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坏的，儿子的媳妇能让家里幸福或者痛苦，老人们的命运也取决于她们。
儿子们是靠不住的，因为在家里女人比男人更强。
所以她想，谁能相信当老二找到玉儿时，他不会打她呢？
“他不会打她。”她低声对着火焰喃喃自语。
她年轻时丈夫打过她两次，一次是因为愤怒，一次是因为嫉妒，但他比他的儿子们强壮。
她也没有平静地忍受这些殴打。
她用拳头捶打他，抓挠他的脸颊，咬了他右耳的耳垂，咬得那么深以至于现在仍然留有伤痕。
“那里是谁咬的？”人们现在还会问他。
“一只山里的老虎。”他总是这样回答，并且总是笑着。
她来自山里的一个村庄。
但是玉儿——任何一个男人能打她吗？她叹了口气，让火熄灭，站了起来。
她的膝盖疼痛，但她没有理会。
她掀开锅盖闻了闻米饭。
香气扑鼻，几乎熟了。
她把锅盖盖得更紧了。
不需要更多的火——蒸汽会让米饭完全熟透。
她打了个哈欠，伸手拿起了放在泥壁炉架上的饭碗。
午餐剩下的鱼的一部分可以当作肉，剩下的白菜她会拌入米饭中。
鱼不用花钱，因为他们自己池塘里有鱼，只需将网放入水中即可。
她在院子里的桌子上摆好了碗，放下筷子，然后走进了她和丈夫睡觉的房间。
他在那里，用一碗冷水洗漱。
他们没有说话，但在彼此的脸上都浮现出了平静的表情。
她坐下来，从头发中取出银质牙签，慢慢地剔牙，同时注视着他洗漱。
她冷静地想到，他现在的身体和他的第一次见面时一样好，结实而瘦削，皮肤黝黑。
他动作迅速有力，洗漱完毕后，拧干棉毛巾——那是她像织造其他他们使用的布料一样亲手织的——然后擦干身体。
他是一个干净的人。
他身上从未有过异味或恶臭。
当他有时笑着朝她开口时，牙齿洁白，口气清新。
他的表弟呼吸像骆驼一样难闻。
“你睡在他旁边怎么受得了？”她前几天才问过表弟的妻子。
“难道所有男人都有味吗？”那个女人回答道。
“我的没有。”她骄傲地说。
“我现在要吃饭了。”林坦突然说道。
他穿上宽松的蓝色棉裤，系上一条干净的腰带。
然后他想起了猪肉。
“我派老大去买猪肉了。”他说。
她睁大了眼睛。
“我们中午还剩下半条鱼呢。”
“我要吃猪肉。”他大声说道。
“那就吃吧。”她回答，起身准备出去取猪肉。
当她走进厨房时，看见猪肉已经在桌子上，放在一张干荷叶上。
她一把抓住它仔细检查，虽然她从未被他们那个当屠夫的第八个堂兄欺骗过，但她总是警惕。
那人怕她，也尊重林坦，尽管他像其他屠夫一样有便宜的肉卖，但他知道在哪里出售。
这一磅猪肉是最好的，软厚的白色皮下是层层叠叠的红白相间的肉，她找不出任何毛病。
她迅速用大蒜和盐腌制猪肉，揉成小圆球，放进沸水中煮。
她厨艺娴熟，林坦抽了不到两口烟，她就准备好了。
从厨房门口，她朝她最大的儿子喊道：“你父亲准备吃饭了！”
老二从他的卧室里出来，洗漱干净，怀里抱着孩子。
“我们在这里。”他说。
林坦从门口出来，喊了他的二儿子。
“他听不见。”他的妻子在厨房里大声喊道。
她正在搅拌冷白菜到沸腾的米饭里。
“他在找他的女人。”从庭院里传来笑声，那是两个男人的笑声，他们的妻子从未逃跑过。
母亲舀起米饭盛入碗中，端出来与他们一起笑闹，门口站着大儿子的妻子，正在扣紧她的夹袄。
“让我来吧，妈妈，”她礼貌地恳求着，因为她并没有动弹。
然后她笑了，因为他们都在笑，尽管她并不知道原因。
但这家人总是因为某件事而欢笑，而奥兰朵是一个善良随和的人，所以她也跟着笑，没有停下来寻找他们笑的原因。
当他们坐下时，三儿子静静地走进院子，用一根穿过水牛鼻孔的绳子牵着它。
他是个高挑安静的男孩，还不满十六岁，当他进来时没人跟他说话，他也并不期待有人会这样做。
但他捕捉到了母亲和父亲快速而谨慎的目光。
他们都看着他，想知道一切是否安好，而老三知道他们不知道的事情——他是他们最爱的儿子，但也最让他们不安，因为他脾气暴躁。
在许多小事上，他利用自己作为弟弟的优势戏弄他的两个哥哥，但他们只是轻轻拍打他的光头，如果他太过分的话。
然而，他对父母却常常任性，容易发脾气，因此他们尽量少命令他做事情，凌坦故意让他牵着水牛去山上，这样就能让这个叛逆的男孩远离自己。
这样他就不用费心去应对他的顽固。
这一切都因为老三的脸太美了。
这个三儿子确实很美，以至于他的父母从他出生就做好了随时失去他的准备，因为神怎么会不嫉妒这样的美貌呢？他有着长长的黑眼睛，瞳仁如同水下的黑玉般漆黑，眼白清澈。
他的脸方正，嘴巴丰满，嘴唇像神一样整齐饱满。
他的最大缺点是懒散的梦游倾向，但他们原谅了他这一点，就像他们原谅他的一切一样，而且确实，在过去的两年里，他的成长速度与其他任何四年一样快。
现在，他从罐子里舀起水倒进木桶里，站在庭院外的竹林旁洗了澡，然后走进来坐在桌边。
父亲看着自己的儿子们，这景象足以让人心情坚定。
老二的位置还空着，但他迟早会回来，那时桌子就会坐满。
老大抱着婴儿坐在膝盖上，时不时地把嚼得细软的一小块米饭放进孩子粉嫩的小嘴里，像莲花苞一样。
夜间的空气渐渐凉爽下来，莲花花苞闭合准备迎接夜晚。
除了织布房里织机的声音，到处一片寂静，凌坦的小女儿还在那里工作，直到被叫去吃饭才会停止。
母亲扔下一捆稻草给水牛吃。
黄狗卑躬屈膝地进来，希望能得到食物。
这只狗在陌生人面前像狼一样大胆，因为它认为陌生人不会给予什么，但现在在主人面前，它像小猫一样温顺，爬到桌子下面等待残羹剩饭。
凌坦把脚放在它身上当作脚凳，感受到粗糙的毛发刺痛他的皮肤，脚底下的身体温暖而舒适。
他弯下腰，突然对这个同样是家中一员的家伙表现出善意，扔下了一块大鱼肉。
……在房子周围的田野里，老二还在寻找玉儿。
太阳还没有落下，长长的黄色光线像蜂蜜一样洒在绿色的麦田上。
如果她在那儿，他很容易就能看到她蓝色的外套。
小麦已经收割完毕，水稻还很矮，没有什么可以藏住她。
但她不在那里。
那么她一定在村子里某个地方。
他迅速地在她常去的地方搜索了一遍——不是茶馆，因为那里只有男人，也不是去他堂弟家，因为那家的儿子和他同龄，曾经在媒婆为她挑选最佳丈夫的时候，就想娶玉儿为妻。
这位四表哥有一天看到玉儿站在另一个村庄她父亲门前，当时就爱上了她。
但老二早已见过她并爱上了她，于是这两个年轻人之间产生了极大的愤怒，他们互相憎恨，并抓住每一个借口争吵。
这件事在村里传开，大家都盯着这两人，准备一旦他们发生冲突就大声喊叫并上前阻止。
玉儿也不说，也没有明确表示她想选谁。
她耸了耸肩，当母亲问她时她一言不发，或者即使开口也只是说：“如果他们都有两条腿、两只胳膊，手指和脚趾都齐全，眼睛不斜视，脑袋不秃，他们之间有什么区别？”
因此，父亲把整个选择权放在哪个男人的父亲愿意出更高的价格上，这两个年轻人恳求并骚扰自己的父亲，威胁如果得不到她就要自杀，就这样破坏了两家人的和平。
凌坦有一天在茶馆遇到自己的堂兄，把他拉到一边说：“既然我比你富有，让我给你三十银元，然后我请求你告诉你的儿子，我的儿子要娶这个女孩，否则我们无法找到安宁。”
堂兄愿意接受，因为三十银元是他半年作为学者所能赚到的最多钱，事情就这样解决了，老二订婚了玉儿，他尽快安排了婚礼。
但奇怪的是，他心中最深处无法原谅她，因为她没有选择他而是选择了别人，他也不敢问她为什么没有这样做。
有时在夜晚，当他躺在她身边时，他计划着当他更了解她，当她向他敞开心扉时，他会问她：“为什么当初你没有选择我？”
但他还没有问过她。
虽然他对她的身体如此熟悉，但他不了解她，因此他对她的爱没有平静，所有的爱依然充满可能的痛苦。
他迅速走向村子，表面上看似随意，但实际上睁大眼睛寻找一个穿着蓝色棉衣裤的瘦弱女孩，她的头发剪得很短。
就在二十天前，他回到家时发现玉儿剪掉了她长长的黑发，他陷入了愤怒之中。
“我很生气，”她对他的怒目而视说道。
“你的头发是我的，”他哭喊道，“你不应该把它扔掉！”
她没有回答，然后当他看到她不愿意说话时，他又一次对她喊道：“你把剪下来的长发怎么处理了？”
她仍然一言不发地走进他们的房间，拿出那束长长的松散的东西。
她用红绳绑住了粗的一端，他从她手中接过，放在膝盖上。
就是它，笔直、光滑、乌黑，是她从生命中毅然割舍的一部分。
他突然感到泪水涌上眼眶，仿佛失去了某种活着的东西。
“我们该怎么办？”他低声问道。
“不能扔掉它。”
“卖掉它，”她说。
“它可以买一对耳环。”
“你想要耳环吗？”他惊讶地问道。
“但你的耳朵还没穿孔。”「我可以刺穿它们，」她说。
「我会给你买这对耳环，」他回答她，「但不是用你自己的头发。」
然后他拿起了她的头发，把它放进他自己的小猪皮箱子里，那里放着他最好的衣服，他小时候戴过的银项链，还有一两件属于他自己的东西。
当她年老，头上的头发变白时，当他年老，已经忘记她现在长什么样时，他会从箱子里拿出那束长长的头发，回忆起这一切。
他还未有时间去买这对耳环。
插秧让他从早到晚忙得不可开交，直到今天。
现在，当他假装在村里闲逛时，他的眼睛锐利，心思比脚步还要快，他想，如果他发现她没有做任何坏事，明天他就会进城去买那些耳环，今晚他也要弄清楚她想要什么样的耳环。
然而，他还是没看到她。
他开始害怕，因为他到处都找不到她，他的思绪抓住了那个还未娶妻的年轻人，因为他还在为失去想要的女人而懊恼。
他朝表兄家走去，表嫂正站在门口。
她是个大块头的女人，站着时把碗端到脸前，就像在吃槽里的食物一样。
他不愿在她面前提到玉的名字。
「你在吃饭吗，我的表姐？」他礼貌地问道。
「进来一起吃吧，」她回答，把碗从脸上拿开。
「我不能，谢谢你的好意，」他回答。
「那你一个人在家吗？」
「你表哥在吃饭，但你儿子还没回来。」
「啊，老二说，他在哪里？」
「太阳挂在柳树上时，他说要去城里，我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她回答。
她把碗又放到脸上，他继续往前走。
此刻他的心跳得厉害。
如果玉真的在他表哥那里，他会杀了他们两个，并把他们的尸体放在大街上，让所有人都能看到。
他的血涌上喉咙，涨红了他的脸颊和眼睛，右手也抽搐起来。
就在这一刻，他走近村子茶馆前的空地，这里常常聚集着人群，去看一些过往的戏班表演、杂耍艺人或者带着外国货物的商人。
今天不是这些，而是一群四五个年轻人和女人，城里人一眼就能看出来，他们在两根竹子之间挂了一块白布，正在上面展示一些魔术照片。
他没有看到那些照片，因为此刻他的目光落在坐在人群中间长凳上的表哥身上。
他确信玉一定在他身边，于是他看她是不是在他旁边，但她不在。
他愣了一下，所有的热血瞬间冷却，感到疲惫和饥饿。
当他找到她时，他想，不管她有没有做错事，他都会打她一顿，因为她不该出现在一个女人不该去的地方，在家里等着丈夫。
就在这一刻，一个年轻人一直在说话的声音传入了他的耳朵，他听到了。
「我们必须烧掉我们的房子和田地，我们不能留下一口饭给敌人，以免他饿死。你们能做到吗？」
人群中没有人说话或移动。
他们不明白他的意思。
他们只能盯着白布上的图片。
现在老二也看了过去。
那是一座有许多房屋的城市的图片，从房子里冒出巨大的火焰和黑烟。
人们看着，什么也没说。
然后在老二眼前，他看到有人动了一下，跳了起来，那是玉。
她把短发甩到脑后。
「我们可以！」她喊道。
在所有这些人面前，她喊了出来，他害怕了。
这是什么话，是什么意思？当她不在他身边时，她怎么敢这样说话？
「回家！」他在她身后喊道。
「我饿了！」
她转过身来看着他，似乎没有看见他。
但他的喊声已经把人群带回了村庄，带回了平静的生活。
他们开始活动，打哈欠，然后伸展身体，低声抱怨他们也饿了，而且忘记了。
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开始慢慢往家走，老二向表哥点了点头，尽管他仍然生气，因为他无法找到表哥的错处，他在等待玉。
他不想对她温柔，他想着，从眼角看着她，因为他羞于在别人面前正视自己的妻子。
「不要忘记我给你看的是真实的事情！」年轻人喊道，但没人听见。
在那里，老二站了很久，直到玉走近，然后他开始走开，从眼角看到她在跟着他。
直到他们远离村庄，他才开口说话，声音变得粗暴。
「为什么你要在大家面前出我的丑？」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听到她稳健的脚步声在尘土飞扬的小路上跟在后面。
他继续走，声音尽可能大声。
「我回到家时肚子饿得像只饥饿的狮子，」他喊道。
「那你为什么不吃呢？」
他听到她在他身后清晰而温和的声音。
「当你不在你应该在的地方时，我怎么能吃？」他不回头就喊道。
「你怎么能问我你在哪？在我父母面前不知道自己妻子在哪，我感到羞愧。」
她完全不回答，最后他实在忍不住想知道她在想什么，违背自己的意愿转过头来，正好迎上她的眼睛，准备迎接他的转身。
她在笑。
当他们的眼神相遇时，笑声从她身上爆发出来，他所有的愤怒就像从他体内释放出来的风一样消失了。
她向前走了两步，抓住了他的手，尽管他仍然不想原谅她，但他无法挣脱她的握力。
「你对我很不好，」他说，声音现在像老人一样虚弱。
「哦，你看起来那么苍白、那么瘦弱、那么受苦，」她说，声音充满笑意。
「哦，你真可怜，你这个大萝卜！」
他不喜欢她的笑声，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但不是这种调侃的笑声。
月亮从白色的云层中变成金色，在黑暗中，田野里充满了青蛙的叫声。
在他的手中，她的手像一颗小小跳动的心脏，他把它贴到脖子上，按在喉结的凹陷处。
他想要某种巨大的东西，却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形容。
他的语言总是不够表达他的需求，足以应付日常生活的琐事，但不足以表达此刻的感受。
「我希望我是位学者，」他含糊地说，「我希望我知道如何用语言表达。」
「你为什么要用语言？」她问。
「为了让自己轻松，」他回答，「这样我就可以告诉你我心里的感受。」
「你心里有什么感受？」她问他。
「我知道，」他说。
「但我没有合适的词语。」
他们面对面站在稻田间狭窄的小路上，暂时看不到任何房子。
一棵高大的柳树垂下它长长的绿枝，围绕着他们。
老二把手放在她肩上，慢慢把她拉近，直到她靠着他。
在那里他抱住了她一会儿，她没有动。
儿子们是靠不住的，因为在家里女人比男人更强。
所以她想，谁能相信当老二找到玉儿时，他不会打她呢？
“他不会打她。”她低声对着火焰喃喃自语。
她年轻时丈夫打过她两次，一次是因为愤怒，一次是因为嫉妒，但他比他的儿子们强壮。
她也没有平静地忍受这些殴打。
她用拳头捶打他，抓挠他的脸颊，咬了他右耳的耳垂，咬得那么深以至于现在仍然留有伤痕。
“那里是谁咬的？”人们现在还会问他。
“一只山里的老虎。”他总是这样回答，并且总是笑着。
她来自山里的一个村庄。
但是玉儿——任何一个男人能打她吗？她叹了口气，让火熄灭，站了起来。
她的膝盖疼痛，但她没有理会。
她掀开锅盖闻了闻米饭。
香气扑鼻，几乎熟了。
她把锅盖盖得更紧了。
不需要更多的火——蒸汽会让米饭完全熟透。
她打了个哈欠，伸手拿起了放在泥壁炉架上的饭碗。
午餐剩下的鱼的一部分可以当作肉，剩下的白菜她会拌入米饭中。
鱼不用花钱，因为他们自己池塘里有鱼，只需将网放入水中即可。
她在院子里的桌子上摆好了碗，放下筷子，然后走进了她和丈夫睡觉的房间。
他在那里，用一碗冷水洗漱。
他们没有说话，但在彼此的脸上都浮现出了平静的表情。
她坐下来，从头发中取出银质牙签，慢慢地剔牙，同时注视着他洗漱。
她冷静地想到，他现在的身体和他的第一次见面时一样好，结实而瘦削，皮肤黝黑。
他动作迅速有力，洗漱完毕后，拧干棉毛巾——那是她像织造其他他们使用的布料一样亲手织的——然后擦干身体。
他是一个干净的人。
他身上从未有过异味或恶臭。
当他有时笑着朝她开口时，牙齿洁白，口气清新。
他的表弟呼吸像骆驼一样难闻。
“你睡在他旁边怎么受得了？”她前几天才问过表弟的妻子。
“难道所有男人都有味吗？”那个女人回答道。
“我的没有。”她骄傲地说。
“我现在要吃饭了。”林坦突然说道。
他穿上宽松的蓝色棉裤，系上一条干净的腰带。
然后他想起了猪肉。
“我派老大去买猪肉了。”他说。
她睁大了眼睛。
“我们中午还剩下半条鱼呢。”
“我要吃猪肉。”他大声说道。
“那就吃吧。”她回答，起身准备出去取猪肉。
当她走进厨房时，看见猪肉已经在桌子上，放在一张干荷叶上。
她一把抓住它仔细检查，虽然她从未被他们那个当屠夫的第八个堂兄欺骗过，但她总是警惕。
那人怕她，也尊重林坦，尽管他像其他屠夫一样有便宜的肉卖，但他知道在哪里出售。
这一磅猪肉是最好的，软厚的白色皮下是层层叠叠的红白相间的肉，她找不出任何毛病。
她迅速用大蒜和盐腌制猪肉，揉成小圆球，放进沸水中煮。
她厨艺娴熟，林坦抽了不到两口烟，她就准备好了。
从厨房门口，她朝她最大的儿子喊道：“你父亲准备吃饭了！”
老二从他的卧室里出来，洗漱干净，怀里抱着孩子。
“我们在这里。”他说。
林坦从门口出来，喊了他的二儿子。
“他听不见。”他的妻子在厨房里大声喊道。
她正在搅拌冷白菜到沸腾的米饭里。
“他在找他的女人。”从庭院里传来笑声，那是两个男人的笑声，他们的妻子从未逃跑过。
母亲舀起米饭盛入碗中，端出来与他们一起笑闹，门口站着大儿子的妻子，正在扣紧她的夹袄。
“让我来吧，妈妈，”她礼貌地恳求着，因为她并没有动弹。
然后她笑了，因为他们都在笑，尽管她并不知道原因。
但这家人总是因为某件事而欢笑，而奥兰朵是一个善良随和的人，所以她也跟着笑，没有停下来寻找他们笑的原因。
当他们坐下时，三儿子静静地走进院子，用一根穿过水牛鼻孔的绳子牵着它。
他是个高挑安静的男孩，还不满十六岁，当他进来时没人跟他说话，他也并不期待有人会这样做。
但他捕捉到了母亲和父亲快速而谨慎的目光。
他们都看着他，想知道一切是否安好，而老三知道他们不知道的事情——他是他们最爱的儿子，但也最让他们不安，因为他脾气暴躁。
在许多小事上，他利用自己作为弟弟的优势戏弄他的两个哥哥，但他们只是轻轻拍打他的光头，如果他太过分的话。
然而，他对父母却常常任性，容易发脾气，因此他们尽量少命令他做事情，凌坦故意让他牵着水牛去山上，这样就能让这个叛逆的男孩远离自己。
这样他就不用费心去应对他的顽固。
这一切都因为老三的脸太美了。
这个三儿子确实很美，以至于他的父母从他出生就做好了随时失去他的准备，因为神怎么会不嫉妒这样的美貌呢？他有着长长的黑眼睛，瞳仁如同水下的黑玉般漆黑，眼白清澈。
他的脸方正，嘴巴丰满，嘴唇像神一样整齐饱满。
他的最大缺点是懒散的梦游倾向，但他们原谅了他这一点，就像他们原谅他的一切一样，而且确实，在过去的两年里，他的成长速度与其他任何四年一样快。
现在，他从罐子里舀起水倒进木桶里，站在庭院外的竹林旁洗了澡，然后走进来坐在桌边。
父亲看着自己的儿子们，这景象足以让人心情坚定。
老二的位置还空着，但他迟早会回来，那时桌子就会坐满。
老大抱着婴儿坐在膝盖上，时不时地把嚼得细软的一小块米饭放进孩子粉嫩的小嘴里，像莲花苞一样。
夜间的空气渐渐凉爽下来，莲花花苞闭合准备迎接夜晚。
除了织布房里织机的声音，到处一片寂静，凌坦的小女儿还在那里工作，直到被叫去吃饭才会停止。
母亲扔下一捆稻草给水牛吃。
黄狗卑躬屈膝地进来，希望能得到食物。
这只狗在陌生人面前像狼一样大胆，因为它认为陌生人不会给予什么，但现在在主人面前，它像小猫一样温顺，爬到桌子下面等待残羹剩饭。
凌坦把脚放在它身上当作脚凳，感受到粗糙的毛发刺痛他的皮肤，脚底下的身体温暖而舒适。
他弯下腰，突然对这个同样是家中一员的家伙表现出善意，扔下了一块大鱼肉。
……在房子周围的田野里，老二还在寻找玉儿。
太阳还没有落下，长长的黄色光线像蜂蜜一样洒在绿色的麦田上。
如果她在那儿，他很容易就能看到她蓝色的外套。
小麦已经收割完毕，水稻还很矮，没有什么可以藏住她。
但她不在那里。
那么她一定在村子里某个地方。
他迅速地在她常去的地方搜索了一遍——不是茶馆，因为那里只有男人，也不是去他堂弟家，因为那家的儿子和他同龄，曾经在媒婆为她挑选最佳丈夫的时候，就想娶玉儿为妻。
这位四表哥有一天看到玉儿站在另一个村庄她父亲门前，当时就爱上了她。
但老二早已见过她并爱上了她，于是这两个年轻人之间产生了极大的愤怒，他们互相憎恨，并抓住每一个借口争吵。
这件事在村里传开，大家都盯着这两人，准备一旦他们发生冲突就大声喊叫并上前阻止。
玉儿也不说，也没有明确表示她想选谁。
她耸了耸肩，当母亲问她时她一言不发，或者即使开口也只是说：“如果他们都有两条腿、两只胳膊，手指和脚趾都齐全，眼睛不斜视，脑袋不秃，他们之间有什么区别？”
因此，父亲把整个选择权放在哪个男人的父亲愿意出更高的价格上，这两个年轻人恳求并骚扰自己的父亲，威胁如果得不到她就要自杀，就这样破坏了两家人的和平。
凌坦有一天在茶馆遇到自己的堂兄，把他拉到一边说：“既然我比你富有，让我给你三十银元，然后我请求你告诉你的儿子，我的儿子要娶这个女孩，否则我们无法找到安宁。”
堂兄愿意接受，因为三十银元是他半年作为学者所能赚到的最多钱，事情就这样解决了，老二订婚了玉儿，他尽快安排了婚礼。
但奇怪的是，他心中最深处无法原谅她，因为她没有选择他而是选择了别人，他也不敢问她为什么没有这样做。
有时在夜晚，当他躺在她身边时，他计划着当他更了解她，当她向他敞开心扉时，他会问她：“为什么当初你没有选择我？”
但他还没有问过她。
虽然他对她的身体如此熟悉，但他不了解她，因此他对她的爱没有平静，所有的爱依然充满可能的痛苦。
他迅速走向村子，表面上看似随意，但实际上睁大眼睛寻找一个穿着蓝色棉衣裤的瘦弱女孩，她的头发剪得很短。
就在二十天前，他回到家时发现玉儿剪掉了她长长的黑发，他陷入了愤怒之中。
“我很生气，”她对他的怒目而视说道。
“你的头发是我的，”他哭喊道，“你不应该把它扔掉！”
她没有回答，然后当他看到她不愿意说话时，他又一次对她喊道：“你把剪下来的长发怎么处理了？”
她仍然一言不发地走进他们的房间，拿出那束长长的松散的东西。
她用红绳绑住了粗的一端，他从她手中接过，放在膝盖上。
就是它，笔直、光滑、乌黑，是她从生命中毅然割舍的一部分。
他突然感到泪水涌上眼眶，仿佛失去了某种活着的东西。
“我们该怎么办？”他低声问道。
“不能扔掉它。”
“卖掉它，”她说。
“它可以买一对耳环。”
“你想要耳环吗？”他惊讶地问道。
“但你的耳朵还没穿孔。”「我可以刺穿它们，」她说。
「我会给你买这对耳环，」他回答她，「但不是用你自己的头发。」
然后他拿起了她的头发，把它放进他自己的小猪皮箱子里，那里放着他最好的衣服，他小时候戴过的银项链，还有一两件属于他自己的东西。
当她年老，头上的头发变白时，当他年老，已经忘记她现在长什么样时，他会从箱子里拿出那束长长的头发，回忆起这一切。
他还未有时间去买这对耳环。
插秧让他从早到晚忙得不可开交，直到今天。
现在，当他假装在村里闲逛时，他的眼睛锐利，心思比脚步还要快，他想，如果他发现她没有做任何坏事，明天他就会进城去买那些耳环，今晚他也要弄清楚她想要什么样的耳环。
然而，他还是没看到她。
他开始害怕，因为他到处都找不到她，他的思绪抓住了那个还未娶妻的年轻人，因为他还在为失去想要的女人而懊恼。
他朝表兄家走去，表嫂正站在门口。
她是个大块头的女人，站着时把碗端到脸前，就像在吃槽里的食物一样。
他不愿在她面前提到玉的名字。
「你在吃饭吗，我的表姐？」他礼貌地问道。
「进来一起吃吧，」她回答，把碗从脸上拿开。
「我不能，谢谢你的好意，」他回答。
「那你一个人在家吗？」
「你表哥在吃饭，但你儿子还没回来。」
「啊，老二说，他在哪里？」
「太阳挂在柳树上时，他说要去城里，我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她回答。
她把碗又放到脸上，他继续往前走。
此刻他的心跳得厉害。
如果玉真的在他表哥那里，他会杀了他们两个，并把他们的尸体放在大街上，让所有人都能看到。
他的血涌上喉咙，涨红了他的脸颊和眼睛，右手也抽搐起来。
就在这一刻，他走近村子茶馆前的空地，这里常常聚集着人群，去看一些过往的戏班表演、杂耍艺人或者带着外国货物的商人。
今天不是这些，而是一群四五个年轻人和女人，城里人一眼就能看出来，他们在两根竹子之间挂了一块白布，正在上面展示一些魔术照片。
他没有看到那些照片，因为此刻他的目光落在坐在人群中间长凳上的表哥身上。
他确信玉一定在他身边，于是他看她是不是在他旁边，但她不在。
他愣了一下，所有的热血瞬间冷却，感到疲惫和饥饿。
当他找到她时，他想，不管她有没有做错事，他都会打她一顿，因为她不该出现在一个女人不该去的地方，在家里等着丈夫。
就在这一刻，一个年轻人一直在说话的声音传入了他的耳朵，他听到了。
「我们必须烧掉我们的房子和田地，我们不能留下一口饭给敌人，以免他饿死。你们能做到吗？」
人群中没有人说话或移动。
他们不明白他的意思。
他们只能盯着白布上的图片。
现在老二也看了过去。
那是一座有许多房屋的城市的图片，从房子里冒出巨大的火焰和黑烟。
人们看着，什么也没说。
然后在老二眼前，他看到有人动了一下，跳了起来，那是玉。
她把短发甩到脑后。
「我们可以！」她喊道。
在所有这些人面前，她喊了出来，他害怕了。
这是什么话，是什么意思？当她不在他身边时，她怎么敢这样说话？
「回家！」他在她身后喊道。
「我饿了！」
她转过身来看着他，似乎没有看见他。
但他的喊声已经把人群带回了村庄，带回了平静的生活。
他们开始活动，打哈欠，然后伸展身体，低声抱怨他们也饿了，而且忘记了。
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开始慢慢往家走，老二向表哥点了点头，尽管他仍然生气，因为他无法找到表哥的错处，他在等待玉。
他不想对她温柔，他想着，从眼角看着她，因为他羞于在别人面前正视自己的妻子。
「不要忘记我给你看的是真实的事情！」年轻人喊道，但没人听见。
在那里，老二站了很久，直到玉走近，然后他开始走开，从眼角看到她在跟着他。
直到他们远离村庄，他才开口说话，声音变得粗暴。
「为什么你要在大家面前出我的丑？」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听到她稳健的脚步声在尘土飞扬的小路上跟在后面。
他继续走，声音尽可能大声。
「我回到家时肚子饿得像只饥饿的狮子，」他喊道。
「那你为什么不吃呢？」
他听到她在他身后清晰而温和的声音。
「当你不在你应该在的地方时，我怎么能吃？」他不回头就喊道。
「你怎么能问我你在哪？在我父母面前不知道自己妻子在哪，我感到羞愧。」
她完全不回答，最后他实在忍不住想知道她在想什么，违背自己的意愿转过头来，正好迎上她的眼睛，准备迎接他的转身。
她在笑。
当他们的眼神相遇时，笑声从她身上爆发出来，他所有的愤怒就像从他体内释放出来的风一样消失了。
她向前走了两步，抓住了他的手，尽管他仍然不想原谅她，但他无法挣脱她的握力。
「你对我很不好，」他说，声音现在像老人一样虚弱。
「哦，你看起来那么苍白、那么瘦弱、那么受苦，」她说，声音充满笑意。
「哦，你真可怜，你这个大萝卜！」
他不喜欢她的笑声，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但不是这种调侃的笑声。
月亮从白色的云层中变成金色，在黑暗中，田野里充满了青蛙的叫声。
在他的手中，她的手像一颗小小跳动的心脏，他把它贴到脖子上，按在喉结的凹陷处。
他想要某种巨大的东西，却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形容。
他的语言总是不够表达他的需求，足以应付日常生活的琐事，但不足以表达此刻的感受。
「我希望我是位学者，」他含糊地说，「我希望我知道如何用语言表达。」
「你为什么要用语言？」她问。
「为了让自己轻松，」他回答，「这样我就可以告诉你我心里的感受。」
「你心里有什么感受？」她问他。
「我知道，」他说。
「但我没有合适的词语。」
他们面对面站在稻田间狭窄的小路上，暂时看不到任何房子。
一棵高大的柳树垂下它长长的绿枝，围绕着他们。
老二把手放在她肩上，慢慢把她拉近，直到她靠着他。
在那里他抱住了她一会儿，她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