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裂之家 大地三部曲 第三卷 - 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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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现在当他听到女士说出这些话时,他感到热血涌上脸颊,一瞬间,他怀着狂热的希望,祈祷她不要来,现在他根本不想在离开前见到她。
但在他能想出脱身之计之前,梅岭静静地、通常地走了进来。
他一开始无法完全看着她。他站起来,直到她坐下,他看到她深绿色丝绸长袍的暗影,然后看到她美丽修长的手拿起象牙筷子,那颜色和她的皮肤相近。
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女士看到了这一点,于是非常平常地对梅岭说:“你做完所有的工作了吗?”
梅岭也以同样的方式回答:“是的,最后一个孩子。
但我认为有些孩子我来得太晚了。
他们已经开始咳嗽了,但至少会有帮助。”
然后她轻轻笑了一下,说:“你知道那个叫小鹅的六岁孩子吗?当她看到我拿着针进来时,大声哭了出来,大声说道:‘哦,小妈妈,让我咳嗽吧——我宁愿咳嗽——听我说,我已经咳嗽了!’然后她大声地假咳了一声。”
他们笑了起来,袁也跟着笑了起来,笑的时候,他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地看着梅岭。而令他羞愧的是,一旦看见她,他就无法移开目光。
不,他的眼睛紧紧盯着她的,尽管他无言以对,只是急促地吸着气,用眼神恳求着她。
然而,虽然他看到她的脸颊因羞涩泛起红晕,但她依然坦然地迎上他的目光,并且快速而喘息着说道——这是他从未听她这样说过的话,仿佛他在向她提问,尽管他自己也不知道那是什么问题——“但至少我会给你写信,元,你也可以给我回信。”接着,似乎再也无法承受他的注视,她变得害羞起来,转向那位夫人,脸上的红晕未退,但头却高昂而勇敢,她问道:“母亲大人,您愿意吗?”对此,那位夫人平静地回答,仿佛在谈论一件平常的事,“为什么不愿意呢,孩子?不过是兄妹间的书信往来,就算不是这样,现在又有什么关系呢?”“是的,”女仆开心地说,她转向元投去一道明亮的目光。
元也对她报以微笑,他整日沉浸在悲伤中的心突然找到了出口,感到豁然开朗。
他想,“我可以把一切都告诉她!”这感觉如同狂喜,因为在他的整个生命里,从没有一个人能让他毫无保留地倾诉一切,他比以往更加深爱着她。
那天晚上,在火车上,他自言自语道:“如果可以把她当作一个可以倾诉一切的朋友,我这一生都可以没有爱情。”他躺在狭窄的卧铺上,感觉自己充满了高尚纯粹的思想,被自己的爱所净化,并充满最坚定的勇气,就像她那几句话将他托举到高处,之前那些低谷都被抛诸脑后。
清晨,火车迅速穿过一片新阳光照耀下的低矮小山丘,然后在一座巨大古老回声阵阵的城墙脚下行驶了一两英里,突然停在一栋由灰色水泥建成的新建筑旁,那建筑带着异国风格。
元在窗口清楚地看到,那个他立刻认出是孟的人站在那里。阳光正照在他佩剑上、插在腰带里的手枪上、黄铜纽扣上、白色手套上,还有他瘦削、高颧骨的脸庞上。
身后是一排整齐排列的士兵,每个人的手里都握着自己的手枪皮套。直到此刻,元不过是个普通的乘客,但当他下了火车并且看到孟这样大胆的军官迎接他时,人群立刻为他让路,那些之前乞求其他乘客让他们扛包的普通破衣烂衫之人,现在放弃了那些包,跑向元,请求他帮忙。
但孟看到他们如此喧哗,用洪亮的声音喊道:“滚开,你们这些狗!”接着转向自己的士兵,严厉地下令:“看好我表弟的东西!”然后什么也没说就拉着元的手穿过人群,用他一贯急躁的语气说道:“我以为你永远不会来了。为什么不回我的信?没关系,你现在来了!我非常忙,否则我应该亲自去你的船接你——元,你回来得正是时候,一个急需像你这样的人的时候。全国各地都需要我们。人民就像羊一样无知——”
就在这一刻,他停下脚步,面对一个小官员,大声喊道:“当我的士兵送来我表弟的包时,你必须让他们通过!”
对此,这位小官吏,一个谦卑焦虑且刚上任的人,说:“先生,我们被命令检查所有包裹,以防鸦片、武器或反革命书籍。”
于是孟愤怒了,他可怕地大喊,瞪大眼睛,皱眉怒视,“你知道我是谁吗?我的将军是党内的最高领导,我是他的第一副官,这个人是我的表弟!难道我要受这些针对普通乘客的小规则侮辱吗?”说着,他把手放在枪上,戴着手套的白皙手掌触碰到了它,以至于那个小官吏急忙说道:“先生,请原谅我!我真的没有意识到你是谁。”就在那时,士兵们到来,他在元的箱子和包上做了标记,放他们走了,所有的群众耐心地分开让路,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
甚至乞丐们都沉默了,退缩并等待孟过去再开始乞讨。
就这样,孟大步穿过人群,带领元来到一辆汽车旁,一名士兵跳下来打开车门,孟示意元上车,然后自己也跟着上了车,车门随即关上,士兵们跳上两侧,汽车以极快的速度飞驰而去。
由于是清晨,街道上人潮涌动。
许多农民挑着装满蔬菜的篮子进城,扁担横跨肩膀;有驴队驮着大袋大米,摇摇晃晃地走在路上;有独轮车装满了附近河边的水,运进城内卖给市民;有男人女人外出工作,有男人前往茶馆吃早餐,各种各样的人在忙碌着。
但驾驶汽车的士兵技术娴熟,无所畏惧,不停地按喇叭,用巨大的声响在人群中开辟道路,人们纷纷向街两边躲避,仿佛一阵强风将他们分开,人们慌忙拉扯着毛驴,以免伤害牲畜,妇女们紧紧抓住孩子避开,因此元感到害怕,他看向孟,想知道是否应该要求放慢速度以避免惊吓到普通民众。
但孟已经习惯了这种速度。他挺直身子,向前方凝视,并用一种凶猛的自豪感指向元可以看到的一切。
“你看这条公路,元?仅仅一年前,它还不到四英尺宽,汽车根本无法通过。只有黄包车和轿子!即使是在最好的宽阔街道上,另一种交通工具也只是由单匹马拉的小马车。现在看看这条公路!”
元回答道:“我确实看到了。”他透过士兵的身体向外望去,看到宽阔坚硬的街道,街道两边是被拆除房屋和店铺留下的废墟。
然而,在这些废墟边缘,已经有人利用废墟建造新的商店和房屋,这些脆弱的建筑建得太快,但在其外国风格、鲜艳的颜色和大玻璃窗中显得勇敢而引人注目。
但在这条宽广的新街道上,突然投下了一片阴影,元看到那是高大的旧城城墙,这里有一个城门,他看到城墙脚下,尤其是在它形成的避风湾处,有一簇用草席搭建的小棚屋。
里面住着非常贫穷的人,在这个早晨,他们开始活动起来,妇女在四个砖块支撑的锅下面点燃小火,挑选垃圾堆里找到的白菜碎片,准备一顿饭。
孩子们赤裸着身体跑出来,没有清洗,男人们疲惫不堪地走出来,要么拉黄包车,要么拖着沉重的货物。
当孟看到元的眼睛所看的方向时,他生气地说:“明年这些棚屋不允许存在了。看到这样的人群真是我们的耻辱。有必要让外国的大人物来我们的新首都——甚至是王子也会来这里——这样的景象是令人羞耻的。”
现在元很清楚这一点,他和孟一样认为这些棚屋不应该存在,这些人和妇女确实很可怜,应该采取措施让他们不再出现在眼前。他思索了一阵,最后说道:“我想他们可以被派去干活。”孟大声说道:“当然可以让他们干活,送他们回田里去,他们就该这样。”然后孟的表情突然改变,仿佛想起了什么旧怨,他激动地喊道:“唉,就是这些人拖累了我们的国家!我希望我们能将这个国家彻底清扫干净,只留下年轻人来建设它!我要拆掉这座整个城市——这堵无用的老城墙,如今我们用大炮打仗,而不是箭矢了!什么样的城墙能抵挡飞机投下的炸弹?把它拆了吧,用这些砖头建造工厂、学校和年轻人工作学习的地方!但这些人,他们什么都不懂——他们不会让城墙被拆掉——他们在威胁——”
袁听到孟这样说,问道:“但我以为你以前总是为穷人感到悲伤的,孟?我记得当我看到穷人受压迫时你会生气,而当有人被外国人或警察官员殴打时,你也会愤怒。”
“我仍然如此。”孟迅速转过身来看着袁,袁看到他的目光黑沉且炽热。
“如果我看到一个外国人甚至敢碰这里最贫穷的乞丐,我会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愤怒,因为我不惧怕任何外国人,我会拔出武器对付他。
但我现在懂得比以前更多了。
我知道我们所做的一切最大的阻碍正是这些我们为之努力的人。
他们太多了——谁能教他们什么呢?对他们来说没有希望。
所以我说,让饥荒、洪水和战争带走他们吧。
让我们只留下他们的孩子,并按革命的方式塑造他们。”
于是孟以他一贯大声且傲慢的方式说了这些话,而袁在慢慢思考中听出了其中的几分道理。他突然想起那个站在好奇人群前的外国牧师,向他们展示那些可憎景象的牧师。是的,即使在这座新的大城市里,在这条宽阔的大街上,在这些勇敢的新商店和房屋之间,袁看到了牧师所展示的一些东西——一个眼睛失明、因疾病而腐烂的乞丐,这些破败的小屋,门前流淌着污秽的污水,以至于清晨新鲜的空气中已经弥漫着臭味。
然后袁再次对那个外国牧师感到愤怒,这种愤怒夹杂着痛苦,他在心中激情地喊道:“确实我们必须设法清除这一切污垢!”袁坚定地想,孟是对的。
在这个新时代,这些绝望无知的穷人有什么用呢?他一直太软弱了。现在让他学会像孟一样坚强,不要浪费精力去同情无用的穷人。
最终他们来到了孟的住处。由于袁不属于士兵的队伍,他不能住在那儿,但孟在附近的一家客栈租了一间房,当他发现房间小、暗且不干净时,他有些抱歉地说:“如今城里人太多,我无论如何都很难找到一间便宜的房子。房子建得不够快——这座城市已经超出了所有人的控制能力。”
孟带着自豪说这些话,然后骄傲地补充道:“这是为了伟大的事业,表弟——为了建造新首都,我们可以忍受一切!”袁受到鼓舞,表示愿意接受,也认为这个房间很好。
当晚,袁独自坐在房间里唯一窗户下的小写字台前,开始给他梅玲的第一封信。他长时间思考开头应该写些什么,不知是否应该从传统的礼貌问候语开始。但这一天结束时,他内心有一种冲动。
废墟中的老房子,小而大胆的新商铺,那条撕裂旧城的宽阔未完工街道,以及孟那充满热情、无所畏惧、愤怒的话语也让他变得冲动起来。他稍微思考了一下,然后以一种尖锐的外来方式开始了信件:“亲爱的梅玲——”当这些字迹黑色而有力地出现在纸上时,他坐下来凝视着它们,再添上满腔的柔情。
“亲爱的”——那不是爱吗?——梅玲——那就是她自己——她就在那里。
然后他拿起笔,用简短的句子讲述了他那天看到的一切——一座从废墟中崛起的新城,一座属于年轻人的城市。
这座新城吸引了袁进入它的生活。他从未如此忙碌或快乐,至少他认为是这样。
到处都有工作要做,而工作的乐趣就在于每一小时都充满了对未来许多人的意义。
在孟带领他认识的所有人中,袁感受到了同样的紧迫感。
在这个国家的新心脏——这座城市里,到处都是男人,他们并不比袁年长多少,却在为人民而不是为自己制定计划和塑造生活方式。
有些建筑师正在规划这座城市,其中一位是位南方的小个子,说话急躁,每一步都充满活力,他那双小巧、美丽、孩子气的手也动作敏捷。
他也是孟的朋友,当孟对他说起袁时,“这是我表弟”,这就足够了,他向袁倾诉了他对城市的规划,以及他如何拆除这座愚蠢的旧城墙,并利用这些经过数百年的岁月依然美丽完整的古老砖块,比现在能制造出来的还要好。
他说,他的小眼睛闪烁着光芒,这些砖块应该用来建造新的宏伟大厦,作为政府的新所在地,用一种新的方式建造值得尊敬的大厅。
有一天他带袁去了他的办公室,那是位于一幢老旧摇晃的房屋内,满是灰尘和飞舞的蜘蛛网。
他说:“这些旧房间不值得做任何改造。我们等到新房子准备好后,这些旧房子就会被拆除,土地将用于其他新的房屋。”
尽管这些尘土飞扬的房间老旧破败,但这些年轻人们充满活力的计划使这些房间焕发出生命的气息。房间里摆满了桌子,许多年轻人在桌上画图纸、在纸上测量线条,有些人则用鲜艳的颜色给他们画的屋顶和檐口上色。
然后他们的领导高声喊叫,有人跑来,他傲慢地说道:“把新政府所在地的图纸拿来!”当图纸送来时,他将其在袁面前展开,上面描绘着非常高贵的建筑,用古老的砖块建成,排列在新的大型布局中,从每个屋顶上飘扬着革命的新旗帜。
图中还有街道,两旁绿树成荫,富丽堂皇的男女一起走在街道两侧,街上的车辆不再是驴车、手推车或人力车,而是装满富人的鲜红、蓝色和绿色的大型汽车。
图中也没有乞丐。
袁看着这些图纸,不禁觉得它们非常美丽。
他陶醉地说:“什么时候才能完成?”
年轻的领导者肯定地回答:“五年之内!一切都在快速推进。”
五年!这没什么。袁在他的昏暗房间里沉思,环顾四周的街道,目前还没有他所看到规划的那种建筑。
没有,也没有树木,更没有富人,穷人依旧在争吵和挣扎。
但他心想,五年时间算不了什么。这几乎已经完成了。那一夜,他给梅玲写下了计划的内容。当他写下这些,并详尽地描述了新城市的景象时,那画面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真实,因为所有的计划都已经清晰地制定出来——屋顶的颜色用鲜艳的蓝瓦铺就,树木被精心规划并涂上绿叶,他甚至记得在革命英雄的雕像前还有一座喷泉潺潺流淌。
他不知不觉这样给梅玲写信,仿佛一切已经完成:“那里有一座庄严的大厅——有一扇宏伟的城门——街道旁有树荫——” 在许多其他事情上也是如此。
那些受过外国医学教育、擅长从人体内切除疾病的年轻医生们,鄙视父辈的传统医术,计划建立大型医院;另一些人则计划建造伟大的学校,让乡下孩子也能接受教育,使得全国无人不识字、无书不读;还有一些人坐在那里制定新的法律来管理他人,这些法律被详细记录下来,并且为违反者设计了监狱。
还有其他人计划撰写全新的书籍,用一种自由的新方式写作,书中充满男女之间全新的自由之爱。
在所有这些计划之中,有一位新的战争之主,他规划着新的军队、新的战舰以及新的战争方式,总有一天他会策划一场伟大的新战争,向世界展示他的国家已变得强大无比。这个人是袁的旧导师,后来成为他的队长,现在是孟的将军,当袁被背叛入狱时,孟曾秘密逃到他的麾下。
袁知道孟的将军是这个人时感到不安,他希望这会是另一个人,因为他不知道这位将军会对他有多少旧怨。
然而,当他命令孟带表弟来见他时,他不敢拒绝。
于是,在某一天,袁随孟一起去了,尽管他保持着冷静的表情,但内心却充满了疑虑。
然而,当他穿过站岗士兵的门口,这些士兵衣着干净整齐,枪支闪闪发亮,准备就绪,走过庭院,当他进入一间房间看到将军坐在桌边时,他无需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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