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裂之家 大地三部曲 第三卷 - 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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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还是问了盛关于她的情况,因为她总是避开任何人,盛笑着回答说:“那个!她是其中之一。
她是孟的朋友——她和孟总是有某种秘密的交谈和计划——看看她那冷冰冰的脸!冷酷的人往往是最坚定的革命者。
孟太热情了。
他今天热血沸腾,明天就陷入绝望。
但这个女孩,她总是冷若冰霜,始终如一,坚硬如冰。
我讨厌女孩们变得如此冷漠和平静。
但她能让孟冷静下来,阻止他过早暴露计划,当他绝望时,她的冷静又能让他振作起来。
她来自一个已经有革命的内陆省份。”
“他们在计划什么?”袁好奇地低声问道。
“哦,当军队到来时,他们计划热烈欢迎,”盛说着,耸了耸肩,漫不经心地走开,远离可能听见他们谈话的人。“尤其是他们在这里给那些靠微薄日薪讨生活的织布厂工人做工,告诉黄包车夫们他们是多么被压迫,这些外国警察是如何残酷地欺压他们,诸如此类的事情,好让这一天到来的时候,这些低贱的人们已经准备好起来夺取他们想要的一切。
但是等等,袁——他们会来找你,看看是否能赢得你。
孟某总有一天会来看你。
他前几天还问我你是怎样的人,你内心是不是一个革命者。”
终于有一天,袁察觉到孟确实是在寻找他,于是他抓住袁的衣服,把手搭在袁身上,用他一贯阴郁的语气说道:“你我虽是表亲,却似乎仍是陌生人,从未单独见过面多少次了。
跟我一起去学校门口的茶馆吧,我们一起吃点东西。”
现在袁不好拒绝,因为那是当天的最后一节课,所有人都自由了,所以他便跟着孟一起去了。
他们沉默地坐了一会儿,但最终似乎孟没什么想说的,因为他只是坐在那里盯着街上看行人,如果说话的话,也只是对看到的东西开个苦涩的玩笑。
他说:“看那个坐在汽车里的大胖子!看他吃得多么豪奢,多么懒散!他是个勒索者——放高利贷的或者银行家,不然就是有工厂的人。
我知道那种样子!好吧,他不知道自己正坐在一堆隐匿的火种上!”
而袁知道表哥的意思,虽然心中有所触动,却什么也没说。
他心想,孟的父亲比这个男人还要胖些。
或者孟说:“看那个拉黄包车的人,他快饿死了——瞧,他触犯了什么小法律。
他是刚从乡下来的,不知道不能在警察把手这样举起来的时候过马路。
看到了吧?我说得没错!看他被那个警察打——看他被迫把黄包车推下去,还抢走了它的坐垫!现在这个可怜的人失去了车子,也失去了这一天的收入。
而且他还得像往常一样今晚在租黄包车的地方付钱!” 当他看到这一幕,看着拉黄包车的人垂头丧气地走开,孟的声音开始颤抖,袁感到惊讶,发现这个奇怪的少年正在愤怒地哭泣,努力克制着泪水。
当孟看到袁用如此同情的眼神看着他时,他半哽咽地说:“我们到能说话的地方去吧。
我发誓如果我不说出来,我就受不了。
我发誓我会杀死这些愚蠢的人,因为他们如此耐心地忍受压迫。” 袁为了安抚他,带他去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让他尽情倾诉。
孟的话在袁心中激起了某种不愿回忆起的良知。
袁非常喜欢如今的日子,轻松愉快,充满活力,远离责任,只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屋里的这两个女人,那位夫人和他的妹妹,慷慨地给予他赞美和温柔,他生活得温暖而舒适。
友爱之情。
他几乎已经忘记了还有其他人未曾被温暖或喂饱。
他是如此快乐,以至于不愿去想任何悲伤的事情。即使有时在如今这些昏暗的清晨,他仍然记得父亲可能仍对他有掌控力,他也把这种念头抛到了一边,因为他信任那位女士的机智与对她自己的关怀。
现在,那些必须由孟提起的穷人再次给他带来了阴影,他从阴影中退缩。
……然而,通过这样的交谈,袁开始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看待他的国家。
在那个泥土房子里的那些日子里,他看到的是广袤美丽的土地。
他看到了祖国美好的身躯。
即便那时,他并未深刻感受到人民的存在。
但在这里这些城市的街道上,孟教导他如何看到祖国的灵魂。
通过这个年轻人愤怒地注意到每一个对低贱之人或劳动者的小看,袁也开始注意到这些。
因为富人所在之处,穷人也必存在,袁在街上来来往往时,看到了更多这样的人,因为大多数人都是贫穷的——最穷困的孩子们饥寒交迫,又瞎又病且从未清洗过,在最美丽明亮的街道上,两边是各种商品的大商店,头顶飘扬着丝绸旗帜,雇佣的音乐家在阳台上演奏吸引顾客,即便在这条街上,最肮脏的乞丐也在哀号,大多数人的脸都过于苍白瘦削,还有许多妓女甚至走在最前面。
从黑夜到黑夜,奔波于饥饿的生计。
他目睹了一切,在最后,这条信息深深烙印在他心中,比在孟心中更为深刻,因为孟是那种必须服务于某种事业的人,他将一切都屈从于这项事业。
每当他看到饿殍遍地,或是见到穷人聚集在工厂门口,那里被扔出腐烂的鸡蛋,这些鸡蛋本是装船运往外国的土地上,而这些穷人却用一文钱买上一碗,喝下这东西;或是看到人们竭力扛起过于沉重的重担,连牲畜都难以承受;又或是见到富人悠闲,穿着丝绸衣裳的涂脂抹粉的女人,笑着取乐,而穷人则在一旁乞讨,他的愤怒便爆发出来。对于他所感受到的一切,他只有一个解决的呼喊:“这些事情永远不会变好,除非我们的事业得以成功。
我们必须革命!我们必须将所有的富人推翻,把这些迫使我们受苦的外国人赶走,让穷人得以提升,只有革命才能做到这一点。
元,你何时能看到这光明,加入我们的事业?我们需要你——我们的国家需要我们所有人!” 孟转向元,愤怒的目光如同要将它钉在他的身上,直到他承诺。
但元无法承诺,因为他害怕这项事业。
归根结底,这还是他曾经逃脱过的同一项事业。
元无论如何也无法完全信任任何事业能够治愈这些弊病,他也无法像孟那样炽热且恰当地憎恨富人。一个富人的身体越是丰腴,手指上的戒指越闪耀,
他皮袍里的毛皮衬里,他夫人的耳环,她脸上涂抹的脂粉,都不能让孟更加疯狂地投身于他的事业。
然而,即使出于自己的意志,元也必须看到富人脸上的善意表情,或者他能从涂脂抹粉的女人眼中看出怜悯之色,哪怕她穿着绸缎外套,施舍乞丐一枚银币,他也喜欢笑声,不论来自富贵还是贫贱;他喜欢那些笑的人,即便他知道他们是邪恶的。
事实是,孟必须因为人是白人还是黑人而爱他们或恨他们,但元无论如何也不能说:“这个人富裕且邪恶,那个人贫穷且善良。”因此,他无法投身于任何事业,无论其多么伟大。
他甚至不能像孟那样憎恨那些混迹于城市人群中的外国人。
因为这座城贸易兴盛,与世界各地都有往来,满是各种肤色、各种语言的外国人。元在街上随处可见他们,有的温和,但有的喧哗且邪恶,常常醉醺醺的,其中既有穷人也有富人。
如果孟比其他人更憎恨某些富人的话,那便是这些富有的外国人;如果他看到一个喝醉的外国水手踢人力车夫,或者一个白人妇女从小贩那里买东西却坚持付少于要价的钱,又或是其他在沿海城市常见的景象,他可以忍受任何残忍,唯独不能忍受这种事。
孟痛恨这些外国人占据的每一寸空气。
如果他从他们身边经过,他会
绝不会在他面前让出一尺一寸的道路。他的那张长着愁容的脸更加阴沉了,他会把肩膀向前一推,如果他能把这个外国人,哪怕是个女人,从面前推开,那就更好了。他满含仇恨地喃喃自语:“他们不该出现在我们的土地上。他们来抢夺我们。用他们的宗教掠夺我们的灵魂和思想,用他们的贸易掠夺我们的财物和金钱。”
有一天,袁和孟放学一起走在街上,遇到了一个身材瘦小、皮肤白皙的男人,他的鼻子高得像白人一样,但他的眼睛和头发却非常黑,不像白人的样子。孟愤怒地瞪了那个男人一眼,然后对袁喊道:“如果在这座城市里我最讨厌的东西,那就是像这样的人,他们毫无归属感,血统混杂,不可信赖,内心分裂!我永远无法理解我们种族中的任何一个人,男人还是女人,会忘记自己,去与外国人的血统混合。我会把他们都当作叛徒杀死,也会杀死我们刚才经过的那个家伙。”
但袁记得那个人温和的表情,尽管脸色苍白,他的脸依然显得耐心,于是他说:“他看起来足够善良。我不能仅仅因为他皮肤苍白、血统混杂就认为他是邪恶的。他无法控制他父母所做的事。”
但孟大声喊道:“你应该恨他,袁!你没听说白人对我们国家做了什么吗?他们用残酷、不公正的条约把我们束缚得像囚犯一样!我们甚至无法有自己的法律——为什么,如果一个白人杀了一个我们的同胞,他几乎不会受到惩罚——他不会站在我们的法庭前!”
当孟这样哭诉的时候,袁微笑着听,半是因为向对方的激烈情绪道歉,也许他也觉得从国家利益的角度来说他应该恨,但他做不到。因此,袁还不能加入孟的事业。当孟恳求他时,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以他害羞的方式微笑,并没有说他不会,但他提出了理由,说自己太忙了——他连这样的事业都没有时间参与。最后,孟放弃了他,甚至停止了与他的交谈,在路上也只是对他冷淡地点点头。
在节假日和爱国的日子里,所有人都必须带着旗帜和歌唱外出,袁也跟着去了,因为他们都不希望被叫作叛徒。但他没有加入任何秘密会议,也没有策划任何事情。有时他会听到一些关于那些策划者的消息,比如有人在一个房间里发现了一颗炸弹,准备投掷给某个大人物,还有一群策划者去殴打了一个他们憎恨的老师,因为这个老师与外国人有友谊。但当袁听到这些事情时,他更加坚定地转向他的书本,不愿将兴趣转移到其他地方。
事实是,此时袁的生活太充实了,以至于他无法清楚地思考富人和穷人之间的区别,也无法理解孟的事业的意义,甚至还没有尽情享受快乐,其他的事情就已经涌入了他的脑海。他在学校里知道的一切,他学到和做的事情,那些奇怪的课程,以及实验室里向他展示的科学魔法。
即使是在他讨厌的化学课上,因为它的气味冒犯了他的敏感鼻子,他仍然被他调制的药剂的颜色所吸引,惊讶于两种温和的被动液体混合在一起后,如何突然起泡变成一种新的生命、新的颜色和新的气味,从而形成一种不同的第三种物质。
这些天来,各种各样的想法和对这座汇聚世界的城市的感知涌入了他的脑海。在日夜之间,没有时间去弄清楚每一件事意味着什么。他无法专注于任何单一的知识,因为有太多的知识。有时,他非常羡慕他的堂兄弟姐妹和妹妹,因为盛生活在梦想和爱情中,孟生活在他的事业中,爱兰生活在她的美丽和快乐中,而袁则生活在如此多样化的生活中。对他来说,这似乎是一种容易的生活方式,因为他生活在这种多样性中。
即使这些城市的穷人在他看来并不美丽,袁也不能完全同情他们。他确实同情他们,也希望他们吃饱穿暖。而且几乎每次,如果他有一分钱,一个乞丐抓住了他的手臂,他都会把那一分钱给他。但他害怕他给的不仅仅是因为怜悯,还部分是为了买回他的自由,摆脱那只肮脏黏附的手,以及耳边的哀求声,“好心肠的年轻人,好心肠的先生,不然我和我的孩子们就会饿死!”
在这个城市里,只有一个比乞丐更可怕的存在,那就是他们的孩子。袁无法忍受非常贫穷人家的孩子,他们的小脸上已经显现出乞讨的神情,最糟糕的是那些半裸的饥饿婴儿,被推入妇女干瘪的乳房中。是的,袁从他们所有人身上退缩了。他把他的铜板扔给他们,转过身去,加快脚步离开。在他的心里,他想,“如果这些人不是那么可怕,我可能会加入孟的事业。”
然而,也有一种东西拯救了他,使他不至于完全疏远自己的人民,那就是他对土地、田野和树木的旧日热爱。在冬天的城里,这种热爱消退了,袁经常忘记了它。但现在春天来临了,他感到一种不安的情绪袭上心头。天气变暖了,小城花园里的树开始发芽和长叶,街道上出现了挑着篮子卖花的商贩,篮子里装满了开花的梅树,被修剪成矮小的形状,或者是一大束紫罗兰和春百合。
袁在温和的春风中变得焦躁不安,这些风让他想起了那座小村庄,那座土屋就矗立在那里。他渴望脚踏实地,而不是站在这些城市的路面上。于是他在学校的一个班级注册了春季学期,这个班的老师教授土地的耕作知识,袁和其他人一样,被分配了一块位于城外的小片土地,用来实践书本上学到的知识。在这块土地上,袁的任务之一就是播种种子、除草并做这类劳动。
碰巧的是,袁得到的那一块地在所有其他地块的尽头,旁边是一个农民的田地。第一次,袁独自一人去看他的那块地时,那个农民站在那里,脸上带着咧嘴的笑容,他喊道:“你们学生来这里做什么?我以为学生只会在书本上学习!”
袁回答说:“现在我们在书本上也学习播种和收获,我们学习如何让土地准备好播种,这就是我今天要做的事。”
听了这话,农民哈哈大笑,带着极大的轻蔑说道:“我从未听说过这样的学习!为什么,农民告诉他的儿子,儿子再告诉儿子——只要看看邻居怎么做就行了!”
“但如果邻居做错了呢?”袁微笑着说。
“那就看看下一个邻居,找一个更好的。”农民说着又笑了起来,继续在他的田地里锄地。他喃喃自语,停下来挠挠头,摇摇头,又笑了起来,喊道:“不,我这辈子从未听说过这样的事!好吧,我很高兴我没有送我的儿子去上学,浪费我的银子让他学习农活!我要教他比我学到的更多的东西,我可以发誓!”
袁一生中从未用双手拿过锄头,当他拿起那根长柄笨重的东西时,感觉如此沉重,他无法挥动它。然而,他无论怎么举高锄头,都无法以这样的方式将其落下切开压实的泥土,它总是斜着下来,他汗流浃背,却仍然无法做到,因此尽管春天寒冷且风刺骨,他的汗水还是像夏天一样顺着身体直淌。
最后,在绝望之中,他偷偷瞥了一眼农夫,看看他是如何做到的,因为农夫的每一击都稳稳地上上下下,并在锄头每次落下时留下痕迹,而袁希望农夫没有注意到自己偷看,因为他确实有点骄傲。
但很快他就发现农夫一直在注意着他,甚至是在暗自发笑,看到袁挥舞锄头的笨拙方式。
现在,农夫捕捉到袁的目光,又爆发出新的笑声,跨过土块向袁走来,喊道:“别告诉我你在看邻居农夫怎么做,当你已经从书上学到了所有东西的时候!”他又笑着喊道,“难道你的书没有告诉你如何握锄头吗?”
袁对此感到一阵轻微的愤怒,因为他惊讶地发现自己很难接受这个普通人的笑声,他心中也有一丝悔恨,因为他确实连这块地都挖不好,更不用说播种了。但最终理智战胜了他的羞耻心,他放下锄头,也咧嘴笑了起来,承受住农夫的笑声,擦去脸上的汗水,谦逊地说:“你说得对,邻居。这不是在书里写的。如果你愿意教我,我会拜你为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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