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孩子将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出生。
她经常回家是因为她说她在旧床上睡得好一些。” 她还告诉他，“今天我做了我的第一次真正的手术。
是切除一个女人小时候缠脚导致坏疽的脚。
我不害怕。”
她还说，“我总是喜欢去和那些孤儿玩，因为我就是其中一个。
他们是我的姐妹。” 她经常讲述一些他们说过的快乐的童年趣事。
有一次她写道，“你的叔叔和他的长子命令盛回家。
他们说，他花了很多钱，因为如今他们无法从旧土地上收取租金，而且长子的妻子不愿意让丈夫的工资流向国外，除此之外也没有太多的钱。
因此盛必须回家，因为他再也不会有钱了。”
袁仔细地读着这些话，回想起他最后一次见到盛的样子，穿着新衣服，手里拿着一根闪亮的小手杖，走在那座大城市阳光明媚的大街上。
确实，自从他注意自己的美貌以来，他花了不少钱。
毫无疑问，他必须回家——毫无疑问，这是让他回家的唯一方式。
然后袁想起了那个谄媚的女人，心想，“让他回家对他来说更好。
我很高兴他终于要离开了。”
梅玲总是认真地回答袁写给她的每一个问题。
随着冬天加深，她叮嘱他穿更厚的衣服，好好吃饭，多睡觉，不要太过劳累。
她多次告诫他在旧教室里要注意防风。
但有一件事她从未在他的信中回答。
他在每一封信中都说，“我没有改变。
我爱你——我在等待。”
她对此不予回答。
然而袁认为她的信是非常完美的。
每个月四次，就像日子到来一样确定，他知道当他晚上回到房间时，桌上总能找到一封长形的她的信，她的字迹清晰且略微小一些。这四天于他而言便是盛宴之日，因着这份确定带来的纯粹喜悦，他买了一本小日历，提前标出他能收到她来信的日子。
他用红色标出，一共有十二天，直到新年放假，那时他可以回家见她，看她的脸。
再往后他便不再标记，因为他怀揣着自己的秘密希望。
于是袁就这样从初七到初七地过日子，几乎不去别的地方，只一心去干活，也不需要朋友，因为他的心已满足。
然而孟有时会来找他，逼着他出去，于是袁便坐在某个茶馆里，度过一个晚上，听孟和他的朋友们大声抱怨他们的不耐烦。
因为孟并没有他起初表现出来的那么得意。
袁听着，听见孟依然愤怒，依然对着时局大喊大叫，即便是面对这些所谓的新时局。
在一个新开的街道上的新茶馆里，有这样一个夜晚，袁和孟一起吃饭，还有四个年轻的同僚军官。他们对一切都感到不满。
桌上的灯光一开始太亮，人又不够明亮；食物上得太慢，让他们不满意；他们还想要一种喝不到的某种白葡萄酒。
在孟和其他四个年轻人之间，侍者满头大汗，一边擦着剃光的头，一边喘气，跑前跑后，生怕不能取悦这些腰间挂着闪亮武器的年轻人。
即使当歌女进来之后
那新来的洋派舞女们扭动着身体跳舞，年轻人不满意，大声议论着这个的眼睛像猪眼一样小，那个的鼻子像葱，还有一个太胖，一个太老，直到姑娘们眼中满含泪水，充满愤怒。
袁虽然并不觉得她们漂亮，却也忍不住怜悯她们，最后说道：“算了罢，她们总要想法子挣口饭吃。”这时有个年轻的队长大声说：“依我说，宁可让她们饿死。”他们笑着发出年轻而苦涩的笑声，最后带着剑的哗啦声散开了。
但那天晚上孟步行和袁一起回到他的房间，走在街上的时候，他倾诉了自己的不满，说道：“其实我们都很生气，因为我们的领袖对我们不公平。革命的原则是大家都平等，都有平等的机会。可是现在我们的领袖还是压迫我们。我的那个团长——你知道的，袁！你也见过他。好吧，他就坐在那里像个老军阀，每月拿着大军区司令的高薪，而我们这些年轻人却被困在一个地方。
我很快就当上了队长，满怀希望，愿意为我们的事业付出一切，期待能升得更高。可是尽管我努力工作，我还是当个队长。我们都升不到更高的职位了。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那个团长害怕我们。”
“怕有一天我们会比他更强。
我们更年轻，更有能力，所以他压制着我们。
这就是革命的精神吗？”孟走到一盏灯下停下，激动地向袁倾吐他的疑问，袁看到孟的脸庞像他少年时那样愤怒阴郁。
此时，少数路过的行人好奇地侧目而视，孟看见了他们的目光，便压低声音继续说道，最后愤愤地说道：“袁，这不是真正的革命。
必须有另一场革命。
这些人不是我们的真正领袖——他们和过去的军阀一样自私。
袁，我们年轻人，我们必须重新开始——老百姓仍然像以前一样被压迫——我们必须再次为他们而奋斗——我们现在这些所谓的领袖已经完全忘记了普通百姓——” 就在孟说到这里时，他突然停住并凝视前方，因为在不远处通往一家著名妓院的门口，一场争斗正在爆发。
妓院里透出的灯光红得如同鲜血般明亮，在灯光下他们看到了一幅令人厌恶的景象。
一个来自某艘外国船只的水手，就像袁曾在城外的大河上见过的那样，在半醉状态下用他粗壮的拳头殴打着那个用马车把他拉到这家妓院的人。
他醉醺醺地喊叫着，愤怒地在笨拙的双脚上摇晃着。
孟看到白人如何击打另一个人时，立刻向前冲去，迅速跑了起来，袁
追了上去。
当他们靠近时，听见那个白人恶毒地咒骂黄包车夫，因为他竟敢索要比白人愿意给的更多的钱。在白人的殴打下，那人力车夫缩成一团，用举起的手臂护住自己，因为这白人身材魁梧，行为粗鲁，醉酒后的拳脚尤为残忍。
这时孟已经赶到他们跟前，他朝那个外国人喊道：“你竟敢——你竟敢——！”随即扑向那人，抓住他的双臂，将其反剪到背后。
但那水手并不轻易屈服，他也不管孟是不是个船长，或者其他什么身份。
在他看来，所有不属于他那一类的人都是一样的，都该被蔑视。于是他把诅咒转向孟，两人立刻就要互相扑过去，彼此仇恨地厮打起来。然而元和那黄包车夫跳到他们中间，挡住了即将落下的拳头。元哀求孟说：“他喝醉了——这个家伙——一个普通的人——你别太冲动。”他一边喊着，一边急忙推搡着那个醉醺醺的水手穿过大门，走向那娱乐场所，在那里他忘记了争斗，继续赶路去了。
然后元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些散碎铜钱，给了那黄包车夫，就这样平息了这场争端。那黄包车夫是个瘦小的老头，一天到晚吃不饱，现在事情这样结束了，他感到十分满意，于是咯咯笑了几声，说道：“先生，您懂得道理啊！
街道上，孟的脸颊上流下了泪水。孟默然地望着前方，泪水模糊了双眼，直到最后他愤怒地喃喃自语：“像这样的人还有什么值得为之奋斗的意义？他们连恨压迫他们的人也不会——只要有一点钱，就能让他们什么都觉得对了——”说完，孟立刻转身离开了袁，头也不回地走进了一条昏暗的小巷。
袁一时犹豫不定，心想也许应该跟着孟去看看他是否又会做出什么更愤怒的事情。
但他急切地想回到自己的房间，因为今天是七月十四，他可以看到桌上的信件在等着他，于是他又一次任由孟独自愤怒地离去。
日子渐渐接近年底，距离元可以再次见到梅龄的日子也只剩下几天。
在那些日子里，无论他做什么似乎都只是在等待那一天的到来，那时他会获得自由。
他的工作做得很好，但他对待学生的态度也变得冷淡，不再对他们抱有期望，无论他们表现得好坏，他都不再关心。
他早早就上床睡觉，希望快点迎来夜晚，又早早起床开始一天的工作，但时间却过得像钟表停止一样缓慢。
有一次他去看望孟，并计划一起坐火车回家，因为这次孟也放假了。虽然孟总是说他是革命者，不在乎是否能再见到家乡，但在这些日子里，他内心非常不安，渴望某种改变，尽管他无法实现，但他愿意回家，因为除此之外也没有更好的事情可做。
他再也没有对袁提起那个晚上他打了普通人的事。
看来他已经忘记了那件事，因为他现在充满了新的愤怒，那就是普通人如此固执，不肯在新政府规定的日期庆祝新年。事实上，人们习惯了按月亮计时的一年，而这些年轻人却要像外国一样按太阳计时，这让人们感到疑惑。在街道上贴着命令要求人们在外国的新年狂欢，人们聚集在一起看或者听，如果他们不识字的话，就让身边的学者读出命令。
于是人们到处抱怨，“怎么可以把一年这样随意安排呢？如果我们提前一个月送灶王爷上天，天庭会怎么想？天庭不会按照任何外国的太阳来计算。”因此他们依然固执己见，妇女们不愿意做糕点和肉食，男人们也不愿买红纸贴在门上祈福。
于是新掌权的年轻人对这种顽固感到非常愤怒，他们自己制作了标语，不是那些旧的愚蠢神明的预言，而是革命的言论，并派他们的手下强行把这些标语贴在门上。
在元去看孟的那天，孟满心都是这件事，他得意洋洋地结束了整个故事，“不管他们愿意与否，人民必须被教导并摆脱旧的迷信！”但元没有回答，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他能看到事情的两面。
在接下来的两天里，元看到到处都在贴新的标语。
没有人对此发表意见。
男男女女看着新贴在门上的红色纸张，保持沉默。
偶尔有人会笑一笑，或者啐一口唾沫，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开，好像心里藏着什么不愿说的秘密，但男男女女依旧照常工作，好像这一整年都没有节日。
虽然所有的门都装饰得鲜艳而新红，但普通百姓似乎什么也没看到，一如既往地去干他们的日常工作。
元忍不住偷偷笑了笑，尽管他知道孟的愤怒是有原因的，而且如果有人问他，他会承认人民应该服从。但元最近对任何小事都笑得很轻松，因为他感觉梅龄一定有所改变，变得更温暖。
虽然她没有回应他写的任何爱的话语，但她至少读了那些话，他不相信她会忘记它们。
对他来说，这是他一生中开始的最快乐最愉快的一年，因为他对此充满期待。
在这种期待中，元开始了他的假期，即使孟的愤怒也不能在他心中投下阴影，尽管在那天的旅途中，孟几乎和他争吵起来。
事实上，孟内心深处有一些激烈而秘密的不满，没有什么能让他满意。在火车上，他立刻对一个富人感到愤怒，这个富人在座位上铺开他的皮毛衣服，占据了本应属于两个普通人的空间，导致另一个看起来较矮的人不得不站着，接着他对这个较矮的人也感到愤怒，因为他忍受了这一切。
最后元忍不住笑了，半开玩笑地对孟说道：“没有什么会让你满意的，孟，无论是富人还是穷人！”
但孟内心太受伤了，根本听不进去任何关于自己的玩笑话。
他愤怒地转向元，低声说道：“是的，你也一样——你忍受一切——你是我见过的最冷漠的灵魂——永远不适合成为一个真正的革命者！”
面对孟的严厉，元不得不严肃起来。
他什么也没说，因为所有人都盯着孟，尽管他压低了声音以免别人听到他说的话，但他的脸愤怒得发红，眼睛在浓眉下燃烧，他们害怕这样的一个人，因为他腰间还别着一把手枪。
……因此元沉默不语。
但在他的沉默中，他不能不承认孟说的是事实，尽管他知道孟是对某些隐藏的事情生气而不是针对他，他还是受到了一点伤害。
于是元在火车蜿蜒穿过山谷、丘陵和平原的过程中沉思了一会儿，开始问自己是谁，他最想要的是什么。
确实，他不是一个伟大的革命者，永远不会是，因为他无法像孟那样长久地怀恨在心。
不，他可以愤怒一会儿，恨一阵子，但不会太久。
他真正想要的是一个能让他安心工作的和平环境。
他最喜欢的工作就是他现在所做的。
他度过最美好的时光是他用来教学生的时刻——除了写给爱人的信……
孟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梦，带着轻蔑说：“你在想什么呢，元？你坐在那里笑得像个意外得到麦芽糖的傻小子！”
于是元忍不住羞愧地笑了，咒骂着脸上涌起的热浪，因为孟不是那种可以向他倾诉这种想法的人。
然而，有什么会比想象中的相遇更甜蜜呢？当元在那天傍晚回到家时，他跳上了台阶，进了屋。
但又一次只有沉默，过了一会儿，一个侍女前来迎接他并说：“我的女主人说你必须立即去你最大的堂兄家，那里正在为从国外归来的年轻主人举办家族宴会。
她在那里等你。”
在对盛回国的消息感兴趣的同时，元更急切地想知道梅龄是否已经随那位女士离开。然而，无论他多么渴望知道，他也不会向她的仆人询问，因为没有比仆人的头脑更快的了，他们总喜欢把男人和女孩凑在一起。
因此，他必须耐心等待，直到他能到叔叔家亲自去看看梅龄是否在那里。
在这许多天里，元一直梦想着第一次见到梅龄的情景，而且每次他都梦见自己是独自见到她。
当元踏入屋内时，他们在门边神奇地单独相遇了。
不知为何，她一定会在那里。
但她不在那里，即使她在表哥家，他也无法希望独自见到她，而且他不敢在他家人面前表现出对她的热情，而显得冷漠有礼。
事情就是如此。
他去了表哥家，走进那个充满丰富外国装饰品和椅子的大房间，所有人都聚集在那里。
孟在元面前，他们刚欢迎完他，元就进来了，于是又不得不开始新的欢迎仪式。
他必须去向年迈的叔叔鞠躬，现在叔叔清醒且非常愉快，身边环绕着所有的儿子，除了一个给了老虎的和一个驼背当了神父的，但这些在元和他的夫人眼中已不算儿子了。
那对老夫妇坐在他们最好的节日盛装中，夫人满心自豪，庄重地抽着水烟，一个侍女每隔一两口就为她填满一次，她手里拿着念珠，棕色的珠子不断在她手指间滑动，她仍坚持对自己说一些平衡道德的话来回应老人的每一个玩笑。
当他回答元后，老人那张松弛的老脸布满了皱纹，喊道：“好啊，元，我这个儿子又回来了，漂亮得像个小姑娘，我们担心娶个外国妻子的顾虑是多余的——他还是未婚！” 听到这话，年长的夫人庄重地说：“老爷，盛向来非常明智，不会想这种邪恶的事。我求您不要在年老时说傻话！” 但这次老人不怕夫人的舌头。
他觉得自己是这家的主人，也是这栋富丽堂皇的大宅里所有优秀年轻人和女性的头领，他变得调皮起来，因众人的存在而大胆起来，喊道：“为儿子谈论婚事有什么不对吗？我想盛很快就要结婚了吧？” 夫人庄严地回答道：“我知道新日子中的正确方式，我的儿子不需要抱怨他的母亲违背他的意愿强迫他。”
这时，元半笑着听着这对老夫妻的争吵，突然看到一件奇怪的事情。
他看到盛微微露出一丝冷淡悲伤的笑容，说道：“不，妈妈，我终究不是那么新潮的人了。你愿意的话就把我嫁了吧——我不在乎——我认为女人对我来说都一样。”
听到这话，爱兰笑了，说道：“只是因为你太年轻了，盛——” 其他人也在她的笑声中加入了进来，这一刻过去了，除了元没有忘记盛的表情，他在稳定地微笑，其他人也在笑时，眼睛里的那种神情。
那是对什么都不在乎的人的眼神，甚至不在乎要嫁给什么样的女人。
她经常回家是因为她说她在旧床上睡得好一些。” 她还告诉他，“今天我做了我的第一次真正的手术。
是切除一个女人小时候缠脚导致坏疽的脚。
我不害怕。”
她还说，“我总是喜欢去和那些孤儿玩，因为我就是其中一个。
他们是我的姐妹。” 她经常讲述一些他们说过的快乐的童年趣事。
有一次她写道，“你的叔叔和他的长子命令盛回家。
他们说，他花了很多钱，因为如今他们无法从旧土地上收取租金，而且长子的妻子不愿意让丈夫的工资流向国外，除此之外也没有太多的钱。
因此盛必须回家，因为他再也不会有钱了。”
袁仔细地读着这些话，回想起他最后一次见到盛的样子，穿着新衣服，手里拿着一根闪亮的小手杖，走在那座大城市阳光明媚的大街上。
确实，自从他注意自己的美貌以来，他花了不少钱。
毫无疑问，他必须回家——毫无疑问，这是让他回家的唯一方式。
然后袁想起了那个谄媚的女人，心想，“让他回家对他来说更好。
我很高兴他终于要离开了。”
梅玲总是认真地回答袁写给她的每一个问题。
随着冬天加深，她叮嘱他穿更厚的衣服，好好吃饭，多睡觉，不要太过劳累。
她多次告诫他在旧教室里要注意防风。
但有一件事她从未在他的信中回答。
他在每一封信中都说，“我没有改变。
我爱你——我在等待。”
她对此不予回答。
然而袁认为她的信是非常完美的。
每个月四次，就像日子到来一样确定，他知道当他晚上回到房间时，桌上总能找到一封长形的她的信，她的字迹清晰且略微小一些。这四天于他而言便是盛宴之日，因着这份确定带来的纯粹喜悦，他买了一本小日历，提前标出他能收到她来信的日子。
他用红色标出，一共有十二天，直到新年放假，那时他可以回家见她，看她的脸。
再往后他便不再标记，因为他怀揣着自己的秘密希望。
于是袁就这样从初七到初七地过日子，几乎不去别的地方，只一心去干活，也不需要朋友，因为他的心已满足。
然而孟有时会来找他，逼着他出去，于是袁便坐在某个茶馆里，度过一个晚上，听孟和他的朋友们大声抱怨他们的不耐烦。
因为孟并没有他起初表现出来的那么得意。
袁听着，听见孟依然愤怒，依然对着时局大喊大叫，即便是面对这些所谓的新时局。
在一个新开的街道上的新茶馆里，有这样一个夜晚，袁和孟一起吃饭，还有四个年轻的同僚军官。他们对一切都感到不满。
桌上的灯光一开始太亮，人又不够明亮；食物上得太慢，让他们不满意；他们还想要一种喝不到的某种白葡萄酒。
在孟和其他四个年轻人之间，侍者满头大汗，一边擦着剃光的头，一边喘气，跑前跑后，生怕不能取悦这些腰间挂着闪亮武器的年轻人。
即使当歌女进来之后
那新来的洋派舞女们扭动着身体跳舞，年轻人不满意，大声议论着这个的眼睛像猪眼一样小，那个的鼻子像葱，还有一个太胖，一个太老，直到姑娘们眼中满含泪水，充满愤怒。
袁虽然并不觉得她们漂亮，却也忍不住怜悯她们，最后说道：“算了罢，她们总要想法子挣口饭吃。”这时有个年轻的队长大声说：“依我说，宁可让她们饿死。”他们笑着发出年轻而苦涩的笑声，最后带着剑的哗啦声散开了。
但那天晚上孟步行和袁一起回到他的房间，走在街上的时候，他倾诉了自己的不满，说道：“其实我们都很生气，因为我们的领袖对我们不公平。革命的原则是大家都平等，都有平等的机会。可是现在我们的领袖还是压迫我们。我的那个团长——你知道的，袁！你也见过他。好吧，他就坐在那里像个老军阀，每月拿着大军区司令的高薪，而我们这些年轻人却被困在一个地方。
我很快就当上了队长，满怀希望，愿意为我们的事业付出一切，期待能升得更高。可是尽管我努力工作，我还是当个队长。我们都升不到更高的职位了。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那个团长害怕我们。”
“怕有一天我们会比他更强。
我们更年轻，更有能力，所以他压制着我们。
这就是革命的精神吗？”孟走到一盏灯下停下，激动地向袁倾吐他的疑问，袁看到孟的脸庞像他少年时那样愤怒阴郁。
此时，少数路过的行人好奇地侧目而视，孟看见了他们的目光，便压低声音继续说道，最后愤愤地说道：“袁，这不是真正的革命。
必须有另一场革命。
这些人不是我们的真正领袖——他们和过去的军阀一样自私。
袁，我们年轻人，我们必须重新开始——老百姓仍然像以前一样被压迫——我们必须再次为他们而奋斗——我们现在这些所谓的领袖已经完全忘记了普通百姓——” 就在孟说到这里时，他突然停住并凝视前方，因为在不远处通往一家著名妓院的门口，一场争斗正在爆发。
妓院里透出的灯光红得如同鲜血般明亮，在灯光下他们看到了一幅令人厌恶的景象。
一个来自某艘外国船只的水手，就像袁曾在城外的大河上见过的那样，在半醉状态下用他粗壮的拳头殴打着那个用马车把他拉到这家妓院的人。
他醉醺醺地喊叫着，愤怒地在笨拙的双脚上摇晃着。
孟看到白人如何击打另一个人时，立刻向前冲去，迅速跑了起来，袁
追了上去。
当他们靠近时，听见那个白人恶毒地咒骂黄包车夫，因为他竟敢索要比白人愿意给的更多的钱。在白人的殴打下，那人力车夫缩成一团，用举起的手臂护住自己，因为这白人身材魁梧，行为粗鲁，醉酒后的拳脚尤为残忍。
这时孟已经赶到他们跟前，他朝那个外国人喊道：“你竟敢——你竟敢——！”随即扑向那人，抓住他的双臂，将其反剪到背后。
但那水手并不轻易屈服，他也不管孟是不是个船长，或者其他什么身份。
在他看来，所有不属于他那一类的人都是一样的，都该被蔑视。于是他把诅咒转向孟，两人立刻就要互相扑过去，彼此仇恨地厮打起来。然而元和那黄包车夫跳到他们中间，挡住了即将落下的拳头。元哀求孟说：“他喝醉了——这个家伙——一个普通的人——你别太冲动。”他一边喊着，一边急忙推搡着那个醉醺醺的水手穿过大门，走向那娱乐场所，在那里他忘记了争斗，继续赶路去了。
然后元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些散碎铜钱，给了那黄包车夫，就这样平息了这场争端。那黄包车夫是个瘦小的老头，一天到晚吃不饱，现在事情这样结束了，他感到十分满意，于是咯咯笑了几声，说道：“先生，您懂得道理啊！
街道上，孟的脸颊上流下了泪水。孟默然地望着前方，泪水模糊了双眼，直到最后他愤怒地喃喃自语：“像这样的人还有什么值得为之奋斗的意义？他们连恨压迫他们的人也不会——只要有一点钱，就能让他们什么都觉得对了——”说完，孟立刻转身离开了袁，头也不回地走进了一条昏暗的小巷。
袁一时犹豫不定，心想也许应该跟着孟去看看他是否又会做出什么更愤怒的事情。
但他急切地想回到自己的房间，因为今天是七月十四，他可以看到桌上的信件在等着他，于是他又一次任由孟独自愤怒地离去。
日子渐渐接近年底，距离元可以再次见到梅龄的日子也只剩下几天。
在那些日子里，无论他做什么似乎都只是在等待那一天的到来，那时他会获得自由。
他的工作做得很好，但他对待学生的态度也变得冷淡，不再对他们抱有期望，无论他们表现得好坏，他都不再关心。
他早早就上床睡觉，希望快点迎来夜晚，又早早起床开始一天的工作，但时间却过得像钟表停止一样缓慢。
有一次他去看望孟，并计划一起坐火车回家，因为这次孟也放假了。虽然孟总是说他是革命者，不在乎是否能再见到家乡，但在这些日子里，他内心非常不安，渴望某种改变，尽管他无法实现，但他愿意回家，因为除此之外也没有更好的事情可做。
他再也没有对袁提起那个晚上他打了普通人的事。
看来他已经忘记了那件事，因为他现在充满了新的愤怒，那就是普通人如此固执，不肯在新政府规定的日期庆祝新年。事实上，人们习惯了按月亮计时的一年，而这些年轻人却要像外国一样按太阳计时，这让人们感到疑惑。在街道上贴着命令要求人们在外国的新年狂欢，人们聚集在一起看或者听，如果他们不识字的话，就让身边的学者读出命令。
于是人们到处抱怨，“怎么可以把一年这样随意安排呢？如果我们提前一个月送灶王爷上天，天庭会怎么想？天庭不会按照任何外国的太阳来计算。”因此他们依然固执己见，妇女们不愿意做糕点和肉食，男人们也不愿买红纸贴在门上祈福。
于是新掌权的年轻人对这种顽固感到非常愤怒，他们自己制作了标语，不是那些旧的愚蠢神明的预言，而是革命的言论，并派他们的手下强行把这些标语贴在门上。
在元去看孟的那天，孟满心都是这件事，他得意洋洋地结束了整个故事，“不管他们愿意与否，人民必须被教导并摆脱旧的迷信！”但元没有回答，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他能看到事情的两面。
在接下来的两天里，元看到到处都在贴新的标语。
没有人对此发表意见。
男男女女看着新贴在门上的红色纸张，保持沉默。
偶尔有人会笑一笑，或者啐一口唾沫，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开，好像心里藏着什么不愿说的秘密，但男男女女依旧照常工作，好像这一整年都没有节日。
虽然所有的门都装饰得鲜艳而新红，但普通百姓似乎什么也没看到，一如既往地去干他们的日常工作。
元忍不住偷偷笑了笑，尽管他知道孟的愤怒是有原因的，而且如果有人问他，他会承认人民应该服从。但元最近对任何小事都笑得很轻松，因为他感觉梅龄一定有所改变，变得更温暖。
虽然她没有回应他写的任何爱的话语，但她至少读了那些话，他不相信她会忘记它们。
对他来说，这是他一生中开始的最快乐最愉快的一年，因为他对此充满期待。
在这种期待中，元开始了他的假期，即使孟的愤怒也不能在他心中投下阴影，尽管在那天的旅途中，孟几乎和他争吵起来。
事实上，孟内心深处有一些激烈而秘密的不满，没有什么能让他满意。在火车上，他立刻对一个富人感到愤怒，这个富人在座位上铺开他的皮毛衣服，占据了本应属于两个普通人的空间，导致另一个看起来较矮的人不得不站着，接着他对这个较矮的人也感到愤怒，因为他忍受了这一切。
最后元忍不住笑了，半开玩笑地对孟说道：“没有什么会让你满意的，孟，无论是富人还是穷人！”
但孟内心太受伤了，根本听不进去任何关于自己的玩笑话。
他愤怒地转向元，低声说道：“是的，你也一样——你忍受一切——你是我见过的最冷漠的灵魂——永远不适合成为一个真正的革命者！”
面对孟的严厉，元不得不严肃起来。
他什么也没说，因为所有人都盯着孟，尽管他压低了声音以免别人听到他说的话，但他的脸愤怒得发红，眼睛在浓眉下燃烧，他们害怕这样的一个人，因为他腰间还别着一把手枪。
……因此元沉默不语。
但在他的沉默中，他不能不承认孟说的是事实，尽管他知道孟是对某些隐藏的事情生气而不是针对他，他还是受到了一点伤害。
于是元在火车蜿蜒穿过山谷、丘陵和平原的过程中沉思了一会儿，开始问自己是谁，他最想要的是什么。
确实，他不是一个伟大的革命者，永远不会是，因为他无法像孟那样长久地怀恨在心。
不，他可以愤怒一会儿，恨一阵子，但不会太久。
他真正想要的是一个能让他安心工作的和平环境。
他最喜欢的工作就是他现在所做的。
他度过最美好的时光是他用来教学生的时刻——除了写给爱人的信……
孟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梦，带着轻蔑说：“你在想什么呢，元？你坐在那里笑得像个意外得到麦芽糖的傻小子！”
于是元忍不住羞愧地笑了，咒骂着脸上涌起的热浪，因为孟不是那种可以向他倾诉这种想法的人。
然而，有什么会比想象中的相遇更甜蜜呢？当元在那天傍晚回到家时，他跳上了台阶，进了屋。
但又一次只有沉默，过了一会儿，一个侍女前来迎接他并说：“我的女主人说你必须立即去你最大的堂兄家，那里正在为从国外归来的年轻主人举办家族宴会。
她在那里等你。”
在对盛回国的消息感兴趣的同时，元更急切地想知道梅龄是否已经随那位女士离开。然而，无论他多么渴望知道，他也不会向她的仆人询问，因为没有比仆人的头脑更快的了，他们总喜欢把男人和女孩凑在一起。
因此，他必须耐心等待，直到他能到叔叔家亲自去看看梅龄是否在那里。
在这许多天里，元一直梦想着第一次见到梅龄的情景，而且每次他都梦见自己是独自见到她。
当元踏入屋内时，他们在门边神奇地单独相遇了。
不知为何，她一定会在那里。
但她不在那里，即使她在表哥家，他也无法希望独自见到她，而且他不敢在他家人面前表现出对她的热情，而显得冷漠有礼。
事情就是如此。
他去了表哥家，走进那个充满丰富外国装饰品和椅子的大房间，所有人都聚集在那里。
孟在元面前，他们刚欢迎完他，元就进来了，于是又不得不开始新的欢迎仪式。
他必须去向年迈的叔叔鞠躬，现在叔叔清醒且非常愉快，身边环绕着所有的儿子，除了一个给了老虎的和一个驼背当了神父的，但这些在元和他的夫人眼中已不算儿子了。
那对老夫妇坐在他们最好的节日盛装中，夫人满心自豪，庄重地抽着水烟，一个侍女每隔一两口就为她填满一次，她手里拿着念珠，棕色的珠子不断在她手指间滑动，她仍坚持对自己说一些平衡道德的话来回应老人的每一个玩笑。
当他回答元后，老人那张松弛的老脸布满了皱纹，喊道：“好啊，元，我这个儿子又回来了，漂亮得像个小姑娘，我们担心娶个外国妻子的顾虑是多余的——他还是未婚！” 听到这话，年长的夫人庄重地说：“老爷，盛向来非常明智，不会想这种邪恶的事。我求您不要在年老时说傻话！” 但这次老人不怕夫人的舌头。
他觉得自己是这家的主人，也是这栋富丽堂皇的大宅里所有优秀年轻人和女性的头领，他变得调皮起来，因众人的存在而大胆起来，喊道：“为儿子谈论婚事有什么不对吗？我想盛很快就要结婚了吧？” 夫人庄严地回答道：“我知道新日子中的正确方式，我的儿子不需要抱怨他的母亲违背他的意愿强迫他。”
这时，元半笑着听着这对老夫妻的争吵，突然看到一件奇怪的事情。
他看到盛微微露出一丝冷淡悲伤的笑容，说道：“不，妈妈，我终究不是那么新潮的人了。你愿意的话就把我嫁了吧——我不在乎——我认为女人对我来说都一样。”
听到这话，爱兰笑了，说道：“只是因为你太年轻了，盛——” 其他人也在她的笑声中加入了进来，这一刻过去了，除了元没有忘记盛的表情，他在稳定地微笑，其他人也在笑时，眼睛里的那种神情。
那是对什么都不在乎的人的眼神，甚至不在乎要嫁给什么样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