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裂之家 大地三部曲 第三卷 - 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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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他以为随时都会有人来救他。
他对自己的母亲——那位女士非常信任,他越想越有信心,她会想办法救他。
最初的几个小时他如此坚信,而且越是这样想,因为他看着周围的同伴们,觉得他远远优于他们,他们看起来贫穷且不如他聪明,来自财富和影响力较小的家庭。
但过了一段时间,黑暗完全笼罩下来,在漆黑的寂静中,他们都坐在或躺在泥土地上。
因为没人说话,以免从他们自己的口中说出某些可能证实他们有罪的话语,每个人都害怕他人,只要脸还能看见哪怕模糊的脸形,就没有任何声音,除了身体改变姿势的移动声或其他无声的声音。
然后夜幕降临,谁也无法看清彼此的脸,黑暗似乎将每个人关进自己的囚室,第一个声音轻柔地哭喊着,“哦,我的母亲——哦,我的母亲——”然后爆发成绝望的哭泣。
这种哭泣很难忍受,因为每个人都觉得可能是自己在哭泣,另一个更大的声音喊道,非常大声且粗暴,“安静!谁的孩子在为母亲哭泣?我是忠诚的成员——我杀了自己的母亲,我哥哥杀了我们的父亲,我们只知道事业——嗯,兄弟?”黑暗中另一个声音回应,与那个声音如出一辙,“是的,是我干的!” 第一个声音说:“我们后悔了吗?” 第二个声音嘲讽地回答:“即使我有一百个父亲,我也很乐意杀死他们全部——” 另一个声音受到鼓舞,喊道:“是的,那些老人和女人,她们只生我们是为了确保她们老了有仆人照顾她们的生活——” 但那个最初最柔和的声音持续不断地呻吟着,“哦,我的母亲——哦,我的母亲——” 好像哭泣的人听不到这些话。
但最后,随着深夜的流逝,即使是这样的哭声也必须停止。
袁在其他人说话时一次也没有开口,但在他们安静下来后,夜晚无休止地延续着深深的疲惫的寂静,他无法忍受。
他所有的希望开始消退。
他认为门随时会打开,一个声音会喊出来,“让王袁出来——他被释放了!” 但没有声音喊出来。
最后,袁似乎觉得必须发出某种声音,因为他无法忍受这种寂静。
他竭尽全力思考。
违背他的意愿,他想到了他的一生以及它多么短暂,他想,“如果我遵从父亲的意愿,我现在就不会在这里——”但他又不能说,“我希望我遵从了他的意愿。”「不,」袁元想到这里,内心深处某种倔强使他诚实地说道,「我确实相信他向我提出了一个错误的要求——」他又想,「如果我当时强迫自己一点,屈服于那个丫鬟——」接着他又感到一阵恶心,再次诚实地想道,「但我实在不愿意那样做——」最后,他只能想着未来的事,因为过去已经成型并消逝,而他必须思考死亡。
此刻,他多么渴望黑暗中传来任何声音,甚至渴望听到那少年呼唤母亲的声音。
但囚室依然寂静,仿佛空无一人,然而黑暗并未沉睡。
不,这是一种活着的等待,警醒的黑暗,充满恐惧与沉默。
起初他并不害怕。
但在深夜里,他开始害怕起来。
死亡,在这一刻之前并不真实,如今却变得真实了。
他突然屏住呼吸,疑惑自己会被斩首还是被枪决。
这些日子以来,他读到过,内陆城市的城门上装饰着死去的年轻人和女性的头颅,他们加入了这场事业,但解放的军队来得太慢,以至于在战斗来临之前就被统治者抓获。
他似乎看到自己的头颅——然后一种安慰感涌上心头,「但在这座外国般的城市里,他们无疑会枪毙我们。」随后他对自己产生了一种苦涩的笑意,即便在死后,他还能保持头颅在肩膀上,这对他来说竟然重要。
即使此刻他蜷缩在这痛苦中坐了好几个小时,背部挤在两堵墙之间的一角,双脚紧贴身体,门突然打开,一束灰白的晨光射入囚室,照亮了囚犯们蜷缩在一起像一堆蠕虫的模样。
光线促使他们动弹,但还没等有人站起来,一个声音大吼道:「全都出来!」士兵们进入囚室,用枪推搡着把他们唤醒。这时,那少年开始哭泣,「哦,我的母亲——哦,我的母亲——」即使一个士兵用枪托狠狠地击打他的头部,他也停不下来,因为他发出这些话就像呼吸一样自然,无法停止,生命就依赖于此。
现在,当这些人踉跄而出,除了这一声哭泣外,每个人都默默知道即将发生什么,却又恍惚不知,某个士兵举起手中的灯笼,灯光扫过每张脸。
袁元是最末一个,当他走近时,灯光扫过了他的脸。
这突如其来的光明在夜晚的长暗之后让他失明片刻,就在这一瞬间的失明中,他感到自己被推回房间,推得太猛以至于摔倒在被打过的泥土上。
然后他立刻听见门锁上了,他独自一人,仍然活着。
这一天发生了三次这样的事情。
因为那天白天,囚室再次充满了新的年轻人,而在那一夜以及接下来的两个夜晚,袁元不得不听着他们,有时沉默,有时咒骂,有时啜泣,有时因疯狂而呼喊。
三个黎明到来,他三次被单独推回囚室,门在他身后锁上。
他没有食物,也没有时间说话或提问。
第一天他不得不怀有希望。
第二天希望稍减。
但到了第三天,由于没有食物和水,他虚弱得几乎无法站立,生死对他来说已无关紧要。
那第三个黎明,他几乎无法站起,舌头干裂肿胀。
然而士兵冲他大喊,用枪托逼他站起来,当袁元用双手抓住门框时,灯光再次扫过他的脸。
但这次他没有再次被推回囚室。
相反,士兵抓住他,当其他人注定走向他们的命运,最终连脚步声也听不见时,士兵领着袁元通过另一条狭窄的通道来到一个小门前,他拉开门闩,一句话不说便将袁元推了进去。
然后袁元发现自己站在一条小窄街上,这条街穿过城市的内部更隐秘的部分,街道在黎明时分仍显得昏暗,周围无人,从他迷糊的意识中,他清楚地看到一件事,他自由了——不知如何,他已经被释放了。
就在他转头思考如何逃跑时,两个身影从暮色中走近,袁元又退回到门边。
但其中一个是孩子,一个高大的孩子,她跑向他,靠近并仔细打量他,他看见她那两只眼睛,非常大、黑亮且充满渴望,他听到这个孩子低声而热切地喊道,「是他——就是他——就是他——」接着另一个也走近了,袁元看见她,知道那是他的母亲。
但在他说出口之前,尽管他急切地想说,这是他自己,他感到自己的身体在脚上颤抖,似乎融化了,突然间什么都看不见了,孩子的黑色眼睛变得更加大、更加黑,然后消失了。
从遥远的地方,他听到一个声音低语,「哦,我的可怜的儿子——」然后他倒下,再听不到也看不到。
当袁元再次醒来时,他感觉躺在某种摇晃的东西上。
他躺在一张床上,但这床在他身下起伏,睁开眼睛后,他发现自己在一个从未见过的小房间里。
有个人坐在那里,在墙上的灯下看着他,当袁元鼓起全身力气看时,他认出这是他的表兄胜。
胜也在看着袁元,当他看到袁元注视着他时,他站起来露出他往日的笑容,但此刻对袁元来说,这笑容显得如此温柔甜美,胜伸手到小桌上拿了一个碗里的热汤,安抚袁元说,「你母亲说你一醒来我就该给你这个,我已经用她给我的小灯暖了两个小时——」他像喂孩子一样喂袁元,而袁元像孩子一样一声不吭,疲惫至极,恍惚不定。
他喝下了汤,太虚弱了,无法去想他是怎么到这里来的,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只是像孩子一样接受了这一切。
他只觉得温热的液体对他的干裂肿胀的舌头非常舒缓愉快,他尽全力吞咽下去。
但胜用勺子舀汤时,平静地交谈着,他说,「我知道你想知道我们在哪里,为什么在这里。
我们是在一艘小船上——是我们叔叔商人用来往返最近岛屿运送货物的船,靠着他的影响我们才上了船。
我们要横渡最近的海域,停靠在最近的港口,然后在那里等待我们必须得到的文件,以便前往国外。
你自由了,袁元,但代价巨大。
你的母亲和我的父亲还有我的哥哥用尽了所有能筹到的钱,还向我们的二叔借了很多钱,你父亲完全崩溃了,他们说他一直在呻吟,说自己被一个女人背叛了,他和他的儿子这次和永远都与女人断绝关系。
他放弃了你的婚事,送去了所有用于婚事的钱,以及他所能筹集的所有资金,这些钱一起买下了你的自由和我们在这艘船上的逃亡。」高利贷和低利贷都已偿清——”盛说着这些话的时候,袁听着,然而他虚弱得几乎无法理解其中的意义。
他只能感觉到船在他脚下起伏,感受到热腾腾的食物顺着他的饥肠滑落下去。
然后盛突然笑了起来,说道:“不过,如果我不知道孟是安全的,即使有这样的情况,我也不能安心离开。”
啊,那小子真聪明!你看,我为他伤心,而我的父母则在你和他之间纠结,不知道是知道你在哪儿并且会被人杀害更糟,还是不知道孟在哪儿,他可能是安全的也可能已经被害。
昨天我在你家和我家之间的街上时,有人把这张纸塞到我手里,上面写着孟的字迹:‘你不必找我或者担心,我的父母也不必再挂念我了。我安全且在自己想去的地方。’”盛笑着放下空碗,划亮一根火柴点燃香烟,愉快地对袁说:“这三天我连烟都没怎么抽过!嗯,那个跟我兄弟一样安全的小子,我已经告诉了父亲,虽然老人很生气,发誓再也不让孟成为他的儿子,但我现在知道他已经放下心来,今晚去参加宴会了。
我的哥哥会在剧院里看一部新戏,一个女人以自己的方式出演,而不是男人假扮女人,他对看到其中的堕落感到兴奋。
而母亲已经对我父亲生了一段时间的气,但既然孟安全了,你也逃脱了,我们又恢复了正常。
”他抽了几口烟,然后比平时更严肃地说:“但是,袁,即便我们这样离开,我还是很高兴能去别的地方。
我很少提及这件事,也不会加入任何事业,我会在我能找到的地方享受生活。
但我厌倦了我的国家和它的战争,虽然你们都认为我只是个只会笑闹的人,只想着自己的诗句,但事实是我常常感到悲伤和绝望。
我很高兴能去看看另一个国家,了解那里的人们是如何生活的。
想到要离开,我的心就激动不已!”
然而,就在他说话的时候,袁再也听不进去了。
食物的舒适感、这张窄小摇晃的床的柔软感以及自由的知识让他感到无比舒适。
他只能微微一笑,感觉眼皮开始合上。
盛也看到了这一点,非常和蔼地说:“睡吧——你母亲说过让我让你睡个够——你现在自由了,可以睡得比任何时候都好。”
袁听到这个词后再次睁开眼睛。
自由?是的,他终于摆脱了一切束缚……
然后盛再一次说道,以结束他的想法:“如果你像我一样,没有什么是你真正想留下的。”
不,袁在睡意中想——没有什么是他感到遗憾要留下的……
就在他睡着的这一刻,他又一次看到了那拥挤的牢房,那些扭曲的身形——那些夜晚——有一个侍女在他死前转头看他。
他放下思绪,陷入睡眠。
……然后突然间,在一片巨大的宁静中,他梦见自己站在一小块土地上。
那是他曾经耕种的一小片土地。
他突然清晰地看见它,就像一幅画;豌豆正在豆荚里形成,长着绿胡子的大麦正在成熟,那个老农夫正在邻近的田地里开心地劳作。
但这里也有那个侍女,现在她的手非常冰冷——非常冷。
她的手冷得让他又醒来了一点——并记起自己是自由的。
盛说了什么?他并不后悔。
……不,唯一让他在意的是那块小土地。
然后在袁入睡之前,有这样一个安慰来到他耳边,“但那块土地——当我回来时,它仍在那里——土地永远都在——”
II 王远在他二十岁那年离开了自己的国家,但在许多方面他仍然是个男孩,充满梦想、困惑和半途而废的计划,他不知道该如何完成这些计划,甚至不确定是否想要完成它们。
他一生都被某人守护、注视和照顾,他只知道这种关怀,而在那牢房里的三天里,他不知道真正的悲伤是什么。
他离开六年。
当他准备在那一年夏天返回祖国时,他已经接近二十六岁了,他在很多方面已经是个人了,尽管还没有任何悲伤来为他赋予完全成熟的男子气概,但他不知道自己需要这种经历。
如果有谁问他,他会坚定地说:“我是个人。我知道自己的想法。我知道我想做什么。我的梦想现在成了计划。我已经完成了学业。我准备好在我的祖国生活。”确实,对袁来说,这六年的国外生活就像是他生命的另一半。
最初的十九年是较小的一部分,而六年则是更大的、更有价值的部分,因为这些年把他带到了某些特定的方式中。
但事实是,尽管他不知道,他在许多方面已经形成了,而他自己却意识不到。
如果有谁问他:“你现在准备好如何生活了吗?”他会诚实地回答:“我从一所伟大的外国大学获得了学习的学位,并且我在来自这片土地的许多人之上获得了这个学位。”
他会自豪地说这句话,但不会提到他记忆中的某个事情,那就是在这群外国人的同伴中有那些对他低声抱怨的人说:“当然,如果一个人只想成为一个书呆子,他可以在成绩上获得荣誉,但我们对学校的要求不止于此。这家伙——他只是埋头读书——他不参与生活——如果我们所有人都这样做,学校的橄榄球比赛和划船比赛会怎么样?”
是的,袁知道这些推挤、喧闹、快乐的外国年轻人就是这样谈论他的,他们并不费力隐藏这些话,而是直接在大厅里说出来。
但袁昂起了头。
他对老师的赞扬感到自信,并在颁奖典礼上偶尔被提及时感到满足,当他的名字经常排在第一位时,总是由颁奖者说:“虽然他使用的语言对他来说是陌生的,但他超越了其他人。”
所以,尽管袁知道他因此不被喜爱,他依然骄傲地继续前进,他很高兴展示他的种族能够做到什么,也很高兴向他们展示他不像孩子那样重视游戏。
如果有人再次问他:“你现在准备好如何生活你的男人的生活了吗?”他会回答:“我读过几百本书,我努力从这个外国民族中找到我能学到的一切。”
这是真的,因为在这些六年里,袁独自生活,像笼中的画眉鸟。
每天早上他早早起床读书,当住处的铃声响起时,他就下楼吃早餐,通常是在沉默中吃的,因为他不费心与其他住客交谈,也不与房子的女主人交谈。
为什么要浪费时间与他们说话呢?
中午,他和其他许多学生一起在大厅里用餐。下午,如果他没有在田间劳作或者跟随老师学习,他会做他最喜欢做的事。
他会走进那座巨大的藏书大厅,坐在书丛中阅读,并记下他想要保存的内容,思索许多事情。
在这段时间里,他被迫发现,这些西方人并非如孟先生那样悲愤地呼喊的那样,是一个野蛮种族,尽管普通民众粗俗无礼,但他们却在科学上有所建树。
多次,袁听到在这异国他乡的同胞们说,这些人在材料的使用和知识方面出类拔萃,但在关乎人类精神的艺术领域却有所欠缺。
然而现在,看着这些满是哲学、诗歌或艺术书籍的房间,袁疑惑即使是他自己的民族是否也更为伟大,虽然他宁愿死也不会在异国他乡大声说出这样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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