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裂之家 大地三部曲 第三卷 - 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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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来,元一直在父亲身边等待,老老虎依然没有死,等待期间,元在想那位女士是否会来。
也许她不会来,因为她有一个非常喜爱的孩子需要照顾。
但她确实来了。
在第二天下午结束时,元坐在父亲身边,父亲现在躺着,看起来像是在持续睡觉,除非被迫吃东西或移动。
苍白变得更深了,从他中毒的濒死肉体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恶臭弥漫在房间的空气中。
外面,早春来临,但元一次也没有出去看过天空或大地。
他想起了老人们说的话,知道自己被憎恨,他不想现在激起这种仇恨,为了老虎,至少让他能在这个老屋里安详地死去。于是他坐在床边,想着许多事情,而最让他困惑的是自己的人生是多么奇怪,多么混乱,竟没有一个明确的希望可以抓住。
这些长辈们,在他们的时代里,他们是清晰而简单的——金钱、战争、享乐——这些都是好的,值得奉献一生去追求。
而少数人则为了神灵奉献了一切,就像他的老姑妈那样,或者像那对外国老夫妻一样。
无论在哪里,老人都是相同的,简单得如同孩子,什么都不懂。
但年轻人呢,他的同龄人,他们又是多么困惑啊——旧的神明和利益对他们来说又有多么不满!一瞬间,他想起了那个叫玛丽的女人,想知道她的生活是什么样的——或许像他一样;或许注定没有一个清晰伟大的目标。
……在他所知道的一切中,只有梅玲把手坚定地放在她知道自己想要做的事情上。
如果他能娶梅玲……
然后在这无谓的思绪中,他听到了一个声音,是那位女士的声音。
她来了!他迅速起身走出去,听到她的声音,感到非常欣慰。
他比自己意识到的更渴望她的到来。
而她就在那里——还有梅玲!
袁从未想过或希望会有这样的事发生,他如此惊讶,只能呆呆地看着梅玲,结结巴巴地说:“我以为……谁和孩子在一起?”
梅玲平静而肯定地回答说:“我告诉阿兰一次她必须来看看他,而且命运也帮了忙,因为她和丈夫因为某个女人发生了争执,说丈夫看那个女人看得太多了,所以她正好借此机会回家几天。”
“你父亲在哪里?”她说。
“我们立刻去看他吧,”女士说道。
“袁,我带梅玲来,以为她会凭她的能力知道他怎么样。”
然后袁没有耽搁,立刻带他们进去,三人站在老虎床边。
此刻,不管是因为说话声还是因为他不习惯的女人声音,还是别的什么,老老虎从昏睡中短暂清醒过来,看到她时,女士温柔地说:“我的主人,您还记得我吗?”
老老虎回答说:“是的,我记得——”然后又昏昏欲睡了,所以他们无法确定他说的是不是真话。
但很快他又睁开眼睛,这次他盯着梅玲,梦呓般地说:“我的女儿——”
这时袁本想说出她是谁,但梅玲制止了他,怜悯地说:“让他叫我女儿吧,他已经快不行了,不要打扰他——”
于是袁在父亲的目光再次转向他时保持沉默,虽然他知道老虎并不清楚自己说了什么,但听到他用那个名字称呼梅玲仍然很甜蜜。
他们三人就这样站在一起,不知为何彼此联合起来,等待着,但老老虎却陷入更深的昏睡。
那天晚上,袁和女士以及梅玲商议接下来要做的事。
梅玲严肃地说:“如果我看得很准的话,他今晚活不过去了。真是奇迹他还撑过了这三天——他有一颗坚强的老心脏,但还不够坚强去承受所有他不得不忍受的事情,尤其是知道自己失败的时候。此外,他受伤的手上的毒已经进入了血液,使他的血液发热了。”
当老虎处于半死状态的睡眠中时,梅玲以最娴熟的方式清洁并缓解了老人撕裂的肉体,袁谦卑地站在一旁看着她。而当他看着她时,不禁问自己这个温柔体贴的人是否就是那个曾经哭喊着说自己恨他的愤怒女子。
她在那粗陋的老屋子里走动自如,仿佛一直住在那里一样,从贫穷中找到她行善所需的物品,这些东西是袁从未想到可以用这样的方式使用的——她把稻草绑成垫子,垫在濒死的男人身下,让他躺在木板上更舒服些;她从小干涸池塘边缘取来一块砖,在泥土炉灶的热灰中加热后放在他冰冷的脚上;她精心制作了一种小米粥喂给他吃,虽然他从未开口说话,但呻吟声却比以前少了很多。
袁在责备自己没有亲自做这些事情时,谦逊地认识到自己做不到。
她那有力而纤细的手指可以轻柔地移动,似乎没有触碰那巨大而无肉的老身躯,但却让它感到轻松。
现在她说话时,他听着,完全信任她说的一切,并一起计划着。
当那位老忠仆说他们必须在死亡结束后尽快离开时,女士也听进去了,因为围绕着他们的恶感每天都在变得更加浓厚。
老佃户压低声音说道:“确实如此,今天我去四处看看,听到到处都有低语,因为他们说年轻主人回来是为了讨回土地。你们最好再次离开,等到这些邪恶的日子过去。我和这个兔唇老头会留在这里,我们会假装站在他们那边,但私下里我们会支持你,年轻的主人。因为违背土地法律是不好的。如果我们使用这种非法手段,神灵是不会原谅我们的——地下的神灵知道真正的主人是谁——”
于是计划全都定好了,老佃户进城找到了一口普通的棺材,在人们睡觉的时候让人抬了回来。
当老忠仆看到这口普通百姓死后都会有的棺材时,流下了眼泪,因为他的主人必须躺在这儿,他抓住袁的手恳求道:“答应我有一天你会回来挖出他的骨头,按照应有的方式用一口大双层棺材安葬他——这是我认识的最勇敢的人,而且总是善良的!”
袁答应了,但也怀疑这是否真的能做到。
谁能说未来几天会发生什么呢?这些日子里没有任何保证——甚至没有主人即将躺在他父亲身边的土地的保证。
就在这一刻,他们听到了一声呼喊,是老虎的声音,袁跑进去,梅玲跟在后面,老老虎疯狂地醒来,目光炯炯地看向他们,清楚地说:“我的剑在哪里?”
但他没有等待回答。
在袁说完承诺之前,老虎闭上了双眼,又睡着了,再也没说过话。
夜晚,袁从椅子上起身,他感到非常不安。
他先把手放在父亲的喉咙上,就像他每隔一会儿就会做的那样。
心跳依然微弱地起伏着。
这确实是一颗强壮的老心脏。
灵魂已经离去,但心脏仍在跳动,可能还会跳动几个小时。
然后袁感到如此不安,必须出去透透气,这三天他都被困在这土屋里。
他想,他会悄悄溜到打谷场上呼吸一下新鲜凉爽的空气几分钟。
于是他这样做了,尽管各种麻烦压在他的心头,空气依然很好。
他环顾四周的田野。
这些最近的田地按法律规定是他的,这房子也是他父亲去世后的继承物,因为在祖父去世后的古老时期就是这样分配的。
然后他想起了老佃户告诉他的话,土地上的男人变得多么凶猛,他记得即使在那些早期的日子里,他们对他也很敌视,尽管他当时并没有那么强烈地感觉到自己是外来者。
这些日子没有什么是确定的。
他害怕。
在这个新时代,谁能说什么是属于他的呢?除了自己的双手、大脑、一颗充满爱的心之外,他什么也没有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而他所爱的那个他却不能称之为自己的。
就在他这么想的时候,他听见有人轻轻呼唤他的名字,他抬头一看,梅玲就站在门口。他快步走近她,她说道:“我以为他会更糟?”“每次我摸到他的喉咙,脉搏都变得更弱了。我害怕黎明的到来。”袁回答道。
“我现在不会睡着了,”她说,“我们将一起守候。”
当她这样说时,袁的心跳得非常剧烈,因为他觉得从未听过这个“一起”一词如此甜美地被使用过。
但他找不到什么话可以说。
于是他倚靠在土墙上,而梅岭站在门口,他们严肃地看着月光下的田野。
那是十五日左右,月亮非常明亮而圆满。
当他们注视着这片寂静时,沉默聚集并变得太过沉重难以承受。
最后,袁感到自己的心如此炽热、浓厚,他对这个女人的感情如此强烈,以至于必须说些什么平常的话,听到自己的声音说出,她的回答,以免他愚蠢地伸出手去触碰那个恨他的女人。
所以他半结结巴巴地说:“我很高兴你来了——你让我的老父亲轻松了许多。”
对此她平静地回答:“我很高兴能帮忙。我想来。”说完后,她依旧保持着之前的安静。
然后袁又不得不开口说话,这次他说,压低声音以适合夜晚:“你觉得——你会害怕住在这样一个偏僻的地方吗?我以前以为我会喜欢这样的生活——我是说当我还是个男孩的时候——现在我不知道——”
她环顾四周,看着闪闪发光的田野和小村庄银色的茅草屋顶,她若有所思地说:“我想我可以住在任何地方,但对我们这样的人来说,在新城市生活更好。我一直想着那个新城市。我想去看看它。我想在那里工作——也许有一天我会在那里建一座医院——将自己的生命融入它的新生之中。我们属于那里——我们这些新的——我们——”
她停顿了一下,陷入了自己的话语中,然后突然笑了一笑,袁听到了笑声,看着她。
在这一眼之间,他们两人忘记了自己身处何地,忘记了那个垂死的老者,也忘记了土地不再确定,他们忘了一切,除了他们共享的那一瞥。
然后袁低声耳语,眼睛仍然盯着她的眼睛:“你说过你恨我!”
她喘息着说:“我确实恨过你,袁——只是那一瞬间——”
她嘴唇微张,凝视着他,他们的眼睛依然深陷彼此之中。
事实上,袁无法移开目光,直到他看到她的小舌头轻轻滑出,触碰着分开的嘴唇,然后他的目光移到了她的嘴唇上。
突然间,他感到自己的嘴唇烧灼起来。
曾经有一个女人的嘴唇触碰过他,让他心痛不已……
但此刻他想要触碰这个女人的嘴唇!他从未像此刻这般渴望某样东西,他渴望这唯一的一件事。
他心中想的只有这件事,除了这件事别无他念。
他迅速向前倾身,将嘴唇贴上了她的。
她站得笔直而静止,任由他尝试她的嘴唇。
这是他的肉体——他自己的同类。
……最终他退开,看着她。
她回望他,微笑,但在月光下,他能看到她的脸颊泛红,眼睛闪烁。
然后她说,努力表现得若无其事:“你穿着那件长棉袍的样子很不一样。我不习惯看到你这样。”
片刻间他无法回答。
他惊讶于她能够在触摸之后如此自如地说话,能够站得如此镇定,双手仍背在身后。
他不安地说道:“你不喜欢这样吗?我看起来像个农民——”
“我喜欢这样,”她简单地说,然后仔细打量着他,说道,“这很适合你——比洋装更适合你。”
“如果你喜欢的话,”他热切地说,“我会永远穿袍子。”
她摇摇头,再次微笑,回答道:“不是永远——有时一种,有时另一种,视场合而定——一个人不能总是保持不变——”
再一次,不知为何,他们又陷入了彼此凝视的状态,无言。
他们完全忘记了死亡;对他们来说,没有死亡。
但现在他必须开口说话,否则如何能继续承受这充满深情的一瞥?
“刚才我所做的——这是一种外国习俗——如果你不喜欢的话——”他望着她,如果她不喜欢的话,他本想继续请求原谅,然后他疑惑她是否知道他指的是吻。
但他无法说出这个词,就这样停住了,仍然望着她。
然后她平静地说:“并不是所有的外国事物都是坏的!”突然间她不愿再看他。
她低下头,看着地面,现在她害羞得就像任何一个传统的少女一样。
他看到她的眼睑几次在脸颊上扑闪,片刻间她似乎动摇了,准备转身离开,再次留下他独自一人。
但她没有这样做。
她勇敢地挺起身子,挺直肩膀,坚定地抬起头,坚定地回望他,微笑,等待,袁看到了这一切。
他的心开始不断上升,直到全身充满了他的心跳。
他笑着望向夜空。
他刚才害怕的是什么呢?
“我们两个,”他说,“我们两个——我们不必害怕任何事情。”
**赛珍珠生平简介**
赛珍珠(1892-1973),美国著名作家,其小说与非虚构作品广受批评家和读者赞誉,因对中国农村生活的开创性描绘而闻名。
她的代表作《大地》(1931年)荣获普利策奖和威廉·迪恩·豪威尔斯奖章。
因其作品整体成就,她于1938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成为首位获此殊荣的美国女性。
赛珍珠出生于1892年的西弗吉尼亚州希尔伯勒,她在人生最初的四十年里大部分时间都在中国度过。
她是驻镇江的长老会传教士的女儿,从小既讲英语也讲当地方言,有时被人称为她的中文名字——赛振菊。
尽管她后来为了进入兰道夫·梅森女子学院而在美国求学,但毕业后她回到中国照顾生病的母亲。
1917年,她与第一位丈夫约翰·洛辛·布克结婚。
这对夫妇先搬到安徽的一个小镇,后来迁至南京,在那里生活了十三年。
布克从20年代开始写作,并于1930年发表了第一部长篇小说《东风:西风》。
次年,她出版了第二本书《大地》,这是一部数百万册的畅销书,后来还被改编成了电影。
这本书是《大地》三部曲的第一部,随后还有《儿子》(1933年)和《大地分裂》(1935年)。
这些里程碑式的作品被认为是在二战前夕唤醒了西方对中国人的同情,同时也引发了对日本的敌意。
在接下来的几年里,布克还发表了其他几部小说,其中许多涉及中国文化的变革和国家快速变化的其他方面。
作为一个在美国长大的中国人,她受到了义和团运动和1927年南京事件的影响,因此被视为一个同情且了解当时西方人误解的文化的声音。
然而,布克的作品并非只聚焦于中国;她还将故事背景设在韩国(《活竹》)、缅甸(《承诺》)和日本(《大浪》)。
布克的小说探讨了东西方之间的诸多差异,传统与现代性的冲突,并经常聚焦于社会动荡时期贫困人民的苦难。
1934年,为了逃离政治不稳定并接近被送往新泽西州一家机构治疗罕见严重智力障碍的女儿卡罗尔,布克离开中国前往美国。
布克于1935年离婚,随后与约翰·戴出版社的出版商理查德·沃尔什结婚。
他们的关系被认为有助于激发布克的大量作品创作,无论以何种标准衡量,这都是非常惊人的。
布克一生支持各种人道主义事业,包括妇女权利和民权,以及对残疾人士的关怀。
1950年,她发表了一本回忆录《永不成长的孩子》,讲述了她与卡罗尔的生活;这一坦诚的叙述帮助打破了讨论学习障碍的社会禁忌。
针对使混血儿无法被收养的做法——特别是那些已经因战争受害的孤儿——她于1949年创立了欢迎之家,这是美国第一家国际跨种族收养机构。
珍珠·S·布克国际组织负责处理亚洲儿童问题。赛珍珠于1973年在佛蒙特州因肺癌去世。
尽管《大地》在美国取得了巨大的成功,但中国政府对赛珍珠描绘中国农村贫困的直白描述表示反对,并于1972年禁止她返回该国。
尽管如此,在周恩来总理看来,她仍被广泛认为是“中国人民的朋友”。
她位于镇江的旧居现在已成为一座博物馆,以纪念她的遗产。
赛珍珠的父母,卡罗琳·斯图尔廷和阿布萨隆·赛登斯特里克,是南方长老会传教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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