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他对国家的正当愤怒中夹杂着对他这个同胞的怨恨。
终于，一种阴郁的情绪笼罩了元。
在这个摇晃的火车里，几乎太热了，不适合生存，他开始看到他不想看到的东西。
因为在炎热和疲惫中，旅行者们已经顾不上关心任何事情，只在乎如何活到旅程的终点。孩子们哭喊着，拉扯着母亲的乳房，每到一站，苍蝇就飞进敞开的窗户，在汗水浸湿的肌肤上、地板上的唾液上、食物上以及孩子们的脸上停留。
袁年轻时从未注意到苍蝇，因为苍蝇无处不在，何必在意呢？然而，自从他去过别的地方，了解了苍蝇携带的死亡后，他对苍蝇变得极为厌恶，无法忍受一只苍蝇落在他的茶杯里，或者买来的面包上，甚至是他中午从火车仆人手中买来的米饭和鸡蛋盘子上。
但袁还是忍不住问自己，这一切对苍蝇的仇恨有什么用呢？当他看到仆人黑乎乎的手，以及那人用抹布擦盘子时布上的粘腻污垢时，他感到一阵苦涩。
于是袁愤怒地对他大喊：“与其用这样的抹布擦盘子，不如让盘子不擦！”听到这话，那人瞪大眼睛，咧嘴笑着，接着感觉天气热得厉害，便拿起抹布擦了擦汗，又挂在脖子上继续带着。
袁确实难以忍受碰触自己的食物。他放下勺子，对着那个人、苍蝇以及地板上的所有污秽大声抱怨。那人被这种不公激怒了，大声喊天作证，并说道：“我不过是一个人，只有一份人的工作要做，打扫地板不是我的事，驱赶苍蝇也不是我的事！谁能一辈子在夏天都去消灭苍蝇？我发誓，如果这个国家的所有人都花一生时间去对付苍蝇，他们也无法战胜它们，因为苍蝇是自然的一部分！”说完这些话，那人愤怒的情绪得以释放，放声大笑起来，因为他生性乐观，即使生气也很快恢复平静，然后笑着离开了。
然而，所有的旅客都疲惫不堪，愿意听任何事情，他们都加入了对袁的反对，并站在仆人一边。有人喊道：“苍蝇确实没有尽头。它们不知从哪里来，但它们也有活下去的权利！”一位年长的女士说：“没错，它们有这个权利。至于我，我连一只苍蝇的生命都不敢夺走！”另一个人嘲讽地说：“他是那些从国外回来的学生，想用他的小外国念头来教育我们！”听到这话，坐在袁身边的那个吃得很多的大胖子，现在正严肃地喝茶，喝的时候大声打嗝，突然说道：“原来如此！我一整天都在盯着他看，想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结果什么也没弄明白！”知道袁的身份后，他满意地凝视着他，一边喝水一边打嗝，直到袁无法忍受，转头看向窗外平坦的绿色乡村。
袁太骄傲了，不愿回答。他也无法进食。他坐在窗边，一小时又一个小时地看着外面。
在炎热的阴云下，随着列车向北疾驰，乡村变得更加贫穷，更加平坦，水洼更多。在每一个车站，人们看起来比以往更可怜，更多的人患上了脓疱和眼疾，尽管到处都有水，但他们仍然不清洗。许多妇女仍然用旧时邪恶的方式缠足，这让他以为已经消失了的习俗。
袁看着他们，无法忍受。他内心深处痛苦地对自己说：“这些人是我的同胞！”他忘记了那些白色的战舰。
然而，还有一个更大的痛苦需要他承受。车厢的远端坐着一个袁未曾见过的白人。现在他经过这里，准备从列车上下来，去他居住的那个小泥墙城镇。当他经过袁时，注意到了他，看到了他那张年轻悲伤的脸，想起了袁曾对苍蝇的抗议，用他自己的语言说道，意思是善意的，同时也看到了袁的身份，“不要气馁，朋友！我也在与苍蝇斗争，并且会继续斗争下去！”
袁突然抬头，听到陌生的声音和话语。他看到一个瘦小的白人，穿着灰色棉质衣服的小个子普通男子，戴着白色太阳帽，长相普通，虽然脸未剃须，但浅蓝色的眼睛还算友善。袁意识到他是一个外国牧师。
他无法回答。
这是最令人痛苦的事情，因为在这里有一个白人看到了他所看到的一切，知道了他今天所知道的一切。
他转身离开，不愿回应。
但从座位上，他看到那个人下了车，穿过人群，朝泥墙城市走去。
然后袁想起了另一个白人说的话，“如果你像我一样生活过——”
袁自责地问自己：“为什么我以前从未看到这一切？直到现在我才真正看见！”但这只是袁必须面对的开始。
当最后他站在父亲王老虎面前时，他看到了一个他从未了解的父亲。
老虎站在大厅门口，倚靠着门柱等待儿子归来，他所有的旧时力量已经消失，甚至连他昔日的顽皮也已不见，只剩下一位苍老的灰发老人，长长的白胡须稀疏地垂在下巴上，眼睛因年老和饮酒过多而红肿模糊，直到袁走近，他都无法看清，只能听声音辨认。
袁惊讶地发现他通过的院子是多么杂草丛生，周围站岗的士兵又是多么稀少，只有几个破衣烂衫无所事事的人，甚至大门的卫兵都没有枪，任由他自由进入，既没有礼貌的问候，也没有询问。
但袁还没有准备好看到父亲如此憔悴瘦弱。老老虎站在那里，穿着一件灰色的旧袍子，肘部已经磨损并打了补丁，脚上穿着布拖鞋，鞋跟翻卷，剑也不在他的手中。
袁喊道：“父亲！”老人颤抖着回答：“真的是你吗，我的儿子？”他们握住了彼此的手，袁看着父亲苍老的脸庞，鼻子、嘴巴和模糊的眼睛似乎比以前更大，显得与萎缩的脸不成比例。
袁盯着这张脸，觉得这不可能是他的父亲，不是他曾经害怕的那个老虎，那个曾经可怕的皱眉和黑眉，那个睡觉时剑也不离手的老虎。
然而确实是老虎，当他认出是袁时，喊道：“拿酒来！”慢慢地有人活动起来，那个兔唇的忠实男子，现在已经年迈，但仍然是将军的人，走上前来，向将军的儿子致意，歪斜的脸庞洋溢着笑容，倒满了酒，而父亲则牵着儿子的手带他进去。
这时又出现了另一个人，还有一个袁之前未曾见过或以为未曾见过的人，两个严肃的小商人，一个年长，一个年轻。
年长的是一个小个子、干瘪的人，穿着旧式的深灰色小花纹丝绸长袍，上身套着一件暗黑色丝绸袖子外套，头上戴着一个小圆丝绸帽，上面系着一根白色丝线纽扣，表示为某个近亲服丧。
他的脚踝周围，比他穿的黑色天鹅绒鞋子还要高一些，裤腿用白棉布绑着。在这阴沉的衣着之上，他那张小小的苍老面孔露了出来，光滑得仿佛他还不能长出胡须，但满脸皱纹，他的眼睛像黄鼠狼的眼睛一样明亮尖锐。
年轻人跟他很像，只是他的长袍是暗蓝色的，他穿着儿子为亡母服丧的孝服，而他的眼睛并不锐利，而是像猿猴的小凹眼一样充满哀伤，当它看着与自己相近又不够亲近的人类时便是如此。
这就是另一个人的儿子。
现在元疑惑地看着他们，年长的那个用他干哑高亢的声音说道：“我是你的二叔，侄子。我已经很久没见到你了，我想，自从你还小的时候。”
接着他指了指自己的长子，“这是我的大儿子，你的堂兄。”
听到这话，元惊讶地向两人打招呼，虽然不太情愿，因为他们古板的传统模样让他感到陌生，但他还是表现出了礼貌，比那只老虎还要有礼貌些，后者完全无视他们的存在，只是坐在那里高兴地看着元。
实际上，元被父亲看到他回来时表现出的孩子般的喜悦深深触动了。
这只老老虎目不转睛地看着元，看了一会儿后突然无声地笑了起来，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向元，摸了摸他的胳膊和强壮的肩膀，又笑了起来，喃喃自语道：“我年轻时也这么强壮——是的，我记得我有这样结实的手臂，能投掷八尺长的铁枪，还能举起巨大的石块。在南方那个老将军手下时，我常常晚上这样做来逗乐我的同伴。站起来让我看看你的大腿！”
元顺从地站了起来，带着一点好奇和耐心，老虎转向他的兄弟，大声笑着喊道：“你看我这个儿子？我敢发誓你们四个当中没有一个能比得上他！”
王商人对此没有回答，只是露出他那惯常克制的微笑。
但那个年轻人耐心而仔细地说道：“我觉得我的两个弟弟和我一样大，而我的下一个弟弟比我还要大，因为我是他们当中最小的，尽管是最年长的。”
当他汇报这些时，他悲伤地眨着眼睛看着他们。
这时元好奇地问道：“我的其他堂兄弟们怎么样了？他们在做什么？”
王商人的儿子看了看父亲，但见那位长辈沉默不语，脸上挂着同样的小微笑，便鼓起勇气回答了元的问题。
“是我帮助父亲管理租金和粮店。过去我们大家都是这样做的，但现在这里的局势非常糟糕。佃户变得如此傲慢，不愿缴纳他们应该支付的租金。而且收获的粮食也少了。我的哥哥是你父亲的，因为父亲把他给了我的叔叔。我的下一个弟弟想去外面看看世界，他就去了，在南方的一家商店里做会计，因为他拨弄算盘很在行，而且他很富裕，因为许多银子都经过他的手。
我的第三个弟弟在家，和他的家人在一起，最小的那个去上学了，因为我们镇上现在有了新式学校，我们希望他一到合适年龄就结婚，因为我母亲几个月前去世了。”
元听了之后，想起了有一次父亲带他去叔叔家时见过的一个身材魁梧、活泼开朗的乡下妇女，她总是兴高采烈的，他不禁想到她现在一定静静地躺在地下，而这个小小的、看起来不起眼的叔叔却还活着，变化不大。
他问道：“事情是怎么发生的？”
这时儿子看了看父亲，他们都沉默了下来，直到老虎听到问题后回答说，好像这件事与他有关，“事情是怎么发生的？唉，我们家族有个敌人，现在他成了我们老村庄附近的流浪土匪首领。我曾经公平地从他手里夺过一座城，用公开的计谋和围攻的方式。但他从未原谅过我。我发誓他是故意靠近我们的土地定居下来的，他在监视我的亲人，我知道。而我的这个兄弟谨慎地发现这个土匪恨我们，所以他不会亲自去收取佃户的租税，而是派了他的妻子，她只是一个女人，土匪在她回家的路上抓住了她，抢走了她的财物并割下了她的头颅，把头滚到了路边。
我告诉我的兄弟，‘再等几个月吧，等我再次召集我的人马。我发誓我会找到那个土匪——我发誓我会——我发誓我会……’”老虎的声音逐渐减弱，愤怒地颤抖着，他盲目地伸出一只手摸索着，站在他身旁的老仆人递给他一碗酒，睡意蒙眬地说，“冷静下来，我的将军。不要生气，否则你会生病的。”
他疲惫地挪动着老迈的脚步，打了个哈欠，开心地看着元，对他表示赞赏。
尽管在整个故事中王商人都没有说话，但当元看向他想要表达一些礼貌的安慰时，他惊讶地发现叔叔的小老眼里竟噙满了泪水。老人依然沉默，用手帕小心地擦拭了每一只眼睛，然后用他那干枯的老手擦了擦鼻子，元惊讶得说不出话来，看到这位冷酷的老人大哭了一场。
儿子也看到了这一幕，他用忧郁的眼神看着父亲，对元悲痛地说道，“和她一起的那个仆人说，如果她当时保持沉默，更顺从一些，他们可能就不会那么快动手。但她有一张快嘴，一生都在随心所欲地使用它，她脾气暴躁，一触即发，她一开口就喊，‘难道我要给你们我的好银子，你们这些该诅咒的母亲的儿子？’是的，当她大声喊叫时，仆人跑得飞快，但当他回头一看，她的头已经不在了，我们因此失去了那些租金，因为他们拿走了所有东西。”
儿子用一种平静的小絮叨声说着这些话，话语一个接一个地平铺直叙，仿佛他母亲的松散舌头藏在他的父亲身体里。
但他也是一个好儿子，他爱他的母亲，现在他的声音哽咽了，他走到院子里咳嗽以缓解自己，擦了擦眼睛，稍微哀悼了一下。
至于元，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他站起来为叔叔倒了一碗茶，感觉自己在这个房间里像个陌生人，与这些同血缘的亲人相处。
是的，他们无法理解他的生活，而对他们来说，他的生活就像死亡一样渺小。
突然，尽管他不知道为什么，他想起了玛丽，很长一段时间以来他都没有想过她。
……为什么现在她会如此清晰地出现在他的脑海中，仿佛一扇门打开了让她在那里，就像他习惯在春天的大海上看到她一样，她的细密黑发吹乱在脸上，皮肤白里透红，眼睛是坚定的灰色？她在这里没有位置。
这个地方她不可能知道。
他习惯描述的祖国景象，她为自己头脑构建的画面，不过是图画而已。
元激情地盯着他的父亲和其他人，他们现在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第一次见面的锋芒已经过去——哦，他庆幸自己没有爱上她！他环顾旧大厅。
到处都是灰尘，那是几个粗心的老仆人留下的长久尘埃。在地板上的瓦片之间，绿色的霉菌生长着，瓦片上还有洒出的酒渍、陈旧的唾液、灰烬以及滴落的油腻食物留下的污迹。
破损的贝壳窗棂已经用纸修补过，如今挂在上面，成片地垂下，即便是在白昼，老鼠仍会在横梁上跑来跑去。
老老虎歪着头坐着，暖酒已经喝完，下巴松弛地耷拉着，整个巨大的身躯也显得松垮无力。
他头顶的钉子上挂着他的剑鞘里的剑。
这是元第一次看见它，尽管在他初见父亲时，他曾因它的光辉而分心。
尽管剑鞘上布满灰尘，雕刻的图案模糊不清，红色的丝质穗带也褪色并被老鼠啃咬过，但它依然美丽。
啊，他非常庆幸自己没有爱上那个外国女人。
让她保留她对他的国家的梦想吧！让她永远不知道真相！一股巨大的呜咽涌上了元的喉咙。
……老人是否已经永远离开了他？他想起了老老虎，想起了瘦小、皱缩、相貌猥琐的叔叔，以及自己的儿子。
这些人，这些人仍然是他的，他被自己血管中的血液束缚着，这血他无法挥霍，无论他多么渴望摆脱这一切。
然而，只要他还活着，他们的血就必然流淌在他的体内。
很好，元应该知道他的青春已经结束，他必须成为一个男人了，只为自己而活。
就在那天晚上，当他独自躺在儿时和少年时睡过的老房间里，他的卫士们环绕着他，当他从战争学校跑回家后独自一人哭泣入睡时，那个忠诚的老仆人悄悄地溜了进来。
元刚刚躺下准备睡觉，因为那天晚上父亲为他设宴，还邀请了他的两位队长，他们一起吃喝庆祝元的到来。
之后，父亲倚靠在元身上，元扶他到自己的门口，然后才自己上床休息。
在入睡之前的一段时间里，他躺在床上，听着那些他从未注意过的小镇夜晚的声音，那是父亲在这里长期驻扎时的小镇夜声。
他心想，“如果有人问我，我会说这个小镇的夜晚没有声音。”
然而，街上传来了狗叫声，一个孩子的哭声，还有未完全睡去的人们的低语声，偶尔传来寺庙钟声的孤独敲击声，以及在这一切之上，虽然不近，但清晰可闻且逐渐减弱的某个女人寻找孩子灵魂的哀号。
这些声音都不大，因为他在城门和自己之间有寂静的庭院，然而元，不知为何对一切都变得格外敏锐，因为他觉得自己在这里是一个陌生人，听到了每一个单独的声音。
突然，他听到门轴发出吱呀声，蜡烛的火焰闪烁起来，他看见门打开，是那个忠诚的老仆人，他弯腰小心地将蜡烛放在地板上，由于背僵硬而微微喘息，站起身来关上门，并插上了门闩。
终于，一种阴郁的情绪笼罩了元。
在这个摇晃的火车里，几乎太热了，不适合生存，他开始看到他不想看到的东西。
因为在炎热和疲惫中，旅行者们已经顾不上关心任何事情，只在乎如何活到旅程的终点。孩子们哭喊着，拉扯着母亲的乳房，每到一站，苍蝇就飞进敞开的窗户，在汗水浸湿的肌肤上、地板上的唾液上、食物上以及孩子们的脸上停留。
袁年轻时从未注意到苍蝇，因为苍蝇无处不在，何必在意呢？然而，自从他去过别的地方，了解了苍蝇携带的死亡后，他对苍蝇变得极为厌恶，无法忍受一只苍蝇落在他的茶杯里，或者买来的面包上，甚至是他中午从火车仆人手中买来的米饭和鸡蛋盘子上。
但袁还是忍不住问自己，这一切对苍蝇的仇恨有什么用呢？当他看到仆人黑乎乎的手，以及那人用抹布擦盘子时布上的粘腻污垢时，他感到一阵苦涩。
于是袁愤怒地对他大喊：“与其用这样的抹布擦盘子，不如让盘子不擦！”听到这话，那人瞪大眼睛，咧嘴笑着，接着感觉天气热得厉害，便拿起抹布擦了擦汗，又挂在脖子上继续带着。
袁确实难以忍受碰触自己的食物。他放下勺子，对着那个人、苍蝇以及地板上的所有污秽大声抱怨。那人被这种不公激怒了，大声喊天作证，并说道：“我不过是一个人，只有一份人的工作要做，打扫地板不是我的事，驱赶苍蝇也不是我的事！谁能一辈子在夏天都去消灭苍蝇？我发誓，如果这个国家的所有人都花一生时间去对付苍蝇，他们也无法战胜它们，因为苍蝇是自然的一部分！”说完这些话，那人愤怒的情绪得以释放，放声大笑起来，因为他生性乐观，即使生气也很快恢复平静，然后笑着离开了。
然而，所有的旅客都疲惫不堪，愿意听任何事情，他们都加入了对袁的反对，并站在仆人一边。有人喊道：“苍蝇确实没有尽头。它们不知从哪里来，但它们也有活下去的权利！”一位年长的女士说：“没错，它们有这个权利。至于我，我连一只苍蝇的生命都不敢夺走！”另一个人嘲讽地说：“他是那些从国外回来的学生，想用他的小外国念头来教育我们！”听到这话，坐在袁身边的那个吃得很多的大胖子，现在正严肃地喝茶，喝的时候大声打嗝，突然说道：“原来如此！我一整天都在盯着他看，想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结果什么也没弄明白！”知道袁的身份后，他满意地凝视着他，一边喝水一边打嗝，直到袁无法忍受，转头看向窗外平坦的绿色乡村。
袁太骄傲了，不愿回答。他也无法进食。他坐在窗边，一小时又一个小时地看着外面。
在炎热的阴云下，随着列车向北疾驰，乡村变得更加贫穷，更加平坦，水洼更多。在每一个车站，人们看起来比以往更可怜，更多的人患上了脓疱和眼疾，尽管到处都有水，但他们仍然不清洗。许多妇女仍然用旧时邪恶的方式缠足，这让他以为已经消失了的习俗。
袁看着他们，无法忍受。他内心深处痛苦地对自己说：“这些人是我的同胞！”他忘记了那些白色的战舰。
然而，还有一个更大的痛苦需要他承受。车厢的远端坐着一个袁未曾见过的白人。现在他经过这里，准备从列车上下来，去他居住的那个小泥墙城镇。当他经过袁时，注意到了他，看到了他那张年轻悲伤的脸，想起了袁曾对苍蝇的抗议，用他自己的语言说道，意思是善意的，同时也看到了袁的身份，“不要气馁，朋友！我也在与苍蝇斗争，并且会继续斗争下去！”
袁突然抬头，听到陌生的声音和话语。他看到一个瘦小的白人，穿着灰色棉质衣服的小个子普通男子，戴着白色太阳帽，长相普通，虽然脸未剃须，但浅蓝色的眼睛还算友善。袁意识到他是一个外国牧师。
他无法回答。
这是最令人痛苦的事情，因为在这里有一个白人看到了他所看到的一切，知道了他今天所知道的一切。
他转身离开，不愿回应。
但从座位上，他看到那个人下了车，穿过人群，朝泥墙城市走去。
然后袁想起了另一个白人说的话，“如果你像我一样生活过——”
袁自责地问自己：“为什么我以前从未看到这一切？直到现在我才真正看见！”但这只是袁必须面对的开始。
当最后他站在父亲王老虎面前时，他看到了一个他从未了解的父亲。
老虎站在大厅门口，倚靠着门柱等待儿子归来，他所有的旧时力量已经消失，甚至连他昔日的顽皮也已不见，只剩下一位苍老的灰发老人，长长的白胡须稀疏地垂在下巴上，眼睛因年老和饮酒过多而红肿模糊，直到袁走近，他都无法看清，只能听声音辨认。
袁惊讶地发现他通过的院子是多么杂草丛生，周围站岗的士兵又是多么稀少，只有几个破衣烂衫无所事事的人，甚至大门的卫兵都没有枪，任由他自由进入，既没有礼貌的问候，也没有询问。
但袁还没有准备好看到父亲如此憔悴瘦弱。老老虎站在那里，穿着一件灰色的旧袍子，肘部已经磨损并打了补丁，脚上穿着布拖鞋，鞋跟翻卷，剑也不在他的手中。
袁喊道：“父亲！”老人颤抖着回答：“真的是你吗，我的儿子？”他们握住了彼此的手，袁看着父亲苍老的脸庞，鼻子、嘴巴和模糊的眼睛似乎比以前更大，显得与萎缩的脸不成比例。
袁盯着这张脸，觉得这不可能是他的父亲，不是他曾经害怕的那个老虎，那个曾经可怕的皱眉和黑眉，那个睡觉时剑也不离手的老虎。
然而确实是老虎，当他认出是袁时，喊道：“拿酒来！”慢慢地有人活动起来，那个兔唇的忠实男子，现在已经年迈，但仍然是将军的人，走上前来，向将军的儿子致意，歪斜的脸庞洋溢着笑容，倒满了酒，而父亲则牵着儿子的手带他进去。
这时又出现了另一个人，还有一个袁之前未曾见过或以为未曾见过的人，两个严肃的小商人，一个年长，一个年轻。
年长的是一个小个子、干瘪的人，穿着旧式的深灰色小花纹丝绸长袍，上身套着一件暗黑色丝绸袖子外套，头上戴着一个小圆丝绸帽，上面系着一根白色丝线纽扣，表示为某个近亲服丧。
他的脚踝周围，比他穿的黑色天鹅绒鞋子还要高一些，裤腿用白棉布绑着。在这阴沉的衣着之上，他那张小小的苍老面孔露了出来，光滑得仿佛他还不能长出胡须，但满脸皱纹，他的眼睛像黄鼠狼的眼睛一样明亮尖锐。
年轻人跟他很像，只是他的长袍是暗蓝色的，他穿着儿子为亡母服丧的孝服，而他的眼睛并不锐利，而是像猿猴的小凹眼一样充满哀伤，当它看着与自己相近又不够亲近的人类时便是如此。
这就是另一个人的儿子。
现在元疑惑地看着他们，年长的那个用他干哑高亢的声音说道：“我是你的二叔，侄子。我已经很久没见到你了，我想，自从你还小的时候。”
接着他指了指自己的长子，“这是我的大儿子，你的堂兄。”
听到这话，元惊讶地向两人打招呼，虽然不太情愿，因为他们古板的传统模样让他感到陌生，但他还是表现出了礼貌，比那只老虎还要有礼貌些，后者完全无视他们的存在，只是坐在那里高兴地看着元。
实际上，元被父亲看到他回来时表现出的孩子般的喜悦深深触动了。
这只老老虎目不转睛地看着元，看了一会儿后突然无声地笑了起来，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向元，摸了摸他的胳膊和强壮的肩膀，又笑了起来，喃喃自语道：“我年轻时也这么强壮——是的，我记得我有这样结实的手臂，能投掷八尺长的铁枪，还能举起巨大的石块。在南方那个老将军手下时，我常常晚上这样做来逗乐我的同伴。站起来让我看看你的大腿！”
元顺从地站了起来，带着一点好奇和耐心，老虎转向他的兄弟，大声笑着喊道：“你看我这个儿子？我敢发誓你们四个当中没有一个能比得上他！”
王商人对此没有回答，只是露出他那惯常克制的微笑。
但那个年轻人耐心而仔细地说道：“我觉得我的两个弟弟和我一样大，而我的下一个弟弟比我还要大，因为我是他们当中最小的，尽管是最年长的。”
当他汇报这些时，他悲伤地眨着眼睛看着他们。
这时元好奇地问道：“我的其他堂兄弟们怎么样了？他们在做什么？”
王商人的儿子看了看父亲，但见那位长辈沉默不语，脸上挂着同样的小微笑，便鼓起勇气回答了元的问题。
“是我帮助父亲管理租金和粮店。过去我们大家都是这样做的，但现在这里的局势非常糟糕。佃户变得如此傲慢，不愿缴纳他们应该支付的租金。而且收获的粮食也少了。我的哥哥是你父亲的，因为父亲把他给了我的叔叔。我的下一个弟弟想去外面看看世界，他就去了，在南方的一家商店里做会计，因为他拨弄算盘很在行，而且他很富裕，因为许多银子都经过他的手。
我的第三个弟弟在家，和他的家人在一起，最小的那个去上学了，因为我们镇上现在有了新式学校，我们希望他一到合适年龄就结婚，因为我母亲几个月前去世了。”
元听了之后，想起了有一次父亲带他去叔叔家时见过的一个身材魁梧、活泼开朗的乡下妇女，她总是兴高采烈的，他不禁想到她现在一定静静地躺在地下，而这个小小的、看起来不起眼的叔叔却还活着，变化不大。
他问道：“事情是怎么发生的？”
这时儿子看了看父亲，他们都沉默了下来，直到老虎听到问题后回答说，好像这件事与他有关，“事情是怎么发生的？唉，我们家族有个敌人，现在他成了我们老村庄附近的流浪土匪首领。我曾经公平地从他手里夺过一座城，用公开的计谋和围攻的方式。但他从未原谅过我。我发誓他是故意靠近我们的土地定居下来的，他在监视我的亲人，我知道。而我的这个兄弟谨慎地发现这个土匪恨我们，所以他不会亲自去收取佃户的租税，而是派了他的妻子，她只是一个女人，土匪在她回家的路上抓住了她，抢走了她的财物并割下了她的头颅，把头滚到了路边。
我告诉我的兄弟，‘再等几个月吧，等我再次召集我的人马。我发誓我会找到那个土匪——我发誓我会——我发誓我会……’”老虎的声音逐渐减弱，愤怒地颤抖着，他盲目地伸出一只手摸索着，站在他身旁的老仆人递给他一碗酒，睡意蒙眬地说，“冷静下来，我的将军。不要生气，否则你会生病的。”
他疲惫地挪动着老迈的脚步，打了个哈欠，开心地看着元，对他表示赞赏。
尽管在整个故事中王商人都没有说话，但当元看向他想要表达一些礼貌的安慰时，他惊讶地发现叔叔的小老眼里竟噙满了泪水。老人依然沉默，用手帕小心地擦拭了每一只眼睛，然后用他那干枯的老手擦了擦鼻子，元惊讶得说不出话来，看到这位冷酷的老人大哭了一场。
儿子也看到了这一幕，他用忧郁的眼神看着父亲，对元悲痛地说道，“和她一起的那个仆人说，如果她当时保持沉默，更顺从一些，他们可能就不会那么快动手。但她有一张快嘴，一生都在随心所欲地使用它，她脾气暴躁，一触即发，她一开口就喊，‘难道我要给你们我的好银子，你们这些该诅咒的母亲的儿子？’是的，当她大声喊叫时，仆人跑得飞快，但当他回头一看，她的头已经不在了，我们因此失去了那些租金，因为他们拿走了所有东西。”
儿子用一种平静的小絮叨声说着这些话，话语一个接一个地平铺直叙，仿佛他母亲的松散舌头藏在他的父亲身体里。
但他也是一个好儿子，他爱他的母亲，现在他的声音哽咽了，他走到院子里咳嗽以缓解自己，擦了擦眼睛，稍微哀悼了一下。
至于元，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他站起来为叔叔倒了一碗茶，感觉自己在这个房间里像个陌生人，与这些同血缘的亲人相处。
是的，他们无法理解他的生活，而对他们来说，他的生活就像死亡一样渺小。
突然，尽管他不知道为什么，他想起了玛丽，很长一段时间以来他都没有想过她。
……为什么现在她会如此清晰地出现在他的脑海中，仿佛一扇门打开了让她在那里，就像他习惯在春天的大海上看到她一样，她的细密黑发吹乱在脸上，皮肤白里透红，眼睛是坚定的灰色？她在这里没有位置。
这个地方她不可能知道。
他习惯描述的祖国景象，她为自己头脑构建的画面，不过是图画而已。
元激情地盯着他的父亲和其他人，他们现在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第一次见面的锋芒已经过去——哦，他庆幸自己没有爱上她！他环顾旧大厅。
到处都是灰尘，那是几个粗心的老仆人留下的长久尘埃。在地板上的瓦片之间，绿色的霉菌生长着，瓦片上还有洒出的酒渍、陈旧的唾液、灰烬以及滴落的油腻食物留下的污迹。
破损的贝壳窗棂已经用纸修补过，如今挂在上面，成片地垂下，即便是在白昼，老鼠仍会在横梁上跑来跑去。
老老虎歪着头坐着，暖酒已经喝完，下巴松弛地耷拉着，整个巨大的身躯也显得松垮无力。
他头顶的钉子上挂着他的剑鞘里的剑。
这是元第一次看见它，尽管在他初见父亲时，他曾因它的光辉而分心。
尽管剑鞘上布满灰尘，雕刻的图案模糊不清，红色的丝质穗带也褪色并被老鼠啃咬过，但它依然美丽。
啊，他非常庆幸自己没有爱上那个外国女人。
让她保留她对他的国家的梦想吧！让她永远不知道真相！一股巨大的呜咽涌上了元的喉咙。
……老人是否已经永远离开了他？他想起了老老虎，想起了瘦小、皱缩、相貌猥琐的叔叔，以及自己的儿子。
这些人，这些人仍然是他的，他被自己血管中的血液束缚着，这血他无法挥霍，无论他多么渴望摆脱这一切。
然而，只要他还活着，他们的血就必然流淌在他的体内。
很好，元应该知道他的青春已经结束，他必须成为一个男人了，只为自己而活。
就在那天晚上，当他独自躺在儿时和少年时睡过的老房间里，他的卫士们环绕着他，当他从战争学校跑回家后独自一人哭泣入睡时，那个忠诚的老仆人悄悄地溜了进来。
元刚刚躺下准备睡觉，因为那天晚上父亲为他设宴，还邀请了他的两位队长，他们一起吃喝庆祝元的到来。
之后，父亲倚靠在元身上，元扶他到自己的门口，然后才自己上床休息。
在入睡之前的一段时间里，他躺在床上，听着那些他从未注意过的小镇夜晚的声音，那是父亲在这里长期驻扎时的小镇夜声。
他心想，“如果有人问我，我会说这个小镇的夜晚没有声音。”
然而，街上传来了狗叫声，一个孩子的哭声，还有未完全睡去的人们的低语声，偶尔传来寺庙钟声的孤独敲击声，以及在这一切之上，虽然不近，但清晰可闻且逐渐减弱的某个女人寻找孩子灵魂的哀号。
这些声音都不大，因为他在城门和自己之间有寂静的庭院，然而元，不知为何对一切都变得格外敏锐，因为他觉得自己在这里是一个陌生人，听到了每一个单独的声音。
突然，他听到门轴发出吱呀声，蜡烛的火焰闪烁起来，他看见门打开，是那个忠诚的老仆人，他弯腰小心地将蜡烛放在地板上，由于背僵硬而微微喘息，站起身来关上门，并插上了门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