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裂之家 大地三部曲 第三卷 - 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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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等待着,惊讶于他要说些什么。
他缓慢地走到元的床边,看到元没有拉上窗帘,说道:“您还没有睡,年轻的先生?我有话要对您说。”
于是元看到这个人膝盖弯曲的身体,和蔼地说:“坐下来说吧。”
但这个人清楚自己的地位,起初不愿意,最后终于屈服于元的好意,在床脚的小凳上坐下。
他开始通过裂开的嘴唇低声说话,尽管他的眼神善良诚实,但他如此丑陋,元无法忍受看他,即使他知道这个人很好。
然而,很快他就忘记了老人的模样,因为听到的事情让他惊慌失措。
从一个漫长、曲折、破碎的故事中,元的脑海中渐渐辨认出了越来越多的东西,最后老人将两只干枯的手放在自己干瘪的大腿上,大声耳语道:“所以每年,小将军,您的父亲都向您的叔叔借更多的钱。
首先他借了一大笔钱来让您从监狱中获释,小将军,然后每年为了在国外保护您安全,他又借了更多。
好吧,他让他的士兵离开了,直到现在我发誓他手下的士兵已不足百人。
他不能去打仗了;他的士兵已经离开他投奔其他的军阀。
他们只是雇佣兵,工资一停,雇佣兵还会留下吗?
他剩下的那点人也不是士兵。
他们是他的军队中的流浪汉和废物,住在这里是因为他给他们食物,而镇民们憎恨他们,因为他们挨家挨户乞讨钱财,而且他们有枪,所以人们害怕他们。
但他们只是武装的乞丐罢了。
有一次我告诉将军他们所做的事,因为他一直很正直,他从不让他的士兵掠夺超过应有的战利品,也从未在和平时期让他们从百姓那里拿东西。
好吧,然后他出去咆哮,皱眉瞪着他们,但那又如何,小先生?他们看到他年迈颤抖,即使他在咆哮,他一走我就看到他们笑,然后径直回到他们的乞讨中,仍然随心所欲。
还有什么好告诉我的将军呢?让他保持和平更好。
所以他每个月都在借钱,我知道,因为您的叔叔现在经常来这里,如果不是为了钱的事,他不会来的。
您的父亲不知怎么得到了钱,因为他有这些钱,我知道人们最近没有给他太多税,他的士兵强行索取的给养大部分都被他们占有了,如果没有您的叔叔提供的话,他不可能有足够的钱。”
但是元无法一下子相信这一切,他惊慌失措地说:“可是,如果说我的父亲真的像你说的那样分散了他的军队,现在只给士兵提供食物,他不需要像过去那样那么多的钱。
而且我认为父亲留给他的土地还在。”
于是老人凑近低声刺耳地说:“那些土地现在都是您叔叔的了,我发誓——或者差不多是他的,因为您的父亲如何能偿还他欠下的债务?
小将军,您认为去国外旅行不需要花费什么吗?
是的,他让您自己的母亲过得清苦,您的两个姐姐也被嫁给了这个小镇上的商人,但每个月您的父亲都会把这笔钱寄给您在外地的那位女士。”
在这个时刻,元意识到这些年自己是多么幼稚。
年复一年,他理所当然地认为父亲应该支付他想要的一切。
他并不浪费,也不赌博,不想穿昂贵的衣服,不做年轻人有时会做的一些挥霍父母财产的事情。
但年复一年,他的最小需求都让父亲花费了数百块银子。
这时他想到了爱兰的丝绸衣裳和她的婚礼,是的,还有那位女士的房子和她的弃婴。
虽然元知道那位女士从她唯一的父亲那里继承了一些钱,因为她是他唯一的女儿,所以他给她留下了一笔不算少的钱,但元怀疑这是否足以支付所有费用。
然后元感到他的心涌向他的老父亲,这么多年他都没有抱怨,而是通过借贷和策划,不让儿子因为缺钱而受苦。袁在成年男子的庄重神情中说道:“谢谢你告诉我。明天我会去见我的叔叔和表兄,了解发生了什么,以及他们对我父亲有何影响——”然后仿佛突然想到一个新的念头,他补充道:“还有我!”整夜,袁都无法忘记这个想法。他一次次醒来,虽然可以安慰自己,记得他们毕竟是一脉相承,债务并非真正的债务,但每当想到这两人,袁仍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是的,他们是他的骨肉至亲,但他觉得自己与他们如此疏离,仿佛他们的种族不同。
有一次,在深夜的孤独中思考这个问题时,他突然意识到,即便躺在自己儿时的床上,身处父亲的家中,他也感觉像漂泊海外一样陌生。这种陌生感突然袭来,让他惊愕地问自己:“为什么我在任何地方都没有家?”随即,列车上的日子和他所见到的一切都涌上心头,令他恶心,使他退缩,他突然低声哭泣着说:“我是无家可归的人!”然而,他急忙从那声呼喊中回过神来,因为对他来说这太可怕了,他无法承受这样的理解。
因此,第二天早晨,他多次提醒自己,这些人毕竟是自己的血亲,他并不是真正的陌生人,他的血亲不会伤害他。他也不会责怪老父。他告诉自己,他很容易就能明白父亲因年迈以及对儿子深沉的爱而负债的原因,还有什么比向自己的兄弟借钱更自然呢?于是清晨,袁安慰了自己。
然而,他很高兴今天是个晴朗的日子,非常凉爽,有秋风轻拂,因为他觉得阳光照进庭院时更容易找到慰藉,风吹动房间里的闷热。
吃过饭后,第二天早晨,老虎出去见他的手下,这一天他故意在袁面前表现出非常忙碌的样子,拿出剑喊叫忠心的人过来擦拭,并因灰尘太多而争吵,以至于袁忍不住微笑,也带着一丝悲哀地明白了真相。
但当他看到父亲离开后,袁意识到这是个私下与叔叔和表兄交谈的好时机,于是坦率地说:“叔叔,我知道父亲欠您一些钱。既然他年纪大了,我想知道他有什么负担,我也愿意尽一份力。”袁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没想到会遇到这样的责任。
那两个生意人彼此看了一眼,年轻的那个人去拿来一本账本,就像商店里用来记账的那种大软皮封面的账本,他双手递给了父亲,父亲接过账本翻开,用干涩的声音开始念出老虎何时开始从他那里借款的年月日。袁听着,听到是从他南下求学的那一年开始的,一直延续到如今,金额一次又一次增加,利息如此之高,最后商人读出了总数:“共计一万一千五百一十七块银子。”
这些话让袁听到了,他坐在那里,仿佛被一块石头击中。商人再次合上账本递给儿子,儿子把它放在桌上,两人等待着。
袁用比平时更小的声音说道,尽管他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我父亲提供了什么担保?”商人王仔细而干练地回答,几乎不动嘴唇,正如他说话的习惯那样:“我自然记得他是我的兄弟,所以没有要求像对待陌生人那样的担保。此外,一段时间以来,你的父亲的地位和军队曾是我的保障,但现在不再如此。自从我儿子的母亲去世后,我外出时感到安全全无。我觉得没人再怕我了,所有人都知道你父亲的权力已不如从前。但事实上,无论哪个军阀的权力都不如从前,南方的新革命正在威胁着甚至向北蔓延。现在世道很糟糕,到处都是叛乱,佃户们在土地上变得前所未有的大胆。但我记得你是我的兄弟,我没有拿走他的土地作为抵押,尽管确实不足以抵偿我给你的所有银子。”
听到最后两个字“给你”,袁看着叔叔,却什么也没说。他在等叔叔继续说下去。老人说道:“我宁愿把钱放出来让你使用,并让你以你能的方式成为担保。元,你可以为我做很多事情,也可以为你那些亲戚,我的儿子们做很多事情。”
老人说得不无善意,也很合理,就像大家庭中的长辈对晚辈说话一样。但当元听到这几句话,听到干涩的小声音,看到叔叔那张瘦小的脸时,他感到沮丧,问道:“叔叔,我连固定的工作都没有,我能做什么呢?”
“你必须找到那份工作,”叔叔回答说。“现在众所周知,任何一个去过外国的年轻人都能要求很高的工资,就像过去总督所能期望的那样。在我借给你这么多钱之前,我就费了不少力气,通过我的二儿子得知这一点,他是南方的会计师,他告诉我确实如此,这种外国知识如今是最好的生意之一。如果你能找到一个金钱流通的地方,那就最好不过了,因为我的儿子说,由于新事物的兴起,现在征收的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高,新的统治者有着修建伟大公路、宏伟陵墓、外国房屋以及各种设施的最高计划。如果你能找到一个银钱进出的好地方,对你来说会很容易,对我们大家也会有帮助。”
老人说完这些话,元无言以对。他清楚地看到了叔叔为他规划的生活。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盯着叔叔,却又好像没看见他,只看到那个狭隘吝啬的老头脑在策划这些计划。
他知道按照旧法律,叔叔可以这样计划,可以这样要求他的岁月,当他想起这一点时,元的心中升腾起从未有过的愤怒,那些旧时代的悲惨权利曾经像锁链一样束缚着年轻人,使他们永远无法迅速奔跑。但他没有大声说出这些话。
因为当他想到这些时,他也想到了老父,不是出于任性,而是因为没有其他办法能让老父找到钱来满足元的愿望。所以在不确定中,元只能默默坐着,暗自憎恨他的叔叔。但老人没有察觉到年轻人的厌恶。
他又用同样平淡的小声音继续说道:“还有一些别的事情你可以做。我有两个年幼的儿子没有生计。如今世道如此艰难,我的生意也不如从前,自从听说我大哥的儿子在银行做得很好后,我就一直在想,为什么我的儿子们不能也这样做。”于是,当你找到一个好去处时,如果你愿意带上我的两个小儿子,让他们在你手下谋个差事,这将是偿还债务的一部分,我会这样看待它,具体取决于他们每月所得的数额。”
现在袁痛哭失声,再也无法抑制心中的悲伤,“这么说我是被当作抵押品卖掉了——我的岁月属于你们!”但老人听到这话后睁开眼睛,非常平静地回答道:“我不知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不是帮助自己家人应尽的责任吗?我为了两个兄弟已经倾尽全力,其中一个是你的父亲。
这些年来,我一直代理他们在田间劳作,守护着父亲留下的大宅,缴纳赋税,并为父亲留下的土地做了一切事情。
这是我的责任,我没有拒绝履行,而在我之后,这个长子也必须这样做。
然而,土地已今非昔比。
父亲留给我们足够的土地和租税,让我们被认为是富人。
但我们的孩子并不富裕。
时局艰难。
税负沉重,佃户交租很少,也不怕任何人。
因此,我的两个小儿子也必须像我二儿子那样为自己寻找出路,这是你帮助堂兄弟的责任。
自古以来,家族中最能干的人总是帮助其他成员。
” 于是,袁被套上了旧时的枷锁。
他无言以对。
他知道有些年轻人会拒绝这种束缚,他们会逃走,随心所欲地生活,抛开一切家庭观念,因为这是新时代。
袁内心最深切地渴望能像那样获得自由;即使坐在那昏暗老旧的尘埃弥漫的房间里,看着这两个与他有血缘关系的人,他也想站起来喊出声来:“这笔债不是我的!我只欠我自己!”但他知道他不能喊出来。
孟可以为他的事业这样说,盛也可以笑着看似接受这种束缚,然后忘掉它,尽管如此,他还是会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
但袁的性格不同。
他无法拒绝父亲出于无知的爱强加给他的这种束缚。
他也不能再责怪父亲,当他更加深思熟虑时,也找不到父亲还能有什么别的办法。
他盯着门缝中透进的一块阳光,寂静中他听见院子里竹林中小鸟叽叽喳喳的争吵声。
最后他阴郁地说:“那么,我就是您的投资了,叔叔。
您把我当作手段,让您的儿子和晚年生活有了保障。”
老人听到了这句话,思索片刻,倒了一点茶到碗里慢慢啜饮,然后用干枯的手擦了擦嘴,又说道:“每一代人都要这么做,而且必须这么做。
等到你有了自己的儿子,也会这样做的。”
“不,我不会,”袁迅速答道。
直到此刻,他从未在心中想过自己会有儿子。
但现在老人的话似乎将未来召唤到了现实生活中。
是的,总有一天他会拥有儿子。
会有一个女人陪伴他,他们会有儿子。
但那些儿子——他们应该是自由的——不受任何人的影响,无论是他们的父亲!他们不应该被打造成士兵,也不应该被塑造成任何命运,更不应该被束缚于任何家族的事业。
突然间,他憎恨所有他的同类,他的叔叔们和他的堂兄弟们——甚至是他自己的父亲,因为这时老虎进来,疲惫地从他的手下巡视归来,急切地坐下来看着袁,听他说些什么。
但袁无法忍受。
……他迅速起身,一言不发地离开,独自一人。
现在,在他自己的老房间里,袁躺在床上哭泣颤抖,就像小时候一样,但不久,因为老老虎只是在他身后停留了一会儿,从另外两人那里得知出了什么问题,然后追上袁,推开房门,以他两条老腿所能承载的速度快步来到袁的床边。
但袁不愿转向他的父亲。
他脸埋在臂弯里,老老虎坐在他身旁,用手抚摸他的肩膀,拍了拍,然后急切地许诺和断断续续地恳求,说:“看吧,我的儿子,你只需做你喜欢的事。
我还不是老朽之人。
我太懒散了。
我要重新召集我的手下,再次出征,夺回这片地区,收回那个强盗领主从我这里拿走的税款。
我曾击败过他,我还能再做到,你会得到一切。
你可以留在这里陪我,拥有这一切。
是的,还可以娶你想要的女人。
我以前错了。
我现在不再那么守旧了,袁——我知道年轻人现在是如何行事的……”
现在,老老虎确实说了最需要的话,让袁停止哭泣,摆脱自我怜悯。
他翻身哭泣道:“我不会再让你继续战斗了,父亲,而我——”
袁正要喊出“我不会结婚”,他已经对父亲说了这么多次,以至于这句话脱口而出。
但在他所有的痛苦之中,他停住了。
一个突然的问题出现在他脑海中。
他真的不想结婚吗?
但就在一个小时之前,他还喊出过他的儿子应该是自由的。
当然有一天他会结婚。
他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然后慢慢地告诉父亲:“是的,总有一天我会娶我想娶的人。”
但老老虎看到袁转过头来停止哭泣,高兴极了,愉快地回答道:“你会的——你会的——只要告诉我她是谁,我的儿子,让我派媒人去办这件事,我会告诉你母亲——毕竟,什么样的乡下姑娘配得上我的儿子?”
然后袁盯着说话的父亲,开始在他的脑海中看到一个他不知道存在的东西。
“我不需要媒人,”他慢慢说道,但他的心思并不在这句话上。
他开始在脑海中看到一张年轻女人的脸。
“我可以为自己说话。
如今,我们年轻人都是这样说话的——”
现在轮到老虎瞪大了眼睛,他严厉地说:“儿子,有什么体面的女人能被这样对待?你没有忘记我早先对这种女人的警告吗,儿子?你选了一个好女人吗,儿子?”
但袁笑了。
他忘记了债务和战争以及这些天的所有烦恼。
突然间,他分化的思绪汇聚在一条他完全没看到的清晰道路上。
有一个可以告诉他一切的人,可以告诉他该做什么!这些老人永远无法理解他和他的需求,他们看不到他已经不属于他们这一代。
不,他们看不到的,就像外人一样。
但他在自己的时代里认识一个女人,不像他那样根植于过去,因为他无力拔起旧时代的根,移植到新的、必要的时代,那是他生命必须所在——他看得比他一生中见过的任何面孔都更清楚,她的清晰使每张脸变得模糊,甚至是他眼前的父亲的脸也变得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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