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喝了太多他不习惯的外国酒，以至于整个装饰华丽的欢乐大厅在他眼前变成了一种漂浮、闪耀、移动的明亮迷宫。
然而，尽管如此，他很好地控制了自己的醉意，所以除了他自己，没有人知道他实际上有多醉。
甚至连胜都夸赞他，说：“袁，你真是幸运儿！你是那种越喝越白皙的人，不像我们这些普通人越喝越红。我发誓只有你的眼神出卖了你，但它们燃烧得像煤炭一样炽热！”
在这晚的饮酒中，他遇到了一个他曾经在哪里见过的人。她是一个由盛带来的女人，他对元说：“这是我新结识的朋友，元！我借给你陪舞一会儿，然后你得告诉我，你是否找到一个跳得这么好的人！”于是元发现自己正抱着她，这是一张陌生的小脸，瘦削而纤细，穿着一件长及脚踝的白色闪亮衣裙。当他低头看她的脸时，他觉得似曾相识，因为那是一张不容易忘记的脸，非常圆润，肤色黝黑，嘴唇厚实而热情，虽然谈不上美丽，却很特别，值得多看几眼。
然后她自己也半带着疑惑说：“咦，我认识你——我们曾在同一艘船上，你还记得吗？”元努力让自己发热的脑子冷静下来，他确实记起来了，便笑着说：“你是那个哭着说自己永远自由的女孩。”
听到这话，她那双大大的黑眼睛变得严肃起来，她那涂得很厚且鲜红的嘴唇撅了起来，回答道：“在这里想要自由并不容易。哦，我想我是足够自由了——但太孤独了。”突然，她停止了跳舞，拉住元的袖子喊道：“来，找个地方坐下和我说说话吧。你有没有像我一样悲惨？……看，我是母亲最小的孩子，她已经去世了，而我的父亲是城里的副都督。
……他有四个妾室——全是唱戏的女子——你可以想象我过的是怎样的生活！我知道你的妹妹。
她很漂亮，但她和其他人没什么两样。
你知道她们的生活是什么样的吗？白天赌博，晚上闲聊！我无法忍受这样的生活——我想做点事情——你在做什么？”这些从她涂脂抹粉的嘴唇里说出的认真话语显得如此奇怪，元不得不认真倾听。
过了一会儿，当元告诉她关于新城市和他的工作时，她开始不安地听着。当盛过来牵起她的手带她回到舞池时，她任性地推开他，噘着嘴说道：“让我一个人待着！我想认真地和他说说话——”
对此，盛笑了，调侃地说：“元，如果你认为她能认真对待任何事，我会嫉妒的！”
但女孩已经转过身来再次面对元，开始倾诉她炽热的心声，她的整个身体也在说话，小小的裸露肩膀耸动着，她那漂亮丰满的手在激动中移动着，“哦，我讨厌这一切——你不这样觉得吗？我不能再出国了——我父亲不会给我钱——他说他不能再浪费钱在我身上——还有那些整天赌博的妻子！我讨厌这里！那些妾都在背后说我坏话，因为我经常和男人出去！”
现在元一点也不喜欢这个女孩，因为她袒露的胸部、外国服饰以及过于红艳的嘴唇让他感到厌恶，但他仍然能感受到她的真诚，并同情她的处境，于是他说：“为什么你不找点事情做呢？”
“我能做什么？”她问。
“你知道我在大学里专攻什么吗？西方家庭室内装饰！我已经重新装修了自己的房间。我也在我的朋友家里做过一点，但不是为了报酬。
这里有谁需要我这样的技能？我想融入这里，这是我的国家，但我离开得太久了。
我无处可去——没有归属——”
到目前为止，元已经忘记了这是一个为了娱乐的夜晚，他被这个可怜的姑娘的处境深深触动了。
她坐在他的面前，穿着愚蠢的闪闪发光的衣服，涂着化妆品的眼睛满含泪水。
但在他想出安慰她的话之前，盛又回来了。
这次他不会接受拒绝。
他没有看到她的泪水。
他搂住她的腰，笑着把她拉进旋转的音乐中，留下元独自一人。
不知为何，他再也没有心情跳舞，喧闹的大厅里也失去了所有的欢乐。
有一次，这个女孩在盛的怀抱中经过，现在她的脸转向了他的方向，又明亮又空洞，仿佛她从未对元说过那些话……
他坐了一会儿，若有所思，让仆人一次又一次地给他倒酒，而他则独自一人坐着。
在那个充满乐趣的夜晚结束时，当他们回家时，元依然清醒，尽管酒在他的体内像发烧一样燃烧。
然而，他仍然足够坚强，可以支撑起阿兰丈夫的重量，因为那个人再也不能独自行走了，他已经喝得酩酊大醉，整张脸通红，像傻孩子一样胡言乱语。
那天晚上，当元敲门要进来时，门突然开了，开门的男仆旁边站着梅玲本人。当这个醉汉看到她时，他似乎想起了元和梅玲之间的一些事情，他喊道：“你——你应该去那里——有一个漂亮的对手——她不会离开元——危险，对吧？”然后他开始傻笑。
梅玲没有回答。
当她看到两人时，冷冷地对仆人说：“既然他这么醉了，就把他送到床上去吧。”
但当他走后，她用一种突然爆发的目光盯着元。
终于，这两个单独在一起了。当元感觉到梅玲愤怒的眼神注视着他时，那感觉就像一阵冰冷的北风迎面吹来，使他清醒过来。
他感到内心的热度迅速消退，一瞬间几乎害怕她，她那么高挑笔直，愤怒异常，而他却说不出话来。
但她不是。不，这些天来她几乎没有跟他说过话，但现在她说出来了，她的言语如脱缰之马般喷涌而出，“你和其他人一样，元——和其他所有愚蠢懒散的王家子弟一样！我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傻瓜。我以为，‘元是不同的——他不是一个半洋派的纨绔子弟，挥霍掉所有的好时光！’但你也是——你也！看看你！看看你愚蠢的洋装——你浑身酒气——你也醉了！”
但元对此感到愤怒，像孩子一样闷闷不乐，嘟囔着说：“你什么都没给我——你知道我一直等着你——你找借口找借口——”
“我没有！”她喊道，接着她失去理智，跺着脚，向前倾身，给了元一记快速而尖锐的耳光，仿佛他真是个淘气的小孩。
“你知道我有多忙——那个男人提到的那个女人是谁？——而且这是你最后的一个晚上——我还计划着——哦，我恨你！”
然后她哭着跑开了，元站在那里痛苦不堪，除了她说她恨他之外，他什么也不明白。
于是他的假期就这样结束了。
第二天，元回到了工作中，而且是独自一人，因为孟的假期较短，已经先行离去。
晚冬的雨水已经开始，火车驶过黑暗的白昼，窗外滴下的水珠使他几乎看不到湿漉漉的田野。
在每个小镇，街道上流淌着液体的污秽，车站除了几个瑟瑟发抖的人外都是空的，他们必须在那里履行某种职责。元想起他再也没见过梅玲，因为他早上很早就离开了，而她不在那里送别他，于是对自己说，这是他一生中最凄凉的时刻……
最后，他厌倦了看着雨，陷入不安的阴郁之中，从包里拿出盛在第一个晚上给他的诗集，他还没有读过，他开始翻阅厚厚的象牙纸页，不太在意是否真的读进去。
每一页上印着清晰而黑色的几行字或词语，一组串连的短语，看起来精致无比，元一开始这么认为，直到他变得好奇，几乎忘记了烦恼，更加仔细地阅读这本书，然后他发现这些小诗只是空洞的形式。
它们只是些小而美丽的空壳，尽管它们在形式和声音上流畅优雅，几乎让元忘记了它们的空虚，直到他抓住了形状，才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他合上那本漂亮的银边书，又放回它的封套里，然后把它放在一旁。
……村庄在雨中滑过，一片黑暗而拥挤的模样。
门口的男人阴郁地望着雨水穿过他们头顶的茅草屋顶倾泻而下。
阳光下这些人可以像野兽一样生活在户外，某种方式下也能过得欣欣向荣，但连绵的雨天却把他们赶进窝棚，太多雨天则让他们因争吵和寒冷的痛苦变得半疯，此刻他们带着对上天的仇恨望着窗外。
……那些诗句充满精妙的细腻：月光洒在亡妻金色长发上的柔光，公园里冰封的喷泉，平静绿色海面上的小精灵岛屿，两片浅滩之间狭窄的土地……
袁看到了那些阴沉如野兽般的脸庞，内心非常困扰，心想：“至于我，我什么也写不出来。
如果我写出盛所写的这些精美绝伦的东西，那么我会想起这些阴沉的脸庞，这些窝棚，以及他所不知道的一切深层生活，我也无法写这样的生活。
我好奇为何我如此无言且困扰？”于是他陷入沉思，或许认为没有一个人能完全活在任何地方并创造任何东西。
他想起了那个节日那天，他曾自认为处于旧与新的夹缝之中。
然后他悲伤地笑了，想到自己当时认为不是孤独的想法是多么愚蠢。
他是孤独的。
……于是雨一直下到他的旅程终点，他在雨中和黄昏中下了火车，雨中的古老城墙显得阴森、漆黑且高耸。
他叫了一辆人力车，爬了进去，在寒意和孤独中坐着，而那个人拖着车子在湿滑的街道上前行。
有一次那人绊倒了，当他重新站起来，稍微喘息片刻并擦去脸上的雨水时，袁向外望去，看到窝棚仍然紧紧依附在墙上。
雨水淹没了它们，窝棚里的可怜无助的人们坐在洪水中，默默等待上天改变这一切。
就这样，袁的新年开始了，他原本以为这将是自己最美好、最快乐的一年。
然而它却以各种邪恶的方式开始了。
因为春雨持续不断，超出了所有人的承受能力，尽管寺庙里的僧侣做了许多祈祷，但他们的祈祷和牺牲毫无结果，除了带来新的邪恶，因为这种迷信激起了年轻统治者强烈的愤怒，他们只相信自己的英雄，命令关闭当地寺庙，并残忍地派士兵住进寺庙，将僧侣赶到最小最差的房间里。
随后农民们对此感到愤怒，当僧侣来乞讨时，他们可以为各种原因对他们生气，但现在他们担心神明可能再次震怒，他们哭喊着这些邪恶的雨水肯定是因为这些新统治者，因此他们破天荒地站在僧侣一边对抗年轻统治者。
一个月过去了，雨仍不停，大河开始泛滥并上涨，流入小河和运河，人们开始看到古代洪水的来临，如果是洪水，那么随之而来的便是饥荒。
人民曾相信新时代会给他们带来某种新的天堂和新的土地，当他们发现并非如此，天空依旧随意行事，土地在洪水或干旱中给予的收获从未比以往更多，他们大声疾呼新统治者虚伪，与旧统治者并无二致，旧的不满被新时期的承诺暂时平息后，又开始浮现。
袁发现自己再次分裂，因为孟这几天一直被困在狭小的空间内，无法在他的日常训练中挥洒青春活力，他经常来到袁的房间，对袁所说的一切都争吵，诅咒雨水，诅咒他的将军，诅咒每天变得越来越自私、漠视人民利益的新领袖。
有时他如此不公正，以至于有一天袁温和地说：“但我们很难责怪他们下雨太多，即使发生洪水，我们也不能责怪他们。”
但孟凶猛地喊道：“我还是要责怪他们，因为他们不是真正的革命者！”然后他压低声音，不安地说道：“袁，我要告诉你一个没人知道的秘密。
但我告诉你，虽然你软弱无力，没有明确加入任何事业，但在你的道路上你足够善良、忠诚且始终如一。
听我说——当我有一天离开时，你不要惊讶！告诉我的父母不要害怕。
真相是这场革命中正在成长另一个——更好的，更真实的，袁——一场新的革命！我和我的四个同伴决心加入它——我们将带走我们的忠诚之人，前往西部，那里正酝酿着一切。
已经成千上万的年轻人秘密加入了。
我终将有机会对抗这个压制我的老将军！”孟阴沉地站了一会儿，突然他的脸亮了起来，或者至少是他脸上最明亮的样子，毕竟他本来就是一张阴郁的脸，然后他若有所思地低声说：“那场真正的革命，袁，是为了人民的利益。
我们将夺取国家，为人民共同的利益持有它，再也不会有富人和穷人——”
孟继续说着，袁则半忧伤地听着。
他想，他一生都在某个地方听到过这些话，但这些贫穷依然存在，这些话语依然存在。
他记得自己在那个富裕的外国国度里见过贫穷。
是的，贫穷总是存在的。
他让孟说话，最后孟走后，袁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看着少数人在雨中艰难前行的人们。
他看到孟出来，昂首阔步走在街上，即便在雨中也高昂着头。
但他只是唯一一个骄傲的人。
大多数情况下，只有淋湿的人力车夫，在湿滑的石头上挣扎前行。
……他又一次想起他永远无法完全忘记的事，梅玲从未给他写过信。
他也从未给她写信，因为他简单地对自己说：“如果她恨我，写信也没有用。”
这给这一天盖上了悲伤的印记。
因此只剩下他的工作，他本想全身心投入其中，但即使在这里，这一年对他也不利。
因为时代的不满蔓延到了学校，学生们对为他们制定的规定感到不满，他们过于感受到青春赋予的权利，与他们的统治者和老师争吵，拒绝学习，不上课，所以当袁去到他风中的教室时，常常空无一人，无人可教，他只能回家，坐下来读他以前熟悉的旧书，因为他不敢花钱买新的，因为他坚定地将他所赚的一半钱寄给叔叔偿还债务。
在这漫长的黑夜中，那笔债务的尽头对他来说似乎和他曾经对梅玲的梦想一样渺茫。
有一天，绝望于自己的懒惰，七天来他每天都发现教室空无一人，于是他走过泥泞和漂泊的雨水，来到那天种植外国小麦的地方。
但这里也没有收成，无论是外国小麦不适应如此长时间的雨水，还是黑色厚重的粘土吸收了超过根系所能承受的水分，或者是什么其他问题，外国小麦都腐烂在泥泞的大地上。
它迅速生长得高大挺拔，每一粒种子都生机勃勃、快速且渴望发芽。但那土地和天空并不属于它，它无法扎根于这片深沉的自然之中，于是它腐朽了。
就在袁远站在那里悲哀地看着这一切时，一个农夫看到了他，冒着雨跑出来，带着恶意和幸灾乐祸喊道：“你看看吧，洋麦终究不好！它长得很高很美，但没有持久的力量！我当时就说，这么大的浅色种子，不合天性——看看我的麦子吧——虽然有点湿，但不会死！”袁远默默地听着。
这是真的，在旁边的田地里，即使在泥泞中，小而强壮的麦子依然挺立着，尽管稀疏矮小，却并未死去。
……他无言以对。
他无法忍受那人平凡的脸庞和愉悦的傻笑。
一瞬间，他明白了孟为何要打那个黄包车夫。
但袁远永远也下不了手。他只是默默转身，又独自走开了。
至于这场春天的绝望会如何结束，袁远一无所知。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抽泣，虽无人可知何事让他如此悲伤，但他只是感到一切都不对劲，尤其是梅岭四十天没有来信，她最后说的话在他脑海中依然清晰如初，而自从她哭喊着“我恨你！”之后，他就再没见过她。
确实，那位女士曾给他写过信，袁远急切地抓住信件，希望能找到梅岭的名字，但没有。
那位女士只提到了阿兰的小儿子，她多么高兴阿兰虽然回到了丈夫身边，却把孩子留给母亲照顾，因为她觉得孩子对她来说是个麻烦。那位女士感激地说：“我几乎因为阿兰如此热爱自由和享乐而感到欣慰，因为它让我有了这个孩子。”
袁远躺在黑暗孤独的房间里想着这封信，这又为他增添了一丝小小的悲伤。这个新出生的小儿子似乎已经占据了那位女士的全部心神，甚至不需要袁远了。
然而，尽管如此，他很好地控制了自己的醉意，所以除了他自己，没有人知道他实际上有多醉。
甚至连胜都夸赞他，说：“袁，你真是幸运儿！你是那种越喝越白皙的人，不像我们这些普通人越喝越红。我发誓只有你的眼神出卖了你，但它们燃烧得像煤炭一样炽热！”
在这晚的饮酒中，他遇到了一个他曾经在哪里见过的人。她是一个由盛带来的女人，他对元说：“这是我新结识的朋友，元！我借给你陪舞一会儿，然后你得告诉我，你是否找到一个跳得这么好的人！”于是元发现自己正抱着她，这是一张陌生的小脸，瘦削而纤细，穿着一件长及脚踝的白色闪亮衣裙。当他低头看她的脸时，他觉得似曾相识，因为那是一张不容易忘记的脸，非常圆润，肤色黝黑，嘴唇厚实而热情，虽然谈不上美丽，却很特别，值得多看几眼。
然后她自己也半带着疑惑说：“咦，我认识你——我们曾在同一艘船上，你还记得吗？”元努力让自己发热的脑子冷静下来，他确实记起来了，便笑着说：“你是那个哭着说自己永远自由的女孩。”
听到这话，她那双大大的黑眼睛变得严肃起来，她那涂得很厚且鲜红的嘴唇撅了起来，回答道：“在这里想要自由并不容易。哦，我想我是足够自由了——但太孤独了。”突然，她停止了跳舞，拉住元的袖子喊道：“来，找个地方坐下和我说说话吧。你有没有像我一样悲惨？……看，我是母亲最小的孩子，她已经去世了，而我的父亲是城里的副都督。
……他有四个妾室——全是唱戏的女子——你可以想象我过的是怎样的生活！我知道你的妹妹。
她很漂亮，但她和其他人没什么两样。
你知道她们的生活是什么样的吗？白天赌博，晚上闲聊！我无法忍受这样的生活——我想做点事情——你在做什么？”这些从她涂脂抹粉的嘴唇里说出的认真话语显得如此奇怪，元不得不认真倾听。
过了一会儿，当元告诉她关于新城市和他的工作时，她开始不安地听着。当盛过来牵起她的手带她回到舞池时，她任性地推开他，噘着嘴说道：“让我一个人待着！我想认真地和他说说话——”
对此，盛笑了，调侃地说：“元，如果你认为她能认真对待任何事，我会嫉妒的！”
但女孩已经转过身来再次面对元，开始倾诉她炽热的心声，她的整个身体也在说话，小小的裸露肩膀耸动着，她那漂亮丰满的手在激动中移动着，“哦，我讨厌这一切——你不这样觉得吗？我不能再出国了——我父亲不会给我钱——他说他不能再浪费钱在我身上——还有那些整天赌博的妻子！我讨厌这里！那些妾都在背后说我坏话，因为我经常和男人出去！”
现在元一点也不喜欢这个女孩，因为她袒露的胸部、外国服饰以及过于红艳的嘴唇让他感到厌恶，但他仍然能感受到她的真诚，并同情她的处境，于是他说：“为什么你不找点事情做呢？”
“我能做什么？”她问。
“你知道我在大学里专攻什么吗？西方家庭室内装饰！我已经重新装修了自己的房间。我也在我的朋友家里做过一点，但不是为了报酬。
这里有谁需要我这样的技能？我想融入这里，这是我的国家，但我离开得太久了。
我无处可去——没有归属——”
到目前为止，元已经忘记了这是一个为了娱乐的夜晚，他被这个可怜的姑娘的处境深深触动了。
她坐在他的面前，穿着愚蠢的闪闪发光的衣服，涂着化妆品的眼睛满含泪水。
但在他想出安慰她的话之前，盛又回来了。
这次他不会接受拒绝。
他没有看到她的泪水。
他搂住她的腰，笑着把她拉进旋转的音乐中，留下元独自一人。
不知为何，他再也没有心情跳舞，喧闹的大厅里也失去了所有的欢乐。
有一次，这个女孩在盛的怀抱中经过，现在她的脸转向了他的方向，又明亮又空洞，仿佛她从未对元说过那些话……
他坐了一会儿，若有所思，让仆人一次又一次地给他倒酒，而他则独自一人坐着。
在那个充满乐趣的夜晚结束时，当他们回家时，元依然清醒，尽管酒在他的体内像发烧一样燃烧。
然而，他仍然足够坚强，可以支撑起阿兰丈夫的重量，因为那个人再也不能独自行走了，他已经喝得酩酊大醉，整张脸通红，像傻孩子一样胡言乱语。
那天晚上，当元敲门要进来时，门突然开了，开门的男仆旁边站着梅玲本人。当这个醉汉看到她时，他似乎想起了元和梅玲之间的一些事情，他喊道：“你——你应该去那里——有一个漂亮的对手——她不会离开元——危险，对吧？”然后他开始傻笑。
梅玲没有回答。
当她看到两人时，冷冷地对仆人说：“既然他这么醉了，就把他送到床上去吧。”
但当他走后，她用一种突然爆发的目光盯着元。
终于，这两个单独在一起了。当元感觉到梅玲愤怒的眼神注视着他时，那感觉就像一阵冰冷的北风迎面吹来，使他清醒过来。
他感到内心的热度迅速消退，一瞬间几乎害怕她，她那么高挑笔直，愤怒异常，而他却说不出话来。
但她不是。不，这些天来她几乎没有跟他说过话，但现在她说出来了，她的言语如脱缰之马般喷涌而出，“你和其他人一样，元——和其他所有愚蠢懒散的王家子弟一样！我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傻瓜。我以为，‘元是不同的——他不是一个半洋派的纨绔子弟，挥霍掉所有的好时光！’但你也是——你也！看看你！看看你愚蠢的洋装——你浑身酒气——你也醉了！”
但元对此感到愤怒，像孩子一样闷闷不乐，嘟囔着说：“你什么都没给我——你知道我一直等着你——你找借口找借口——”
“我没有！”她喊道，接着她失去理智，跺着脚，向前倾身，给了元一记快速而尖锐的耳光，仿佛他真是个淘气的小孩。
“你知道我有多忙——那个男人提到的那个女人是谁？——而且这是你最后的一个晚上——我还计划着——哦，我恨你！”
然后她哭着跑开了，元站在那里痛苦不堪，除了她说她恨他之外，他什么也不明白。
于是他的假期就这样结束了。
第二天，元回到了工作中，而且是独自一人，因为孟的假期较短，已经先行离去。
晚冬的雨水已经开始，火车驶过黑暗的白昼，窗外滴下的水珠使他几乎看不到湿漉漉的田野。
在每个小镇，街道上流淌着液体的污秽，车站除了几个瑟瑟发抖的人外都是空的，他们必须在那里履行某种职责。元想起他再也没见过梅玲，因为他早上很早就离开了，而她不在那里送别他，于是对自己说，这是他一生中最凄凉的时刻……
最后，他厌倦了看着雨，陷入不安的阴郁之中，从包里拿出盛在第一个晚上给他的诗集，他还没有读过，他开始翻阅厚厚的象牙纸页，不太在意是否真的读进去。
每一页上印着清晰而黑色的几行字或词语，一组串连的短语，看起来精致无比，元一开始这么认为，直到他变得好奇，几乎忘记了烦恼，更加仔细地阅读这本书，然后他发现这些小诗只是空洞的形式。
它们只是些小而美丽的空壳，尽管它们在形式和声音上流畅优雅，几乎让元忘记了它们的空虚，直到他抓住了形状，才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他合上那本漂亮的银边书，又放回它的封套里，然后把它放在一旁。
……村庄在雨中滑过，一片黑暗而拥挤的模样。
门口的男人阴郁地望着雨水穿过他们头顶的茅草屋顶倾泻而下。
阳光下这些人可以像野兽一样生活在户外，某种方式下也能过得欣欣向荣，但连绵的雨天却把他们赶进窝棚，太多雨天则让他们因争吵和寒冷的痛苦变得半疯，此刻他们带着对上天的仇恨望着窗外。
……那些诗句充满精妙的细腻：月光洒在亡妻金色长发上的柔光，公园里冰封的喷泉，平静绿色海面上的小精灵岛屿，两片浅滩之间狭窄的土地……
袁看到了那些阴沉如野兽般的脸庞，内心非常困扰，心想：“至于我，我什么也写不出来。
如果我写出盛所写的这些精美绝伦的东西，那么我会想起这些阴沉的脸庞，这些窝棚，以及他所不知道的一切深层生活，我也无法写这样的生活。
我好奇为何我如此无言且困扰？”于是他陷入沉思，或许认为没有一个人能完全活在任何地方并创造任何东西。
他想起了那个节日那天，他曾自认为处于旧与新的夹缝之中。
然后他悲伤地笑了，想到自己当时认为不是孤独的想法是多么愚蠢。
他是孤独的。
……于是雨一直下到他的旅程终点，他在雨中和黄昏中下了火车，雨中的古老城墙显得阴森、漆黑且高耸。
他叫了一辆人力车，爬了进去，在寒意和孤独中坐着，而那个人拖着车子在湿滑的街道上前行。
有一次那人绊倒了，当他重新站起来，稍微喘息片刻并擦去脸上的雨水时，袁向外望去，看到窝棚仍然紧紧依附在墙上。
雨水淹没了它们，窝棚里的可怜无助的人们坐在洪水中，默默等待上天改变这一切。
就这样，袁的新年开始了，他原本以为这将是自己最美好、最快乐的一年。
然而它却以各种邪恶的方式开始了。
因为春雨持续不断，超出了所有人的承受能力，尽管寺庙里的僧侣做了许多祈祷，但他们的祈祷和牺牲毫无结果，除了带来新的邪恶，因为这种迷信激起了年轻统治者强烈的愤怒，他们只相信自己的英雄，命令关闭当地寺庙，并残忍地派士兵住进寺庙，将僧侣赶到最小最差的房间里。
随后农民们对此感到愤怒，当僧侣来乞讨时，他们可以为各种原因对他们生气，但现在他们担心神明可能再次震怒，他们哭喊着这些邪恶的雨水肯定是因为这些新统治者，因此他们破天荒地站在僧侣一边对抗年轻统治者。
一个月过去了，雨仍不停，大河开始泛滥并上涨，流入小河和运河，人们开始看到古代洪水的来临，如果是洪水，那么随之而来的便是饥荒。
人民曾相信新时代会给他们带来某种新的天堂和新的土地，当他们发现并非如此，天空依旧随意行事，土地在洪水或干旱中给予的收获从未比以往更多，他们大声疾呼新统治者虚伪，与旧统治者并无二致，旧的不满被新时期的承诺暂时平息后，又开始浮现。
袁发现自己再次分裂，因为孟这几天一直被困在狭小的空间内，无法在他的日常训练中挥洒青春活力，他经常来到袁的房间，对袁所说的一切都争吵，诅咒雨水，诅咒他的将军，诅咒每天变得越来越自私、漠视人民利益的新领袖。
有时他如此不公正，以至于有一天袁温和地说：“但我们很难责怪他们下雨太多，即使发生洪水，我们也不能责怪他们。”
但孟凶猛地喊道：“我还是要责怪他们，因为他们不是真正的革命者！”然后他压低声音，不安地说道：“袁，我要告诉你一个没人知道的秘密。
但我告诉你，虽然你软弱无力，没有明确加入任何事业，但在你的道路上你足够善良、忠诚且始终如一。
听我说——当我有一天离开时，你不要惊讶！告诉我的父母不要害怕。
真相是这场革命中正在成长另一个——更好的，更真实的，袁——一场新的革命！我和我的四个同伴决心加入它——我们将带走我们的忠诚之人，前往西部，那里正酝酿着一切。
已经成千上万的年轻人秘密加入了。
我终将有机会对抗这个压制我的老将军！”孟阴沉地站了一会儿，突然他的脸亮了起来，或者至少是他脸上最明亮的样子，毕竟他本来就是一张阴郁的脸，然后他若有所思地低声说：“那场真正的革命，袁，是为了人民的利益。
我们将夺取国家，为人民共同的利益持有它，再也不会有富人和穷人——”
孟继续说着，袁则半忧伤地听着。
他想，他一生都在某个地方听到过这些话，但这些贫穷依然存在，这些话语依然存在。
他记得自己在那个富裕的外国国度里见过贫穷。
是的，贫穷总是存在的。
他让孟说话，最后孟走后，袁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看着少数人在雨中艰难前行的人们。
他看到孟出来，昂首阔步走在街上，即便在雨中也高昂着头。
但他只是唯一一个骄傲的人。
大多数情况下，只有淋湿的人力车夫，在湿滑的石头上挣扎前行。
……他又一次想起他永远无法完全忘记的事，梅玲从未给他写过信。
他也从未给她写信，因为他简单地对自己说：“如果她恨我，写信也没有用。”
这给这一天盖上了悲伤的印记。
因此只剩下他的工作，他本想全身心投入其中，但即使在这里，这一年对他也不利。
因为时代的不满蔓延到了学校，学生们对为他们制定的规定感到不满，他们过于感受到青春赋予的权利，与他们的统治者和老师争吵，拒绝学习，不上课，所以当袁去到他风中的教室时，常常空无一人，无人可教，他只能回家，坐下来读他以前熟悉的旧书，因为他不敢花钱买新的，因为他坚定地将他所赚的一半钱寄给叔叔偿还债务。
在这漫长的黑夜中，那笔债务的尽头对他来说似乎和他曾经对梅玲的梦想一样渺茫。
有一天，绝望于自己的懒惰，七天来他每天都发现教室空无一人，于是他走过泥泞和漂泊的雨水，来到那天种植外国小麦的地方。
但这里也没有收成，无论是外国小麦不适应如此长时间的雨水，还是黑色厚重的粘土吸收了超过根系所能承受的水分，或者是什么其他问题，外国小麦都腐烂在泥泞的大地上。
它迅速生长得高大挺拔，每一粒种子都生机勃勃、快速且渴望发芽。但那土地和天空并不属于它，它无法扎根于这片深沉的自然之中，于是它腐朽了。
就在袁远站在那里悲哀地看着这一切时，一个农夫看到了他，冒着雨跑出来，带着恶意和幸灾乐祸喊道：“你看看吧，洋麦终究不好！它长得很高很美，但没有持久的力量！我当时就说，这么大的浅色种子，不合天性——看看我的麦子吧——虽然有点湿，但不会死！”袁远默默地听着。
这是真的，在旁边的田地里，即使在泥泞中，小而强壮的麦子依然挺立着，尽管稀疏矮小，却并未死去。
……他无言以对。
他无法忍受那人平凡的脸庞和愉悦的傻笑。
一瞬间，他明白了孟为何要打那个黄包车夫。
但袁远永远也下不了手。他只是默默转身，又独自走开了。
至于这场春天的绝望会如何结束，袁远一无所知。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抽泣，虽无人可知何事让他如此悲伤，但他只是感到一切都不对劲，尤其是梅岭四十天没有来信，她最后说的话在他脑海中依然清晰如初，而自从她哭喊着“我恨你！”之后，他就再没见过她。
确实，那位女士曾给他写过信，袁远急切地抓住信件，希望能找到梅岭的名字，但没有。
那位女士只提到了阿兰的小儿子，她多么高兴阿兰虽然回到了丈夫身边，却把孩子留给母亲照顾，因为她觉得孩子对她来说是个麻烦。那位女士感激地说：“我几乎因为阿兰如此热爱自由和享乐而感到欣慰，因为它让我有了这个孩子。”
袁远躺在黑暗孤独的房间里想着这封信，这又为他增添了一丝小小的悲伤。这个新出生的小儿子似乎已经占据了那位女士的全部心神，甚至不需要袁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