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裂之家 大地三部曲 第三卷 - 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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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老人和他的夫人认真倾听,尽管玛丽的脸仍然定格在远方,她没有因为听到任何声音而改变她的表情,以至于袁无法知道她是否真的在听。
一次又一次,有音乐响起,还有元音不明的吟唱,披着法衣的僧侣从他读过的那本大书中劝诫寺庙里的信徒。
对此,袁听了,感觉这是由一个善良、神圣的人给出的好心无害的劝诫,他敦促他的同胞对穷人更加友善,克制自己,服从他们的神灵,这样的谈话在任何地方的牧师都会这样说。
当他讲完后,他命令他们低头,同时向这个神灵祈祷。
再一次,袁看看自己应该做什么,他又看到这对老夫妻虔诚地低头。
而他旁边的那位女士高昂着她骄傲的头,所以他也没有低头。
他睁大眼睛,看看牧师是否会带来某种形象,因为人们已经低头准备礼拜。
但牧师没有带来任何形象,也没有看到任何神灵,过了一段时间,当他讲完后,人们没有再等待神灵的到来,而是动身起身回家,袁也回到自己的位置,不明白自己看到或听到的一切,但他记住的最多的是那位骄傲女人清晰的头部线条,那条线从未低下。
然而,这一天在袁的生命中孕育出了新的东西。一日,当他从田里回来,如今他在田里播种冬小麦,要看哪一种在不同行间生长得最好时,他发现桌上有一封信。
在袁这样孤独的生活在这异国他乡的日子里,信件是极为罕见的。
每隔三个月,他知道父亲的信会躺在那张桌子上,每次信上的字迹几乎都说着同样的话:老虎过得很好,但要等到明年春天才出去打仗,袁必须努力学习自己最想了解的东西,并且一旦他的学业结束就尽快回家,因为他是他唯一的儿子。
或者,可能会有一封来自艾兰母亲的信,那位安静善良的女人,信中讲述她所做的小事,如何认为艾兰应该出嫁,现在三次都被许配了,都是出于她自己的意愿,但每次都故意拒绝嫁给那个被许配的人,因此当袁读到艾兰的任性时,他会微微一笑,而当这位母亲提到这件事时,她常常像是为了安慰自己一样补充道:“但梅玲是我的依靠。我已把她带入我们的家中,她学得很好,做事也十分得体,充满了每一种恰当的感觉,几乎就像是我本该有的孩子,有时甚至比我的艾兰更像是我的女儿。” 袁可以期待这样的信,偶尔艾兰也会写信来,混合着两种语言,充满任性、挑逗和俏皮的威胁,如果袁不给她带回一些西方的小玩意儿,还有誓言说她可能期望有一个西方的嫂子。
或者盛可能会写信来,但很少见,而且从来不确定,袁知道,半带着悲伤地知道,他的生活充满了所有年轻人都有的东西,身体俊美,擅长甜言蜜语,在那些城市居民眼中,他的外国身份增添了优雅,他们无处不在地寻找着每一个他们能找到的新鲜事物。
但这封信不是这些。
它静静地躺在桌上,白色而方正,他的名字用黑色墨水清楚地写着。
于是袁打开了它,是玛丽·威尔逊写的。
她的名字简单而大大的出现在信底,但形状中有种活力和敏锐,远远不同于房东每月账单上粗俗的字体。
信中请求袁在任何他能来的日子过来,因为她自从那天一起去教堂后一直感到困扰,有些话没有说出来,她希望说出来,这样她就能向袁解脱。
然后袁很疑惑,穿上他较好的深色衣服,洗去了身上的泥土,当晚吃过饭后他出去了。
当他走时,房东在他身后喊着说她那天在桌上放了一封来自女士的信,现在她认为他去见她了。
所有的同伴都大声笑了起来,年轻的女孩笑得最大声。
但袁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生气这种粗俗的笑声竟然离玛丽·威尔逊这么近,她太高贵了,这些人连提她的名字都不配。
袁心中对他们的怒火升腾,他发誓绝不会让任何人从他嘴里听到她的名字,他希望即使在他心里,也不会有这种笑声和这些目光,当他去找她的时候。
但记忆在那里,当他再次站在那扇门前时,这让他感到拘束,所以当门打开她站在那里时,他冷静而害羞,当她热情地伸出双手时,他没有碰她,而是假装没看见,他对那些人的粗俗感到厌恶。
她感觉到他的冷漠。
她的脸失去了光彩,收起了迎接他的微笑,严肃地问他是否可以进来,她的声音平静而冷静。
但当他进去时,房间就像第一个晚上那样,温暖而亲密,炉火照亮了整个房间。
老式的大椅子邀请着他,寂静和空旷接纳了他。
然而袁等着看她会坐在哪里,以便他不至于离她太近,而她,没有看他,随意地坐在炉火前的小凳上,示意他靠近一把大椅子。
但袁坐在里面时,巧妙地把椅子往后推了一些,这样虽然他离她很近,足够看清她的脸,但如果他伸出手,或者她伸出手,他们的手不能碰到彼此。
所以他希望这样,更确定那些普通人的笑声只是粗俗的。
于是这两个独自坐着。
那对老夫妇什么都没看到也没听到。
但没有提及他们,女人开始直接而突然地说话,好像她说的话很难说出口,却又必要要说出来。
“王先生,您会觉得今晚叫我来这里很奇怪。我们几乎是陌生人。
然而我读了很多关于你们国家的事——你知道我在图书馆工作——我知道一点关于你们人民的事情并且非常钦佩他们。
我请您来这里,不仅是为了您自己,也是为了您作为一个中国人的身份。
我像一个现代美国人对您这个现代中国人说话。”
在这里她停顿了一下,凝视了一会儿炉火,最后拿起一根小树枝,那是在壁炉一堆木头中夹杂的一根,用它半闲散地拨弄着下面燃烧的木头下的红炭。
袁等待着,想知道接下来要说的是什么,由于不习惯单独与女人相处,他并不完全安心,直到她继续说下去。
“事实是,我父母试图引起您对他们宗教的兴趣让我感到很尴尬。
关于他们我没什么好说的,除了他们是我在生活中见过最好的人。
您知道我的父亲——任何人都看得出来——他是谁。
人们谈论圣人。他就是其中之一。
在我的一生中,我从未见过他生气或不友善。
没有哪个女孩,也没有哪个女人,有过更好的父母。
唯一的问题是,如果我的父亲没有给我他的善良,他也给了我他的智慧。
在我的时代,我已经使用了这份智慧,它已经转向反对他的宗教,实际上是他生活的能量,所以我个人对此没有信仰。
我无法理解像我父亲这样聪明敏锐的人,为什么不把他们的智慧用在他们的宗教上。
他的宗教满足了他的情感需求。
他的智力生活超出了宗教范围,而且——这两者之间没有任何联系。
……我的母亲,当然,不是一个知识分子。
她更简单——更容易理解。
如果父亲像她一样,当我看到他们试图把你变成基督徒时,我会觉得好笑——我知道他们永远做不到。”
现在女人直视着袁,让她的手静止下来,树枝挂在她的手指间,看着他时她变得更加认真。
“但是——我担心——父亲可能会影响您。
我知道您钦佩他。
您是他的学生。
您研究他写的书,他对您的兴趣是他很少对其他学生表现出的。
我认为他有一种愿景,那就是您回到祖国成为一个伟大的基督教领袖。
他有没有告诉过您他曾想成为传教士?他属于每个虔诚的好男孩或女孩都会面临——被称为传教士召唤的时代。
但他订婚了,而母亲不够强壮不能一起去。
我想他们自那时起就一直感到某种——某种挫折感。”……奇怪啊,世代之间竟有如此差异!我和他们一样,对你有着同样的感受。”她那深邃美丽的眼睛直视着他,毫无羞涩,也无矫饰,“然而我们又是多么不同!他们觉得你这样的人加入他们的事业是多么荣耀!而我却认为,认为你能被某种宗教改变,这想法是多么的狂妄自大啊——你属于你的种族,你的时代。
谁能胆敢对你施加任何与你自身无关的东西呢?”她说这些话时,仿佛有一种激情从她身上流淌而出,袁也被触动了,但并非粗俗地被吸引。
因为她似乎不仅把他当作一个个体,还把他看作整个种族的一部分。
就好像她通过他向千百万人说话。
在他们之间有一道微妙的屏障,一种心灵上的距离,这是他们共同的特质。
他感激地说:“我完全明白你的意思。
我保证,这不会减弱我对令尊的任何敬意,即便我知道他的信念与我的理智无法接受的一致。”她的目光再次投向火焰。
火已经变成煤块和灰烬,现在脸庞、头发、双手,还有深红色裙子上都映着更加稳定的光芒。
她若有所思地说:“谁又能不钦佩他呢?我可以告诉你,放弃我儿时对他教诲的信仰对我来说是多么艰难。
但我对他坦诚——我能做到这一点——我们一次又一次地交谈。
我无法和母亲谈论这些——她总是开始哭泣,这让我很不耐烦。
但父亲总是在每个问题上回应我——我们可以交谈——他始终尊重我的怀疑,我也越来越尊重——他的信仰。
我们会在某个特定点之前非常相似地推理——当理智必须停止,一个人必须开始无理解地相信的时候——我们就此分开了。
他可以一跃而入——坦率地相信,在信仰和希望中——我不能。
我们这一代人不能。”突然间,她充满活力地站起身,拿起一根木头扔到煤堆上。
一大团火花飞上了宽大的黑色烟囱,又一阵火焰爆发出来,袁再一次看到她在新的光线下闪耀。
她转向他,站在他上方,倚靠在壁炉架上,严肃地说,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微笑,“我想这就是我想说的——这总结了一切。
不要忘记我不相信。
当我的父母试图影响你时,请记住他们的时代——不是我们的——不是你我的时代。”
袁也站了起来,非常感激,当他站在她旁边思考该说什么时,意想不到的话从他口中冒了出来,这不是他原本计划要说的话。
“我希望,”他慢慢地看着她说道,“我能用我自己的语言和你说。
因为我发现你的言语从未完全自然地属于我。
你让我忘记了我们不是同一个种族。
不知为何,在我进入你们国家以来,第一次感觉到了心灵与心灵之间的交流,没有障碍。”
他说得真诚而简单,她直视着他,他们的眼神平齐,她平静但温暖地回答道,“我相信我们会成为朋友——袁?”
袁半含羞怯地回答,就像他迈出脚步踏上未知的土地一样,不知道自己踩在哪里,那里有什么,但他仍必须迈出一步,“如果你希望如此——”然后继续看着她,声音因为害羞而变得很低,“玛丽。”
她笑了,一个快速、明亮、调皮的笑容,接受了他说的话,然后又像在说“今天的话已经够多了”一样清楚地打断了他。
他们接着聊了一会儿书中的小事情或其他地方的事情,直到听到走廊上传来脚步声,她立刻说,“他们来了——我亲爱的两位。
他们去祈祷会了——每周三晚上都去。”
她快步走到门口,打开门,迎接进来那两位老人,他们的脸因寒冷的秋风而显得红润新鲜。
很快他们围坐在火炉旁,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让袁感到融入其中,他们让他重新坐下,而玛丽端来了水果和他们睡前喜欢喝的热牛奶。
尽管袁的灵魂厌恶牛奶,但他还是拿起来尝了一口,以感受与他们更加亲密,直到玛丽注意到他的反应并笑了,说,“为什么我没有记得?”然后她煮了一壶茶给他,他们对此开了一些小玩笑。
但后来袁最常想起的时刻就是这个。
谈话暂停时,母亲叹了口气说,“亲爱的玛丽,我希望你今晚能来。
那是一次很好的聚会。
我觉得琼斯博士讲得很好——你不觉得吗,亨利?
——关于有足够的信仰足以带领我们度过最严峻的考验。”然后她友好地对袁说,“你一定常常感到孤独,王先生。
我经常想离乡背井对你来说一定很难,他们也一样,让他们远离你一定也很艰难。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很乐意邀请你周三来吃晚饭,和我们一起去做礼拜。”
袁察觉到她的善意,只说了句“谢谢”,当他这样说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玛丽身上,她又坐回了凳子上,现在她的眼睛低于他的视线,而且非常靠近。
就在她的眼中和脸上,他看到了一种可爱的温柔的半愉快的意味,对母亲而言是温柔的,但对袁来说也是极具理解力的,因此这种眼神将他们紧密地联系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相互理解的秘密纽带,其中只有他们两人独自存在。
此后,袁的生活充满了秘密而隐秘的富足感。
这些人不再完全陌生于他,他们的生活方式也不再完全陌生,他常常忘记自己曾憎恨他们,也认为自己受到的轻视比以前少了。
他现在有了两条进入的途径。
一个是外在的大门,他可以自由且受欢迎地进出这所房子。
这间破旧的棕色房间成了他在异国他乡的家。
他曾以为自己的孤独很甜蜜,是他最想要的东西,但现在他获得了更多的认识,那就是孤独只有在摆脱了令人讨厌和不想要的存在时才显得甜蜜,一旦发现了心爱的存在,孤独就不再甜蜜。
在这间屋子里,袁发现了这样的心爱的存在。
有那些用过的书籍的小存在,看似那么渺小而安静,但有时当他独自一人来到这间屋子,独自坐着,房子里空无一人时,他会拿起一本书,发现自己被最有力的话语所触动。
因为在这个房间里,书籍比其他任何地方都更接近他,房间用学习的宁静和友善包围着他。
这里经常有他老教师的可爱存在。
在这里,比在任何教室甚至田间,袁更深入地了解了这个人的全部美好。
这位老人过着非常简单纯真的生活,是一个农民的儿子,一个学生,然后是一名老师,多年如此,他对世界知之甚少,以至于有人说他未曾真正活过。
然而,他在两种心灵和精神的世界中生活,当袁坐在那里倾听老人讲述他的知识和信念时,提出许多问题,长时间保持沉默,他感受到的不是狭隘,而是无限智慧的心灵的广阔简单和巨大,不受时间和空间限制,对人类和神明来说一切皆有可能。
这是一种睿智儿童心灵的广阔性,真与神奇之间没有界限。
然而,这种简单被赋予了如此多的智慧,袁不得不喜爱它,并对自身的狭隘理解感到困扰,深思熟虑。
有一天,在这样的困扰中,他告诉玛丽,当她进来发现他独自一人且烦恼时,“几乎你的父亲说服我成为一名基督徒!”
她回答说,“难道他不几乎说服我们所有人吗?但你会发现,正如我一样,障碍在于——几乎。”“我们的思想不同,元——你的思想更简单,更坚定,而我的则充满探索。”她这样平静而肯定地说着,当她这样做的时候,元感觉到自己被拉回到一些他不愿靠近的地方,但又仿佛出于自己的意愿,因为他爱这个老人。但她每次都把他拉回来。
如果这房子是外门,那这个女人就是通向内宅的门户。
因为通过她,他学到了许多东西。
她给他讲述她的人民的故事,以及他们如何来到这片土地上的故事,他们是来自几乎每个国家和部落的集合体。她讲述了他们如何用武力、计谋和一切战争手段从原主人手中夺取土地,并据为己有。元听着,就像小时候听三国故事一样。
然后她讲述了她的祖先们如何不断向最远的海岸迁徙,勇敢而绝望地前进。当她说话的时候,有时在火炉旁的房间里,有时在落叶飘零的树林里散步,元似乎在这位外表温柔的女人身上感受到了她血液中的内在坚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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