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裂之家 大地三部曲 第三卷 -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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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她恢复了平静,坚定地说:“唉,我不该试图规划爱兰的生活——如果她不愿意,那她就不会愿意。也不要让我来塑造你的生活,儿子!我只是说,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会想办法做到。”
此刻袁被这些新鲜事弄得头晕目眩,几乎无法完全接受这一切。他结结巴巴地高兴地说:“请相信我只能感谢您,夫人,我一定会按照您说的去做。”然后他坐下,怀着一颗安定的心和一个属于他的家的感觉,享受着一顿丰盛的早餐。夫人笑了,感到满意,并说道:“我发誓,看到你吃饭我就很高兴,袁。爱兰总是害怕长胖,不敢吃太多,吃得比小猫还少,早上也不肯起床,生怕看见食物就会馋得不行。她把美貌看得比什么都重要,我的那个孩子。但我喜欢看到年轻人吃饭!”说着,她用自己的筷子夹出鱼肉、禽肉和调料中最美味的部分给袁,比起自己吃的任何东西,她更享受他健康的食欲。
于是,袁的新生活开始了。
首先,这位夫人去了几家来自外国的大商店,那里有丝绸和羊毛制品。她请裁缝到家里来,他们量体裁衣,按照城里流行的款式为袁制作了袍子。夫人催促他们加快进度,因为袁仍然穿着旧袍子,那些袍子太宽,又是乡村风格的,她不愿意让他穿着它们去看望叔叔和堂兄弟们。当他们听说他已经来了,当然爱兰必定告诉他们他在哪里,他们邀请他参加欢迎宴会。但夫人推迟了一天,直到他的最佳袍子做好为止。那是一件孔雀蓝缎面的长袍,同色花纹装饰,还有黑色缎面短袖外套。袁很高兴夫人这么做,当他穿上新衣服,请城里理发师修剪头发并剃掉脸上的细毛,穿上夫人给他买的皮鞋,穿上黑色短丝外套,戴上年轻人都戴的那种毡帽时,他站在自己房间的镜子前,不禁觉得自己看起来像个非常出色的年轻人,就像这座城市的其他年轻人一样,感到这种变化自然令人欣喜。
然而,这种认识反而让他感到羞涩。他害羞地走进夫人等待的房间,爱兰也在那里。她见到他拍手欢呼:“啊,你现在真是个英俊的年轻人,袁!”她调皮地笑着,这让袁的脸和脖子涨红起来,她因此再次大笑。
但夫人温和地责备了她,并转过他让他确认一切是否妥当,确实是的,她又对他感到满意,因为他的身体笔直强壮,看到他更好的外貌让她觉得所有的努力都是值得的。
在这天后的第二天,宴席设好了,袁和妹妹以及夫人一起前往叔叔家。他们乘坐的不是马车,而是由发动机驱动的车辆,由仆人驾驶。袁以前从未坐过这样的东西,但他非常喜欢,因为它运行平稳,就像在冰面上滑行一样。
在他们前往叔叔家的路上,甚至在到达之前,袁就对叔叔、婶婶和堂兄弟们有了很多了解,因为爱兰一直在谈论他们,讲述各种事情,边讲边笑,还带着狡黠的眼神和嘴角的扭曲,为每一句话增添了分量。
当她说话时,王元可以看到他们家族的画像,尽管他保持着礼貌,还是忍不住笑了,因为她既机智又淘气。
当他听爱兰描述叔叔时,他看到了一个“魁梧的男人”,叔叔腹部鼓起,他发誓叔叔需要再长一条腿才能支撑它,双下巴垂到肩膀,秃顶得像和尚一样!但他绝不是和尚,只是对自己的肥胖感到苦恼,因为他不能像儿子们那样跳舞——尽管他怎么想抱住一个姑娘并让她靠近自己呢?”想到这里,姑娘爆发出笑声,她母亲轻声说道,但眼睛也闪烁着笑意:“爱兰,注意你的话,我的孩子。他是你的叔叔。”
“是的,所以我才说我想说什么,”她俏皮地回答。
“至于我叔叔的第一个妻子,阿姨,她讨厌这里,渴望回到乡下去。但她害怕离开他,担心某个姑娘会因为他的钱而缠上他,而且她是现代女性,不会做他的妾,而是要做他的正妻,所以会把她推到一边。”他的两位夫人在这点上倒是意见一致,她们都不让他再娶第三个——这年头,女人之间似乎结成了某种同盟,元……还有我的三个堂兄——嗯,大堂兄已经结婚了,而他妻子就像个男人一样管着他,以至于可怜的大堂兄只能偷偷地寻欢作乐,而她却如此聪明,闻得出他身上新喷的香水味,或者发现外套上的一抹粉痕,还会翻找他的口袋寻找信件,简直像极了他的父亲。
至于我们的二堂兄盛,他是个诗人,一个优雅的诗人,为杂志撰写诗篇,也写些关于因爱而死的故事,他是个温和的、优雅的、带着微笑的叛逆者,总是陷入新的爱情之中。
但我们的三堂兄元才是真正的叛逆者。
他是革命者——我敢肯定他是!”说到这里,他母亲严肃地说:“爱兰,说话小心点!记住他是我们家族的人,在这个城市里,如今这个词很危险。”
“他自己告诉我的,”爱兰说,但她压低了声音,还看了看赶车人的背影。
她说了这么多,还有更多的话没说,当王元走进他叔叔的家时,因为姐姐所说的话,他对每个人都了然于心。
这里确实是一个与王龙在北方小镇买下的那座大宅截然不同的房子。
那座房子古老而宏伟,房间宽敞而深邃,有的昏暗,有的小而昏暗,围绕着庭院布置,没有二楼,但一间又一间的屋子铺展开来,空间充足,屋顶高耸且梁柱粗壮,窗户镶嵌着一种从南方运来的贝壳状装饰。
但这座位于这座新外国城市的崭新房屋,矗立在一条与其他类似的街道上,这条街紧紧地挤压着它。
这些是外国建筑,高大、狭窄,没有一个庭院或花园,房间紧密相连,狭小,明亮,玻璃窗没有镶嵌,非常亮堂。
阳光直射进屋内,刺眼而耀眼,照亮了墙壁上或是花缎椅子和桌子上的每一种颜色,也照亮了妇女们鲜艳的丝绸衣服和涂红的嘴唇,所以当元走进房间,看到所有亲戚时,他感到这里的光芒太过耀眼,令人目眩。
现在,他的叔叔站了起来,双手抬起巨大的肚子离开膝盖,他的锦缎长袍像帘子一样垂下来,他喘着气迎接客人,“嗯,弟妹,还有我兄弟的儿子,爱兰!嗯,啊,这个元也是个高大的黑小子,像他父亲一样——不像,不,我发誓——比老虎还要温柔一些吧——” 他发出一阵咯咯笑,然后又坐回座位,他的夫人站起来,元侧目一看,发现她是一位整洁的小个子夫人,穿着黑色缎面外套和裙子,双手交叉在袖子里,她的小脚让她站不太稳。
她向他们问好,并说道:“我希望你们都好,弟妹,还有兄弟的儿子。爱兰,你瘦了——太瘦了。如今的姑娘们为了减肥会饿着自己,穿那些笔直紧身的衣服,跟男人的袍子一样大胆。请坐下,妹妹——”
她身旁站着一个元完全不认识的女人,她的脸被洗得通红,皮肤因为肥皂水的清洗而闪闪发亮,头发从额头往后梳得很整齐,有一种乡村风格,眼睛非常明亮但并不太智慧。
没有人想到要说出这个女人的名字,直到元的母亲礼貌地向她打招呼,元才知道这是他叔叔的小妾。
他微微点了点头,那个女人脸红了,像乡下女人那样鞠躬,双手放在袖子里,但她什么也没说。
然后所有的问候结束后,堂兄们叫元去另一个房间和他们一起喝茶,他和爱兰去了,很高兴能摆脱长辈们的束缚。
元静静地坐着,听着那些彼此熟悉的人的谈话,只有他是个陌生人,尽管他是他们的堂弟。
他仔细地观察着每一个人:大堂哥不再年轻,也不苗条了,但他的肚子像父亲一样逐渐隆起。
他穿着深色羊毛的外国服装,显得半洋派,他的白皙面孔依然帅气,柔软的手光滑细腻,他那游移不定的目光甚至在女堂妹身上停留太久,以至于他尖锐的妻子用一句轻蔑的话提醒了他,这句话她巧妙地插入到另一句话中。
然后是诗人盛,他的二堂哥,他的头发笔直且长,手指修长苍白且精致,脸上带着微笑沉思的表情。
只有年轻的三堂弟在外表和举止上不那么顺滑。
他大约十六岁,穿着普通的灰色校服,扣到脖子处,他的脸一点也不好看,形状随意且满是青春痘,他的手骨感明显且松垮,袖口外露得太长。
他只是静静坐着,听着其他人聊天,但他一直在附近盘子里吃花生,吃得急切却又带着一脸少年的阴郁,仿佛他完全是被迫吃这些花生。
房间里还有几个小孩子跑来跑去,两个十岁八岁的男孩,两个小女孩,还有一个被保姆用布带绑着的两岁婴儿在尖叫,还有一个正在奶妈怀里吸奶的婴儿。
这些都是元叔叔的小妾和大堂哥的孩子,但元害怕孩子,所以他让他们自己玩。
一开始大家围坐在一起说话,元默默坐着,因为他们招呼他从附近的甜点盘子里随便吃东西,而且大堂嫂还让侍女倒茶,他们似乎忘记了他,也没有注意那些他曾受教过的礼节。
所以他默默地剥了几颗坚果,小口啜饮着茶,听着,偶尔羞涩地给孩子们一颗坚果,那些孩子狼吞虎咽地吃掉,连谢谢都没说。
但很快堂兄之间的谈话安静了下来。
大堂哥确实问了元一两个问题,比如他会去哪里上学,当他听说元可能出国时,他羡慕地说:“我希望我也能去,但我父亲从来不愿意花这笔钱。”然后他打了个哈欠,把手指插进鼻孔,陷入了沉思,最后他抱起最小的儿子,给他糖果,逗弄他一会儿,听到孩子生气时笑了,当孩子用愤怒的小拳头打他时,他笑得更厉害了。
爱兰低声和堂兄的妻子交谈,堂兄的妻子用低沉的语气说话,但元还是能听见,意识到她在谈论婆婆,以及她要求现在任何女人都不会给予的东西。
“这房子里有这么多仆人,她还是会叫我给她倒茶,爱兰——如果这个月用的米比上个月多一点,她就会责怪我!我发誓我无法忍受。现在很少有女人会和丈夫的父母住在一起,我也不愿意!”还有更多类似女人的话题。
在所有人中,元最好奇地看着他的二堂哥盛,爱兰称他为诗人,部分原因是因为元自己也喜欢诗歌,部分原因是他在年轻人身上感受到一种优雅,这种优雅因为他的深色简单外国服饰而更加鲜明和突出。他长得俊美,袁十分喜爱美丽之物,几乎无法移开目光,他的视线总是落在盛的那张金色、椭圆的脸庞上,以及那双杏仁形状的眼睛,柔软、乌黑且带着梦幻的神情。因为这位表弟身上有一种感觉,一种内敛的理解力的神态,这吸引了袁的心,让他渴望与盛交谈。
但盛和孟都没有开口,很快盛便拿起一本书阅读,当坚果吃完后,孟也离开了。
但在这样拥挤的房间里,说话并不容易。
孩子们为任何小事哭泣,仆人们不断端着茶点进来,门随着他们的走动发出吱嘎声,表兄的妻子低声私语,阿兰笑着,对听到的故事表现出嘲弄的兴趣。
于是漫长的夜晚就这样过去了。
在一顿丰盛的晚餐上,叔叔和表兄吃得超乎想象,如果某些菜肴不符合他们的期望,他们会一起抱怨,并比较肉菜和甜点的烹饪技巧,如果一道菜做得好,他们会大声称赞,并叫厨师来听他们的评价。
厨师来了,他的围裙因所有的辛劳而变得又脏又黑,他焦虑地听着,如果受到表扬,他会满脸笑容,如果受到责备,他会垂下头,满口承诺。
至于那位女士,也就是袁的叔叔的妻子,她自己也心烦意乱,想知道每道菜是否含有肉、猪油或鸡蛋,因为她现在年老了,发誓不吃任何肉类,她有自己的厨师,会用各种巧妙的方法将蔬菜做成肉类的模样,以至于一道看似鸽子蛋的汤菜实际上根本没有鸽子蛋,或者一条鱼做得如此逼真,像是真的鱼,有眼睛和鳞片,直到切开才发现没有肉和骨头。这位女士让丈夫的小妾忙于处理这些事情,而且她做得很张扬,说:“夫人,这本该是我儿媳妇为我做的任务,但如今儿媳妇已不像从前那样了。我没有真正的儿媳妇,或者说是形同虚设。”
她的儿媳妇坐得笔直僵硬,虽然很漂亮,但表情冷漠,假装听不到这些话。
但那个小妾,脾气随和,总是致力于维持和平,友好地回答道:“我不介意,夫人。我喜欢忙碌。”
于是她忙着处理许多琐事,为所有人维持和平,她是一个健康的、健全的、总是微笑的女人,最大的幸福就是可以短暂地离开,为自己或孩子绣鞋。
她总是随身带着她的缎子碎片,剪好的花鸟叶子的纸样,她把所有五颜六色的丝线都挂在脖子周围,中指上总是套着她的铜顶针,常常晚上忘记摘下来就睡着了,或者醒来找它,疑惑一番后发现它还在手指上,然后爆发出最欢快的孩子般的笑声,直到听到的人都忍不住笑。
在这充满家庭谈话和喧嚣中,在孩子们的哭闹和食物的忙碌声中,那位博学的女士保持着安静的尊严,有人跟她说话时她才回应,吃东西时她很精致,但并不过于在意吃什么,即使是对小孩子也很有礼貌。
她温和而严肃的眼神能够克制阿兰过于敏捷的舌头和过于闪亮的眼睛,让她不得不看到任何可能引起笑声的原因。不知为何,在这个群体中,她的存在慈祥而善良,使他们所有人都更加善良和有礼貌。
袁看到了这一点,更加尊敬她,并自豪地称她为母亲。
有一段时间,袁活得无忧无虑,这是他从未梦想过的。
他把一切都交给这位女士,服从她,就像她是他的小母亲一样,只是他服从她时满怀喜悦和急切,因为她从未命令过他,而是总是问他是否喜欢她提出的某个计划,她提得如此友善,以至于对袁来说,这似乎总是他自己会选择的事情。
有一天早晨,他们两人独自用餐,阿兰从不来这里,她对他说:“我的儿子,让你父亲不知道你的去向是不友善的。如果你愿意,我可以亲自给他写信,告诉他你安全地在我这里,你远离了他的敌人,因为在沿海城市我们受外国政府统治,战争不会到这里来。我会请求他让你摆脱这段婚姻,像年轻人现在所做的那样有一天让你自己选择,我会告诉他你要在这里上学,你会过得很好,我会照顾你,因为你是我自己的儿子。”
袁并不是完全放心父亲的事情。
白天,当他四处逛街看风景,被卷入陌生城市的陌生人中,或者当他在这个干净安静的房子里忙于买来的书准备去新学校时,他可以记得任性并大声喊出他有权过这种自由的生活,父亲不能强迫他回去。
但在夜晚或清晨醒来时,还不习惯街道上的嘈杂声,自由似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一些童年的恐惧又回来了,他对自己说:“我怀疑我能留在这里。要是他带兵来找我怎么办?”
在这种时候,袁忘记了父亲的许多善意和深爱,忘记了父亲的年龄和病痛,只记得父亲经常生气,总是坚持自己的意愿,这时袁感到童年那种旧日的忧虑又回来了。
他已经多次计划如何给父亲写信,如何写一封恳求的信,或者如果父亲来了,如何再次躲藏。
所以现在当女士这样说时,这似乎是最简单、最可靠的方式,他感激地喊道:“这是最好的办法,妈妈,帮助我。” 吃饭时,他思考了一会儿,心里释然了,敢于稍微任性一下,说:“只是当你写信时,请写得很清楚,因为他的视力不如从前好了,确保你写明白我不会再回到他那里结婚。如果我面临这样的奴役危险,我再也不会回去,甚至都不会去看他。”
女士平静地微笑着看他激动的样子,温和地说:“是的,我会这样说,但会更礼貌些。” 她看起来如此镇定和自信,袁放下了最后的恐惧,信任她,就像他是她亲生的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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