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实，袁有时仍然会去见爱兰，因为他从未告诉他的姐姐或那位女士他加入了这个事业。尽管他经常找借口说自己忙，不能像她那样频繁地出去玩乐，但他有时还是得去，否则爱兰会怀疑，那位女士也依然希望他能继续去陪伴她。
当这个姑娘哭出这些话时，袁想起几天前他曾和爱兰一起去参加一个外国酒店里为她最亲密的朋友生日举办的聚会，他在大厅里和这位朋友跳舞，大厅里有巨大的玻璃窗对着街道，毫无疑问，这个姑娘用她那双锐利的眼睛一定能从人群中认出他。
他现在挺直身体，愤怒地说：“我是和我的姐姐一起去的，我只是个客人——”
但姑娘在他炽热的手下感受到他的冷漠，她挣脱开，愤怒地喊道：“是的，我看见了你——你抱着她，毫不顾忌地触碰她，但你却像躲避毒蛇一样远离我！如果你告诉别人你花时间与我们憎恨的人在一起，你会有什么后果？你的生命在我手中！”
这话说得很真实，袁知道这是真的。
但他只是平静而带着蔑视地回答：“你以为这样对我说话就能让我爱你吗？”
然后她再次靠向他，变得虚弱，低声抽泣着靠在他身上，抬起他的双臂，用自己的力量将它们环住她，于是他们就这样站着，袁过了一会儿无法不被她的啜泣打动，也为她感到难过。当她最后说：“你已经赢得了我，即使违背你的意愿也是违背我的意愿，因为我并不想被任何男人赢得——但我知道，如果必须选择，我会放弃事业也不会离开你——我是如此邪恶又如此软弱——”他感到自己的怜悯迅速升起，虽然不情愿，但他还是把手臂放在她指定的位置。
过了一会儿，她平复下来，走开擦了擦眼睛，他们又继续前行，现在她非常悲伤且安静，他们做着各自的工作，那天她没有再说一句话。
但袁知道，她也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如何。
而袁的顽固之处在于，直到此时，他从未认真看过爱兰的任何一个朋友，她们在他眼中都长得一样，这些富家千金都有高亢欢快的声音、清脆的笑声、各种漂亮的衣裳、耳上的珠宝、光滑的皮肤和涂红的指甲，彼此之间毫无区别。
他喜爱音乐的节奏，一个姑娘的加入让他不再像最初那样被姑娘们困扰。
但这个姑娘无休止的嫉妒使他奇怪地去看她抱怨的对象，他们的欢乐对他来说甜美无比，因为她从不欢笑，他从他们的快乐中找到了一种乐趣，只为了寻找快乐。
他开始挑选两三个他特别喜欢的姑娘，一个是前朝王子的女儿，自帝国覆灭后就在这座城市避难，她是袁见过的最小最美的姑娘，她的美丽完美无瑕，如今袁愿意看她是因为他有意这样做；另一个是年长一些的姑娘，喜欢他的年轻帅气，虽然她发誓终身不嫁，要在城里经营一家女装店，但她仍喜欢闲聊，袁让她开心，他知道这一点，也欣赏她那剑一般的瘦削美貌，以及她光滑如漆的黑色短发，这对他来说是一种令人愉快的挑逗。
他对这两个姑娘以及其他一两个姑娘的这种短暂想法使他感到内疚，当另一个姑娘像往常一样责备他时，有一天她愤怒而恳切，另一天她冷淡而充满敌意，袁与她形成了奇怪的同伴关系，他感到自己被束缚住了，却又无法爱她。
在他父亲打算在远方城镇为他完婚的前几天，他正在想着这件事，他站在房间的窗前，神情忧郁且独自一人，俯视着城市的街道，厌恶地想到今天必须见到那个姑娘，然后他又想，“我怨恨父亲，因为他束缚了我，但我是多么愚蠢啊，我也让自己被束缚了！”他被这个想法惊呆了，之前从未意识到自己又一次失去了自由，于是他迅速坐下来计划如何逃脱当前的束缚，无论如何要重新获得自由，因为这种秘密而紧密的束缚对他来说同样沉重。
然后他突然获得了自由。
因为这段时间，这场运动在南方不断壮大，现在时机已到，革命军从南方的城市迅速穿越国家的心脏地带。
就像一场猛烈的台风从南方海洋席卷海岸，这些军队变得血肉丰满，充满了力量，几乎超越了人类，以至于在全国各地传播着关于他们力量和胜利的传说，无论是在他们前方、后方还是四周。
这些军队都是年轻人，其中也有姑娘，每个人都充满了神秘的力量，所以他们不像只为报酬而战的士兵那样战斗。
他们为自己的事业而战，因此他们是不可战胜的，统治者的雇佣兵士兵在他们面前像枯叶一样随风飘散。
他们前方传来的消息带来了对他们的力量和无畏的恐惧，以及死亡无法触及他们，因为他们不怕死。
于是城市的统治者非常害怕，抓住了城中所有他们知道的革命者，以防这些人内部策划与即将到来的人合作，孟和其他学校里的许多人，还有那个姑娘也是如此。这事发生在短短三天之内，这些当权者派了粗壮的士兵进入每个住有学生的房间，若发现任何东西——一本书、一张纸、一面旗子或革命事业的任何象征，那么他会被枪毙，如果是女学生，也会被枪毙。
在那三天里，仅在那一座城市中，就有数百名这样的青年男女被射杀，无人敢说一句反对的话，唯恐被当作他们的同党而丧命。
在那些有罪的人当中，也有许多无辜者丧生，因为有一些恶人，他们有仇必报，这些人去暗中告发他们憎恨的人，并诬陷他们是革命分子，仅凭这些空口无凭的指控，就处死了许多人，统治者们非常害怕城中的革命者会与外来攻击者联合起来。
有一天，这件事毫无预警地发生了。
在一个早晨，袁坐在课堂上，就在他发誓自己不会转头的一瞬间，因为他知道那个女学生正在看他，但他的心里又有一半想要转过去，因为他觉得有某种力量驱使着他这样做，突然间，一群士兵闯入教室，队长喊道：“站好！搜查！”所有人都惊呆了，不知所措，又害怕得瑟瑟发抖，士兵们用手摸遍他们的身体，查看他们的书本，还记下他们居住的地方。
这一切都在绝对的沉默中进行，老师也默默站立，束手无策。
除了士兵剑刃与皮靴碰撞发出的叮当声以及他们厚实鞋子踩在木制地板上的声音外，没有别的声响。
在这寂静、恐惧的教室里，有三人因身上被发现某物而被挑了出来。
两人是男生，但第三人是那个女学生，她口袋里藏着一张有罪的纸条。
士兵们把这三个人带到前面，当他们转身要走时，士兵们用上了刺刀的枪推搡着他们加快脚步。
袁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无助地注视着这个女学生这样走出去。
到了门口，女学生回过头来给了他一个眼神，一个长久的、恳求的、无声的眼神。
然后一名士兵用他的刺刀尖锐地碰了她一下，把她推了出去，她走了，袁知道他再也见不到她了。
他的第一个念头是：“我自由了！”然后他又感到一丝羞愧，因为他无法不感到高兴，但他同时也无法忘记，那个女学生离去时投给他那充满悲剧意味的眼神，他莫名觉得自己对那个眼神负有责任，因为她全心全意地爱着他，而他却没有爱过她。
即使在他为自己辩解，在内心深处喊着：“我控制不住啊——如果我不想要她，我能怎么办呢？”另一个更小、更弱的声音却在说：“可是，如果我知道她这么快就要死了——我能安慰她一点点吗？”但他的疑问很快就被打断了，因为那天已经没有更多的课了，老师宣布放学，他们都匆匆离开了教室。
但在匆忙之中，袁感觉到自己的手臂被人抓住，他一看，是盛，盛悄悄地把他拉到一边，没有人能听见，他低声说道，一向平静的脸此刻满是恐惧的慌乱，“孟在哪里？——他不知道今天有这次突袭，如果他被搜查——如果孟死了，我的父亲会为此而死。”
“我不知道，”袁回望他，说道。
“我已经两天没见到他了——”
但盛已经走了，他敏捷的身体在从每个房间涌出的沉默、恐惧的学生人群中迅速穿行。
于是袁从小路回到了自己的家，他在那里找到了夫人，并告诉她发生的一切，最后他说了一句让她安心的话：“当然，我没有让我担心的东西。”
但夫人的思绪比袁更深沉，她迅速说道：“想想吧——你曾和孟一起被人看到——你是他的表弟——他曾来这里。他难道没有在你的房间里留下一本书、一张纸或任何最小的东西吗？他们会来这里搜查。哦，元，你去看看吧，让我想想该怎么处置你，因为你父亲很爱你，如果你遭受任何不幸，那都是我的错，因为我没有在他命令时送你回家！”她比袁见过的任何时候都更加害怕。
然后她带着他去了他的房间，检查他所有的物品。
当她在每本书、每个抽屉、每个架子上查看时，袁想起了那个女学生曾经寄给他的那封情书，他从未撕毁它。
他把它夹在一本书的页子里，不是因为它珍贵，而是最初它对他来说很重要，因为它提到了爱情——这是他生命中第一次听到的爱情，因此一时之间它有着自身的魔力，后来他便忘记了它。
现在他趁夫人背对着他的时候取出了它，把它揉成一团，找了个借口离开了房间，溜进另一间房，点燃了一根火柴。
当他用拇指和食指夹着信燃烧的时候，他想起了那个可怜的女孩，以及她看着他的眼神，那是一个兔子在野狗扑上来吃掉它之前可能会有的眼神。
想到她时，袁心中充满了巨大的悲伤，这种悲伤奇怪地更深沉一些，因为即使在现在，现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甚，他知道他并不爱她，也永远不会爱她，尽管他感到对她死亡的内疚，但他并不为她的死感到遗憾。
所以那封信在他的手指间化为灰烬，然后成为尘埃。
然而，即使袁愿意哀悼，他也来不及了，因为信刚烧完，他就听到了走廊里的说话声，门开了，他的叔叔、婶婶和堂兄以及盛都进来了，他们全都问孟是否被看到了。
夫人从元的房间出来，他们互相提问，都感到害怕，叔叔颤抖着脸，哭着说：“我来这里是为了躲避我土地上的那些最粗鲁、最狂野的佃户，我以为在这里会有外国士兵保护我们，我真不知道这些外国人是怎么想的，他们竟然允许这种事情发生，现在孟不见了，盛说他是一个革命分子，虽然我发誓我不知道。”
“但是，父亲，”盛用低沉、忧虑的声音回答，“你能做什么呢？除了谈论和让更多人知道，还能有什么别的办法？”
“是啊，他会那样做的，”盛的母亲苦涩地说。
“如果我们家还有什么秘密，那只能是我保守的。但我也很难接受我没有被告知，而且孟还是我最喜欢的儿子！”
然后脸色苍白如柳树灰烬的长子焦虑地说：“为了这个愚蠢的孩子，我们都处于危险之中，因为士兵会来盘问我们并怀疑我们。”
然后元的母亲，也就是这位夫人平静地说：“让我们所有人都考虑在这种危险中该做些什么。我必须考虑到元，因为他在我这里。”
“我已经考虑过了。他无论如何都要去国外的学校学习，我现在就送他去。只要一切文件尽快签署完毕，我就送他走，在国外他将是安全的。”
“那么我们都会去，”叔叔兴奋地喊道。
“在国外我们都会安全！”
“父亲，您不能这么做，”盛耐心地说。
“外国人不会让我们的种族上岸，除非是为了学习或其他类似的事情。”当下老人鼓起胸膛，睁开他那双小眼睛说道：“他们不是已经到了我们的海岸了吗？”但那位女士为了安抚众人，说道：“现在再谈论我们自己已经没什么用了。我们这些老年人足够安全。他们不会杀害像我们这样稳重的老一辈人作为革命分子，也不会伤害你，最年长的侄子，你有妻子儿女，也不再年轻。但孟是被熟知的，通过他盛也处于危险之中，袁亦然，我们必须设法让他们从乡间逃到外国。”
于是他们商议如何才能做到这一点，女士想起了一个艾兰认识的外国朋友，如何通过他可以快速撰写并签署所需的许多文件。女士站起身，把手放在门上准备呼唤仆人去把艾兰从她朋友家接回来，因为她这些天不愿上学，因为这让她感到悲伤，她无法忍受悲伤。正当女士把手放在门上时，楼下突然传来巨大的喧闹声，一个大胆粗鲁的声音喊道：“这里是不是住着一个叫王袁的人？”
他们互相看了看，老叔叔脸色变得像屠宰场上的牛肉脂肪一样苍白，似乎想要躲藏起来。但女士迅速想到的是袁，然后是盛。“你们两个，”她喘息着说，“快——进入这屋顶下的小房间——”
这个房间没有楼梯通往它，其入口不过是在他们聚集的这个房间天花板上开的一个方形洞口。但女士一边说话，一边已经拉过一张桌子放在下面，并拖来一把椅子，盛敏捷地向前冲去，因为他总是比袁稍微敏捷一些，接着袁紧跟在他后面。但没有人能足够快。
就在他们匆忙之时，门被猛地推开，就像一阵狂风刮开一般，八九个士兵站在那里，队长看着盛问道：“你是王袁吗？”
盛的脸色也非常苍白。他在回答之前停顿了一瞬间，好像在思考该说什么，然后低声答道：“不，我不是他。”
然后那人咆哮道：“那么这个就是他了——啊，我记得女仆说过他是高大的，非常黑，眉毛浓黑，但嘴唇柔软红润——就是他！”
没有任何否认自己的话，袁任由自己被反绑双手，无人能阻止此事。即使他的老叔叔哭泣颤抖，即使女士走上前来恳求，并以她严肃坚定的方式说道：“你们弄错了——这小伙子不是革命分子。我可以为他担保——他是一个勤奋细心的年轻人——我的儿子——从未参与过这一切。”但那些人只是粗俗地笑着，其中一个圆脸大兵喊道：“哦，女士，母亲永远不了解她们的儿子！要了解一个人必须问女仆——而不是她的母亲——女仆给出了他的名字和这座房子的号码，并准确描述了他的长相——啊，她非常了解他的长相，不是吗？——我发誓她知道他的一切外貌特征！——她说他是所有人中最伟大的叛逆者——是的，起初她如此大胆愤怒，后来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自愿给出他的名字，没有一丝折磨！”
这时袁看到女士对此感到茫然，仿佛她完全不理解这是怎么回事。他什么都说不出来。他保持沉默，但在心里迟钝地想道：“所以她的爱变成了恨！她不能用她的爱束缚我——她的恨足以紧紧束缚我！”因此他不得不让自己被带走。
即使在那一刻，袁确信自己必死无疑。
这些日子以来，虽然从不公开，但他知道所有被认为加入此事业的人都难逃一死，而最确凿的证据就是那个女仆自己透露了他的名字。
然而，尽管他对自己这么说，那个“死亡”的字眼对他来说仍显得不真实。
甚至当他被推进一间满是像他一样的年轻人的牢房，当守卫在他跌倒在门槛时因太暗而大声喊道：“嘿，现在站起来吧，但明天别人就得替你做了——”即使在那时，他也无法理解这个词的意思。
守卫的话像枪膛里等待明天的子弹一样刺入他的心，但袁仍然能够思考，透过那拥挤牢房的昏暗，他感到安慰，因为他看到里面只有男人，没有女人。
他心想，“我能更从容地面对死亡，而不是看到她在这里，让她知道我要死了，让她知道她最终拥有我。” 这件事让他感到安慰。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袁不得不相信他一定会从这里获救。
当这个姑娘哭出这些话时，袁想起几天前他曾和爱兰一起去参加一个外国酒店里为她最亲密的朋友生日举办的聚会，他在大厅里和这位朋友跳舞，大厅里有巨大的玻璃窗对着街道，毫无疑问，这个姑娘用她那双锐利的眼睛一定能从人群中认出他。
他现在挺直身体，愤怒地说：“我是和我的姐姐一起去的，我只是个客人——”
但姑娘在他炽热的手下感受到他的冷漠，她挣脱开，愤怒地喊道：“是的，我看见了你——你抱着她，毫不顾忌地触碰她，但你却像躲避毒蛇一样远离我！如果你告诉别人你花时间与我们憎恨的人在一起，你会有什么后果？你的生命在我手中！”
这话说得很真实，袁知道这是真的。
但他只是平静而带着蔑视地回答：“你以为这样对我说话就能让我爱你吗？”
然后她再次靠向他，变得虚弱，低声抽泣着靠在他身上，抬起他的双臂，用自己的力量将它们环住她，于是他们就这样站着，袁过了一会儿无法不被她的啜泣打动，也为她感到难过。当她最后说：“你已经赢得了我，即使违背你的意愿也是违背我的意愿，因为我并不想被任何男人赢得——但我知道，如果必须选择，我会放弃事业也不会离开你——我是如此邪恶又如此软弱——”他感到自己的怜悯迅速升起，虽然不情愿，但他还是把手臂放在她指定的位置。
过了一会儿，她平复下来，走开擦了擦眼睛，他们又继续前行，现在她非常悲伤且安静，他们做着各自的工作，那天她没有再说一句话。
但袁知道，她也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如何。
而袁的顽固之处在于，直到此时，他从未认真看过爱兰的任何一个朋友，她们在他眼中都长得一样，这些富家千金都有高亢欢快的声音、清脆的笑声、各种漂亮的衣裳、耳上的珠宝、光滑的皮肤和涂红的指甲，彼此之间毫无区别。
他喜爱音乐的节奏，一个姑娘的加入让他不再像最初那样被姑娘们困扰。
但这个姑娘无休止的嫉妒使他奇怪地去看她抱怨的对象，他们的欢乐对他来说甜美无比，因为她从不欢笑，他从他们的快乐中找到了一种乐趣，只为了寻找快乐。
他开始挑选两三个他特别喜欢的姑娘，一个是前朝王子的女儿，自帝国覆灭后就在这座城市避难，她是袁见过的最小最美的姑娘，她的美丽完美无瑕，如今袁愿意看她是因为他有意这样做；另一个是年长一些的姑娘，喜欢他的年轻帅气，虽然她发誓终身不嫁，要在城里经营一家女装店，但她仍喜欢闲聊，袁让她开心，他知道这一点，也欣赏她那剑一般的瘦削美貌，以及她光滑如漆的黑色短发，这对他来说是一种令人愉快的挑逗。
他对这两个姑娘以及其他一两个姑娘的这种短暂想法使他感到内疚，当另一个姑娘像往常一样责备他时，有一天她愤怒而恳切，另一天她冷淡而充满敌意，袁与她形成了奇怪的同伴关系，他感到自己被束缚住了，却又无法爱她。
在他父亲打算在远方城镇为他完婚的前几天，他正在想着这件事，他站在房间的窗前，神情忧郁且独自一人，俯视着城市的街道，厌恶地想到今天必须见到那个姑娘，然后他又想，“我怨恨父亲，因为他束缚了我，但我是多么愚蠢啊，我也让自己被束缚了！”他被这个想法惊呆了，之前从未意识到自己又一次失去了自由，于是他迅速坐下来计划如何逃脱当前的束缚，无论如何要重新获得自由，因为这种秘密而紧密的束缚对他来说同样沉重。
然后他突然获得了自由。
因为这段时间，这场运动在南方不断壮大，现在时机已到，革命军从南方的城市迅速穿越国家的心脏地带。
就像一场猛烈的台风从南方海洋席卷海岸，这些军队变得血肉丰满，充满了力量，几乎超越了人类，以至于在全国各地传播着关于他们力量和胜利的传说，无论是在他们前方、后方还是四周。
这些军队都是年轻人，其中也有姑娘，每个人都充满了神秘的力量，所以他们不像只为报酬而战的士兵那样战斗。
他们为自己的事业而战，因此他们是不可战胜的，统治者的雇佣兵士兵在他们面前像枯叶一样随风飘散。
他们前方传来的消息带来了对他们的力量和无畏的恐惧，以及死亡无法触及他们，因为他们不怕死。
于是城市的统治者非常害怕，抓住了城中所有他们知道的革命者，以防这些人内部策划与即将到来的人合作，孟和其他学校里的许多人，还有那个姑娘也是如此。这事发生在短短三天之内，这些当权者派了粗壮的士兵进入每个住有学生的房间，若发现任何东西——一本书、一张纸、一面旗子或革命事业的任何象征，那么他会被枪毙，如果是女学生，也会被枪毙。
在那三天里，仅在那一座城市中，就有数百名这样的青年男女被射杀，无人敢说一句反对的话，唯恐被当作他们的同党而丧命。
在那些有罪的人当中，也有许多无辜者丧生，因为有一些恶人，他们有仇必报，这些人去暗中告发他们憎恨的人，并诬陷他们是革命分子，仅凭这些空口无凭的指控，就处死了许多人，统治者们非常害怕城中的革命者会与外来攻击者联合起来。
有一天，这件事毫无预警地发生了。
在一个早晨，袁坐在课堂上，就在他发誓自己不会转头的一瞬间，因为他知道那个女学生正在看他，但他的心里又有一半想要转过去，因为他觉得有某种力量驱使着他这样做，突然间，一群士兵闯入教室，队长喊道：“站好！搜查！”所有人都惊呆了，不知所措，又害怕得瑟瑟发抖，士兵们用手摸遍他们的身体，查看他们的书本，还记下他们居住的地方。
这一切都在绝对的沉默中进行，老师也默默站立，束手无策。
除了士兵剑刃与皮靴碰撞发出的叮当声以及他们厚实鞋子踩在木制地板上的声音外，没有别的声响。
在这寂静、恐惧的教室里，有三人因身上被发现某物而被挑了出来。
两人是男生，但第三人是那个女学生，她口袋里藏着一张有罪的纸条。
士兵们把这三个人带到前面，当他们转身要走时，士兵们用上了刺刀的枪推搡着他们加快脚步。
袁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无助地注视着这个女学生这样走出去。
到了门口，女学生回过头来给了他一个眼神，一个长久的、恳求的、无声的眼神。
然后一名士兵用他的刺刀尖锐地碰了她一下，把她推了出去，她走了，袁知道他再也见不到她了。
他的第一个念头是：“我自由了！”然后他又感到一丝羞愧，因为他无法不感到高兴，但他同时也无法忘记，那个女学生离去时投给他那充满悲剧意味的眼神，他莫名觉得自己对那个眼神负有责任，因为她全心全意地爱着他，而他却没有爱过她。
即使在他为自己辩解，在内心深处喊着：“我控制不住啊——如果我不想要她，我能怎么办呢？”另一个更小、更弱的声音却在说：“可是，如果我知道她这么快就要死了——我能安慰她一点点吗？”但他的疑问很快就被打断了，因为那天已经没有更多的课了，老师宣布放学，他们都匆匆离开了教室。
但在匆忙之中，袁感觉到自己的手臂被人抓住，他一看，是盛，盛悄悄地把他拉到一边，没有人能听见，他低声说道，一向平静的脸此刻满是恐惧的慌乱，“孟在哪里？——他不知道今天有这次突袭，如果他被搜查——如果孟死了，我的父亲会为此而死。”
“我不知道，”袁回望他，说道。
“我已经两天没见到他了——”
但盛已经走了，他敏捷的身体在从每个房间涌出的沉默、恐惧的学生人群中迅速穿行。
于是袁从小路回到了自己的家，他在那里找到了夫人，并告诉她发生的一切，最后他说了一句让她安心的话：“当然，我没有让我担心的东西。”
但夫人的思绪比袁更深沉，她迅速说道：“想想吧——你曾和孟一起被人看到——你是他的表弟——他曾来这里。他难道没有在你的房间里留下一本书、一张纸或任何最小的东西吗？他们会来这里搜查。哦，元，你去看看吧，让我想想该怎么处置你，因为你父亲很爱你，如果你遭受任何不幸，那都是我的错，因为我没有在他命令时送你回家！”她比袁见过的任何时候都更加害怕。
然后她带着他去了他的房间，检查他所有的物品。
当她在每本书、每个抽屉、每个架子上查看时，袁想起了那个女学生曾经寄给他的那封情书，他从未撕毁它。
他把它夹在一本书的页子里，不是因为它珍贵，而是最初它对他来说很重要，因为它提到了爱情——这是他生命中第一次听到的爱情，因此一时之间它有着自身的魔力，后来他便忘记了它。
现在他趁夫人背对着他的时候取出了它，把它揉成一团，找了个借口离开了房间，溜进另一间房，点燃了一根火柴。
当他用拇指和食指夹着信燃烧的时候，他想起了那个可怜的女孩，以及她看着他的眼神，那是一个兔子在野狗扑上来吃掉它之前可能会有的眼神。
想到她时，袁心中充满了巨大的悲伤，这种悲伤奇怪地更深沉一些，因为即使在现在，现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甚，他知道他并不爱她，也永远不会爱她，尽管他感到对她死亡的内疚，但他并不为她的死感到遗憾。
所以那封信在他的手指间化为灰烬，然后成为尘埃。
然而，即使袁愿意哀悼，他也来不及了，因为信刚烧完，他就听到了走廊里的说话声，门开了，他的叔叔、婶婶和堂兄以及盛都进来了，他们全都问孟是否被看到了。
夫人从元的房间出来，他们互相提问，都感到害怕，叔叔颤抖着脸，哭着说：“我来这里是为了躲避我土地上的那些最粗鲁、最狂野的佃户，我以为在这里会有外国士兵保护我们，我真不知道这些外国人是怎么想的，他们竟然允许这种事情发生，现在孟不见了，盛说他是一个革命分子，虽然我发誓我不知道。”
“但是，父亲，”盛用低沉、忧虑的声音回答，“你能做什么呢？除了谈论和让更多人知道，还能有什么别的办法？”
“是啊，他会那样做的，”盛的母亲苦涩地说。
“如果我们家还有什么秘密，那只能是我保守的。但我也很难接受我没有被告知，而且孟还是我最喜欢的儿子！”
然后脸色苍白如柳树灰烬的长子焦虑地说：“为了这个愚蠢的孩子，我们都处于危险之中，因为士兵会来盘问我们并怀疑我们。”
然后元的母亲，也就是这位夫人平静地说：“让我们所有人都考虑在这种危险中该做些什么。我必须考虑到元，因为他在我这里。”
“我已经考虑过了。他无论如何都要去国外的学校学习，我现在就送他去。只要一切文件尽快签署完毕，我就送他走，在国外他将是安全的。”
“那么我们都会去，”叔叔兴奋地喊道。
“在国外我们都会安全！”
“父亲，您不能这么做，”盛耐心地说。
“外国人不会让我们的种族上岸，除非是为了学习或其他类似的事情。”当下老人鼓起胸膛，睁开他那双小眼睛说道：“他们不是已经到了我们的海岸了吗？”但那位女士为了安抚众人，说道：“现在再谈论我们自己已经没什么用了。我们这些老年人足够安全。他们不会杀害像我们这样稳重的老一辈人作为革命分子，也不会伤害你，最年长的侄子，你有妻子儿女，也不再年轻。但孟是被熟知的，通过他盛也处于危险之中，袁亦然，我们必须设法让他们从乡间逃到外国。”
于是他们商议如何才能做到这一点，女士想起了一个艾兰认识的外国朋友，如何通过他可以快速撰写并签署所需的许多文件。女士站起身，把手放在门上准备呼唤仆人去把艾兰从她朋友家接回来，因为她这些天不愿上学，因为这让她感到悲伤，她无法忍受悲伤。正当女士把手放在门上时，楼下突然传来巨大的喧闹声，一个大胆粗鲁的声音喊道：“这里是不是住着一个叫王袁的人？”
他们互相看了看，老叔叔脸色变得像屠宰场上的牛肉脂肪一样苍白，似乎想要躲藏起来。但女士迅速想到的是袁，然后是盛。“你们两个，”她喘息着说，“快——进入这屋顶下的小房间——”
这个房间没有楼梯通往它，其入口不过是在他们聚集的这个房间天花板上开的一个方形洞口。但女士一边说话，一边已经拉过一张桌子放在下面，并拖来一把椅子，盛敏捷地向前冲去，因为他总是比袁稍微敏捷一些，接着袁紧跟在他后面。但没有人能足够快。
就在他们匆忙之时，门被猛地推开，就像一阵狂风刮开一般，八九个士兵站在那里，队长看着盛问道：“你是王袁吗？”
盛的脸色也非常苍白。他在回答之前停顿了一瞬间，好像在思考该说什么，然后低声答道：“不，我不是他。”
然后那人咆哮道：“那么这个就是他了——啊，我记得女仆说过他是高大的，非常黑，眉毛浓黑，但嘴唇柔软红润——就是他！”
没有任何否认自己的话，袁任由自己被反绑双手，无人能阻止此事。即使他的老叔叔哭泣颤抖，即使女士走上前来恳求，并以她严肃坚定的方式说道：“你们弄错了——这小伙子不是革命分子。我可以为他担保——他是一个勤奋细心的年轻人——我的儿子——从未参与过这一切。”但那些人只是粗俗地笑着，其中一个圆脸大兵喊道：“哦，女士，母亲永远不了解她们的儿子！要了解一个人必须问女仆——而不是她的母亲——女仆给出了他的名字和这座房子的号码，并准确描述了他的长相——啊，她非常了解他的长相，不是吗？——我发誓她知道他的一切外貌特征！——她说他是所有人中最伟大的叛逆者——是的，起初她如此大胆愤怒，后来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自愿给出他的名字，没有一丝折磨！”
这时袁看到女士对此感到茫然，仿佛她完全不理解这是怎么回事。他什么都说不出来。他保持沉默，但在心里迟钝地想道：“所以她的爱变成了恨！她不能用她的爱束缚我——她的恨足以紧紧束缚我！”因此他不得不让自己被带走。
即使在那一刻，袁确信自己必死无疑。
这些日子以来，虽然从不公开，但他知道所有被认为加入此事业的人都难逃一死，而最确凿的证据就是那个女仆自己透露了他的名字。
然而，尽管他对自己这么说，那个“死亡”的字眼对他来说仍显得不真实。
甚至当他被推进一间满是像他一样的年轻人的牢房，当守卫在他跌倒在门槛时因太暗而大声喊道：“嘿，现在站起来吧，但明天别人就得替你做了——”即使在那时，他也无法理解这个词的意思。
守卫的话像枪膛里等待明天的子弹一样刺入他的心，但袁仍然能够思考，透过那拥挤牢房的昏暗，他感到安慰，因为他看到里面只有男人，没有女人。
他心想，“我能更从容地面对死亡，而不是看到她在这里，让她知道我要死了，让她知道她最终拥有我。” 这件事让他感到安慰。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袁不得不相信他一定会从这里获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