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氏默然不语，但他忍不住嘴角的笑意，想到这几年孟氏从父亲痛骂的逃犯变成了如今父亲引以为豪的队长。
在这两人谈话的时候，老者似乎始终对袁氏不太自在，他不断做出一些小礼节，像是对待客人而非侄子，他手忙脚乱地摸着身旁小桌上的茶壶，假装要给袁氏倒茶，直到袁氏制止了他。他又在怀里摸索着要找烟管给袁氏抽，最后袁氏意识到这位叔叔确实把他当成了客人，用不安的老眼盯着他。最终老者说道：“你看起来有点像外国人——你的衣服、走路的样子都让我觉得你很陌生。”
尽管袁氏笑了，但对此并不完全满意，因为他无法回答。很快，即使他已经离开六年，他知道他和这个老人无话可说，老人也对他无话可说，于是他告辞了。
……他回头望了一次，但他的叔叔已经忘记了他。
他已安然入睡，下巴微微动了一下又张开，眼睛闭上。
就在袁氏看着他的时候，他已经睡着了，一只苍蝇落在了他的颧骨上，而丫鬟则盯着袁氏的异国相貌，忘了扇扇子，它又游移到他的下唇，但老人一动不动。
当袁氏这样离开他后，他去找了他的姨妈，也必须向她致意，他在等待的时候坐在客堂里四处张望。
自从回来后，他发现自己用新的眼光看待一切，而且无论他是否意识到，衡量的标准都是他在外国所见的一切。
他对这个房间非常满意，认为它比他见过的任何东西都要好。
地板上铺着一块大地毯，上面装饰着各种动物和花朵，色彩丰富，红黄蓝交织在一起，墙上挂着外国画，有阳光下的山峦和蓝色的水景，全都镶嵌在明亮的金框中，窗户上挂着厚厚的红色天鹅绒窗帘，椅子都是一样的，红色，非常深且柔软，到处都摆放着精雕细琢的黑色木制小桌子，就连痰盂也不是普通的，而是覆盖着鲜艳的蓝色彩绘鸟和金色花朵。
在窗户之间悬挂着四幅画卷，分别描绘四季：春天的红梅，夏天的白百合，秋天的金菊，冬天的南天竹果被雪覆盖。
对袁氏来说，这似乎是他在世上见过最欢快富丽的房间，足够让客人玩乐数小时，因为每个桌子上都摆满了象牙和银制的小雕刻品和玩具。
这远远比不上他曾经认为温暖友好的那间破旧棕色房间。
他走来走去，等待丫鬟回来告诉他可以进去，就在这时，一辆车的轰鸣声停在门口，他的表兄和他的妻子来了。
这两个人看起来比袁氏记忆中的任何人都要富裕。
男人正值中年，体型丰满，甚至比他的父亲更胖，因为他穿着外国服饰，遮盖了他的身形，虽然服饰显得严峻，但清晰地勾勒出他圆滚滚的大肚子，他的脸像熟透的黄瓜一样光滑圆润，为了抵御炎热，他剃光了头发。
现在他进来擦汗，当他转身递给仆人草帽时，袁氏看到了他剃光头顶下三层肥肉的脖子。
但他的妻子却精致动人。
她不再年轻，已经生了五个孩子，但没人会察觉到，因为她每次生产后，按照城中时尚的贵妇做法，她都会把孩子交给穷人抚养，并用布束紧她的胸部和身体恢复苗条。
现在袁氏看到她纤细如处女，虽然她已四十岁，但她的脸粉嫩如象牙，头发乌黑柔顺，整个人未受任何忧虑或岁月的影响。
炎热也未能触及她。
她慢慢向前走来，礼貌而庄重地向袁氏问好，只有在她迅速投向丈夫的巨大汗湿身影的眼神中，袁氏才能看出她昔日的任性。
但她对袁氏很客气，因为她不再把他视为来自小城的毛头小子，也不再将他看作家庭中的孩子。
他现在是个去过国外的人，获得了外国学位，他意识到她在意他对她的看法。
于是，在寒暄之后坐下时，为了打发时间，表兄喊人送来茶，袁氏问道：“你现在做什么，表兄？因为我看到你的财运上升了。”
听到这话，那人笑了，非常高兴，他摸了摸挂在大肚子上的粗金链子，回答道：“我现在是一家新开银行的副总裁，袁氏。
在这个外国人居住的地方，战争无法触及我们，银行里的生意很好，它们在各地开设。
人们过去常常把银子投入土地。
我记得我们的老祖父直到把所有的东西都变成土地才安心。
但土地不像以前那么可靠了。
甚至有些地方佃户起来反抗，从地主那里夺走了土地。”
“他们不是被制止了吗？”袁氏惊讶地问道。
女士尖锐地插嘴道：“他们应该被杀！”
但表兄在他紧身的外国外套中稍稍耸肩，挥舞着胖乎乎的手说道：“谁能制止他们？这些天谁又能阻止任何事情？” 当袁氏低声说“政府”时，他重复道：“政府！这种军阀、学生和我们所谓的政府的混乱！他们能阻止什么？如今每个人都为自己着想，所以我们银行里的钱流入，我们有足够的外国士兵保护，受外国法律庇护。
……是的，我拥有一个很好的繁荣之地，这全靠朋友的恩惠。”
“我的朋友们，”他的夫人急忙插嘴。
“如果不是因为我结识了一位大银行家的妻子，并通过她认识了她的丈夫，替你求情的话——”
“是的，是的，”那人急忙说道，“我知道那个——”然后陷入一种沉默和某种不适中，好像有些事情他不愿过于明确地讨论，也好像他为此付出了某种秘密代价。
接着女士非常优雅地问袁氏，因为她现在所说所做的一切都有种冷静优雅的美丽，仿佛她先对着镜子做过这一切，“所以，袁氏，你回来了，成了一个男人，你知道一切！”
当袁氏默默微笑否认自己的知识时，她发出了一丝浅笑，用丝绸手帕掩住嘴唇，又说了一遍，“哦，我确定你知道许多你不告诉的事情，因为你不会在没有学到更多的情况下结束这些年！”
袁氏不知道自己会对她说什么，感到不安，好像表兄的妻子虚伪而陌生，好像她被虚假包围，使他无法了解她的真实面貌，但就在此时，一名仆人领着她的老主人进来，袁氏起身迎接他的姨妈。
这位老太太走进这个富丽堂皇的外国房间，倚靠着她的仆人。她是一个瘦削而挺直的身影，头发仍乌黑，但脸上的皱纹交错纵横，不过她的眼睛依然锐利，对所见的一切都带着审视的神情。
她对儿子和他的妻子不予理会，却任由元向她行礼，接受了她的问候后坐下，喊道：“给我拿痰盂来！”仆人照办后，她咳了咳，十分得体地吐了一口痰，然后对元说：“我身体一直很好，感谢上天，只是咳嗽有点厉害，尤其早上痰多。”听到这话，儿媳用一种厌恶的眼神看着她，但儿子安慰地说：“母亲，老年人总是这样的。”老太太不理他的话，打量着元上下，问道：“我那在远方的儿子近况如何？”得知盛平安无事后，她果断地说：“他回来后我就给他成亲。”这时儿媳忍不住笑了出来：“母亲，我看盛不会愿意被逼婚的，年轻人可不是这样。”老太太瞪了儿媳一眼，显然她多次对此表达不满，但现在也无济于事，于是转向元说道：“我三儿子当官了，想必你也听说了吧？对，孟现在是新军里一个指挥数千人的队长。”元再次听到了这个消息，他暗暗笑着，想起这位老太太曾为孟哭泣过。他的堂兄放下茶碗，大声说：“确实如此，我哥哥随南下的大军凯旋归来，在新首都地位很高，手下有自己的士兵，我们听到不少关于他的英勇和冷酷的故事。他随时可以来看望我们，自从旧政权被彻底清除，逃往海外寻求庇护，他如今安全了，只是事务繁忙无法抽身。”但老太太不允许别人谈论其他话题，她又咳了一声，重重地吐了一口痰，然后问：“元，你出国归来后打算做什么？你应该能获得很高的报酬！”元温和地回答：“首先，您知道，爱兰三天后就要出嫁，然后我要去父亲那里，之后再看前方的道路如何展开。”“那个爱兰！”老太太突然抓住这个名字，“我绝不会让我的女儿嫁给像他那样的人！我会先让她进尼姑庵！”“爱兰进尼姑庵！”听到这话，儿子的妻子惊呼起来，笑了出声，带着一点假笑和苦涩。“如果她是我的女儿，我也这么想！”老太太坚定地盯着儿媳，本想再说些什么，却突然哽住了，开始剧烈地咳嗽，直到仆人替她拍背揉肩，让她重新呼吸顺畅。最后元告辞离去，当他走在阳光明媚的大街上，选择步行享受这美好的一天时，他想着这对老夫妇简直如同死人一般。是的，所有的老人都是这样，他欢快地想到。但他还年轻，时代也充满活力，在这个灿烂的夏日清晨，他觉得整座城市里见到的都是年轻人——身穿浅色长袍的年轻姑娘，手臂裸露在外，按照新式的外国风尚打扮；还有自由欢笑的年轻人。在这座城市里，所有人今天都显得富裕且年轻，元觉得自己也是其中的一员，生活对他来说很美好。但很快，这些日子除了爱兰的婚礼，没有人有时间考虑别的事情。因为爱兰和那个男人在城里的年轻富人中广为人知，不仅本族人知道，其他民族的人也知道，受邀参加婚礼的宾客超过千人，婚宴后几乎同样多的人出席。元没有机会单独与爱兰交谈，除了第一天回来时短暂的一个小时。即便那时，他也觉得他并未真正与她交流。因为她的老顽皮嬉笑已消失不见，他无法穿透她现在包裹着的美丽端庄与自信。她用似乎从前那样坦率的目光问他：“你高兴回家了吗，元？”但他回答时发现，尽管她的眼睛看着他，却并没有真正看到他，而是陷入了自己的思绪，它们只是深邃液体光芒的美丽形状。整个小时过去了，元被她周围的距离感弄得困惑不安，不禁脱口而出：“你变了——你不开心吗？你想结婚吗？”但那距离感依旧存在。她大大地睁开了漂亮的眼睛，让声音变得冷静而银铃般悦耳，轻笑了一声说：“难道我不够漂亮吗，元？我已经老了、苍白了、丑陋了！”元急忙说：“不不——你更漂亮了，但——”她模仿着她曾经的样子逗弄他：“怎么，我该大胆地说我想结婚并且必须嫁给这个人吗？我做过什么我不愿意做的事吗，兄弟？我不是一直任性妄为吗？至少我听到姑妈这么说，母亲太好心了不愿说，但我明白她也是这么想的。”但元虽然她调皮地眯起眼睛，眉眼弯弯，还扭动着好看的眉毛，他仍然看出她眼神空洞，便不再多言。此后他再未单独与她说过话，因为那三天的每个晚上，她都会穿上新衣服，被各种颜色的丝绸裹住，即使元被邀请作为客人出席，他也只能远远地看见她，一个美丽的、耀眼的身影，在这些日子里对她来说陌生而疏离，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仿佛所有人都在梦中。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安静——笑声变成了微笑，眼睛柔和而不是明亮，整个身体圆润、柔软、温柔，动作缓慢而优雅，不像以前那样轻快跳跃地嬉闹。她抛开了青春活泼的魅力，学会了这种新的沉默与优雅的魅力。白天她疲惫不堪地睡去。元和母亲、梅玲独自见面、吃饭，轻手轻脚地在房子里走动，直到夜幕降临，爱兰再次出来迎接她的爱人，与他一同前往他们被邀请做客的某个房子。如果她早起，那也只是为了确保那些为她定制的丝绸和缎子长裙能及时准备好，其中包括那件带有拖曳银色外国面纱的淡桃色缎子婚纱。现在元注意到在婚礼前的几天里，母亲是多么安静和严肃。她很少与任何人说话，除了梅玲，她似乎在很多事情上依赖她。她说：“你把汤送进爱兰房间了吗？”或者她会说：“爱兰今晚进来时一定要喝汤，或者她喜欢的那干外国牛奶。我觉得她脸色苍白。”或者她会说：“爱兰想要两颗珍珠来固定面纱，你知道的。叫珠宝商送来一些给她看看。”她的心里装满了爱兰的许多琐碎小事，元知道这是母亲的天性使然，他为此感到高兴，因为她有一个年轻的女孩帮助她。有一次，母亲不在场，他们两人偶然独处等待用餐时，元不知该说什么，感觉必须说点什么，便对梅玲说：“你对我母亲的帮助很大。”女孩真诚地看着他，说：“她在我婴儿时期救了我。”袁元回答说：“是的，我知道。”他感到惊讶，因为那女孩的眼中毫无羞耻之色，那种她若承认自己是弃婴时本该有的羞愧——她不知自己的父母是谁。
接着，袁元因她对母亲的态度而感到她仿佛属于自己的家，说道：“我希望她看起来能为我姐姐出嫁感到更高兴些。大多数母亲都会为此高兴，”他心想，“如果女儿出嫁的话。”
但梅玲对此没有回应。她转过头去，就在那时，仆人端着肉碗进来，她亲自上前将它们摆到桌上。
袁元看着她这样做，她做得非常简单，并不像是在分担仆人的任务。他注视着她，忘记了自己这么做，看到她那瘦小却结实的身体，双手如何坚定且迅速地操作，不曾做一次无谓的动作。他想起母亲每次问事情是否做完时，从未发现有事情被弄乱过。
日子就这样匆匆过去，直到艾兰的婚期临近。这将是一场盛大的婚礼，宾客们被邀请到全城最豪华的酒店，在正午前一个小时到达。由于艾兰的父亲不在，而且年迈的叔叔无法站那么久，她的表哥代替了叔叔的位置，站在她身边的是她的母亲，她从不离开她。
这场婚礼按照一种新时尚举行，与王老大爷娶妻时的简单方式大相径庭，也不同于他儿子们遵循祖先规定的老式婚礼。
如今城里的人们以各种方式为子女操办婚礼，有些更古老，有些更新潮，但可以肯定的是，艾兰和她的爱人必须拥有最新的方式。
因此，这一天租用了许多外国乐器演奏音乐，到处摆放着鲜花，光这些就花费了许多银两。
宾客们穿着各自种族的服饰来到酒店，因为艾兰和她的爱人把这些人也算作朋友。他们都聚集在酒店的大厅里。
外面街道上挤满了他们的车辆，以及闲散和贫穷的人群，他们试图看看能看些什么，尝试从这一天中获取一些东西，有人乞讨，有人偷偷把手伸进人群的口袋里拿走他们能找到的东西，尽管雇佣了卫兵来阻止他们。
在这庞大的人群中，袁元、母亲和艾兰坐着车穿过，司机不停地按喇叭以免有人被撞倒。当卫兵看到他们的车辆和里面的新娘时，他们冲上前喊道：“让路——让路！”
在这一切喧嚣中，艾兰骄傲地坐着，现在她沉默了，长面纱下的头部微微低垂，由两颗珍珠和一圈小的芳香橙花固定在头上。
她双手捧着一大簇白百合和小白玫瑰，非常芬芳。
从未有过如此美丽的生灵。就连袁元也被她的美丽震撼。
她唇边挂着一丝淡淡的微笑，虽然她不愿让它显现出来，而她下垂的眼睑下，眼睛闪烁着黑白分明的光芒，因为她深知自己的美貌，每一寸都已培养到了极致。
人群在她面前屏息，当她迈出一步时，上千只眼睛饥渴地盯着她，默默吸收着她的美丽，然后开始不安地低声议论——“啊，看她！”“啊，多么美丽，多么美丽！”“啊，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新娘！”艾兰当然听到了这一切，但她装作没听见。
同样地，当她进入大厅时，随着音乐响起，所有拥挤的客人转向她，那种同样的惊奇寂静笼罩了他们。
袁元先走了进去，站在即将与她成婚的男人旁边，看到她慢慢在客人之间走来，两个穿白衣的小孩走在她前面撒玫瑰让她踩过，还有几个身穿多彩丝绸的少女陪伴着她。他不由自主地对她的美丽感到惊叹。
在这两人谈话的时候，老者似乎始终对袁氏不太自在，他不断做出一些小礼节，像是对待客人而非侄子，他手忙脚乱地摸着身旁小桌上的茶壶，假装要给袁氏倒茶，直到袁氏制止了他。他又在怀里摸索着要找烟管给袁氏抽，最后袁氏意识到这位叔叔确实把他当成了客人，用不安的老眼盯着他。最终老者说道：“你看起来有点像外国人——你的衣服、走路的样子都让我觉得你很陌生。”
尽管袁氏笑了，但对此并不完全满意，因为他无法回答。很快，即使他已经离开六年，他知道他和这个老人无话可说，老人也对他无话可说，于是他告辞了。
……他回头望了一次，但他的叔叔已经忘记了他。
他已安然入睡，下巴微微动了一下又张开，眼睛闭上。
就在袁氏看着他的时候，他已经睡着了，一只苍蝇落在了他的颧骨上，而丫鬟则盯着袁氏的异国相貌，忘了扇扇子，它又游移到他的下唇，但老人一动不动。
当袁氏这样离开他后，他去找了他的姨妈，也必须向她致意，他在等待的时候坐在客堂里四处张望。
自从回来后，他发现自己用新的眼光看待一切，而且无论他是否意识到，衡量的标准都是他在外国所见的一切。
他对这个房间非常满意，认为它比他见过的任何东西都要好。
地板上铺着一块大地毯，上面装饰着各种动物和花朵，色彩丰富，红黄蓝交织在一起，墙上挂着外国画，有阳光下的山峦和蓝色的水景，全都镶嵌在明亮的金框中，窗户上挂着厚厚的红色天鹅绒窗帘，椅子都是一样的，红色，非常深且柔软，到处都摆放着精雕细琢的黑色木制小桌子，就连痰盂也不是普通的，而是覆盖着鲜艳的蓝色彩绘鸟和金色花朵。
在窗户之间悬挂着四幅画卷，分别描绘四季：春天的红梅，夏天的白百合，秋天的金菊，冬天的南天竹果被雪覆盖。
对袁氏来说，这似乎是他在世上见过最欢快富丽的房间，足够让客人玩乐数小时，因为每个桌子上都摆满了象牙和银制的小雕刻品和玩具。
这远远比不上他曾经认为温暖友好的那间破旧棕色房间。
他走来走去，等待丫鬟回来告诉他可以进去，就在这时，一辆车的轰鸣声停在门口，他的表兄和他的妻子来了。
这两个人看起来比袁氏记忆中的任何人都要富裕。
男人正值中年，体型丰满，甚至比他的父亲更胖，因为他穿着外国服饰，遮盖了他的身形，虽然服饰显得严峻，但清晰地勾勒出他圆滚滚的大肚子，他的脸像熟透的黄瓜一样光滑圆润，为了抵御炎热，他剃光了头发。
现在他进来擦汗，当他转身递给仆人草帽时，袁氏看到了他剃光头顶下三层肥肉的脖子。
但他的妻子却精致动人。
她不再年轻，已经生了五个孩子，但没人会察觉到，因为她每次生产后，按照城中时尚的贵妇做法，她都会把孩子交给穷人抚养，并用布束紧她的胸部和身体恢复苗条。
现在袁氏看到她纤细如处女，虽然她已四十岁，但她的脸粉嫩如象牙，头发乌黑柔顺，整个人未受任何忧虑或岁月的影响。
炎热也未能触及她。
她慢慢向前走来，礼貌而庄重地向袁氏问好，只有在她迅速投向丈夫的巨大汗湿身影的眼神中，袁氏才能看出她昔日的任性。
但她对袁氏很客气，因为她不再把他视为来自小城的毛头小子，也不再将他看作家庭中的孩子。
他现在是个去过国外的人，获得了外国学位，他意识到她在意他对她的看法。
于是，在寒暄之后坐下时，为了打发时间，表兄喊人送来茶，袁氏问道：“你现在做什么，表兄？因为我看到你的财运上升了。”
听到这话，那人笑了，非常高兴，他摸了摸挂在大肚子上的粗金链子，回答道：“我现在是一家新开银行的副总裁，袁氏。
在这个外国人居住的地方，战争无法触及我们，银行里的生意很好，它们在各地开设。
人们过去常常把银子投入土地。
我记得我们的老祖父直到把所有的东西都变成土地才安心。
但土地不像以前那么可靠了。
甚至有些地方佃户起来反抗，从地主那里夺走了土地。”
“他们不是被制止了吗？”袁氏惊讶地问道。
女士尖锐地插嘴道：“他们应该被杀！”
但表兄在他紧身的外国外套中稍稍耸肩，挥舞着胖乎乎的手说道：“谁能制止他们？这些天谁又能阻止任何事情？” 当袁氏低声说“政府”时，他重复道：“政府！这种军阀、学生和我们所谓的政府的混乱！他们能阻止什么？如今每个人都为自己着想，所以我们银行里的钱流入，我们有足够的外国士兵保护，受外国法律庇护。
……是的，我拥有一个很好的繁荣之地，这全靠朋友的恩惠。”
“我的朋友们，”他的夫人急忙插嘴。
“如果不是因为我结识了一位大银行家的妻子，并通过她认识了她的丈夫，替你求情的话——”
“是的，是的，”那人急忙说道，“我知道那个——”然后陷入一种沉默和某种不适中，好像有些事情他不愿过于明确地讨论，也好像他为此付出了某种秘密代价。
接着女士非常优雅地问袁氏，因为她现在所说所做的一切都有种冷静优雅的美丽，仿佛她先对着镜子做过这一切，“所以，袁氏，你回来了，成了一个男人，你知道一切！”
当袁氏默默微笑否认自己的知识时，她发出了一丝浅笑，用丝绸手帕掩住嘴唇，又说了一遍，“哦，我确定你知道许多你不告诉的事情，因为你不会在没有学到更多的情况下结束这些年！”
袁氏不知道自己会对她说什么，感到不安，好像表兄的妻子虚伪而陌生，好像她被虚假包围，使他无法了解她的真实面貌，但就在此时，一名仆人领着她的老主人进来，袁氏起身迎接他的姨妈。
这位老太太走进这个富丽堂皇的外国房间，倚靠着她的仆人。她是一个瘦削而挺直的身影，头发仍乌黑，但脸上的皱纹交错纵横，不过她的眼睛依然锐利，对所见的一切都带着审视的神情。
她对儿子和他的妻子不予理会，却任由元向她行礼，接受了她的问候后坐下，喊道：“给我拿痰盂来！”仆人照办后，她咳了咳，十分得体地吐了一口痰，然后对元说：“我身体一直很好，感谢上天，只是咳嗽有点厉害，尤其早上痰多。”听到这话，儿媳用一种厌恶的眼神看着她，但儿子安慰地说：“母亲，老年人总是这样的。”老太太不理他的话，打量着元上下，问道：“我那在远方的儿子近况如何？”得知盛平安无事后，她果断地说：“他回来后我就给他成亲。”这时儿媳忍不住笑了出来：“母亲，我看盛不会愿意被逼婚的，年轻人可不是这样。”老太太瞪了儿媳一眼，显然她多次对此表达不满，但现在也无济于事，于是转向元说道：“我三儿子当官了，想必你也听说了吧？对，孟现在是新军里一个指挥数千人的队长。”元再次听到了这个消息，他暗暗笑着，想起这位老太太曾为孟哭泣过。他的堂兄放下茶碗，大声说：“确实如此，我哥哥随南下的大军凯旋归来，在新首都地位很高，手下有自己的士兵，我们听到不少关于他的英勇和冷酷的故事。他随时可以来看望我们，自从旧政权被彻底清除，逃往海外寻求庇护，他如今安全了，只是事务繁忙无法抽身。”但老太太不允许别人谈论其他话题，她又咳了一声，重重地吐了一口痰，然后问：“元，你出国归来后打算做什么？你应该能获得很高的报酬！”元温和地回答：“首先，您知道，爱兰三天后就要出嫁，然后我要去父亲那里，之后再看前方的道路如何展开。”“那个爱兰！”老太太突然抓住这个名字，“我绝不会让我的女儿嫁给像他那样的人！我会先让她进尼姑庵！”“爱兰进尼姑庵！”听到这话，儿子的妻子惊呼起来，笑了出声，带着一点假笑和苦涩。“如果她是我的女儿，我也这么想！”老太太坚定地盯着儿媳，本想再说些什么，却突然哽住了，开始剧烈地咳嗽，直到仆人替她拍背揉肩，让她重新呼吸顺畅。最后元告辞离去，当他走在阳光明媚的大街上，选择步行享受这美好的一天时，他想着这对老夫妇简直如同死人一般。是的，所有的老人都是这样，他欢快地想到。但他还年轻，时代也充满活力，在这个灿烂的夏日清晨，他觉得整座城市里见到的都是年轻人——身穿浅色长袍的年轻姑娘，手臂裸露在外，按照新式的外国风尚打扮；还有自由欢笑的年轻人。在这座城市里，所有人今天都显得富裕且年轻，元觉得自己也是其中的一员，生活对他来说很美好。但很快，这些日子除了爱兰的婚礼，没有人有时间考虑别的事情。因为爱兰和那个男人在城里的年轻富人中广为人知，不仅本族人知道，其他民族的人也知道，受邀参加婚礼的宾客超过千人，婚宴后几乎同样多的人出席。元没有机会单独与爱兰交谈，除了第一天回来时短暂的一个小时。即便那时，他也觉得他并未真正与她交流。因为她的老顽皮嬉笑已消失不见，他无法穿透她现在包裹着的美丽端庄与自信。她用似乎从前那样坦率的目光问他：“你高兴回家了吗，元？”但他回答时发现，尽管她的眼睛看着他，却并没有真正看到他，而是陷入了自己的思绪，它们只是深邃液体光芒的美丽形状。整个小时过去了，元被她周围的距离感弄得困惑不安，不禁脱口而出：“你变了——你不开心吗？你想结婚吗？”但那距离感依旧存在。她大大地睁开了漂亮的眼睛，让声音变得冷静而银铃般悦耳，轻笑了一声说：“难道我不够漂亮吗，元？我已经老了、苍白了、丑陋了！”元急忙说：“不不——你更漂亮了，但——”她模仿着她曾经的样子逗弄他：“怎么，我该大胆地说我想结婚并且必须嫁给这个人吗？我做过什么我不愿意做的事吗，兄弟？我不是一直任性妄为吗？至少我听到姑妈这么说，母亲太好心了不愿说，但我明白她也是这么想的。”但元虽然她调皮地眯起眼睛，眉眼弯弯，还扭动着好看的眉毛，他仍然看出她眼神空洞，便不再多言。此后他再未单独与她说过话，因为那三天的每个晚上，她都会穿上新衣服，被各种颜色的丝绸裹住，即使元被邀请作为客人出席，他也只能远远地看见她，一个美丽的、耀眼的身影，在这些日子里对她来说陌生而疏离，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仿佛所有人都在梦中。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安静——笑声变成了微笑，眼睛柔和而不是明亮，整个身体圆润、柔软、温柔，动作缓慢而优雅，不像以前那样轻快跳跃地嬉闹。她抛开了青春活泼的魅力，学会了这种新的沉默与优雅的魅力。白天她疲惫不堪地睡去。元和母亲、梅玲独自见面、吃饭，轻手轻脚地在房子里走动，直到夜幕降临，爱兰再次出来迎接她的爱人，与他一同前往他们被邀请做客的某个房子。如果她早起，那也只是为了确保那些为她定制的丝绸和缎子长裙能及时准备好，其中包括那件带有拖曳银色外国面纱的淡桃色缎子婚纱。现在元注意到在婚礼前的几天里，母亲是多么安静和严肃。她很少与任何人说话，除了梅玲，她似乎在很多事情上依赖她。她说：“你把汤送进爱兰房间了吗？”或者她会说：“爱兰今晚进来时一定要喝汤，或者她喜欢的那干外国牛奶。我觉得她脸色苍白。”或者她会说：“爱兰想要两颗珍珠来固定面纱，你知道的。叫珠宝商送来一些给她看看。”她的心里装满了爱兰的许多琐碎小事，元知道这是母亲的天性使然，他为此感到高兴，因为她有一个年轻的女孩帮助她。有一次，母亲不在场，他们两人偶然独处等待用餐时，元不知该说什么，感觉必须说点什么，便对梅玲说：“你对我母亲的帮助很大。”女孩真诚地看着他，说：“她在我婴儿时期救了我。”袁元回答说：“是的，我知道。”他感到惊讶，因为那女孩的眼中毫无羞耻之色，那种她若承认自己是弃婴时本该有的羞愧——她不知自己的父母是谁。
接着，袁元因她对母亲的态度而感到她仿佛属于自己的家，说道：“我希望她看起来能为我姐姐出嫁感到更高兴些。大多数母亲都会为此高兴，”他心想，“如果女儿出嫁的话。”
但梅玲对此没有回应。她转过头去，就在那时，仆人端着肉碗进来，她亲自上前将它们摆到桌上。
袁元看着她这样做，她做得非常简单，并不像是在分担仆人的任务。他注视着她，忘记了自己这么做，看到她那瘦小却结实的身体，双手如何坚定且迅速地操作，不曾做一次无谓的动作。他想起母亲每次问事情是否做完时，从未发现有事情被弄乱过。
日子就这样匆匆过去，直到艾兰的婚期临近。这将是一场盛大的婚礼，宾客们被邀请到全城最豪华的酒店，在正午前一个小时到达。由于艾兰的父亲不在，而且年迈的叔叔无法站那么久，她的表哥代替了叔叔的位置，站在她身边的是她的母亲，她从不离开她。
这场婚礼按照一种新时尚举行，与王老大爷娶妻时的简单方式大相径庭，也不同于他儿子们遵循祖先规定的老式婚礼。
如今城里的人们以各种方式为子女操办婚礼，有些更古老，有些更新潮，但可以肯定的是，艾兰和她的爱人必须拥有最新的方式。
因此，这一天租用了许多外国乐器演奏音乐，到处摆放着鲜花，光这些就花费了许多银两。
宾客们穿着各自种族的服饰来到酒店，因为艾兰和她的爱人把这些人也算作朋友。他们都聚集在酒店的大厅里。
外面街道上挤满了他们的车辆，以及闲散和贫穷的人群，他们试图看看能看些什么，尝试从这一天中获取一些东西，有人乞讨，有人偷偷把手伸进人群的口袋里拿走他们能找到的东西，尽管雇佣了卫兵来阻止他们。
在这庞大的人群中，袁元、母亲和艾兰坐着车穿过，司机不停地按喇叭以免有人被撞倒。当卫兵看到他们的车辆和里面的新娘时，他们冲上前喊道：“让路——让路！”
在这一切喧嚣中，艾兰骄傲地坐着，现在她沉默了，长面纱下的头部微微低垂，由两颗珍珠和一圈小的芳香橙花固定在头上。
她双手捧着一大簇白百合和小白玫瑰，非常芬芳。
从未有过如此美丽的生灵。就连袁元也被她的美丽震撼。
她唇边挂着一丝淡淡的微笑，虽然她不愿让它显现出来，而她下垂的眼睑下，眼睛闪烁着黑白分明的光芒，因为她深知自己的美貌，每一寸都已培养到了极致。
人群在她面前屏息，当她迈出一步时，上千只眼睛饥渴地盯着她，默默吸收着她的美丽，然后开始不安地低声议论——“啊，看她！”“啊，多么美丽，多么美丽！”“啊，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新娘！”艾兰当然听到了这一切，但她装作没听见。
同样地，当她进入大厅时，随着音乐响起，所有拥挤的客人转向她，那种同样的惊奇寂静笼罩了他们。
袁元先走了进去，站在即将与她成婚的男人旁边，看到她慢慢在客人之间走来，两个穿白衣的小孩走在她前面撒玫瑰让她踩过，还有几个身穿多彩丝绸的少女陪伴着她。他不由自主地对她的美丽感到惊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