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即使如此，即使在那一刻，尽管他当时并不知道，他清楚地看到了梅玲，因为她作为伴娘陪在艾兰身边。
是的，婚礼结束后，合同在两人之间宣读，他们向代表两家的家庭鞠躬，向宾客和其他应受礼节的人鞠躬，一切结束后，盛大的宴席、欢乐和新婚夫妇离去一起度假，袁元在回家的路上回忆起这一切，他想起了那个女孩梅玲。
她独自走在艾兰前面，甚至艾兰的光辉也无法使梅玲显得不引人注目。
现在袁元清楚地记得她穿着一件柔和的苹果绿色长袍，袖子剪得很短，领口很高，以至于上面的颜色衬托得她的脸显得清秀且有些苍白和坚定。
与艾兰的不同之处使她能够与这样的美丽抗衡。
因为梅玲的脸庞不需要依靠颜色或变化多端的眼神或笑容，就像艾兰那样。
它那良好的高雅气质来自于紧实清晰的皮肤下完美的骨骼线条，袁元认为，这种线条会保持其力量和高贵远超她的青春岁月。
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老一些。
但在她年老的时候，她笔直低垂的鼻子，干净的椭圆形脸颊和下巴，尖锐的嘴唇，整齐光滑贴合在头上的短短黑发，将会再次赋予她青春。
生活无法极大地改变她。
即使现在她有一种特定的严肃神情，那么在她的成熟期，她仍然会显得年轻。
袁元记住了这种严肃。
在那场婚礼派对中只有两位严肃的人，母亲和梅玲。
是的，即使在宴席上，各种外国酒被倒出，所有的桌子都坐满了客人，他们大声说出他们之前不知道的智慧，玻璃杯高举，新人在宾客间穿梭时加入笑声，即使在那个时候，袁元在他桌旁看到母亲的脸依然严肃，梅玲也是如此。
这两人经常低声交谈，并指挥仆人们四处奔走，还与酒店的主人商议，袁元认为她们严肃是因为这些忧虑，他也就不再多想，环顾着明亮的大厅。
但那天晚上，当一切都结束后，他们独处时，房屋除了仆人偶尔经过整理覆盖物和带来秩序外一片寂静，夫人坐在椅子上如此沉默沮丧，袁元觉得他必须说些什么来让她提起精神，所以他温和地说：“艾兰很美丽——我见过最美的女人。”
夫人无精打采地回答：“是的，她是美丽的。三年来，她被认为是这座城市中最美丽的年轻富家小姐之一——以美貌闻名。”
她坐了一会儿，然后带着奇怪的苦涩说道：“是的，我希望事情不是这样。她如此美丽，这是我自己的生活和我可怜的孩子的诅咒。她什么都不需要做。她不需要动脑筋或动手，只需要让人们看她，赞美随之而来，欲望和其他人都努力获得的东西也随之而来。这样的美貌只有极伟大的灵魂才能承受，而艾兰还不够伟大来承受它！”
听到这里，梅玲抬起头，手里拿着一件缝纫活计，轻轻而恳切地叫了一声：“妈妈！”
但夫人继续说着，好像她一时难以忍受的苦涩超过了她所能承受的范围，“我只是说事实，我的孩子。我一生都在对抗这种美貌，但我失败了……袁元，你是我的儿子。我可以告诉你。你一定好奇我为何让她嫁给这个人。你可能会感到好奇，因为我并不喜欢或信任他。”但她必须如此——阿兰已有他的骨肉。
那位夫人就这么简单地说出了这可怕的话。
袁听到后，觉得心跳都停了。
他还年轻，足以感受到这种事的恐怖，自己的亲妹妹……他羞愧地瞥了梅龄一眼。
她低着头，手里拿着一块布，一言不发。
她的脸没有变化，只是更加严肃和安静。
但那位夫人捕捉到了袁的目光并理解了他的意思。
她说：“你不必担心，梅龄知道一切。
如果我没有她，我的生活将无法承受。
正是她帮助我计划并明白我该做什么。
我身边无人，袁。
而她一直是我可怜的漂亮愚蠢孩子的姐姐，那个孩子也依赖她。
她甚至不让我派人去接你，袁。
有一次我想我必须有个儿子来帮我，因为我对这些新的离婚方式不熟悉，我甚至不能告诉你的大表哥任何事情，因为我感到羞耻。
但梅龄不让我浪费你在国外的时间。
” 袁仍然说不出一句话。
他的血涌上脸颊，他坐立不安，既羞愧又愤怒。
而那位夫人非常清楚他的困惑，悲伤地再次微笑道：“我不敢告诉你父亲，袁，他唯一的简单解决办法就是杀人。
即使他不是这样的人，我也不能告诉他。
这是我照顾阿兰的可悲结局，在这样的自由中训练和教导我的女儿！这是新一天吗？在旧日子里，两人会因为这样的罪过而受死！但现在他们什么也不会受到。
他们会回来愉快地生活，阿兰的孩子也会出生得太早，但没有人会比用手捂住嘴更大声地窃窃私语，因为今天很多孩子出生得太早。
这是新的一天。
” 夫人露出了一丝苦笑，但眼中含着泪水。
然后梅龄折起她正在缝制的那块丝绸，把针插进去，走过来安慰道：“你太累了，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你为阿兰做了所有的事情，她很清楚这一点，我们也都清楚。
来睡觉吧，我会给你拿一碗汤喝。
” 然后夫人像经常做的那样顺从地站起身，靠在年轻女孩的肩膀上感激地走出去，袁看着她们离开，仍然无话可说，因为他听到的话让他困惑不已。
所以阿兰，他自己的亲妹妹，做出了这么疯狂的事！她就这样利用了自己的自由。
通过她，这种炽热狂野的东西再次进入了他的生活，而他两次逃脱了它。
他慢慢回到自己的房间，心情非常烦乱，像往常一样内心分裂，仿佛没有什么能清晰简单地来到他面前，无论是爱还是痛苦。
现在他一半为阿兰的鲁莽感到羞愧，因为这种事情不应该发生在他自己的妹妹身上，他希望她毫无瑕疵，但同时他又感到困扰，因为这种狂野的事情中隐藏着一丝甜蜜，他想拥有它。
这是他在祖国遇到的第一个疑虑。
当这个婚期结束时，袁知道他不能在体面的情况下推迟去看望父亲，他渴望离开，而且更加渴望，因为他发现这个家现在很悲伤。
母亲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安静，而梅龄则坚定地投入她的学校生活。
在袁准备离开的两天里，他几乎没有见到那个女孩。
有一次他以为她在躲避他，然后对自己说，“这是因为母亲对阿兰所说的话。
对于一个如此谦逊的女孩来说，这是自然的，”他喜欢这种谦逊。
然而，当出发时间到来，他发现自己想要向梅龄告别，并不想离开一两个月后再也不见她。
因此，他等待着，选择了一个晚些的夜间列车，以便能看到她放学回家，可以独自与夫人一起用餐，与她悄悄交谈几句再走。
在他们交谈时，他发现自己在倾听女孩的声音，总是那么清晰、柔和、悦耳，而不是害羞和咯咯笑，有时女仆们的笑声就是这样。
她似乎总是在忙着缝纫，有一次一个仆人进来问第二天的食物之类的事情，袁听到她问梅龄而不是夫人，梅龄则像做过多次一样给出指示。
她说话也不害羞。
今晚，由于夫人比平时更安静，袁也沉默，梅龄继续说着，讲述她在学校做的事情，以及她长久以来想成为一名医生的愿望。
“我的养母最初让我想到这件事，”她说，然后把平静的目光投向夫人。
“而现在我很喜欢它。
但这意味着要花很长时间学习，有很大的开销，而这一切都是我的养母为我做的，我永远都会回报她；无论我在哪里，她也会在那里。
有一天，我希望在某个城市有自己的医院，一个为儿童和妇女服务的地方，我还希望在中央有一个花园，周围是满是病床和病人场所的建筑物，不太大，不超过我能做的事，但都很干净漂亮。
” 这位年轻女子规划着她的愿望，她热切地让针线活停下，眼睛开始闪烁，嘴唇微笑，袁看着她，香烟夹在手指间，惊讶地想，“为什么，这个姑娘足够美丽。”他忘记了听她说话，只顾看着她。
突然，他感到不高兴，当他向内看自己时，发现他不喜欢听到这个姑娘为自己计划出一个完全独立的生活。
这在他看来，女人不应该认为在心中没有婚姻的想法是好的。
但就在他这样想的时候，他看到了夫人的脸。
自结婚那天起，她的眼睛第一次因兴趣而亮了起来，她听到了年轻女孩所说的一切。
现在她热情地说：“如果我不是太老了，我自己也会在那家医院做点事。
这是一个比我的日子更好的日子。
当女人不必被迫结婚时，那是非常好的一天！” 袁听到了她的话，虽然他相信或者愿意说自己相信，但这让他感觉有点奇怪。
不知为何，他把它当作一种不容置疑或质疑的事情，所有的女人都应该结婚，尽管这不是男人可以与两个女人谈论的事情。
然而，她们对自由的渴望在他心中留下了一丝凉意，所以当他告别的时候，他感到不如预期的那样温暖，也感到困惑，因为他内心深处受伤了，但他不知道具体在哪里或如何受伤。
很久以后，当他躺在火车狭窄的铺位上时，他想起了这些，想起了国家的新女性，想起了阿兰如此自由以至于让她母亲伤心，而同一个母亲却对梅龄为她人生制定的伟大自由计划感到欣慰。
然后袁带着一点苦涩想，“我怀疑她是否真的能如此自由。
她会发现实现她所有的计划很难。
毫无疑问，有一天她也会想要丈夫和孩子，就像所有女人一样。
” 他想起了他认识的女人，无论在哪里，她们至少秘密地转向男人。
然而，当他的记忆搜索梅龄的脸庞和话语时，他不能真正说他曾经在她的目光或声音中看到过一丝寻找的迹象。他暗自思忖，她是否曾梦到某个青年，他记得她上学时那里也有不少年轻人。
忽然间，就像一阵风从寂静的夏夜吹过，他对那些他不认识的青年产生了嫉妒，这种嫉妒如此强烈，以至于他连对自己微笑或者问自己为何在意梅玲的梦境都做不到。
他冷静地计划着该如何向那位女士暗示，她应该警告梅玲，并且她应当更好地保护这位年轻女子。他为她操心，这是他从未为任何活着的人做过的事，他也从未想过问自己为何这样做。
就这样谋划着，随着火车在他脚下摇晃嘎吱作响，他最终陷入了不安的睡眠。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许多事情涌入元的脑海，驱散了这些思绪。
自从他从国外归来，他一直生活在那个沿海的大城市里。
他一次都没有见过别的景象，只有宽阔的街道，白天和夜晚都充满了各种车辆，有汽车、公共电车，还有穿着温暖鲜艳衣服、忙碌于各自事务的人们。
即使有贫穷的人，比如流汗的黄包车夫和小商贩，但在夏天他们似乎并不那么可怜，而且也没有冬天的乞丐，那些因洪水或饥荒逃离家园来到城市街头谋生的人。
对元来说，这座城市显得非常热闹，比起他见过的任何地方都要好。在那里，有他表弟新居的舒适与财富，以及婚礼的奢华和所有闪耀的婚嫁礼物。
当她送别他的时候，还塞给他一叠厚厚的纸币，他知道那是钱，他轻松地收下了，心想是他父亲托她转交给他的。
他几乎已经忘记了世界上还有穷人，他自己的家看起来既富裕又容易满足。
但第二天早上他在火车上醒来，看向窗外时，看到的并不是他以为属于他的国家。
火车停在了一条大河边，所有人都必须下船乘小船过河，然后再在对岸继续旅程。
于是元也跟着其他人上了那艘开放式的、底部宽敞的渡船，这船看起来似乎不够容纳所有人，所以当元最后上来时，只能站在靠近水面的外侧。
他清楚地记得以前南下时也曾渡过这条河，但那时他没有看到现在所见的一切。
因为现在他的眼睛，长久以来习惯了其他景象，重新看到了这些事物。
他看到河上有无数的小船紧紧挤在一起，从中升起的恶臭让他恶心。
这是八月，虽然天刚蒙蒙亮，但白天已经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太阳并没有带来多少光明，天空阴沉低垂，云层压得仿佛要覆盖水面和陆地，而且无处有风。
在昏暗迟缓的光线下，人们推开小船为渡轮让路，男人从狭窄的小舱口爬出来，几乎赤裸，由于炎热的夜晚无法入睡，他们的脸浮肿沉闷；女人对着哭泣的孩子尖叫并抓挠她们纠结的头发，裸露的孩子饿得哇哇大哭。
这些拥挤的小船上装满了男人、女人和许多孩子，从他们生活和饮用的水中散发出的恶臭正是他们倒入其中的污秽物散发出来的。
就在那天早晨，元突然睁开了眼睛。
这画面持续的时间很短就消失了，因为渡轮离开了岸边的小船，驶入了河流中央的干净水域，突然间元不再看着湿漉漉的脸庞，而是看着湍急的黄色河水。
几乎还没来得及抓住变化，渡轮半转逆流而行，缓缓经过一艘洁白如雪峰的大型白色涂漆船，它在灰色的天空下显得格外洁净。元和所有人群抬头看向上面，看到了一艘外国船只的船首，以及悬挂着的蓝红相间的外国旗帜。
但当渡轮穿过到达对岸时，那里也有黑色的炮台，这些都是外国炮台。
于是元忘记了穷人的恶臭和他们的小船。
他抬起头沿着河流望去，在它的黄色胸膛上数出了七艘这样的大型外国战舰，它们正停泊在他的祖国中心。
当他数着它们时，这一刻他忘记了其他一切。
一股愤怒涌上心头，针对这些战舰。
即使他踏上岸边时，也无法不回头带着仇恨注视它们，并质疑它们为何在那里。
然而它们就在那里，洁白无瑕，不可战胜。
从那些瞄准海岸的黑色炮口中，不止一次地跃出了火光和死亡。
元很清楚这一点。
盯着这些战舰，他忘记了所有其他的事情，只记得从那些炮口中可以向他的人民发射火光，他痛苦地喃喃道：“他们没有权利待在这里——我们应该把他们赶出我们的所有水域！”想起这一切，他更加痛苦地登上另一列火车，继续前往父亲那里。
元发现自己内心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只要他能维持对这些白色战舰的愤怒，并记住它们如何袭击了他的人民，只要他能记住他的人民受到其他外来民族压迫的所有邪恶之事，而且这些事情很多，因为在学校里他学到了旧皇帝被迫签署的不平等条约，甚至在他的一生中也有类似的事情发生，即使在他离开期间，大城市里的年轻人也被白人卫兵开枪打死，因为他们大声疾呼国家的事业——只要他能记住这一天所有的冤屈，他就感到足够幸福，并充满了一种火焰般的热情。他在吃饭时，在坐着看田野和村庄掠过时，都会想，“我必须为我的国家做点什么。”
孟是对的，比我更好。
他是比我要真实的，因为他如此单纯。
我太软弱了。
因为一个善良的老教师，或者一个能说会道的女人，我就认为他们都好。
我应该像孟一样，衷心憎恨他们，从而通过强烈的憎恨帮助我的人民。
因为只有憎恨现在对我们来说足够强大。”他这样想着，回忆起那些外国船只。
但就在元想要坚持这个愿望的时候，他无法不感觉到自己变得冷静下来，这种冷静以微妙的方式增长。
一个肥胖的大汉坐在他对面的座位上，如此之近，以至于元无法总是避开他的巨大身躯。
随着白天逐渐变得更热，太阳透过无风的云层照耀在火车金属屋顶上，车厢内的空气也变得灼热起来，这个人脱掉了所有的衣服，只留下小小的内裤，就这样他全身赤裸地坐着，他的胸部，厚厚的黄色油腻的腹部褶皱，甚至他的脸颊都垂到了肩膀上。
好像这还不够，他咳嗽起来，即使是在夏天，他也非常注意他的咳嗽，尽力发出各种声音并频繁吐痰，无论元在哪里，都无法完全避开。
是的，婚礼结束后，合同在两人之间宣读，他们向代表两家的家庭鞠躬，向宾客和其他应受礼节的人鞠躬，一切结束后，盛大的宴席、欢乐和新婚夫妇离去一起度假，袁元在回家的路上回忆起这一切，他想起了那个女孩梅玲。
她独自走在艾兰前面，甚至艾兰的光辉也无法使梅玲显得不引人注目。
现在袁元清楚地记得她穿着一件柔和的苹果绿色长袍，袖子剪得很短，领口很高，以至于上面的颜色衬托得她的脸显得清秀且有些苍白和坚定。
与艾兰的不同之处使她能够与这样的美丽抗衡。
因为梅玲的脸庞不需要依靠颜色或变化多端的眼神或笑容，就像艾兰那样。
它那良好的高雅气质来自于紧实清晰的皮肤下完美的骨骼线条，袁元认为，这种线条会保持其力量和高贵远超她的青春岁月。
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老一些。
但在她年老的时候，她笔直低垂的鼻子，干净的椭圆形脸颊和下巴，尖锐的嘴唇，整齐光滑贴合在头上的短短黑发，将会再次赋予她青春。
生活无法极大地改变她。
即使现在她有一种特定的严肃神情，那么在她的成熟期，她仍然会显得年轻。
袁元记住了这种严肃。
在那场婚礼派对中只有两位严肃的人，母亲和梅玲。
是的，即使在宴席上，各种外国酒被倒出，所有的桌子都坐满了客人，他们大声说出他们之前不知道的智慧，玻璃杯高举，新人在宾客间穿梭时加入笑声，即使在那个时候，袁元在他桌旁看到母亲的脸依然严肃，梅玲也是如此。
这两人经常低声交谈，并指挥仆人们四处奔走，还与酒店的主人商议，袁元认为她们严肃是因为这些忧虑，他也就不再多想，环顾着明亮的大厅。
但那天晚上，当一切都结束后，他们独处时，房屋除了仆人偶尔经过整理覆盖物和带来秩序外一片寂静，夫人坐在椅子上如此沉默沮丧，袁元觉得他必须说些什么来让她提起精神，所以他温和地说：“艾兰很美丽——我见过最美的女人。”
夫人无精打采地回答：“是的，她是美丽的。三年来，她被认为是这座城市中最美丽的年轻富家小姐之一——以美貌闻名。”
她坐了一会儿，然后带着奇怪的苦涩说道：“是的，我希望事情不是这样。她如此美丽，这是我自己的生活和我可怜的孩子的诅咒。她什么都不需要做。她不需要动脑筋或动手，只需要让人们看她，赞美随之而来，欲望和其他人都努力获得的东西也随之而来。这样的美貌只有极伟大的灵魂才能承受，而艾兰还不够伟大来承受它！”
听到这里，梅玲抬起头，手里拿着一件缝纫活计，轻轻而恳切地叫了一声：“妈妈！”
但夫人继续说着，好像她一时难以忍受的苦涩超过了她所能承受的范围，“我只是说事实，我的孩子。我一生都在对抗这种美貌，但我失败了……袁元，你是我的儿子。我可以告诉你。你一定好奇我为何让她嫁给这个人。你可能会感到好奇，因为我并不喜欢或信任他。”但她必须如此——阿兰已有他的骨肉。
那位夫人就这么简单地说出了这可怕的话。
袁听到后，觉得心跳都停了。
他还年轻，足以感受到这种事的恐怖，自己的亲妹妹……他羞愧地瞥了梅龄一眼。
她低着头，手里拿着一块布，一言不发。
她的脸没有变化，只是更加严肃和安静。
但那位夫人捕捉到了袁的目光并理解了他的意思。
她说：“你不必担心，梅龄知道一切。
如果我没有她，我的生活将无法承受。
正是她帮助我计划并明白我该做什么。
我身边无人，袁。
而她一直是我可怜的漂亮愚蠢孩子的姐姐，那个孩子也依赖她。
她甚至不让我派人去接你，袁。
有一次我想我必须有个儿子来帮我，因为我对这些新的离婚方式不熟悉，我甚至不能告诉你的大表哥任何事情，因为我感到羞耻。
但梅龄不让我浪费你在国外的时间。
” 袁仍然说不出一句话。
他的血涌上脸颊，他坐立不安，既羞愧又愤怒。
而那位夫人非常清楚他的困惑，悲伤地再次微笑道：“我不敢告诉你父亲，袁，他唯一的简单解决办法就是杀人。
即使他不是这样的人，我也不能告诉他。
这是我照顾阿兰的可悲结局，在这样的自由中训练和教导我的女儿！这是新一天吗？在旧日子里，两人会因为这样的罪过而受死！但现在他们什么也不会受到。
他们会回来愉快地生活，阿兰的孩子也会出生得太早，但没有人会比用手捂住嘴更大声地窃窃私语，因为今天很多孩子出生得太早。
这是新的一天。
” 夫人露出了一丝苦笑，但眼中含着泪水。
然后梅龄折起她正在缝制的那块丝绸，把针插进去，走过来安慰道：“你太累了，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你为阿兰做了所有的事情，她很清楚这一点，我们也都清楚。
来睡觉吧，我会给你拿一碗汤喝。
” 然后夫人像经常做的那样顺从地站起身，靠在年轻女孩的肩膀上感激地走出去，袁看着她们离开，仍然无话可说，因为他听到的话让他困惑不已。
所以阿兰，他自己的亲妹妹，做出了这么疯狂的事！她就这样利用了自己的自由。
通过她，这种炽热狂野的东西再次进入了他的生活，而他两次逃脱了它。
他慢慢回到自己的房间，心情非常烦乱，像往常一样内心分裂，仿佛没有什么能清晰简单地来到他面前，无论是爱还是痛苦。
现在他一半为阿兰的鲁莽感到羞愧，因为这种事情不应该发生在他自己的妹妹身上，他希望她毫无瑕疵，但同时他又感到困扰，因为这种狂野的事情中隐藏着一丝甜蜜，他想拥有它。
这是他在祖国遇到的第一个疑虑。
当这个婚期结束时，袁知道他不能在体面的情况下推迟去看望父亲，他渴望离开，而且更加渴望，因为他发现这个家现在很悲伤。
母亲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安静，而梅龄则坚定地投入她的学校生活。
在袁准备离开的两天里，他几乎没有见到那个女孩。
有一次他以为她在躲避他，然后对自己说，“这是因为母亲对阿兰所说的话。
对于一个如此谦逊的女孩来说，这是自然的，”他喜欢这种谦逊。
然而，当出发时间到来，他发现自己想要向梅龄告别，并不想离开一两个月后再也不见她。
因此，他等待着，选择了一个晚些的夜间列车，以便能看到她放学回家，可以独自与夫人一起用餐，与她悄悄交谈几句再走。
在他们交谈时，他发现自己在倾听女孩的声音，总是那么清晰、柔和、悦耳，而不是害羞和咯咯笑，有时女仆们的笑声就是这样。
她似乎总是在忙着缝纫，有一次一个仆人进来问第二天的食物之类的事情，袁听到她问梅龄而不是夫人，梅龄则像做过多次一样给出指示。
她说话也不害羞。
今晚，由于夫人比平时更安静，袁也沉默，梅龄继续说着，讲述她在学校做的事情，以及她长久以来想成为一名医生的愿望。
“我的养母最初让我想到这件事，”她说，然后把平静的目光投向夫人。
“而现在我很喜欢它。
但这意味着要花很长时间学习，有很大的开销，而这一切都是我的养母为我做的，我永远都会回报她；无论我在哪里，她也会在那里。
有一天，我希望在某个城市有自己的医院，一个为儿童和妇女服务的地方，我还希望在中央有一个花园，周围是满是病床和病人场所的建筑物，不太大，不超过我能做的事，但都很干净漂亮。
” 这位年轻女子规划着她的愿望，她热切地让针线活停下，眼睛开始闪烁，嘴唇微笑，袁看着她，香烟夹在手指间，惊讶地想，“为什么，这个姑娘足够美丽。”他忘记了听她说话，只顾看着她。
突然，他感到不高兴，当他向内看自己时，发现他不喜欢听到这个姑娘为自己计划出一个完全独立的生活。
这在他看来，女人不应该认为在心中没有婚姻的想法是好的。
但就在他这样想的时候，他看到了夫人的脸。
自结婚那天起，她的眼睛第一次因兴趣而亮了起来，她听到了年轻女孩所说的一切。
现在她热情地说：“如果我不是太老了，我自己也会在那家医院做点事。
这是一个比我的日子更好的日子。
当女人不必被迫结婚时，那是非常好的一天！” 袁听到了她的话，虽然他相信或者愿意说自己相信，但这让他感觉有点奇怪。
不知为何，他把它当作一种不容置疑或质疑的事情，所有的女人都应该结婚，尽管这不是男人可以与两个女人谈论的事情。
然而，她们对自由的渴望在他心中留下了一丝凉意，所以当他告别的时候，他感到不如预期的那样温暖，也感到困惑，因为他内心深处受伤了，但他不知道具体在哪里或如何受伤。
很久以后，当他躺在火车狭窄的铺位上时，他想起了这些，想起了国家的新女性，想起了阿兰如此自由以至于让她母亲伤心，而同一个母亲却对梅龄为她人生制定的伟大自由计划感到欣慰。
然后袁带着一点苦涩想，“我怀疑她是否真的能如此自由。
她会发现实现她所有的计划很难。
毫无疑问，有一天她也会想要丈夫和孩子，就像所有女人一样。
” 他想起了他认识的女人，无论在哪里，她们至少秘密地转向男人。
然而，当他的记忆搜索梅龄的脸庞和话语时，他不能真正说他曾经在她的目光或声音中看到过一丝寻找的迹象。他暗自思忖，她是否曾梦到某个青年，他记得她上学时那里也有不少年轻人。
忽然间，就像一阵风从寂静的夏夜吹过，他对那些他不认识的青年产生了嫉妒，这种嫉妒如此强烈，以至于他连对自己微笑或者问自己为何在意梅玲的梦境都做不到。
他冷静地计划着该如何向那位女士暗示，她应该警告梅玲，并且她应当更好地保护这位年轻女子。他为她操心，这是他从未为任何活着的人做过的事，他也从未想过问自己为何这样做。
就这样谋划着，随着火车在他脚下摇晃嘎吱作响，他最终陷入了不安的睡眠。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许多事情涌入元的脑海，驱散了这些思绪。
自从他从国外归来，他一直生活在那个沿海的大城市里。
他一次都没有见过别的景象，只有宽阔的街道，白天和夜晚都充满了各种车辆，有汽车、公共电车，还有穿着温暖鲜艳衣服、忙碌于各自事务的人们。
即使有贫穷的人，比如流汗的黄包车夫和小商贩，但在夏天他们似乎并不那么可怜，而且也没有冬天的乞丐，那些因洪水或饥荒逃离家园来到城市街头谋生的人。
对元来说，这座城市显得非常热闹，比起他见过的任何地方都要好。在那里，有他表弟新居的舒适与财富，以及婚礼的奢华和所有闪耀的婚嫁礼物。
当她送别他的时候，还塞给他一叠厚厚的纸币，他知道那是钱，他轻松地收下了，心想是他父亲托她转交给他的。
他几乎已经忘记了世界上还有穷人，他自己的家看起来既富裕又容易满足。
但第二天早上他在火车上醒来，看向窗外时，看到的并不是他以为属于他的国家。
火车停在了一条大河边，所有人都必须下船乘小船过河，然后再在对岸继续旅程。
于是元也跟着其他人上了那艘开放式的、底部宽敞的渡船，这船看起来似乎不够容纳所有人，所以当元最后上来时，只能站在靠近水面的外侧。
他清楚地记得以前南下时也曾渡过这条河，但那时他没有看到现在所见的一切。
因为现在他的眼睛，长久以来习惯了其他景象，重新看到了这些事物。
他看到河上有无数的小船紧紧挤在一起，从中升起的恶臭让他恶心。
这是八月，虽然天刚蒙蒙亮，但白天已经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太阳并没有带来多少光明，天空阴沉低垂，云层压得仿佛要覆盖水面和陆地，而且无处有风。
在昏暗迟缓的光线下，人们推开小船为渡轮让路，男人从狭窄的小舱口爬出来，几乎赤裸，由于炎热的夜晚无法入睡，他们的脸浮肿沉闷；女人对着哭泣的孩子尖叫并抓挠她们纠结的头发，裸露的孩子饿得哇哇大哭。
这些拥挤的小船上装满了男人、女人和许多孩子，从他们生活和饮用的水中散发出的恶臭正是他们倒入其中的污秽物散发出来的。
就在那天早晨，元突然睁开了眼睛。
这画面持续的时间很短就消失了，因为渡轮离开了岸边的小船，驶入了河流中央的干净水域，突然间元不再看着湿漉漉的脸庞，而是看着湍急的黄色河水。
几乎还没来得及抓住变化，渡轮半转逆流而行，缓缓经过一艘洁白如雪峰的大型白色涂漆船，它在灰色的天空下显得格外洁净。元和所有人群抬头看向上面，看到了一艘外国船只的船首，以及悬挂着的蓝红相间的外国旗帜。
但当渡轮穿过到达对岸时，那里也有黑色的炮台，这些都是外国炮台。
于是元忘记了穷人的恶臭和他们的小船。
他抬起头沿着河流望去，在它的黄色胸膛上数出了七艘这样的大型外国战舰，它们正停泊在他的祖国中心。
当他数着它们时，这一刻他忘记了其他一切。
一股愤怒涌上心头，针对这些战舰。
即使他踏上岸边时，也无法不回头带着仇恨注视它们，并质疑它们为何在那里。
然而它们就在那里，洁白无瑕，不可战胜。
从那些瞄准海岸的黑色炮口中，不止一次地跃出了火光和死亡。
元很清楚这一点。
盯着这些战舰，他忘记了所有其他的事情，只记得从那些炮口中可以向他的人民发射火光，他痛苦地喃喃道：“他们没有权利待在这里——我们应该把他们赶出我们的所有水域！”想起这一切，他更加痛苦地登上另一列火车，继续前往父亲那里。
元发现自己内心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只要他能维持对这些白色战舰的愤怒，并记住它们如何袭击了他的人民，只要他能记住他的人民受到其他外来民族压迫的所有邪恶之事，而且这些事情很多，因为在学校里他学到了旧皇帝被迫签署的不平等条约，甚至在他的一生中也有类似的事情发生，即使在他离开期间，大城市里的年轻人也被白人卫兵开枪打死，因为他们大声疾呼国家的事业——只要他能记住这一天所有的冤屈，他就感到足够幸福，并充满了一种火焰般的热情。他在吃饭时，在坐着看田野和村庄掠过时，都会想，“我必须为我的国家做点什么。”
孟是对的，比我更好。
他是比我要真实的，因为他如此单纯。
我太软弱了。
因为一个善良的老教师，或者一个能说会道的女人，我就认为他们都好。
我应该像孟一样，衷心憎恨他们，从而通过强烈的憎恨帮助我的人民。
因为只有憎恨现在对我们来说足够强大。”他这样想着，回忆起那些外国船只。
但就在元想要坚持这个愿望的时候，他无法不感觉到自己变得冷静下来，这种冷静以微妙的方式增长。
一个肥胖的大汉坐在他对面的座位上，如此之近，以至于元无法总是避开他的巨大身躯。
随着白天逐渐变得更热，太阳透过无风的云层照耀在火车金属屋顶上，车厢内的空气也变得灼热起来，这个人脱掉了所有的衣服，只留下小小的内裤，就这样他全身赤裸地坐着，他的胸部，厚厚的黄色油腻的腹部褶皱，甚至他的脸颊都垂到了肩膀上。
好像这还不够，他咳嗽起来，即使是在夏天，他也非常注意他的咳嗽，尽力发出各种声音并频繁吐痰，无论元在哪里，都无法完全避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