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裂之家 大地三部曲 第三卷 - 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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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甚至发现了自己民族早期和后期圣贤的格言被翻译成西方语言,还有讲述东方艺术的书籍,这一切学问让他震惊不已,他既羡慕这些拥有学问的人,又对他们心生恨意,不愿想起在他自己的国家里,一个普通人常常无法读书,更别说他的妻子了。
自从袁来到这个异国他乡,他就一直心怀两种截然不同的想法。
当他乘船身体恢复,在经历了三天的生死之后感到精力重新回到体内时,他为能再次活下去而感到欣喜。
然后,当他开始享受生活时,从盛那里感染了他对旅行以及即将看到的新奇景象的喜爱之情,以及对这片外国土地的敬畏。
于是,袁怀着像孩子看戏一样的急切心情踏上了新的海岸,准备为一切事物而高兴。
他确实找到了令他满意的一切。
当他第一次进入这个新国家西海岸的大港口城市时,感觉这里的一切比他听说过的还要美好。
这里的房子比他听说的更高,街道铺得像房屋的地板一样整洁,干净到可以坐在上面或睡在上面而不弄脏。
所有的人看起来都非常干净。
他们皮肤的白皙和衣服的整洁令人赏心悦目,他们都看起来富足且饱食,袁为此感到高兴,因为在这里至少穷人不会混杂在富人之中。
这里的富人可以在街上自由来去,没有乞丐拉扯他们的衣袖,哀求怜悯和一点银子。
这是一个可以尽情享受的国度,因为每个人都有足够的食物,人们可以快乐地进食。
因此,袁和盛在最初几天不得不为所见的美丽而赞叹。
对于这两个从未见过如此住宅的年轻人来说,这些人似乎生活在宫殿里。
在这个远离商店的城市里,街道宽阔且被大树遮荫,家庭不需要在周围建造高墙,每片草地花园都通向邻居家的,这对袁和盛来说是个奇迹,因为他们觉得每个人都如此信任邻居,以至于不需要防范或提防盗窃。
因此,这座城市起初看起来完美无缺。
这高大的广场建筑在湛蓝金属般的天空背景下切割得如此干净,仿佛是宏伟的庙宇,只是里面没有神灵。
在这些建筑之间,城市的千千万万辆车辆快速穿梭,里面坐着富人和他的夫人,尽管即使是步行的人看起来也是出于喜悦,而不是因为必须这样做。
起初,袁对盛说:“这座城市一定有问题,这么多人都匆匆忙忙地赶往某个地方。”但当他和盛观察了一会儿后,他们意识到这些人看起来非常愉快,经常大笑,他们高昂的说话声更多是欢快而非悲伤,到处都没有麻烦,他们走得快是因为喜爱速度。
这就是他们的性情。
而且确实,这里空气中和阳光中有一种奇怪的力量。
在袁的祖国,空气常常昏昏欲睡且安详,夏天人们必须睡很长时间,冬天只希望蜷缩在一个温暖的空间里睡觉,而在这个新的国度里,风和阳光充满了狂野的动力,袁和盛走路的步伐比平时更快,明亮的阳光中,人们像在阳光中飞舞的闪耀微粒一样移动。
然而,就在最初的两天,当一切都对他们来说都很陌生,一切都值得享受的时候,袁发现他的乐趣被某种时刻打断了。
即使六年过去了,袁仍然不能说自己完全忘记了那个时刻,尽管它是一件小事。
第二天上岸后,他和盛走进了一家普通的餐馆,那里有许多人吃饭,这些人不像有些人那么富裕,但仍然足够好,可以选择自己喜欢的食物吃。
当袁和盛从街上走进门时,袁感觉到,或者他认为自己感觉到,这些白人男子和女子稍微盯着他和盛看了一眼,他觉得他们稍微避开了他们,尽管事实是,袁很高兴他们这样做,因为他们身上有一种奇怪的异国气味,有点像他们喜欢吃的某种奶酪,不过可能没那么难闻。
当他们进去吃饭时,站在柜台旁的服务员接过他们的帽子挂在许多其他帽子中间,因为这是习俗,当他们回来取帽子时,这位服务员一次拿出很多帽子,就在袁面前,一个男人伸手抓住了他的帽子,那是一顶棕色的帽子,像他自己的颜色一样,他把帽子戴在头上,跑出了门。
袁立刻明白了这是个误会,他急忙追赶并礼貌地说:“先生,这是您的帽子。我的,那顶较差的,您误拿了。是我的错,我太慢了。”然后袁鞠躬并将对方的帽子递出去。
但这个男人不再年轻,脸上带着焦虑和敏锐的表情,不耐烦地听着袁的话,现在他抓起自己的帽子,带着极大的厌恶把袁的帽子从他光秃的头上拿下来。
他只停了一下,说了两个字,然后就吐了出来。
于是袁站着拿着帽子,希望不必再把它戴在头上,因为他不喜欢那个人发亮的白色头皮——最让他反感的是那个人声音的嘶嘶声。
当盛走近时问他:“你为什么站在这里,好像被击中了一样?”“那个人,”袁说,“用我不理解的两个字打击了我,除了我知道它们是邪恶的。”听了这话,盛笑了,但笑声中带着一丝苦涩。
“也许他叫你洋鬼子,”他说。
“我知道那是两个邪恶的词,”袁烦恼地说,开始变得不那么开心了。
“我们现在是外国人,”盛说,过了一会儿他又耸了耸肩说:“所有国家都一样,表哥。”
袁什么也没说。
但他不再像以前那么开心,也不再对他所见到的一切完全满意。
内心深处,他坚定地坚守着自己的本性,倔强而顽固。
他是王老虎的儿子,是王龙的孙子,永远都会保持自我,永远不会迷失在数百万个白人异国人的海洋中。
那天,直到盛再次看到他的伤痛并笑着带着一丝恶意的微笑说:“不要忘记,在我们的国家,孟可能会哭着说那个人是洋鬼子,这样伤害可能就会反过来。”过了一会儿,他让袁看看这个奇怪的景象或那个,直到最后转移了袁的注意力。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在未来的许多年里,当有那么多值得看和让人惊叹的事情时,他会说他已经忘记了那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除非他没有忘记。
今天依然如此清晰,如果他偶然想到它,就像六年前一样清楚,他看到那个人愤怒的表情,他仍然能感受到那个伤痛,这在他看来是不公平的。
但如果他没有忘记,记忆却常常被埋藏。
因为元和盛在异国他乡最初的日子里看到了许多美丽之处。
他们乘坐一列火车穿越巍峨的大山,虽然山脚下的春天温暖宜人,但高处的雪依旧洁白厚实,与湛蓝的天空相映成趣。山谷间黑黝黝的峡谷中,湍急的水流翻腾咆哮,元俯视着这一切疯狂的美景,觉得几乎太过震撼,难以置信,就像一幅狂野画家的画作悬挂在列车之下,既陌生又奇异,色彩过于鲜明,不像他祖国的土地那样由泥土、岩石和水构成。
当大山被抛在身后时,眼前出现了同样奢侈的山谷和足以称作县的大片田野,巨大的机器像巨兽一般努力准备肥沃的土地,以便获得巨大的收成。
元看得非常清楚,这甚至比大山更让他感到惊奇。
他凝视着这些巨大的机器,想起了老农是如何教他握锄头并用力挥舞让它准确地落在指定的位置。
那个老农依然在耕种他的土地,还有其他像他一样的人也这样做。
元记得那些小块田地是如何精心拼接在一起的,农民如何利用他收集的人类排泄物浇灌蔬菜,使每一株植物都长得郁郁葱葱,每一片土地都能发挥出最大的价值。
但在那里,没有人会去考虑单个的植物或者任何一小块土地。
这里的田地是以英里来计算的,植物的数量更是数不胜数。
因此,在最初的日子里,除了那个人的话之外,元觉得这里的一切都很好,比他家乡的任何东西都要好。
村庄干净且繁荣,尽管他可以分辨出耕种土地的人和生活在城镇里的人的不同外貌,但耕种土地的人不会衣衫褴褛,这片土地上的房屋不是用泥土和茅草建造的,鸡和猪也不会随意游荡。
这些都是值得赞赏的地方,至少元是这样认为的。
然而,即使从最初的日子起,元也感觉到这里的土地陌生而狂野,不像他自己的土地。
随着时间的推移,元通过经常沿着乡村道路散步或在异国学校里为自己开垦一小块地,逐渐了解了这片土地,他从未忘记两者的差异。
尽管喂养这些白人的土地也是养育元一族人的土地,但在上面劳作时,元知道这并不是埋葬他祖先的那片土地。
这片土地新鲜且未被人类尸骨污染,因此尚未驯服,因为这个新种族中还没有足够多的人死去,以使土壤充满他们的精华,正如元知道他的祖国的土壤已经被它的人民充分浸染一样。
这片土地比试图征服它的人都要强大,这些人因土地的狂野而变得狂野,尽管他们拥有财富和知识,但在精神和外表上常常显得粗犷。
因为土地尚未被征服。
绵延的森林覆盖的山脉;大树下未被收集的巨大倒木和腐烂的树叶废墟;任由草地和牧场自由生长的广阔土地;到处都是随意铺设的宽阔道路;这一切都显示出这片未被征服的土地。
人们只取所需,他们收获了巨大的庄稼,多到无法出售,他们砍伐树木,只使用最好的田地,而让其他的荒废,但土地仍比他们所能使用的还要多,远远超过他们自身的需求。
在元的祖国,土地已被征服,人们是主人。
在那里,过去的岁月已经剥去了群山的森林,如今连野生的草也被剃除,用来满足人们的火源需求。
而人们从他们小小的田地中榨取最多的收成,强迫土地为他们付出最大努力,并再次投入他们自己、他们的汗水、他们的排泄物以及他们的尸体,直到土地不再有任何处女般的纯净。
人们将自己融入土壤,没有他们,地球早就耗尽了,变成一个空洞的荒芜子宫。
所以当元思索这个新的国家及其秘密时,他有这样的感觉。
在他的那块土地上,他首先想到的是需要投入什么才能期待丰收。
在这里,这片外国的土地仍然因其自身的未开发力量而得到滋养。
只需少量投入,它就会大量产出,生命力过于旺盛,超越了人类的掌控。
元是什么时候在这份赞美中掺杂了仇恨?六年后回首往事,他可以看到自己迈出的第二步恨意。
元和盛早早就分开了,在第一次火车之旅结束后,因为盛爱上了大城市,在那里找到了志同道合的人,他说那里的学校更适合像他这样热爱诗歌、音乐和哲学的人,他对土地不像元那样感兴趣。
因为元一心希望在这个异国他乡实现他一直以来的愿望,学习如何培育植物和耕种土地以及所有这样的事情,并且更加坚定,因为他很快相信这个民族的力量源于他们从土地中获得的丰富收成。
于是元把盛留在了那个城市,继续前往另一个镇子和另一所学校,那里可以满足他的需求。
首先,元必须在这个陌生的土地上找到一个吃饭睡觉的地方和一间属于他的房间。
当他去学校时,一位灰发的白人礼貌地接待了他,给了他一些地方的名单,他可以在那里住宿和用餐,元便出发寻找最好的一家。
他敲响的第一扇门就为他打开了,站着一位身材魁梧的女人,已经不再年轻,正在她巨大的腰部围裙上擦拭她那双巨大的赤裸红臂。
元从未见过像这样的女人,他第一眼就受不了她的样子,但他仍然非常客气地问道:“这家的主人在家吗?” 这个女性双手叉腰,用一种大声且沉重的方式回答:“这是我的房子,没有男人拥有它。”
听到这话,元转身要走,因为他想尝试另一个地方,他认为在这个国家里一定不会有太多像这个女人一样丑陋的人,他宁愿住在有男人的房子里。
因为这个女人确实超出了想象;她的腰围和胸部巨大无比,她头上的短发颜色让元认为如果不是亲眼见到,不可能是从人类皮肤上长出来的。
那是明亮的红黄色,稍微被厨房油脂和烟熏暗了一些。
在这奇怪的头发下面,她圆胖的脸庞闪烁出来,又是红色,但是一种不同的紫红色,这张脸上嵌着两只蓝色明亮的小眼睛,像新瓷器一样闪耀。
他无法忍受看到她,他垂下了眼睛,然后看到了她那两条无形状的张开的脚,他也无法忍受,赶紧离开,礼貌之后转向别的地方。
然而,当他询问几扇其他门后标记有房客房间的地方时,发现自己被拒绝了。
起初他不知道原因何在。一个女人说:“我的房间已有人住了。”尽管袁坤知道她有床,因为他看到她的“空房”牌子还挂着。
如此反复多次。
最终真相展现在他面前。
一个男人直截了当地说:“我们这里不收有色人种。”起初,袁坤不明白这话的意思,他从未想过自己的浅黄色皮肤与普通人的肤色有何不同,也未曾认为自己的黑眼睛和黑发与人们通常的模样有何差异。
但很快他明白了,因为他在这片国土上见过一些黑人,注意到他们并不受白人的尊重。
一股热血从心底涌起,那人见他脸色阴沉且泛红,便半带歉意地说:“我妻子必须帮我维持生计,在这些艰难的日子里,我们有固定的房客,如果让我们接纳外国人,他们就不会留下来了。不过也有地方会接纳他们。”那人还指出了袁坤曾在其中见到那个丑陋女子的那户人家的门牌号码和街道。
这是他心中仇恨的第二步。
因此,他以深深的骄傲礼貌地向那人道谢,然后又回到了那第一户人家。他避开她那可怕的身影,告诉她他会看看她所说的房间。他对这个房间还算满意,这是一个靠近屋顶的小阁楼,非常干净,而且被楼梯隔开。
如果能忘记那个女人,这个房间对他来说已经足够好了。他可以想象自己在那里安静地工作,独自一人,他喜欢床上、桌子旁、椅子和柜子里摆放的物品周围倾斜的屋顶的样子。
于是他决定住在这里,这个房间成了他六年的家。
事实证明,这个女人并没有看起来那么糟糕,而他在学校学习期间一直住在她家里,渐渐地她对他变得友善,他也开始理解她的善意,尽管这种善意被她丑陋的外表和粗俗的行为掩盖着。
在他的房间里,他生活得像一位修士一样简朴整洁,他的几件物品总是摆放得整整齐齐,而这个女人也开始喜欢他,并叹息着说:“如果我的所有儿子都像你一样,王,而且在他们的行为上没有这么少麻烦,我现在就会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人了。”
然而,几天后,他发现这个魁梧的女人虽然嗓门很大,却非常善良。
尽管袁坤在她大声说话时感到畏缩,在看到她露出肩膀的粗壮红手臂时感到颤抖,但他仍然真心感谢她,当他发现房间里放了些苹果时,他知道她是出于好意,当她在餐桌对面喊他时,她说:“我给你煮了些米饭,王先生!我想你吃东西时会发现没有你习惯的东西很难受——”然后她自由地笑了起来,大声说道:“但米饭是我能做的最好的了——蜗牛、老鼠、狗和其他那些你吃的玩意儿我是提供不了的!”
她似乎没有听到袁坤抗议说他在家里确实不吃这些东西。
过了一段时间,他学会了在她讲笑话时默默地微笑,同时提醒自己,她总是给他更多的食物,让他吃得饱饱的,还保持他的房间温暖干净。当她知道他喜欢某种菜肴时,她会特意为他准备。
最后,他学会了不再看她的脸,尽管他仍然觉得她很丑,但他学会了只想到她的善良。当他随着时间推移,遇到一些处境相似的同胞时,他发现比她更差劲的人还有很多,这些人舌锋如剑,餐桌上吝啬自己的食物,对自己的种族以外的人充满蔑视。
然而,对于袁坤来说,最奇怪的是,这个粗鲁的女人曾经结过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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