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对自己深深的怜悯中，他想：“看来我哪里都不被需要！”于是，他最终哭着睡去。
很快，这些时代的不满情绪四处蔓延，比袁远所知道的更加广泛。他被自己的独居生活束缚在新城中，无法察觉到这一点。
确实，他每月都会恭敬地给父亲写信，而老虎每两个月也会回信给儿子。但袁远再也没有回家探望父亲，一方面因为他想坚守自己的工作，另一方面因为在这个变化的时代中，坚定的人寥寥无几。而且，他在短暂的假期中最渴望见到梅岭。
他也无法从老虎的信中清楚地看出时代的全貌，因为老人一次又一次地重复同样的事情，却不知道自己在这样做。他总是勇敢地写道，春天时他计划对那些地方的强盗首领发动一次大规模攻击，因为那个强盗变得过于大胆，但老虎发誓，他会用他的忠诚之士将其制服，并为了所有善良的人。
袁远几乎不再留意这些话。
听到父亲吹嘘时，他现在已经不会生气了，如果他有所回应，也只是带着些许悲伤微笑，因为这样的吹嘘曾经吓唬过他，现在他知道这只是些贫乏空洞的话语。
有时他心想，“父亲真的老了。我夏天必须去看看他过得如何。”
有一次他郁郁寡欢地想，“这个假期对我毫无益处。”他叹了口气，开始计算到夏天能还多少债务，希望工资不会像现在这样常常因这些动荡的时局而延迟或被扣留，这些时局既非完全旧的，也非全新的，充满了许多不确定性。
所以老虎的信中没有任何内容能让儿子为即将发生的事情做好准备。
有一天，当袁远刚刚起床，半洗完身子站在他的小炉灶旁时，有人在他门口敲门，怯懦而又执拗。
他喊道：“进来！”然后进来的却是他最意想不到的人，他的乡下表弟，叔叔家的大儿子，商人王。
袁远立刻看出这个小而疲惫的男人遭遇了什么不幸，因为他的瘦削黄色喉咙上有黑色的瘀伤，脸上有深深的血痕，右手少了一根手指，一根被血浸透的破布缠绕在残肢上。
看到这一切，袁远哑口无言，不知该说什么或想什么，他太惊讶了。
这个小个子男人看到袁远时开始抽泣，但他努力压低声音不让哭声传出，袁远看出他有可怕的故事要说。
于是他迅速整理好衣衫，让表弟坐下，拿出了茶壶里的茶叶，从炉灶上的热水壶中倒了些水，然后说：“当你能说话时就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我能看出这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
然后那人吸了一口气，开始讲述，声音低微且小声，经常看着紧闭的门确保它没有移动，他说：“九天前的那个夜晚，强盗们袭击了我们的镇子。这是你父亲的错。
他来到我家父亲家暂住，等待旧年过去，但他不像个老人那样安静。
我们一次又一次恳求他保持沉默，但他到处夸耀着春天一到，他就要出去对抗这个强盗头目，并且像以前一样击败他。
而且我们土地上敌人已经够多了，佃户总是憎恨地主，相信我，有人告诉了强盗煽动他们。
最后，首领愤怒了，他派人四处散布轻蔑的话，说他不怕这只无牙的老虎，并且不会等到春天，而是现在就要向老虎和他的全家开战。
……即便如此，我的表弟，我们可能已经阻止了他，因为我们听说后，父亲和我急忙送给他一大笔钱和二十头牛、五十只羊供他的手下吃喝，我们弥补了你父亲的侮辱，并请求首领不要在意老人的话。
所以我说，如果不是我们镇子里出了问题，这件事或许就过去了。”但是如今我们镇上有一所新的革命学校，所有的年轻人都去那里，他们唱歌，低头朝拜墙上挂着的新神像，憎恨旧神。
嗯，这其实也无伤大雅，只是他们诱惑了曾经是我们的表弟的那个，他入了誓——一个驼背——你可能没见过他。
这里那人停下来发问，袁庄重地回答说：“我曾经见过他一次，很久以前。”他现在还记得那个驼背少年，他记得父亲曾告诉他，他认为这个男孩内心有军人的气质，因为有一次老虎经过土屋时，驼背少年会拿着他的外国枪，仔细端详武器的每一部分，就像那是他自己的一样，老虎总是若有所思地说：“如果不是因为他那驼背，我会向我哥哥要他。”
——是的，袁记得他，他点点头说：“继续说，继续说！”于是这个人接着说，哭着说道：“我们的表弟神父也被这种疯狂感染了，我们听说他过去两年变得焦躁不安，不像自己，自从他的养母，一位附近的修女因久咳去世后。
她活着的时候常给他缝制法衣，有时带来一些她做的甜点，没有动物脂肪，那时他生活平静。
但一旦她去世，他在庙里变得叛逆，最后有一天逃跑了，加入了我不理解的新派系，除了他们诱惑农民夺取土地外。
嗯，这个派系与老强盗联合起来，让我们的整个城镇和乡村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乱，他们的言论非常下流，我无法告诉你他们说了什么，除了他们恨父母和兄弟，杀戮时先杀死自己的家人。
然后今年的土地降下了前所未有的大雨，人们知道洪水和饥荒即将来临，由于新时代的软弱，他们抛弃了体面——”
现在这个人讲述的时间太长了，又开始颤抖，袁无法忍受，变得不耐烦，催促他说：“是的，是的，我知道——我们经历了同样的雨——但发生了什么？”
听到这话，那人严肃地说：“他们全都联合起来，老强盗和新派系以及农民，他们袭击了我们的城镇，洗劫一空，我的父亲、兄弟、妻子和孩子只带走了能藏在身上的东西——我们逃到了我大哥的家中，他在你父亲的城市里当某种官员——但你父亲不肯逃跑——不，他仍然自夸，像个老傻瓜，他最多做的就是去了属于我们祖父的土地上的土屋——”
这里那人停顿了一下，然后颤抖得更厉害了，气喘吁吁地说：“但他们很快就来了——首领和他的手下——他们抓住了你父亲，把他双手绑在中间房间的横梁上，他们把他搜刮一空，尤其拿走了他心爱的剑，除了他那躲进井里的老兔唇仆人外，一个士兵也没留下——当我听说后偷偷去援助他，他们在我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就回来了，抓住了我，砍掉了我的手指，我没有告诉他们我是谁，否则他们会杀了我，他们以为我是仆人，说：‘去告诉他儿子他在这里吊着。’所以我来了。”
那人开始悲痛地抽泣，急忙从手指上解下血迹斑斑的布条，给袁看断裂的骨头和撕裂的肉，断指在他眼前又开始流血了。
现在袁完全不知所措，他坐下来抱着头，试图迅速思考他必须做什么。
首先他必须去见父亲。
但如果父亲已经死了——嗯，既然可信的人在那里，他必须抱有希望。
“强盗们走了吗？”他突然抬起头问道。
“是的，他们带走一切后就走了，”那人回答，然后他又哭了，说：“但那座大宅——那座大宅——已经被烧毁，空无一人！租户干的——他们帮助强盗，应该团结起来救我们——他们把一切都拿走了——我们祖父的好房子——他们说也要收回土地并分割它——我听说了——但谁敢去看看真相是什么？”
当袁听到这些时，这打击几乎超过了父亲所遭受的苦难。
如果他们没有土地，他们确实会被抢劫。
他沉重地站起身，被发生的事情弄得头晕目眩。
“我马上去见父亲，”他说——然后经过进一步思考，他说：“至于你，你要去沿海城市，找到我要给你写的地址的房子，找到我父亲的妻子，告诉她我先行一步，并让她来见她的主人。”
于是袁做出了决定，当那个人吃完饭上路后，袁当天也出发去找父亲。
在两天两夜的火车旅途中，这一切似乎只是古老书籍中的一个邪恶故事。
在新时代，不可能发生这样的古老邪恶事件，袁对自己说。
他想起了盛住在沿海平静城市的日子，艾兰安全无忧，充满笑声，无知——是的，和那个住在一万里之外的白人女子一样无知。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望向窗外。
离开新城市前，他去找了孟，带他到茶馆角落，告诉他发生的事情，这样做带着一丝微弱的希望，希望孟会为家族愤怒，哭喊着也要来帮忙。
但孟没有。
他听完了，抬起黑色的眉毛，这样辩解道：“我想真相是我叔叔们压迫人民。
好吧，让他们受苦吧。
我不愿分担那些未参与罪行者的痛苦。
”他还说：“你很愚蠢，在我看来。
为什么要为一个可能已经死去的老头冒生命危险？
你父亲为你做过什么？
我对他们毫无感情。”
然后他看着袁，袁安静而忧虑无助地坐在这个新麻烦中，孟虽然不是铁石心肠，还是把手放在袁的手上，低声说道：“跟我走吧，袁！你曾经来过一次，但不是真心——现在真正加入我们的新事业吧——这次是真正的革命！”
但袁虽然让手放着，摇了摇头。
孟突然把手抽回，站起身来说：“那么这是告别了。
当你回来时，我已经走了。
也许我们不会再见面……”
坐在火车上，袁想起了孟的样子，穿着军装看起来多么高大勇敢急躁，当他说完这些话后，很快便消失了。
下午的火车摇晃着前行。
袁叹了口气，环顾四周。
列车上的旅客似乎总是一样的：裹着丝绸和毛皮的胖商人，士兵，学生，带着哭闹孩子的母亲。
但隔着过道坐着两个年轻人，兄弟俩，可以看出他们是刚从国外回来。
他们的衣服是新的，剪裁成最新的外国样式，宽松的短裤，长彩色袜子和黄色皮革鞋，上身穿着厚针织衫，胸前缝着外文字母，他们的皮包闪闪发亮崭新。他们轻松地笑着，自由地用外语交谈，其中有人弹着一把外国琵琶，有时他们一起唱起外国歌曲，所有的人都惊讶地听着这喧闹声。
元虽然非常明白他们在说什么，但他没有表现出理解的样子，因为他太疲惫、太沮丧了，无法参与谈话。
有一次火车停了下来，他听到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工厂越早开工越好，这样我们就能让这些可怜的家伙干活了。”还有一次，他听到另一个人因侍从挂在肩上的抹茶碗的抹布太黑而责骂他，当元旁边的商人在咳嗽并吐在地上时，他们都向他投去了愤怒的目光。
元看到了这些事情，也明白了，因为他也曾那样说过、那样感受过。
但现在他看着那个胖子不停地咳嗽、咳嗽，最后把痰吐在地板上，他就任由它去。
现在他能看得到，却感觉不到羞耻或愤怒，只是任其自然。
是的，尽管他自己做不到，但他可以允许别人随心所欲地做这些事。
他能看到那块黑色的抹布而不对此抱怨，也能忍受车站小贩带来的脏乱，至少在沉默中忍受。
他麻木了，但不知道为什么麻木，除了觉得改变这么多人似乎毫无希望之外，他并不知道原因。
然而他知道他不能像盛一样只为自己的享乐而活，也不能像孟一样忘记他对父亲的旧责任。
如果他能做到的话，毫无疑问，他最好完全像他们每个人那样，按照自己的方式变得全新且无忧无虑，看到他们想看到的一切，感受到不烦扰的纽带。
但他就是他现在的样子，他的父亲依然是他的父亲。
他无法放下对自己过去的那份责任，那也是属于他的过去的一部分，不知怎么仍然与他同在。
所以他耐心地走向漫长的旅程终点。
火车最终在靠近土屋的小镇停下，元下了车，迅速穿过镇子，虽然他停下来什么也没看，但他无法忽视这是一个不久之前被强盗占领过的城镇。
人们沉默而恐惧，这里那里都有烧毁的房子，只有留下的主人敢前来遗憾地查看废墟。
但元径直走过主要街道，完全没有停下来去看那座大房子，他从另一扇门出去，转向他记得的那个村庄，于是他又回到了土屋。
他再次弯腰进入中间的房间，在墙上刷漆时，他看到自己年轻时写的诗句依然在那里。
但他无法停留下来看看它们现在对他来说是什么样子；他喊了一声，有两个人回应了他的呼唤，一个是老租客，如今枯瘦脱齿，几乎到了生命的尽头，独自一人，因为他的老伴已经去世，另一个是年迈的忠诚老人。
看到元来，这两人惊呼起来，老忠诚老人一句话没说就抓住了元的手，甚至没有像对年轻的主人那样鞠躬，因为他太着急了，然后他领着元进了内室，元以前睡过的地方，床上躺着老虎。
他躺着，长时间僵硬不动，但还没死，因为他的眼睛紧盯着某处，而且他不停地喃喃自语些什么。
当他看到元时，完全没有表现出惊讶。
相反，像一个可怜的孩子，他举起两只老手，简单地说：“看我的两只手！”元看了看这两只残破的老手，痛苦地喊道：“哦，我可怜的父亲！”这时，老人第一次感到疼痛，眼中的泪水模糊了视线，他呜咽着说道：“它们伤到我了——”元安慰他，轻轻触碰老人肿胀的大拇指，反复说着：“我知道它们会伤到你——我确定它们会伤到你——”然后他开始无声地哭泣，老人也跟着哭了起来，父子俩一起哭了。
然而，元除了哭泣还能做什么呢？他看到老虎离死亡很近了。
他的肉上笼罩着一种可怕黄白色的病态，即使他在哭泣时，他的呼吸也变得如此急促，元害怕了，恳求他平静下来，强迫自己不要哭泣。
但老虎还有别的麻烦要说，他又一次对元哭喊道：“他们拿走了我的好剑——”然后他的嘴唇再次颤抖，他习惯性地想要把手放到嘴边，但只要移动那只手就会让他感到疼痛，所以他就让它放着，抬头看着元。
元从未像现在这样对父亲感到如此温柔。
他忘记了过去的所有岁月，他似乎总是看到父亲现在这个样子，带着一颗单纯幼稚的心，他一遍又一遍地安慰他说：“我会想办法把它找回来的，我的父亲——我会送一些银子去买回来。”
元知道他做不到这一点，但他怀疑明天老人是否还能活着想到他的剑，所以他答应了任何事情来安抚他。
但安抚之后还能做什么呢？老人最后睡着了，稍微得到了一些安慰，元坐在他旁边，忠诚的老人悄悄地进来又出去，带来了一点食物，生怕唤醒主人轻微的病态睡眠。
元静静地坐在那里，就这样坐着他年迈的父亲睡着的时候，最后他把头靠在旁边的桌子上，也睡了一会儿。
但随着夜晚临近，元醒来，全身酸痛，不得不站起来，他确实站了起来，悄悄地走进另一间房，那里有年迈的忠诚老人，他一边哭泣一边再次告诉元他已经知道的故事。
然后老人补充道：“我们必须离开这座土屋，因为附近的农民充满仇恨，他们知道我的老主人是多么无助，如果没有你来，我肯定他们会攻击我们，小将军。”看到你来了，年轻强壮的你，他们或许会暂时退缩——”然后老租户插话了，他看着元，迟疑地说：“但我希望你有一件不是外国的衣服，年轻的主人，因为乡下人最近非常讨厌这些新来的年轻人，尽管他们承诺更好的日子，但雨水还是来了，肯定会发洪水，如果他们看到你穿的外国衣服，就像其他人一样——”他停顿了一下，走开后回来穿上他最好的蓝色棉布长袍，只补过一两次，他劝诱地说：“穿上它为了我们的安全，先生，我也有一些鞋子，这样如果你被看到——”于是元愿意穿上长袍，如果这样能更安全的话，他知道受伤的老虎现在哪里都不能去，必须死在它倒下的地方，但他没有说出来，他知道忠诚的老人永远无法承受听到死亡这个词。
很快，这些时代的不满情绪四处蔓延，比袁远所知道的更加广泛。他被自己的独居生活束缚在新城中，无法察觉到这一点。
确实，他每月都会恭敬地给父亲写信，而老虎每两个月也会回信给儿子。但袁远再也没有回家探望父亲，一方面因为他想坚守自己的工作，另一方面因为在这个变化的时代中，坚定的人寥寥无几。而且，他在短暂的假期中最渴望见到梅岭。
他也无法从老虎的信中清楚地看出时代的全貌，因为老人一次又一次地重复同样的事情，却不知道自己在这样做。他总是勇敢地写道，春天时他计划对那些地方的强盗首领发动一次大规模攻击，因为那个强盗变得过于大胆，但老虎发誓，他会用他的忠诚之士将其制服，并为了所有善良的人。
袁远几乎不再留意这些话。
听到父亲吹嘘时，他现在已经不会生气了，如果他有所回应，也只是带着些许悲伤微笑，因为这样的吹嘘曾经吓唬过他，现在他知道这只是些贫乏空洞的话语。
有时他心想，“父亲真的老了。我夏天必须去看看他过得如何。”
有一次他郁郁寡欢地想，“这个假期对我毫无益处。”他叹了口气，开始计算到夏天能还多少债务，希望工资不会像现在这样常常因这些动荡的时局而延迟或被扣留，这些时局既非完全旧的，也非全新的，充满了许多不确定性。
所以老虎的信中没有任何内容能让儿子为即将发生的事情做好准备。
有一天，当袁远刚刚起床，半洗完身子站在他的小炉灶旁时，有人在他门口敲门，怯懦而又执拗。
他喊道：“进来！”然后进来的却是他最意想不到的人，他的乡下表弟，叔叔家的大儿子，商人王。
袁远立刻看出这个小而疲惫的男人遭遇了什么不幸，因为他的瘦削黄色喉咙上有黑色的瘀伤，脸上有深深的血痕，右手少了一根手指，一根被血浸透的破布缠绕在残肢上。
看到这一切，袁远哑口无言，不知该说什么或想什么，他太惊讶了。
这个小个子男人看到袁远时开始抽泣，但他努力压低声音不让哭声传出，袁远看出他有可怕的故事要说。
于是他迅速整理好衣衫，让表弟坐下，拿出了茶壶里的茶叶，从炉灶上的热水壶中倒了些水，然后说：“当你能说话时就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我能看出这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
然后那人吸了一口气，开始讲述，声音低微且小声，经常看着紧闭的门确保它没有移动，他说：“九天前的那个夜晚，强盗们袭击了我们的镇子。这是你父亲的错。
他来到我家父亲家暂住，等待旧年过去，但他不像个老人那样安静。
我们一次又一次恳求他保持沉默，但他到处夸耀着春天一到，他就要出去对抗这个强盗头目，并且像以前一样击败他。
而且我们土地上敌人已经够多了，佃户总是憎恨地主，相信我，有人告诉了强盗煽动他们。
最后，首领愤怒了，他派人四处散布轻蔑的话，说他不怕这只无牙的老虎，并且不会等到春天，而是现在就要向老虎和他的全家开战。
……即便如此，我的表弟，我们可能已经阻止了他，因为我们听说后，父亲和我急忙送给他一大笔钱和二十头牛、五十只羊供他的手下吃喝，我们弥补了你父亲的侮辱，并请求首领不要在意老人的话。
所以我说，如果不是我们镇子里出了问题，这件事或许就过去了。”但是如今我们镇上有一所新的革命学校，所有的年轻人都去那里，他们唱歌，低头朝拜墙上挂着的新神像，憎恨旧神。
嗯，这其实也无伤大雅，只是他们诱惑了曾经是我们的表弟的那个，他入了誓——一个驼背——你可能没见过他。
这里那人停下来发问，袁庄重地回答说：“我曾经见过他一次，很久以前。”他现在还记得那个驼背少年，他记得父亲曾告诉他，他认为这个男孩内心有军人的气质，因为有一次老虎经过土屋时，驼背少年会拿着他的外国枪，仔细端详武器的每一部分，就像那是他自己的一样，老虎总是若有所思地说：“如果不是因为他那驼背，我会向我哥哥要他。”
——是的，袁记得他，他点点头说：“继续说，继续说！”于是这个人接着说，哭着说道：“我们的表弟神父也被这种疯狂感染了，我们听说他过去两年变得焦躁不安，不像自己，自从他的养母，一位附近的修女因久咳去世后。
她活着的时候常给他缝制法衣，有时带来一些她做的甜点，没有动物脂肪，那时他生活平静。
但一旦她去世，他在庙里变得叛逆，最后有一天逃跑了，加入了我不理解的新派系，除了他们诱惑农民夺取土地外。
嗯，这个派系与老强盗联合起来，让我们的整个城镇和乡村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乱，他们的言论非常下流，我无法告诉你他们说了什么，除了他们恨父母和兄弟，杀戮时先杀死自己的家人。
然后今年的土地降下了前所未有的大雨，人们知道洪水和饥荒即将来临，由于新时代的软弱，他们抛弃了体面——”
现在这个人讲述的时间太长了，又开始颤抖，袁无法忍受，变得不耐烦，催促他说：“是的，是的，我知道——我们经历了同样的雨——但发生了什么？”
听到这话，那人严肃地说：“他们全都联合起来，老强盗和新派系以及农民，他们袭击了我们的城镇，洗劫一空，我的父亲、兄弟、妻子和孩子只带走了能藏在身上的东西——我们逃到了我大哥的家中，他在你父亲的城市里当某种官员——但你父亲不肯逃跑——不，他仍然自夸，像个老傻瓜，他最多做的就是去了属于我们祖父的土地上的土屋——”
这里那人停顿了一下，然后颤抖得更厉害了，气喘吁吁地说：“但他们很快就来了——首领和他的手下——他们抓住了你父亲，把他双手绑在中间房间的横梁上，他们把他搜刮一空，尤其拿走了他心爱的剑，除了他那躲进井里的老兔唇仆人外，一个士兵也没留下——当我听说后偷偷去援助他，他们在我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就回来了，抓住了我，砍掉了我的手指，我没有告诉他们我是谁，否则他们会杀了我，他们以为我是仆人，说：‘去告诉他儿子他在这里吊着。’所以我来了。”
那人开始悲痛地抽泣，急忙从手指上解下血迹斑斑的布条，给袁看断裂的骨头和撕裂的肉，断指在他眼前又开始流血了。
现在袁完全不知所措，他坐下来抱着头，试图迅速思考他必须做什么。
首先他必须去见父亲。
但如果父亲已经死了——嗯，既然可信的人在那里，他必须抱有希望。
“强盗们走了吗？”他突然抬起头问道。
“是的，他们带走一切后就走了，”那人回答，然后他又哭了，说：“但那座大宅——那座大宅——已经被烧毁，空无一人！租户干的——他们帮助强盗，应该团结起来救我们——他们把一切都拿走了——我们祖父的好房子——他们说也要收回土地并分割它——我听说了——但谁敢去看看真相是什么？”
当袁听到这些时，这打击几乎超过了父亲所遭受的苦难。
如果他们没有土地，他们确实会被抢劫。
他沉重地站起身，被发生的事情弄得头晕目眩。
“我马上去见父亲，”他说——然后经过进一步思考，他说：“至于你，你要去沿海城市，找到我要给你写的地址的房子，找到我父亲的妻子，告诉她我先行一步，并让她来见她的主人。”
于是袁做出了决定，当那个人吃完饭上路后，袁当天也出发去找父亲。
在两天两夜的火车旅途中，这一切似乎只是古老书籍中的一个邪恶故事。
在新时代，不可能发生这样的古老邪恶事件，袁对自己说。
他想起了盛住在沿海平静城市的日子，艾兰安全无忧，充满笑声，无知——是的，和那个住在一万里之外的白人女子一样无知。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望向窗外。
离开新城市前，他去找了孟，带他到茶馆角落，告诉他发生的事情，这样做带着一丝微弱的希望，希望孟会为家族愤怒，哭喊着也要来帮忙。
但孟没有。
他听完了，抬起黑色的眉毛，这样辩解道：“我想真相是我叔叔们压迫人民。
好吧，让他们受苦吧。
我不愿分担那些未参与罪行者的痛苦。
”他还说：“你很愚蠢，在我看来。
为什么要为一个可能已经死去的老头冒生命危险？
你父亲为你做过什么？
我对他们毫无感情。”
然后他看着袁，袁安静而忧虑无助地坐在这个新麻烦中，孟虽然不是铁石心肠，还是把手放在袁的手上，低声说道：“跟我走吧，袁！你曾经来过一次，但不是真心——现在真正加入我们的新事业吧——这次是真正的革命！”
但袁虽然让手放着，摇了摇头。
孟突然把手抽回，站起身来说：“那么这是告别了。
当你回来时，我已经走了。
也许我们不会再见面……”
坐在火车上，袁想起了孟的样子，穿着军装看起来多么高大勇敢急躁，当他说完这些话后，很快便消失了。
下午的火车摇晃着前行。
袁叹了口气，环顾四周。
列车上的旅客似乎总是一样的：裹着丝绸和毛皮的胖商人，士兵，学生，带着哭闹孩子的母亲。
但隔着过道坐着两个年轻人，兄弟俩，可以看出他们是刚从国外回来。
他们的衣服是新的，剪裁成最新的外国样式，宽松的短裤，长彩色袜子和黄色皮革鞋，上身穿着厚针织衫，胸前缝着外文字母，他们的皮包闪闪发亮崭新。他们轻松地笑着，自由地用外语交谈，其中有人弹着一把外国琵琶，有时他们一起唱起外国歌曲，所有的人都惊讶地听着这喧闹声。
元虽然非常明白他们在说什么，但他没有表现出理解的样子，因为他太疲惫、太沮丧了，无法参与谈话。
有一次火车停了下来，他听到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工厂越早开工越好，这样我们就能让这些可怜的家伙干活了。”还有一次，他听到另一个人因侍从挂在肩上的抹茶碗的抹布太黑而责骂他，当元旁边的商人在咳嗽并吐在地上时，他们都向他投去了愤怒的目光。
元看到了这些事情，也明白了，因为他也曾那样说过、那样感受过。
但现在他看着那个胖子不停地咳嗽、咳嗽，最后把痰吐在地板上，他就任由它去。
现在他能看得到，却感觉不到羞耻或愤怒，只是任其自然。
是的，尽管他自己做不到，但他可以允许别人随心所欲地做这些事。
他能看到那块黑色的抹布而不对此抱怨，也能忍受车站小贩带来的脏乱，至少在沉默中忍受。
他麻木了，但不知道为什么麻木，除了觉得改变这么多人似乎毫无希望之外，他并不知道原因。
然而他知道他不能像盛一样只为自己的享乐而活，也不能像孟一样忘记他对父亲的旧责任。
如果他能做到的话，毫无疑问，他最好完全像他们每个人那样，按照自己的方式变得全新且无忧无虑，看到他们想看到的一切，感受到不烦扰的纽带。
但他就是他现在的样子，他的父亲依然是他的父亲。
他无法放下对自己过去的那份责任，那也是属于他的过去的一部分，不知怎么仍然与他同在。
所以他耐心地走向漫长的旅程终点。
火车最终在靠近土屋的小镇停下，元下了车，迅速穿过镇子，虽然他停下来什么也没看，但他无法忽视这是一个不久之前被强盗占领过的城镇。
人们沉默而恐惧，这里那里都有烧毁的房子，只有留下的主人敢前来遗憾地查看废墟。
但元径直走过主要街道，完全没有停下来去看那座大房子，他从另一扇门出去，转向他记得的那个村庄，于是他又回到了土屋。
他再次弯腰进入中间的房间，在墙上刷漆时，他看到自己年轻时写的诗句依然在那里。
但他无法停留下来看看它们现在对他来说是什么样子；他喊了一声，有两个人回应了他的呼唤，一个是老租客，如今枯瘦脱齿，几乎到了生命的尽头，独自一人，因为他的老伴已经去世，另一个是年迈的忠诚老人。
看到元来，这两人惊呼起来，老忠诚老人一句话没说就抓住了元的手，甚至没有像对年轻的主人那样鞠躬，因为他太着急了，然后他领着元进了内室，元以前睡过的地方，床上躺着老虎。
他躺着，长时间僵硬不动，但还没死，因为他的眼睛紧盯着某处，而且他不停地喃喃自语些什么。
当他看到元时，完全没有表现出惊讶。
相反，像一个可怜的孩子，他举起两只老手，简单地说：“看我的两只手！”元看了看这两只残破的老手，痛苦地喊道：“哦，我可怜的父亲！”这时，老人第一次感到疼痛，眼中的泪水模糊了视线，他呜咽着说道：“它们伤到我了——”元安慰他，轻轻触碰老人肿胀的大拇指，反复说着：“我知道它们会伤到你——我确定它们会伤到你——”然后他开始无声地哭泣，老人也跟着哭了起来，父子俩一起哭了。
然而，元除了哭泣还能做什么呢？他看到老虎离死亡很近了。
他的肉上笼罩着一种可怕黄白色的病态，即使他在哭泣时，他的呼吸也变得如此急促，元害怕了，恳求他平静下来，强迫自己不要哭泣。
但老虎还有别的麻烦要说，他又一次对元哭喊道：“他们拿走了我的好剑——”然后他的嘴唇再次颤抖，他习惯性地想要把手放到嘴边，但只要移动那只手就会让他感到疼痛，所以他就让它放着，抬头看着元。
元从未像现在这样对父亲感到如此温柔。
他忘记了过去的所有岁月，他似乎总是看到父亲现在这个样子，带着一颗单纯幼稚的心，他一遍又一遍地安慰他说：“我会想办法把它找回来的，我的父亲——我会送一些银子去买回来。”
元知道他做不到这一点，但他怀疑明天老人是否还能活着想到他的剑，所以他答应了任何事情来安抚他。
但安抚之后还能做什么呢？老人最后睡着了，稍微得到了一些安慰，元坐在他旁边，忠诚的老人悄悄地进来又出去，带来了一点食物，生怕唤醒主人轻微的病态睡眠。
元静静地坐在那里，就这样坐着他年迈的父亲睡着的时候，最后他把头靠在旁边的桌子上，也睡了一会儿。
但随着夜晚临近，元醒来，全身酸痛，不得不站起来，他确实站了起来，悄悄地走进另一间房，那里有年迈的忠诚老人，他一边哭泣一边再次告诉元他已经知道的故事。
然后老人补充道：“我们必须离开这座土屋，因为附近的农民充满仇恨，他们知道我的老主人是多么无助，如果没有你来，我肯定他们会攻击我们，小将军。”看到你来了，年轻强壮的你，他们或许会暂时退缩——”然后老租户插话了，他看着元，迟疑地说：“但我希望你有一件不是外国的衣服，年轻的主人，因为乡下人最近非常讨厌这些新来的年轻人，尽管他们承诺更好的日子，但雨水还是来了，肯定会发洪水，如果他们看到你穿的外国衣服，就像其他人一样——”他停顿了一下，走开后回来穿上他最好的蓝色棉布长袍，只补过一两次，他劝诱地说：“穿上它为了我们的安全，先生，我也有一些鞋子，这样如果你被看到——”于是元愿意穿上长袍，如果这样能更安全的话，他知道受伤的老虎现在哪里都不能去，必须死在它倒下的地方，但他没有说出来，他知道忠诚的老人永远无法承受听到死亡这个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