”她说。
“但如果你不识字呢？”
“我可以识字，”她说。
如果她告诉他她能像鸟一样飞翔，也不会这么震惊他。
“你怎么能识字？”他惊呼。
“像你这样的女人从来不会识字！”
“我学会了，”她说，“一个字一个字地学。
我父亲让其中一个兄弟去上学，我每天从他那里学一点。
但我没有自己的书。”
他思考了片刻。“如果你想要这个的话，”他慢慢地说，“我会给你。但我从没想过会在这家里看到一个女人读书。”
于是他们继续谈着，半个晚上过去了，直到因为疲惫而昏昏欲睡。
“我们必须睡觉了，”他最后说，“明天的工作还得做呢。而且如果我也要去城里买这本书——”
他停住了，屏住呼吸。
因为他说话的时候，她蜷缩在他身边，像从未有过的那样靠近他。
这种出于她自己的意志向他靠近的动作是如此甜美，以至于他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这是他一生中最甜蜜的瞬间，远比他新婚之夜第一次占有她还要美好，因为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来到他身边。
他问自己，为什么之前没有意识到女人的心是这样的？但没有人告诉他。
他偶然发现了这个真相，因为即使结了婚，他也没有真正拥有她。
现在，她把自己给了他，所以他拥有了她。
那天晚上当他入睡时，他确信无疑，就像有个神明在他心中一样，他知道今晚她将会怀孕。
今晚，一个儿子将会降临到他身上。
II
老二经常为父亲进城办事，因为在三个儿子中，他是最自在于城市生活的。
父亲尽可能避免进城，因为他声称一旦到了那里，他的呼吸就无法顺畅。母亲也不常去，因为她认为城里人都有一股怪味。
凌坦本人并不完全同意母亲的说法，他说每种人类的肉都有它独特的气味，然后她反驳说，如果是这样，她宁愿留在田野间，吃新鲜的肉和蔬菜，而不是那些在市场上放久了腐烂的东西。
长子太信任城里的人，相信他们告诉他的每一句话，而小儿子又太年轻，凌坦通常不允许他进城门内，以免他学坏。
因此，老二成了那个负责城中事务的儿子，他会把鸡蛋送到南门桥角的杂货店，也会在杀猪时称量猪肉，在每次收获后把多余的稻米运到米店。
他已经做了许多年，所以现在当他穿过城门时，不再感到害怕、害羞，也不会因注视四周而绊倒，像大多数乡下人那样。
他昂首阔步地走进来，脸上干净整洁，穿着一件得体的蓝外套和裤子。
夏天他不穿袜子，但在长冬的夜晚，他和兄弟们用稻草编织了一双新的草鞋穿上，当他进入第一条繁忙的街道时，他梳理了他那短短的黑发。
他知道去哪里办他的事，在和城里的男人交谈时，他既敏锐冷静，又不失乡村人的礼貌。
如果卖蛋的人给他一枚假币，他会收下不说什么，但下次他送蛋时会特别小心，只让三个蛋是坏的。
既然三个蛋一便士就可以买到，当那个人发现这三个坏蛋时，他完全明白为什么会有，也知道老二能分辨出坏蛋和坏币一样好，所以他们彼此心照不宣，无需愤怒。
通过这种方式，老二在认识他的城里人中赢得了尊重，他也因此在那里尊重自己。
但今天，当他去买书时，他却像孩子一样一无所知。
他去了某条街，那里书商把书放在板凳上的木板上出售，他站了一会儿盯着它们看。
除了有些大些有些小外，每本书看起来都差不多。
看到他站了这么久，一个接一个的书商问他想要什么书，他总是说不知道。
他羞于说自己是为了妻子买书，因为这会让妻子显得奇怪而不像其他女人，所以他假装是为了自己。
这些书商无一例外都是些瘦小的老头，曾经是小学校里的学者或老师，由于没有成功，所以沦落到靠卖书为生。
但他们中没有一个人想到老二不会识字。
一个接一个地拿出他们的货物，说：“这里是一本充满笑声的关于外国魔鬼的好书，”或者“这里有一个愉快的关于修女和她情人的故事”，或者他们说：“这里有《三国演义》，如果你还没有读过的话，谁又读过呢？”他们把书扔在他的面前，但他仍然觉得它们都一样。
他随便拿起一本封面亮粉色的书，问道：“这是什么？”
“啊，你看的是什么，”书商漫不经心地指着书背上的字母说道。
老二尴尬地笑了。
“说实话，我不会识字。”
那人不相信他听到的话。
“那么你为什么要买书呢？”他询问道。
“为什么不买糖果、玩具、新外套的布料、银耳挖或是任何东西，除了书呢？”
他的声音充满了轻蔑，这让老二很生气。
“我要买书，但不会是你的，”他尖锐地说道，然后转身离开。
他要到姐姐家去，如果姐夫在家，他会问他什么书好，然后回来在这老人旁边桌子前买一本，就在他眼皮底下。
他大步走向拥挤的街道，横跨三条街道，来到了姐夫的店里。
这是一个卖外国货的商店，里面装满了各种各样的商品，有外国手电筒、橡胶鞋、各种瓶子、罐头里的蛋糕和食物，五颜六色的针织羊毛衣物，还有钢笔、铅笔、盘子和胖白女人的画像框，她们有着蓝色的大眼睛。
通常老二可以在玻璃柜下的陈列品中花上所有时间，一个接一个地看着它们，但今天他径直穿过商店，来到姐姐居住的后院，两个店员知道他是谁，让他通过。
在那里，他发现姐夫正坐在藤椅上扇着扇子，怀里抱着最后一个孩子。
这个人年纪轻轻就已发福，现在他上半身赤裸，身体柔软苍白如同女人一般。
他光滑的手腕上套着一圈圈肥肉，手指肥胖而尖细。
所有的朋友都说他富起来了，因为他吃得喝得好，他笑着让他们这么想。
“啊，我妻子的弟弟，”凌坦进来时他喊道。
“坐下，坐下！”
他稍微抬起一点身子，但只是为了让妻子的弟弟坐得舒服，他大声叫唤妻子出来。
“这就是你的第二个弟弟，我的儿子的母亲！”他喊道。
她跑了出来，衣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圆圆的脸庞一如既往地开朗。
“你来了，弟弟，”她对着老二喊道，虽然他就在几英尺之外，“老人们和其他人都好吗？我嫂子怎么从来不来看我？她是不是怀孕了？为什么，你真是个瘦弱的男人！”
她一口气把这些话吐出来，像从她丰满的红唇中冒出来的气泡一样，其间夹杂着笑声，直到话语和笑声混成一片。然后她跑回去拿来一些外国点心，那是从店里买来的，又给他倒了一杯新茶。
接着老二告诉了所有的消息，逗弄着孩子，听着他的姐夫讲述如果学生们不再日夜宣讲抵制买卖洋货的话，生意会多么好。他说人们自己从来不会问货物是从哪里来的，商业与学生的爱国热情有什么关系。
当所有的事情都说完之后，他就可以向他的姐夫提到那本书的事了。
这位姐夫名叫吴连，因为他是城里人，他的父亲和祖父都是城里人。
但是每一代人都娶了一个城外的女人为妻，这是因为城里的女人过几代后就会变得软弱，白天睡得很长，晚上熬夜赌博，不愿意亲自哺乳孩子，也太容易让丈夫纳妾。
所以吴连年轻时读了很多书，即使现在夏天炎热或冬天店铺寒冷时，他也会经常读书，最好的地方就是坐在自己房间里的煤炉旁。
他把孩子从膝盖上放下，像一个男人应该做的那样严肃地说话。
“书籍是为各种需求而存在的，”他说。
“首先必须问这本书是为什么用途，谁来读它。
如果一个人想偷偷地读，只是为了自己的私人乐趣，那么有这样的书。
如果他被束缚在家里不能旅行，却渴望旅行，那么有这样的书。
如果他喜欢思考毒害和谋杀，却又不敢亲自做这样的事，那么有这样的书。
那么你的书是为了什么用途？” 老二半羞涩地笑了，然后下定决心说实话。
“哎呀，兄弟，这就是问题所在，”他说。
“我以为我的女人和其他任何一个女人一样，结果我发现她会读书，渴望得到一本书。
她甚至剪掉了她的长发去卖，就是为了买一本书，而且没有告诉我原因就做了这件事。
所以，我没有给她买一对耳环，而是说我会给她买一本书，这就是我今天来这里的原因。
但是，我怎么分辨一本书和另一本书呢？”
“你应该问问她想要什么样的书，”吴连说，老二同意了。
“但我从未想到书之间会有这样的差异，”他说。
吴连思索了一下这个问题，然后转向坐在那里听这一切的自己的妻子。
“你只是一个女人，我的儿子的母亲，”他说，“如果你能读书，你会喜欢读什么？”
想到读书让她笑着用她笑时总是放在脸前的手捂住嘴，因为她牙齿是黑的。
“我从未想过这个，”她说。
但是当她看到她城里的丈夫不耐烦地看着她时，她把手拿开，让自己严肃起来，考虑着他提出的问题。
“当我还是村子里的孩子时，”她说，“我常常听到那个独眼老人讲故事，他讲到某些住在湖边的强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