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坚定地看着他，然后平静地坐到他旁边，等待他回答，就像她平时对任何人说话一样从容。
他不知怎么回答，说话时结结巴巴，“啊，是的，当然——只是我不确定。我认为它意味着——外国的诗句总是很难理解——是一首颂歌——某种——” 他继续结结巴巴地说着一些东西，无论说什么，他始终意识到她深邃而坚定的目光，有时落在他的脸上，有时落在字句上。
然后她站起来感谢他，再次她用最简单的话语说话，但不知为何，她的声音给这些话语赋予了巨大的感激之情，远超过任何服务应得的，袁认为。
然后自然地，他们离开房间时彼此靠近，一起走过寂静的走廊，因为已经是下午晚些时候，每个学生都急于离去，所以他们一起走到门口，姑娘似乎满足于沉默，直到袁出于礼貌问了她一两个问题。
他问，“您尊贵的名字是什么？” 他用他被教导过的古老礼貌方式提问。
但她干脆利落地回答，话语简短而生硬，似乎没有回礼，除了她声音赋予了她所说的一切意义。
最后他们到达门口，袁深深地鞠了一躬。
但姑娘快速点头后就走开了，袁看着她，看到她在人群中行走时比大多数女人都高一点，步伐坚定而迅速，直到他失去她的身影。
然后他跳进一辆人力车，疑惑地回家了，他想知道她到底是谁，以及为什么她的眼神和声音所说的话与她的脸和言语不同。
在这微不足道的开端上，一段友谊生长起来。
现在，袁从未有过一个姑娘朋友，实际上他也没有很多朋友，因为他不像其他人那样有一个小圈子，他在其中自然地占据一席之地。
他的堂兄弟们有自己的朋友，盛在他的同龄人朋友中，他们自认为是现代诗人的作家和画家，他们热切地追随诸如那位姓吴的领袖等人，袁在与爱兰跳舞时斜眼瞥了他一下。
而孟有自己的秘密革命者团体。
但袁不属于任何一个，尽管他经过时会和几十个年轻人交谈，尽管他知道爱兰的一些朋友可以轻松地聊上一会儿，但他没有知心朋友。
不知不觉间，这个姑娘成了他的朋友。
就这样发生了。最初总是她主动示好，像任何机灵的姑娘那样来找他，询问他对某件事的解释或建议。他轻易地被这种简单的伎俩所骗，因为毕竟他是一个男人，还很年轻，而能给一个姑娘提供建议让他感到愉快。他开始帮助她写作文，渐渐地，他们每天都会以各种借口见面，虽然不是公开的。
如果有人问袁他对这个姑娘的感觉，他会说他只觉得友情，没有更多。实际上，她和他心中所认为的美丽姑娘完全不同——甚至算不上漂亮，因为他从未认真考虑过任何一个姑娘。而在他心中，如果想到某个姑娘，那一定是像阿兰那样的，有着小巧可爱的手、美丽的容貌和优雅的姿态，而这些品质他也看到了在阿兰朋友身上。
然而，他从未爱过她们中的任何一个——他只是在心里对自己说，如果他真的爱上一个人，那一定是一个像玫瑰一样美丽，或者像含苞待放的梅花那样精致无用的人。所以有时他会偷偷地给这样的姑娘写几句诗，一两行且总是未完，因为他的感情如此微弱模糊，没有一个姑娘足以让他特别想写信给她。
他的爱更像是黎明前朦胧的光线。当然，他从未想过要像这样去爱这个姑娘，她严肃而认真，总是穿着深蓝色或灰色的直筒衣服，脚蹬皮鞋，专注于她的书本和事业。
他现在也不爱她。但他知道，她爱他。
他什么时候意识到这一点，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但他确实知道。
有一天，他们在运河边的一条安静街道上相遇，那是傍晚，黄昏时分，他们正准备回家，突然他感觉到她在看他，他捕捉到了她的目光，那目光已经改变了，变成了一种深沉的、依恋的、炽热的目光。然后她说话了，她那迷人的声音，从来都不像是属于她的一部分，她说：“袁，有一件事我比什么都想看到。”
当他结结巴巴地想知道是什么时，他的心跳得很厉害，尽管他从未想过要爱她，她接着说道：“我想看到你在我们的事业中。”袁，你是我的亲兄弟，我也想称呼你同志。我们需要你，需要你的聪明才智，你的力量。你比孟强两倍。”
突然间，袁明白了她为什么会和他成为朋友，他愤怒地认为她和孟一起策划了这一切，他升腾起来的情感自我克制住了。
但随后她又轻柔而深沉地说：“袁，还有一个原因。”现在袁不敢问她是什么原因。
但他内心升起了一丝不安，几乎窒息，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颤抖，他转过身，半低声地说：“我必须回家了——我答应了阿兰。”
于是，没有其他的话，他们转身往家走。
但当他们分开时，他们做了他们从未做过的事；几乎不带意义，也绝不是计划好的。
他们握住了彼此的手，就在那一刻，袁感到一些变化发生了，他知道他们不再是朋友了，至少现在不是了，尽管他仍然不知道他们是什么关系。
但那天晚上当他和阿兰在一起时，当他和这个姑娘说话，和那个跳舞时，他看着她们的方式和以前不同，他困惑于世界上为什么会有如此不同的姑娘。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长时间思考这个问题，这是他第一次想到任何一个姑娘。
因为他现在一直在想这个姑娘，他想着她的眼睛，他曾经认为它们冷淡，像她苍白脸上的钝黑宝石。但现在他看到它们在说话时变得明亮而美丽。
然后他记起她的声音总是甜美，她的丰富似乎与她的安静和冷漠不相称。
但她确实是她自己的声音。
就这样思考着，他希望他有勇气问她那个其他的原因是什么。
他很想听到她的声音告诉他他认为的那个原因。
但他仍然不爱她。
他知道他不爱她。
最后，他想起了她把手放在他手上的那一瞬间，她手掌的心压在他的手掌心上；他们掌心相对，在黑暗的街道上站了一会儿，一辆人力车为了避开他们而急转弯，直到那人咒骂他们，他们才注意到，但他们并不在意。
太黑了，他看不到她的眼睛，她什么也没说，他也没有。
只有那个亲密的触碰值得思考。
当他想到它时，火炬点燃了。
某种东西在他内心燃烧，尽管他不明白那是什么，因为他仍然知道他并不爱她。
如果是盛碰到这个姑娘的手，如果他喜欢的话，他会微笑并忘记它，因为他曾经热情地触碰过许多姑娘的手，或者如果他喜欢，他会一次又一次地触碰，只要他发现姑娘爱他，或者至少在他厌倦之前。孟也不会过多地梦见这件事，因为在这个事业中，有足够的姑娘，他们把大胆自由当作目标，互相称同志，孟听到了很多关于男女平等和自由相爱的谈话，也参与了一些。
然而，尽管有这么多自由，却不是完全的自由，因为这些姑娘和年轻人，像孟一样，燃烧着另一种事业而不是欲望，这种事业净化了他们。
孟是最纯洁的，因为他对欲望的厌恶如此强烈，目睹了自己父亲的激情和兄长游移不定的眼神后，他鄙视所有与女人的徒劳娱乐，因为在孟看来，这浪费了应该用于事业的心力和身体。
孟至今从未碰过一个姑娘。
他可以像任何人一样谈论自由恋爱和婚姻之外的爱情权利，但他从不这样做。
但袁没有燃烧净化的事业。
他也没有盛那种闲适、愉快地与姑娘相处的安全感，所以当这个姑娘的手放在袁手上时，没有人曾这样触碰过他，他无法忘记。
这也是值得惊讶的事情，当他想起她的手时，她的手掌是热的、湿润的。
他从未想过她的手会是热的。
想到她苍白的脸庞，她说话时几乎不动的凉薄嘴唇，如果他在之前想到这些，他会说她的手会是干爽而凉爽的，手指松散。
但事实并非如此。
她的手紧贴着他的手，热而粘连。
手、声音、眼睛——这些都是她炽热之心的表达。
当袁开始思考她的心可能是什么时，这个大胆冷静却害羞的陌生姑娘，通过他自己的羞涩，他渴望再次触碰她的手。
然而，当他终于睡着，在春天清凉的早晨醒来时，他知道他并不爱她。
他可以在清凉的早晨思考，记得她手的热度，对自己说即使如此，他也不爱她。并且在那天，在学校的他羞涩至极，避开她投来的每一瞥，他没有在任何地方逗留，午后的最早时刻便走出校门回到他的土地上，疯狂地劳作着。他心想：“这泥土触碰我手掌的感觉，比任何姑娘的手都要好。”他想起前一天晚上躺在床铺上所想的一切，感到羞愧难当，庆幸父亲并不知晓。
不久，农夫来了，他称赞元锄除萝卜周围杂草的方式聪明，并笑着说道：“你还记得第一天你用锄头的时候吗？如果今天还是那样，你会把每个萝卜都和杂草一起锄掉！”农夫笑得前仰后合，接着又安慰元说：“但你终究会成为一个好农夫的。你的手臂肌肉和宽厚的背脊已经说明了一切。”他又嘲笑那些其他学生——“那些苍白瘦弱的小草般的家伙，我从未见过。他们的镜片、垂下的小胳膊、金牙以及插入外国裤子中的细腿，要是我有他们那样的身体，我发誓我会披上长袍把自己藏起来。”农夫再次大笑，喊道：“来吧，在我的门前抽一会儿烟，休息一下！”
于是元照做了，他微笑着听着农夫洪亮而持续的声音，听着他对于城里人的轻蔑，尤其是他对年轻革命者们的厌恶。他驳斥元对他们所说的所有温和的好话，大声喊道：“那么他们又能给我带来什么好处呢？我有我的一小块土地，我的家，我的牛。我不需要更多的土地，我有足够的食物。如果统治者们不对我征税这么重，我会很高兴，但是像我这样的人总是被如此征税。为什么他们要来找我说要对我或我的家人做好事？谁听说过陌生人能带来好处？除了自己血亲之外，谁会对任何人做好事？不，我知道他们想要为自己得到些什么——也许是我的牛，或者我的那块土地。”
然后他咒骂了一阵，咒骂那些生出如此儿子的母亲，嘲笑所有不像他的人，并称赞元在土地上工作得很好。之后他笑了，元也笑了，他们成了朋友。
从这种活力和土地的纯净中，元回到了家中，回到床上，他当晚甚至不愿出去寻求任何乐趣，因为他对任何姑娘都不感兴趣，也不想接触任何姑娘，只想做自己的工作，学习书本知识。因此，这一夜他睡得很香。
通过这种方式，土地暂时治愈了他。
然而，在他内心深处，火焰已经点燃。
再过一两天，他的情绪再次改变，变得焦躁不安。有一天，他偷偷地转过头看看那个姑娘是否在学校里，她确实在那里。在其他人的脑袋之间，他们的眼神相遇了，她的眼睛紧紧盯着他，尽管他很快转回头去。
但他无法忘记她。
几天后，他经过门口时随口说道，虽然他并没有计划这样做：“今天我们还能一起走走吗？”她点了点头，眼睛低垂。
那天她没有碰他的手，他觉得她似乎走得比以前更远，更加沉默，谈话也变得更加困难。
元内心有一种矛盾的情绪，这让他自己也感到惊讶。
他曾发誓，他会很高兴不再被触碰，也不希望她太靠近自己。
然而，当他们走了片刻后，他却希望她能碰触他。
即使在分别时，他也拒绝伸出自己的手，却又渴望看到她的手伸出来，以便他能够迎接它。
但她的手没有伸出来，他怀着某种失落感回家了，却又因这种感觉生气，感到羞愧，发誓再也不和任何姑娘一起散步，认为自己是一个有工作要做的人。
那天，他让一个温和的老教师震惊了，因为他愤怒地写下关于男人应该独居、追求学问、远离女人的文字。那一晚，他告诉自己一百遍，他很高兴自己并不爱这个姑娘。
之后的几天里，他一直努力去田地干活，不允许自己记住自己想要任何触碰。
然而有一天，三天之后，他收到一封用一种他不认识的小方块字写的信。
元收到的信不多，只有一封偶尔来自他在战争学校时深爱的一个同学，那个同学仍然爱着他。
但这封信并不是他朋友匆忙写就的。
他打开信，发现里面是一张来自他不爱的那个姑娘的纸页，非常短，上面清楚地写着这些话：“我是不是做了什么让你生我的气的事？我是革命者，是现代女性。我不需要像其他女人那样隐藏自己。我爱你。那么你能爱我吗？我不问也不在乎婚姻。婚姻是一种古老的束缚。但如果你需要我的爱，当你愿意的时候，你就有它。”
然后，名字写得非常小且隐晦，她将名字紧密地交织在一起。
这是爱第一次向元表达。
现在，他必须独自坐在房间里思考爱情，手里拿着这封信，他不得不思索爱情的意义。
这是一个准备好的姑娘，只要他愿意，就可以拥有她。
他的血液多次呼喊着让他可以拥有她。
在短短几个小时内，他开始失去孩子般的青春，男子汉的成熟在他的心跳加速和炽热的血液中迅速成长。
他的身体不再是少年的身体了……
几天后，他内心的热度使他成熟起来，欲望达到了顶峰。
但他仍然没有给那位姑娘回信，在学校里他也避开见到她。
两个不同夜晚，他两次坐下写信，两次笔下都浮现出了“我不爱你”的话语，但他最终没有写下这些话，因为他的好奇心驱使他让身体知道它想要什么。
因此，在这种血液和心灵的黑暗混乱中，他没有回信，只是等待自己做出决定。
但他彻夜难眠，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愤怒、急躁，以至于母亲看着他，若有所思。元感受到了她的疑问。
但他什么也没说，因为他怎么能说他生气是因为他不能接受一个他不爱的姑娘，又因为既然他想要她提供的东西，他就不能爱她呢？
所以他让内心的斗争自行发展，变得像父亲在任何战争即将爆发时一样阴郁。
然而，在元混杂的生活之中，他被卷入一切，却在任何事情上都没有完全投入，老虎突然间强行带来了一丝清晰。
自从这位女士第一次给他写信以来，这几个月来，老虎一直没有回复任何东西。
他坐在遥远的大厅里，对儿子保持沉默和冷淡，一句话也没有说。
这位女士再次写信，又一次写信，却没有告诉元，如果元有时问起为何没有收到父亲的回信，她会安抚地回答：“随它去吧。只要他不说什么，就不会有坏消息。”
事实上，元很愿意随它去，每一天他的思绪都被生活吞没，最后他几乎忘记了自己有任何需要害怕的事情来自父亲，或者他曾经逃离过父亲的权力，这里的生活对他来说似乎已经如此重要。
然后有一天，在晚春时节，老虎再次向他的儿子施加影响。
他打破了沉默，写了一封信，不是给那位女士，而是给自己的儿子。这封信，他也没有让代笔先生来写。
不，他用自己许久未用的毛笔亲自写下几句话给儿子，尽管字迹尖锐而粗陋，但其中的意思却非常清楚。
它们说：“我的意志未曾改变。
回家完婚吧。
日期定在了这个满月的三十日。”
这封信，元某一天晚上从夜游回来，在房间里发现了它。
他带着愉悦的倦意进来，几乎在随着音乐摇摆的同时，就下定决心那天晚上要接受那个侍女的爱意。
他满怀这种兴奋，想着第二天或者后天，他或许会跟她去她想去的地方，做她愿意的事——至少他玩味着这样的想法。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封信就在那里，他非常清楚是谁写的。
他不知怎么回答，说话时结结巴巴，“啊，是的，当然——只是我不确定。我认为它意味着——外国的诗句总是很难理解——是一首颂歌——某种——” 他继续结结巴巴地说着一些东西，无论说什么，他始终意识到她深邃而坚定的目光，有时落在他的脸上，有时落在字句上。
然后她站起来感谢他，再次她用最简单的话语说话，但不知为何，她的声音给这些话语赋予了巨大的感激之情，远超过任何服务应得的，袁认为。
然后自然地，他们离开房间时彼此靠近，一起走过寂静的走廊，因为已经是下午晚些时候，每个学生都急于离去，所以他们一起走到门口，姑娘似乎满足于沉默，直到袁出于礼貌问了她一两个问题。
他问，“您尊贵的名字是什么？” 他用他被教导过的古老礼貌方式提问。
但她干脆利落地回答，话语简短而生硬，似乎没有回礼，除了她声音赋予了她所说的一切意义。
最后他们到达门口，袁深深地鞠了一躬。
但姑娘快速点头后就走开了，袁看着她，看到她在人群中行走时比大多数女人都高一点，步伐坚定而迅速，直到他失去她的身影。
然后他跳进一辆人力车，疑惑地回家了，他想知道她到底是谁，以及为什么她的眼神和声音所说的话与她的脸和言语不同。
在这微不足道的开端上，一段友谊生长起来。
现在，袁从未有过一个姑娘朋友，实际上他也没有很多朋友，因为他不像其他人那样有一个小圈子，他在其中自然地占据一席之地。
他的堂兄弟们有自己的朋友，盛在他的同龄人朋友中，他们自认为是现代诗人的作家和画家，他们热切地追随诸如那位姓吴的领袖等人，袁在与爱兰跳舞时斜眼瞥了他一下。
而孟有自己的秘密革命者团体。
但袁不属于任何一个，尽管他经过时会和几十个年轻人交谈，尽管他知道爱兰的一些朋友可以轻松地聊上一会儿，但他没有知心朋友。
不知不觉间，这个姑娘成了他的朋友。
就这样发生了。最初总是她主动示好，像任何机灵的姑娘那样来找他，询问他对某件事的解释或建议。他轻易地被这种简单的伎俩所骗，因为毕竟他是一个男人，还很年轻，而能给一个姑娘提供建议让他感到愉快。他开始帮助她写作文，渐渐地，他们每天都会以各种借口见面，虽然不是公开的。
如果有人问袁他对这个姑娘的感觉，他会说他只觉得友情，没有更多。实际上，她和他心中所认为的美丽姑娘完全不同——甚至算不上漂亮，因为他从未认真考虑过任何一个姑娘。而在他心中，如果想到某个姑娘，那一定是像阿兰那样的，有着小巧可爱的手、美丽的容貌和优雅的姿态，而这些品质他也看到了在阿兰朋友身上。
然而，他从未爱过她们中的任何一个——他只是在心里对自己说，如果他真的爱上一个人，那一定是一个像玫瑰一样美丽，或者像含苞待放的梅花那样精致无用的人。所以有时他会偷偷地给这样的姑娘写几句诗，一两行且总是未完，因为他的感情如此微弱模糊，没有一个姑娘足以让他特别想写信给她。
他的爱更像是黎明前朦胧的光线。当然，他从未想过要像这样去爱这个姑娘，她严肃而认真，总是穿着深蓝色或灰色的直筒衣服，脚蹬皮鞋，专注于她的书本和事业。
他现在也不爱她。但他知道，她爱他。
他什么时候意识到这一点，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但他确实知道。
有一天，他们在运河边的一条安静街道上相遇，那是傍晚，黄昏时分，他们正准备回家，突然他感觉到她在看他，他捕捉到了她的目光，那目光已经改变了，变成了一种深沉的、依恋的、炽热的目光。然后她说话了，她那迷人的声音，从来都不像是属于她的一部分，她说：“袁，有一件事我比什么都想看到。”
当他结结巴巴地想知道是什么时，他的心跳得很厉害，尽管他从未想过要爱她，她接着说道：“我想看到你在我们的事业中。”袁，你是我的亲兄弟，我也想称呼你同志。我们需要你，需要你的聪明才智，你的力量。你比孟强两倍。”
突然间，袁明白了她为什么会和他成为朋友，他愤怒地认为她和孟一起策划了这一切，他升腾起来的情感自我克制住了。
但随后她又轻柔而深沉地说：“袁，还有一个原因。”现在袁不敢问她是什么原因。
但他内心升起了一丝不安，几乎窒息，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颤抖，他转过身，半低声地说：“我必须回家了——我答应了阿兰。”
于是，没有其他的话，他们转身往家走。
但当他们分开时，他们做了他们从未做过的事；几乎不带意义，也绝不是计划好的。
他们握住了彼此的手，就在那一刻，袁感到一些变化发生了，他知道他们不再是朋友了，至少现在不是了，尽管他仍然不知道他们是什么关系。
但那天晚上当他和阿兰在一起时，当他和这个姑娘说话，和那个跳舞时，他看着她们的方式和以前不同，他困惑于世界上为什么会有如此不同的姑娘。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长时间思考这个问题，这是他第一次想到任何一个姑娘。
因为他现在一直在想这个姑娘，他想着她的眼睛，他曾经认为它们冷淡，像她苍白脸上的钝黑宝石。但现在他看到它们在说话时变得明亮而美丽。
然后他记起她的声音总是甜美，她的丰富似乎与她的安静和冷漠不相称。
但她确实是她自己的声音。
就这样思考着，他希望他有勇气问她那个其他的原因是什么。
他很想听到她的声音告诉他他认为的那个原因。
但他仍然不爱她。
他知道他不爱她。
最后，他想起了她把手放在他手上的那一瞬间，她手掌的心压在他的手掌心上；他们掌心相对，在黑暗的街道上站了一会儿，一辆人力车为了避开他们而急转弯，直到那人咒骂他们，他们才注意到，但他们并不在意。
太黑了，他看不到她的眼睛，她什么也没说，他也没有。
只有那个亲密的触碰值得思考。
当他想到它时，火炬点燃了。
某种东西在他内心燃烧，尽管他不明白那是什么，因为他仍然知道他并不爱她。
如果是盛碰到这个姑娘的手，如果他喜欢的话，他会微笑并忘记它，因为他曾经热情地触碰过许多姑娘的手，或者如果他喜欢，他会一次又一次地触碰，只要他发现姑娘爱他，或者至少在他厌倦之前。孟也不会过多地梦见这件事，因为在这个事业中，有足够的姑娘，他们把大胆自由当作目标，互相称同志，孟听到了很多关于男女平等和自由相爱的谈话，也参与了一些。
然而，尽管有这么多自由，却不是完全的自由，因为这些姑娘和年轻人，像孟一样，燃烧着另一种事业而不是欲望，这种事业净化了他们。
孟是最纯洁的，因为他对欲望的厌恶如此强烈，目睹了自己父亲的激情和兄长游移不定的眼神后，他鄙视所有与女人的徒劳娱乐，因为在孟看来，这浪费了应该用于事业的心力和身体。
孟至今从未碰过一个姑娘。
他可以像任何人一样谈论自由恋爱和婚姻之外的爱情权利，但他从不这样做。
但袁没有燃烧净化的事业。
他也没有盛那种闲适、愉快地与姑娘相处的安全感，所以当这个姑娘的手放在袁手上时，没有人曾这样触碰过他，他无法忘记。
这也是值得惊讶的事情，当他想起她的手时，她的手掌是热的、湿润的。
他从未想过她的手会是热的。
想到她苍白的脸庞，她说话时几乎不动的凉薄嘴唇，如果他在之前想到这些，他会说她的手会是干爽而凉爽的，手指松散。
但事实并非如此。
她的手紧贴着他的手，热而粘连。
手、声音、眼睛——这些都是她炽热之心的表达。
当袁开始思考她的心可能是什么时，这个大胆冷静却害羞的陌生姑娘，通过他自己的羞涩，他渴望再次触碰她的手。
然而，当他终于睡着，在春天清凉的早晨醒来时，他知道他并不爱她。
他可以在清凉的早晨思考，记得她手的热度，对自己说即使如此，他也不爱她。并且在那天，在学校的他羞涩至极，避开她投来的每一瞥，他没有在任何地方逗留，午后的最早时刻便走出校门回到他的土地上，疯狂地劳作着。他心想：“这泥土触碰我手掌的感觉，比任何姑娘的手都要好。”他想起前一天晚上躺在床铺上所想的一切，感到羞愧难当，庆幸父亲并不知晓。
不久，农夫来了，他称赞元锄除萝卜周围杂草的方式聪明，并笑着说道：“你还记得第一天你用锄头的时候吗？如果今天还是那样，你会把每个萝卜都和杂草一起锄掉！”农夫笑得前仰后合，接着又安慰元说：“但你终究会成为一个好农夫的。你的手臂肌肉和宽厚的背脊已经说明了一切。”他又嘲笑那些其他学生——“那些苍白瘦弱的小草般的家伙，我从未见过。他们的镜片、垂下的小胳膊、金牙以及插入外国裤子中的细腿，要是我有他们那样的身体，我发誓我会披上长袍把自己藏起来。”农夫再次大笑，喊道：“来吧，在我的门前抽一会儿烟，休息一下！”
于是元照做了，他微笑着听着农夫洪亮而持续的声音，听着他对于城里人的轻蔑，尤其是他对年轻革命者们的厌恶。他驳斥元对他们所说的所有温和的好话，大声喊道：“那么他们又能给我带来什么好处呢？我有我的一小块土地，我的家，我的牛。我不需要更多的土地，我有足够的食物。如果统治者们不对我征税这么重，我会很高兴，但是像我这样的人总是被如此征税。为什么他们要来找我说要对我或我的家人做好事？谁听说过陌生人能带来好处？除了自己血亲之外，谁会对任何人做好事？不，我知道他们想要为自己得到些什么——也许是我的牛，或者我的那块土地。”
然后他咒骂了一阵，咒骂那些生出如此儿子的母亲，嘲笑所有不像他的人，并称赞元在土地上工作得很好。之后他笑了，元也笑了，他们成了朋友。
从这种活力和土地的纯净中，元回到了家中，回到床上，他当晚甚至不愿出去寻求任何乐趣，因为他对任何姑娘都不感兴趣，也不想接触任何姑娘，只想做自己的工作，学习书本知识。因此，这一夜他睡得很香。
通过这种方式，土地暂时治愈了他。
然而，在他内心深处，火焰已经点燃。
再过一两天，他的情绪再次改变，变得焦躁不安。有一天，他偷偷地转过头看看那个姑娘是否在学校里，她确实在那里。在其他人的脑袋之间，他们的眼神相遇了，她的眼睛紧紧盯着他，尽管他很快转回头去。
但他无法忘记她。
几天后，他经过门口时随口说道，虽然他并没有计划这样做：“今天我们还能一起走走吗？”她点了点头，眼睛低垂。
那天她没有碰他的手，他觉得她似乎走得比以前更远，更加沉默，谈话也变得更加困难。
元内心有一种矛盾的情绪，这让他自己也感到惊讶。
他曾发誓，他会很高兴不再被触碰，也不希望她太靠近自己。
然而，当他们走了片刻后，他却希望她能碰触他。
即使在分别时，他也拒绝伸出自己的手，却又渴望看到她的手伸出来，以便他能够迎接它。
但她的手没有伸出来，他怀着某种失落感回家了，却又因这种感觉生气，感到羞愧，发誓再也不和任何姑娘一起散步，认为自己是一个有工作要做的人。
那天，他让一个温和的老教师震惊了，因为他愤怒地写下关于男人应该独居、追求学问、远离女人的文字。那一晚，他告诉自己一百遍，他很高兴自己并不爱这个姑娘。
之后的几天里，他一直努力去田地干活，不允许自己记住自己想要任何触碰。
然而有一天，三天之后，他收到一封用一种他不认识的小方块字写的信。
元收到的信不多，只有一封偶尔来自他在战争学校时深爱的一个同学，那个同学仍然爱着他。
但这封信并不是他朋友匆忙写就的。
他打开信，发现里面是一张来自他不爱的那个姑娘的纸页，非常短，上面清楚地写着这些话：“我是不是做了什么让你生我的气的事？我是革命者，是现代女性。我不需要像其他女人那样隐藏自己。我爱你。那么你能爱我吗？我不问也不在乎婚姻。婚姻是一种古老的束缚。但如果你需要我的爱，当你愿意的时候，你就有它。”
然后，名字写得非常小且隐晦，她将名字紧密地交织在一起。
这是爱第一次向元表达。
现在，他必须独自坐在房间里思考爱情，手里拿着这封信，他不得不思索爱情的意义。
这是一个准备好的姑娘，只要他愿意，就可以拥有她。
他的血液多次呼喊着让他可以拥有她。
在短短几个小时内，他开始失去孩子般的青春，男子汉的成熟在他的心跳加速和炽热的血液中迅速成长。
他的身体不再是少年的身体了……
几天后，他内心的热度使他成熟起来，欲望达到了顶峰。
但他仍然没有给那位姑娘回信，在学校里他也避开见到她。
两个不同夜晚，他两次坐下写信，两次笔下都浮现出了“我不爱你”的话语，但他最终没有写下这些话，因为他的好奇心驱使他让身体知道它想要什么。
因此，在这种血液和心灵的黑暗混乱中，他没有回信，只是等待自己做出决定。
但他彻夜难眠，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愤怒、急躁，以至于母亲看着他，若有所思。元感受到了她的疑问。
但他什么也没说，因为他怎么能说他生气是因为他不能接受一个他不爱的姑娘，又因为既然他想要她提供的东西，他就不能爱她呢？
所以他让内心的斗争自行发展，变得像父亲在任何战争即将爆发时一样阴郁。
然而，在元混杂的生活之中，他被卷入一切，却在任何事情上都没有完全投入，老虎突然间强行带来了一丝清晰。
自从这位女士第一次给他写信以来，这几个月来，老虎一直没有回复任何东西。
他坐在遥远的大厅里，对儿子保持沉默和冷淡，一句话也没有说。
这位女士再次写信，又一次写信，却没有告诉元，如果元有时问起为何没有收到父亲的回信，她会安抚地回答：“随它去吧。只要他不说什么，就不会有坏消息。”
事实上，元很愿意随它去，每一天他的思绪都被生活吞没，最后他几乎忘记了自己有任何需要害怕的事情来自父亲，或者他曾经逃离过父亲的权力，这里的生活对他来说似乎已经如此重要。
然后有一天，在晚春时节，老虎再次向他的儿子施加影响。
他打破了沉默，写了一封信，不是给那位女士，而是给自己的儿子。这封信，他也没有让代笔先生来写。
不，他用自己许久未用的毛笔亲自写下几句话给儿子，尽管字迹尖锐而粗陋，但其中的意思却非常清楚。
它们说：“我的意志未曾改变。
回家完婚吧。
日期定在了这个满月的三十日。”
这封信，元某一天晚上从夜游回来，在房间里发现了它。
他带着愉悦的倦意进来，几乎在随着音乐摇摆的同时，就下定决心那天晚上要接受那个侍女的爱意。
他满怀这种兴奋，想着第二天或者后天，他或许会跟她去她想去的地方，做她愿意的事——至少他玩味着这样的想法。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封信就在那里，他非常清楚是谁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