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裂之家 大地三部曲 第三卷 - 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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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寻找那个原因。
然后玛丽说话了。
她说,现在他已经足够了解她,可以从她说话的方式中感知到她的心,她的言语简洁明了,看似漫不经心,她的声音有点硬和随便,“我也在寻找原因,元。但没有——似乎他们都是无辜友好的人,在家里和孩子一起被意外袭击——”
听到这里,元看着她,她也看着他,她的眼睛像冰一样清澈、灰色且冰冷。
他们指责他,他默默向她喊道:“我只是做了我无法阻止的事!”但他们不断地指责他。于是袁氏,试图像往常一样镇定自若,坐下来聊得比平时更多,急切地说道:“我要叫我的表兄盛——他在那个大城市里,一定知道真相。
我知道我的族人——他们做不出这种事——我们是一个文明的民族——不是野蛮人——我们热爱和平——厌恶流血。
这里一定有误会,我确定。
” 老太太也虔诚地重复道:“我知道有误会,袁。我知道上帝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在我们善良的传教士身上。”但突然间,袁氏被这简单的话语哽住了呼吸,他几乎要喊出来:“如果他们是那些神父的话——” 然后他的目光又落在玛丽身上,便沉默了。因为此刻她依然在看着他,那是一种无言的巨大悲伤,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内心渴望她的宽恕。然而他的内心却又退缩了,唯恐为了寻求宽恕而屈服于自己肉体不愿屈服的东西。他不再多言,除了老人,其他人没有说话。当老人说完后,起身问袁氏:“袁,你能告诉我你学到什么消息吗?”于是袁氏也站了起来,突然不想单独和玛丽待在一起,担心这位女士会让他们如此分开,他怀着沉重的心情离开了,因为他害怕消息是真的。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去过花园,也没有再和玛丽独处过。表面上他们还是朋友,但他们之间已无话可说。袁氏计划着尽量不与她见面。因为他越无法证明自己的国家无罪,就越是对这些朋友产生某种抵触情绪。这对老夫妇察觉到了这一点,尽管他们一直对他温柔以待,却也稍稍疏远了一些,并不责怪他,只是对他的痛苦敏感,虽然并不完全理解。
但袁氏觉得他们在责怪他。他肩上承载着他祖国所有的重量。如今,每天读报时,看到任何军队在胜利进军时所做的事情,他都感到痛苦不堪。有时他会想起父亲,因为军队正稳步向北方平原推进,所到之处皆是胜利。但父亲似乎很遥远。这些温和安静的外国人离他太近了,他有时不得不去他们的家,因为他们坚持这样,从不说报纸上写了什么,以免提及他知道必定会使他感到羞耻的事情。
尽管他们保持沉默,但他们的沉默本身就是在指责。女人的严肃冷静,两位老人的祈祷,在餐前他们催促他吃饭时,老人会低声忧心地说些话,然后在感谢中加上这样的话:“救赎他们吧,主啊,他们是远方的土地上的你的仆人,生活在极大的危险之中。”老太太则更加真诚地附和着“阿门”。袁氏无法忍受这个祈祷,也无法忍受这个“阿门”,尤其因为连玛丽,那位曾警告他不要相信这对老夫妇信仰的人,现在也低头对他们表示新的敬意,不是因为她比以前更相信,而是因为她感受到了他们祈祷所针对的危险。
于是袁氏再次独自一人,独自工作到一年结束,到与其他人为学位站立的那一刻。在所有人中,他是唯一的本族人,独自接受了奖学金的象征。独自听到自己的名字被提名高荣誉。有几个人来祝贺他,但袁氏告诉自己,他不在乎他们来不来。独自收拾书本衣物。最后他想到这对老夫妇甚至为他离开感到高兴,尽管他们的善意并未改变,袁氏骄傲地想:“我想他们是否曾经担心我会娶他们的女儿,所以现在很高兴看到我离开!”他苦涩地笑了,并相信这是真的。
然后他又想到她,心想:“但我应该感谢她这件事——她让我免于成为基督徒。”是的,有一次她救了我——但也有一次,我自己救了自己!”
III 即使袁氏小时候爱恨交织于父亲,现在他也以同样的情感爱恨并存于那个外国国度。无论多么不情愿,他都无法不爱它,就像任何人都必须爱一件美丽、年轻、强壮的事物一样。他热爱美,因此他必须爱山上的树木之美,爱没有死者的坟墓和健康肥沃的土地上的草地之美,爱城市清洁无人类废弃物之美。
然而,他并不真正喜欢这些东西,因为如果它们美丽,他不确定自己祖国的光秃秃的山丘是否也能有美。他觉得让死者躺在生者的良田之中是不对的,他想起了家乡的这些事情。
当他坐在火车上看到富饶的乡村景色掠过时,他想,“如果这是我的,我会非常喜爱它。但它不是我的。”不知何故,他无法全心全意地爱不属于他的美或善。即使拥有这些美好事物的人,他也无法非常喜欢。
当他再次踏上船,回到自己的国家时,他花了大量时间思考这六年的收获。毫无疑问,他在学习方面有所收获。他的大脑装满了有用的学问,还有一个小箱子装满了笔记本和其他书籍,他还做了一个关于某些小麦品种遗传特性的长篇论文。此外,他还有一些精心挑选的小麦种子袋,是从他自己实验种植的其他种子中挑选出来的,他计划把这些种子种在自己的土地上,然后越来越多,直到足够分给他人,从而改善所有收成。
他知道,当他结婚时,女人必须是自己的血肉之亲。他不像盛。对于他来说,白皮肤、浅色眼睛和卷发已不再有魔力。无论伴侣在哪里,她都像他一样,她的眼睛像他一样黑,头发光滑直顺且乌黑,皮肤的颜色也和他的相同。他必须拥有自己的。因为从那晚在榆树下开始,那个在他某些方面非常了解的白人女子对他来说已经完全陌生了。她没有改变,日复一日地保持着原来的模样,稳重而有礼,总是迅速理解他所说或所想的一切,但对她来说,他依然是个陌生人。
他们的两颗心或许彼此了解,但他们的思想却居住在两个不同的世界里。
她仅仅努力过一次想要再次靠近他。
她随他一起,还有那对老夫妇,去车站送别他。当他伸出手来告别时,她紧紧握住他的手片刻,灰色的眼睛温暖又深邃,低声说道:“难道我们连互相写信都不可以吗?” 袁从未能够因为任何原因给别人带来痛苦,而且被她眼眸中的忧伤弄得困惑不解,结结巴巴地说:“当然可以——为什么不呢?” 但她审视着他的脸庞,松开了他的手,神情发生了变化,什么也没再说,即使在老太太急忙插话道:“当然了,袁会给我们写信的。”之后也没有开口。
袁再一次承诺他会写信,并告诉他们一切。
但他知道,当火车渐渐远去,他必须看着玛丽的脸庞时,他也明白玛丽同样清楚,他永远不会写信告诉他们任何事情。
他要回家了,而他们是异乡人,他无法向他们诉说任何事情。
仿佛丢弃一件不再需要的衣裳,他抛下了这六年的生活,除了脑海中的知识和那一箱书籍。
……然而,当他在船上回想起这些年时,心中依然有着不愿割舍的情感,因为这个外国国度拥有他渴望的一切;因为他无法憎恨这三人,因为他们确实善良。但这种情感又是不情愿的,因为他现在开始回想那些曾被遗忘的事情。
他想起了父亲,想起了拥挤狭窄、不干净也不美丽的街道,也想起了他曾被关押的三天牢狱生活。
但对此他反驳道,这六年间革命已经发生,想必一切都已改变。
不是都改变了么?因为当他离开时,孟还是一个逃亡者,而现在盛告诉他,孟已成为革命军的一位军官,可以自由前往任何地方。
还有更多改变,因为在船上的袁并非唯一一个归国的人。
大约有二十多个年轻人和妇女像他一样回到自己的祖国,他们在一起谈笑风生,在同一张桌子上用餐,讨论着发生的一切。袁听到旧窄巷子被拆除,宽阔的大街如同世界上其他城市一般贯穿古老的城市,乡村道路上出现了机动车,农民们乘坐着这些车辆,而过去他们只能徒步行走,或者最多骑着驴子。他听说新革命拥有的大炮、轰炸机和武装士兵的数量,还听说男人和女人在这个时代是平等的,吸食鸦片或贩卖鸦片已违反新法律,所有这些旧恶习都已经消失。
他们讲述了许多袁从未听闻的事情,他开始怀疑自己为什么会有那些旧记忆,变得更加渴望回到自己的新国家。
他为自己年轻感到庆幸,在这些日子和同龄人一起,有一天他们围坐在一起吃饭,他内心激动地说道:“我们生在这个可以自由决定自己生活的时代,这是多么伟大的一件事啊!” 这些年轻急切的男女相互对视,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一个女孩伸出漂亮的脚说道:“如果我出生在我母亲的时代,你以为我能像这样拥有两条健康的好腿吗?” 他们像孩子们一样哈哈大笑。
但女孩们的笑声不仅仅意味着欢乐,其中一个说道:“这是我们人民历史上第一次所有人都自由了——自从孔子以来的第一次!” 接着一个活泼的年轻人喊道:“打倒孔子!” 他们都喊道:“对,打倒孔子!” 并且说:“让我们把他推倒,并与其他我们厌恶的旧事物一起永远压倒他——他的孝道!” 在其他时候,他们更加严肃地交谈,这时他们开始焦虑地思考能为国家做些什么,因为袁的每一个同伴都渴望为国家服务。
在每一句话中,他们都会提到“国家”和“爱国之情”,他们认真评估自己的缺点和能力,并将其与他人进行比较。
他们说:“西部的人在发明创造、体力和无畏前行方面胜过我们。” 另一个人问:“我们有什么优势?” 他们互相看了看,思考后回答:“我们在耐心、理解和持久力方面优于他们。” 听到这话,那个先前伸出漂亮脚的女孩不耐烦地喊道:“这是我们最大的弱点,我们忍受得太久了!我自己决心什么都不忍,任何我不喜欢的事物我都不会容忍,我会试着教导我的同胞们也不去容忍任何事。” 一个爱开玩笑的人喊道:“是啊,那边的男人在那里忍受,看来我们现在似乎也要学会这一点,兄弟们!” 然后他们一起笑了起来,年轻人总是容易开怀大笑,但那个爱开玩笑的人偷偷带着钦佩的目光看着那个大胆、漂亮且急躁的女孩,因为她一定要按照自己的方式行事。
所以,这些年轻人和妇女,包括袁在内,在船上度过了愉快的日子,满怀期待地等待着回国。
他们只关注自己,因为他们每个人都充满对自己青春的自信,对自己的知识和热情感到满足,相信自己对这个时代有着特殊的贡献和价值。
然而,尽管他们对自己的生活感到满意,袁还是不能不注意到他们使用的词汇是外来语,即使他们说自己的母语,也需要加入一些外来词汇来表达某些概念,这些词汇在他们自己的语言中找不到合适的对应词。女孩们的穿着半洋化,男人们则完全洋化,以至于从背后看一个人,根本无法判断他的种族。
每晚他们都会跳舞,男女共舞,就像外国人那样,有时甚至更加大胆,脸颊贴着脸颊,手牵着手。
只有袁不跳舞。
在这些小事上,他甚至与自己的同胞保持距离,因为他认为这些行为对他来说是外国的。
他自言自语,忘记了自己曾经这样做过:“这是一种外国的行为,这舞蹈。” 但部分原因是现在他不想把一个这样的新女性揽入怀中。
他害怕她们,因为她们轻易就伸手触碰男人,而袁一直是一个害怕粘人的接触的人。
就这样,日子一天天过去,袁越来越好奇,多年后他的国家会是什么样子。
在他即将到达祖国的那一天,他独自来到船头,观看陆地的出现。
陆地的影子在它还能被看见之前很久就已经投射到海洋中了。
袁低头看向清澈冰冷的绿色海水中,看到了一条黄色的黏土线,那是河流在穿越数千里的土地时冲刷下来的泥土,湍急地携带下来,投入大海之中。在那里,那条界限分明得仿佛有人亲手画过一般,以至于每一朵浪花都被推回去,被阻挡在外。
袁某一刻觉得自己置身于大海之上,下一刻,仿佛船跃过了一个屏障,他向下望去,看见翻滚的黄色波浪,知道自己回到了家乡。
后来,当他去洗澡时,因为正值盛夏酷热难耐,水涌出时带着黄色,袁某起初想:“我该不该在这水中沐浴?”因为他觉得这水似乎不干净。
然后他又说:“为什么我不应该在这水中沐浴?它因我的祖先的沃土而显得浑浊。”于是他开始沐浴,感到自己被冷却和净化了。
接着,船驶入河口,两岸的土地低矮、浑黄、平庸且不美丽,小屋也是同样的颜色,毫无修饰,仿佛这片土地并不在意人们是否认为它美丽。
这里的一切始终如此,低矮的黄色堤岸是河流为自己夺回更多土地所堆积而成的。
就连袁某也不得不承认,这里并不美丽。
他站在甲板上,周围是各种肤色、各色人种的人群,所有人都在凝视着这个新国家,袁某听到有人说:“它不美,是吗?”“它没有其他国家的山川漂亮。”但他一言不发。
他很自豪地想:“我的祖国隐藏着她的美丽。她像一位贞洁的女子,在陌生人面前穿着朴素的衣服,只有在家中的围墙内才会穿上华丽的衣服,戴上手镯,耳环。”多年来,这种想法第一次形成了简短的小诗,他有冲动写下四行字,于是掏出随身携带的小册子,立刻诗句就出现在纸上,这一刻的灵感为这一天的喜悦增添了明亮的一笔。
突然,从平坦荒凉的乡野中崛起了一座座高塔,袁某离开时并未见过这些高塔,就像他在夜晚的船舱里与胜醒来时一样陌生。现在,他和其他旅行者一样,奇怪地注视着它们,它们在炽热的阳光下熠熠生辉,从平坦的大地中拔地而起。袁某听见一个白人说:“我没想到这座城市这么大这么现代化。”他暗暗为这个人声音中的尊敬感到骄傲,尽管他什么也没说,也没有让自己的脸动容,只是依旧靠在栏杆上,坚定地注视着自己的祖国。
然而,正当这种自豪感在他心中升起时,船已经靠岸,一群普通男人立刻跳上了船,码头上的工人蜂拥而至,寻找一些可以做的简单工作,比如扛袋子或箱子,或者做一些卑微的任务。
在港口,一些破旧的小船驶入炎热的夏日阳光中,船上乞丐哀嚎着,用长杆举起篮子,其中许多乞丐患有疾病。
这些普通的同伴中,也有许多人因为炎热而半裸,他们在急切寻找工作时粗暴地挤向那些穿着精致礼服的白人妇女,他们的身体沾满污垢,汗流浃背。
这时,袁某看到那些白人妇女退缩,有些人害怕这些男人,所有人害怕肮脏、汗水和平凡,袁某心中感到羞耻,因为这些乞丐和平凡的男人都是他的同胞。
最奇怪的是,虽然他非常讨厌这些畏缩的白人妇女,但突然间他也讨厌起乞丐和平凡的男人,他内心激动地想:“统治者不应该允许这些人这样出现在众人面前。这是不对的,全世界都不该首先看到他们,而有些人永远只看到这些——”
他决心设法纠正这个错误,因为这让他无法忍受;虽然对一些人来说这可能看似小事,但对他来说并非如此。
然后,他突然感到安慰。
因为现在他走下了船,看见母亲在那里迎接他,还有爱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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