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裂之家 大地三部曲 第三卷 - 第10章

上一章 下一章 首页
听到这简单的话,农夫非常高兴,他喜欢上了袁,于是停止了笑声。实际上,他内心深处感到自豪,因为他,一个卑微的农夫,有东西可以教这个来自学校的年轻人,这一点谁都看得出来,从他的言谈举止就能看出他的学识。
于是,带着一种庄重和某种自傲的姿态,农夫审视着这个年轻人,严肃地说道:“首先,看看我和你自己,问问哪一个能自由地挥动锄头而不这样出汗。”
袁看了看,看见农夫是一个强壮黝黑的男人,上身赤裸,双腿光裸到膝盖,脚穿草鞋,风吹日晒使他的脸变得棕红,整个人看起来健康而自由。
然后袁什么也没说,只是笑了笑,一句话也没说就脱下了外衣和内衫,卷起袖子直到肘部,准备好了。
农夫看着这一切,突然又大叫起来:“你这是什么女人般的手!看看我的胳膊!”然后他把胳膊放在袁的旁边,伸出自己的手。
“伸出你的手!——看看你手掌上满是水泡!但你握锄头的方式如此松散,即使在我的手上也会磨出水泡。”
然后他拿起锄头,给袁展示了如何用双手握住它,一只手紧握并靠近柄部以确保稳定,另一只手则在更远的位置,用来引导锄头的摆动。
袁并不羞于学习,他尝试了很多次,直到最后铁制的锄头每次落下时都能准确而有力地剪下一小块泥土,这时农夫表扬了他,袁感到像老师称赞他的诗句一样高兴,尽管他怀疑自己为什么会这样高兴,因为他知道农夫只是一个普通人。
一天又一天,袁来到他的那片地里劳作,他最喜欢在所有同伴都不在的时候来,因为当他们来的时候,农夫根本不会靠近他,而是会在更远处的田里干活。
但如果袁是独自一人,农夫就会过来交谈,向袁展示如何播种以及当幼苗长出来时如何稀疏种植,以及如何留意那些急切准备吞噬每株幼苗的虫害。
袁也有机会教导,因为当这些害虫出现时,他阅读并学会了使用一些外国毒药来杀死它们,他也用了这些毒药。
第一次这样做时,农夫嘲笑他并喊道:“记住,毕竟你还是在观察我,你的书本并没有实现,也没有告诉你应该把豆子埋得多深或何时除草!”
但当他看到豆子上的害虫在毒药的作用下枯萎死亡时,他变得严肃而惊讶,并低声说道:“我发誓我不会相信这是真的。这些害虫不是神意所致,而是人类可以消除的东西。书本里确实有些东西——是的,比一点点还多,我可以这样说,因为如果虫子吃掉植物,那么播种毫无用处。”
然后他请求一些毒药用于自己的土地,袁欣然给予,通过这种给予,这两人成了某种程度上的朋友,袁的土地是最好的,他感谢农夫,农夫也感谢袁的豆子茁壮成长,不像邻居的田地那样被吃掉。
对于袁来说,有这样一个朋友并且有一小块土地可以耕种是非常好的。
因为在春天,当他弯腰劳作时,内心会升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他学会了换衣服,穿上农夫那样的普通衣服,甚至换上草鞋,农夫允许他在家里自由活动,因为他没有未婚的女儿,而且他的妻子现在已经老丑,袁在那里干活时会换上工作服。
所以每天他来的时候,都会把自己变成一个农夫,他甚至比自己想象的更爱这片土地。
观察种子发芽是一件好事,其中也有一种诗意,虽然他很难表达,但他努力尝试并为此写了一首诗。
他热爱土地的劳动,当他自己的活干完后,常常去帮农夫干活,有时在农夫的邀请下,他会到打谷场上吃饭,随着天气变暖,农夫的妻子会在那里铺开桌子。
他变得结实而黝黑,直到有一天艾兰哭着对他说:“袁,你怎么越来越黑了?你看起来像个农夫!”
然后袁咧嘴笑了,回答说:“所以我就是个农夫,艾兰,但当我这么说的时候,你永远都不会相信我!”
因为即使在看书或者晚上享受娱乐时,当他远离那块地时,它会突然出现在脑海中,当他读书或玩耍时,他会计划一些新种子可以播撒,或者他会想知道某个蔬菜在他夏天到来之前是否适合采摘,或者他会烦恼地想起某株植物顶端开始出现的黄色枯萎。
袁有时对自己想,“如果所有的穷人都是像这个人一样的人,那么我可能会愿意加入孟的事业并成为它的一部分。”
幸运的是,袁在这个小块借给他的土地上有了这种坚实而秘密的满足感。
它是秘密的,因为即使他愿意,也无法告诉任何人为什么他喜欢在土地上劳作,在他年轻的时候,他甚至对此有点羞愧,因为这是这些城市青年的时尚,他们嘲笑乡下人,称他们是粗鲁的人和“大萝卜”以及其他类似的名字。
袁在意同伴们怎么说。
因此,即使和盛在一起时,他也不能谈论这件事,尽管他可以和盛谈论许多事情,比如他们在某个地方突然看到的美丽色彩或形状;更不用说告诉艾兰他对这块地有着多么奇怪而深刻的真实快乐了。他本该有所言说,若是有事需要告知的话,即便他们之间并不常谈论内心之事,但在家中独自用餐时,这位他唤作母亲的女子常常会以她庄重的方式谈起她喜欢做的事情。
因为这位女子满心都是安静的善行,并未完全沉迷于赌博、宴饮或者去看跑马跑狗,这是许多城里的女子所热衷的消遣。
这些并非她的乐趣,尽管若艾兰希望如此,她也会陪着她去,安坐一旁观看一切,显得疏离而优雅,仿佛这是一项义务而非出于自身的喜好。
她真正的乐趣在于为那些被抛弃的贫苦女婴所做的善事。当她发现她们时,便会将她们带回家中,并雇佣两名妇人照料她们,她自己也每日前往,教导她们,并留意那些生病或瘦弱的孩子。她收养了将近二十个这样的弃婴。
有时她会向袁谈及此事,以及她计划如何教会这些女孩一些诚实谋生的技能,并将她们嫁给同样诚实可靠的男子,比如农夫、商人或织工,或者其他任何愿意要好使女的男人。
一次袁随她去了那处住所,他惊讶地看到这位严肃稳重的女子发生了变化。
那是个简陋的地方,因为她在这上面花不了太多钱,即便如此,她仍不愿从艾兰那里剥夺任何乐趣。然而一旦踏入大门,孩子们便扑向她,喊着她是他们的母亲,拉扯她的衣裙和双手,热烈地爱着她,直到她笑出声来,羞涩地看向袁,而他则站在一旁注视着,因为他从未见过她笑过。
“艾兰知道她们吗?”他问。
听到这话,那位女子突然又变得严肃起来,点点头,只说道:“她现在忙于自己的生活。”
然后她带着袁四处参观这简朴的居所;从庭院到厨房虽贫穷却干净,她说:“我不需要为她们花费太多金钱,因为她们将是劳作之人的妻子。”
接着她补充道:“如果我能在她们之中找到一个,哪怕是一个,能成为我为艾兰所设想的人……我会把她带到我自己的家中倾注我的心力。
我觉得有这样一个孩子——我还不能确定是谁——”她呼唤了一声,一个比其他孩子稍大的女孩从另一间屋子里走出来,这个女孩看起来有些严肃,虽然不过十二三岁。
她自信地走过来,把手放进那位女子手中,看着她,用甜美的声音说道:“母亲,我在这里。”
“这个孩子,”那位女子极为认真地说着,低头看着孩子仰起的脸庞,“她有些灵性,但我还不知道是什么样的灵性。
我自己发现她的时候,她刚出生就被遗弃在门口,我将她抱了进来。
她是最大的,也是我第一个发现的。她学习写字很快,对每一项教导都忠贞不渝,值得信赖,如果她继续这样下去,不出一年两年,我就会将她带回我的家中……那么,梅玲,你可以离开了。”
孩子给了她一个笑容,一个快速而明亮的笑容,还向袁投去深邃的一瞥,尽管她还只是个孩子,但袁不会忘记那个眼神,它是如此清晰而充满疑问,直截了当地表达出来,不是特意对他,而是对所有人。
然后她再次离开。
于是,袁本可以对她言说,但最终并无必要。
他只知道他喜欢在土地上度过的时光。
这些时光让他与某些根系相连,因此他不像其他许多人那样漂泊无依,浮于这座城市的表面。
袁多次在感到不安或某种疑惑时回到这片土地,在阳光下挥汗如雨或在清凉的雨中湿透,他默默地工作或与邻近的农夫平静地谈论日常琐事。
虽然当时这些工作和谈话似乎毫无意义或没有重要性,但到了夜晚,袁可以回家,内心得到了净化和解脱。
他可以在书中阅读并愉快地思考,或者可以与艾兰及其朋友一起度过喧闹、明亮和舞动的时光,不会被打扰,因为他从土地中学到了某种宁静。
他非常需要这片土地给予他的这份宁静,这份稳定和根基。
因为在这一年的春天,他的生活发生了一次他未曾料到的变化。
在某件事上,袁远远落后于盛和艾兰,甚至比孟还要落后。
这三人生活在一种比袁更温暖的氛围中。
在这个大城市里,他们度过了青春岁月,所有的热情都融入了他们的血液。
这里有数百种年轻人的热情:墙上描绘的爱情和美丽的图画,展示外国男女奇异爱情的欢愉之所,只要一点点银子就能买到一晚陪伴的女人的舞蹈大厅,这些都是最粗俗的热情。
再往上一点的是可以在任何小店里买到的关于爱情的印刷故事和诗歌。
在过去,这些东西都被视为邪恶,并被理解为点燃男人或女人心中火焰的火炬,没有人会公开阅读它们。
但现在,外族的微妙影响已经渗透进来,这些作品披着艺术和天才的美丽外衣,年轻人到处阅读和研究它们;尽管名字美好,但火炬仍在,古老的火焰依然被点燃。
年轻人变得更加大胆,少女们也是如此,旧有的谦逊已不复存在。
手触碰在一起,不再被视为邪恶,就像过去那样,一个年轻人可以主动向少女求婚,她的父亲也不会像过去那样去法院起诉他的父亲,即使是在内陆城市,那里的人们还不了解外国人的恶习。
当两人公开订婚后,他们自由地来来往往,就像野蛮人一样,如果有时候,不可避免地,热血沸腾,身体接触得太早,那么这两个人不会为了名誉而被杀害,就像他们的父母年轻时那样。
不,只是婚期提前了,于是孩子在婚礼中出生,这对年轻的夫妇表现得像他们都清白无瑕一样,如果父母感到痛苦,也只能在病态的隐私中互相看着对方忍受这一切,因为这是新时代。
但许多父亲为了儿子的缘故诅咒这个新时代,母亲为了女儿的缘故也感到苦恼。
但这仍然是新时代,没有人能扭转它。
在这个时代,盛和他的兄弟孟,以及艾兰都生活着,他们是其中的一部分,不知道另一个世界。
但袁不是这样。
老虎在每一个古老的习俗中养育了他,并在他自己的心中增添了对所有女性的仇恨。
袁甚至从未想过女性。
或者如果他在睡梦中无意中想到她们,醒来时他会因羞愧而热泪盈眶,并从床上跳起来愤怒地学习书本上的知识,否则他会走上街头一段时间或做些类似的事情来清除心中的邪念。
他知道总有一天,他必须像所有男人一样结婚,并以体面的方式拥有儿子,但这不是他目前需要考虑的事。
他现在只渴望学习。
他明确地告诉了他的父亲,但他还没有改变。
但在今年的春天,他每夜都在梦中受困扰,被梦境折磨。这是件最奇怪的事,因为白天他从不让自己的思绪去想爱情或女人。
然而他的睡梦中却充满了这样的淫秽念头,以至于他醒来时满身是汗,羞愧难当,只有当他大步走向自己的那片土地,拼命地在那里劳作时,他才得到净化。而在那些能在那里劳作最久的日子里,在那些夜晚,他的梦境最少,睡眠也最为甜美。
因此,他更加热切地投身于劳动之中。
尽管他自己并不知晓,袁(Yuan)其实比任何年轻人都炽热,甚至比盛(Sheng)还要热烈得多,而盛则将自己的情感分散在了无数娇柔的迷恋中;他也比孟(Meng)更热情,孟有着正当的理由去燃烧自己的热情。
袁从寒冷的童年庭院中走出,来到了这座炽热的城市。
他从未碰过任何一个姑娘的手,但他无法在不带着甜蜜的病态感的情况下,将手臂环绕在一个姑娘纤细的身体上,握住她的手,感受她呼吸的气息,随着音乐的节奏移动她的身体。这种甜蜜的病态是他既爱又惧的东西。
尽管他举止得体,直到爱兰(Ai-lan)毫不留情地戏弄他,他几乎不敢触碰她握着的手,也从未让她身体靠向自己的身体,就像许多男人那样做并且未受责备地去做,但即便如此,爱兰的戏谑还是让他心中涌动起他原本不敢也不敢希望的思想。
她有时会哭着噘起嘴说:“袁,你太老派了!如果你像那样把女孩推开,你怎么能跳得好舞呢?看,这就是抱住一个姑娘的方式!” 于是,在他们偶尔坐在家中晚上的那个房间里,她打开盒子里的音乐,把自己投入他的怀抱,让她的身体跟随他的每一个动作,她的脚步在他周围编织出复杂的节奏。
她也不忘和其他姑娘一起戏弄他,笑着说道:“如果你要和我哥哥袁跳舞,你必须强迫他正确地抱住你。” 或者她说,
“袁,我们知道你很英俊,但还不至于英俊到让你害怕每一个姑娘!毫无疑问,我们当中有些人已经找到了自己的爱人!” 在朋友们面前这样调侃后,她让他们全都笑起来,于是大胆的姑娘们变得更加大胆,毫无羞耻地靠近他,虽然他想要阻止她们的大胆行为,但他害怕爱兰进一步尖锐的玩笑话,只能忍受这一切。
即使胆小的姑娘们和他跳舞时也会变得微笑,比与其他更勇敢的男人跳舞时更加大胆,她们也学会了抬起眼睛、微笑以及更温暖的握手和大腿相触等所有女性天生懂得的伎俩。
最终,由于他对爱兰的梦境和姑娘们的自由感到如此困扰,如果不是母亲经常说,“袁,知道你和爱兰在一起让我感到安慰;即使她有另一个男人陪伴她,只要我知道你也在那里,我就感觉更好。” 袁可能再也不会去找她了。
而爱兰也很乐意让袁陪她,因为她骄傲地展示着他,他是一个高大的年轻人,而且看起来也不差,她认识的一些姑娘把她带他来是一种恩惠。
因此,袁心中燃起了火,虽然不是出于他的意愿,但他并未点燃这火炬。
然而火炬已经被点燃,并且是以他无法预见的方式,事实上,任何人都无法预见。
就这样发生了。
有一天,袁留在教室里抄下老师贴在墙上的外国诗作为作业,他一直留下来直到其他人都走了,或者他认为都走了。
碰巧的是,这是他和盛坐在一起的班级,还有那个革命主义者的苍白姑娘。
现在,当袁写完他所写的内容,合上书,将笔放进口袋,准备起身时,他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然后有人说:“王先生,既然你在这里,你能给我解释一下那些写在那里的诗句的意思吗?你比我聪明。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会感谢你。” 袁听到这句话的声音非常悦耳,是一个姑娘的声音,但不像爱兰的声音那样叮当作响,带有矫饰,或者她的朋友们的声音。
它对于一个姑娘来说有些深沉,音调非常饱满且令人激动,以至于随便说出的一个词似乎都赋予了这个词更多的意义。
袁匆忙抬起头,惊讶万分,站在他旁边的就是那个姑娘,那个革命主义者,她苍白的脸比他记忆中的还要苍白,但现在她站在他身边,他看到她那双深邃狭长的眼睛并非冰冷,而是充满内在的温暖和感情,它们违背了她脸上冷酷的表情,在其苍白中燃烧着。
上一章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