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以后，他再也不怕这个老人的咆哮、阴沉的脸色、皱起的黑眉以及老虎惯用的一切恐吓手段。
因为元看清了真相，这些伎俩只是父亲使用的武器；虽然他不知道这一点，但父亲一直把它们当作盾牌，就像人们拿起剑挥舞却从未打算让它落在任何肉体上一样。
所以这些伎俩掩盖了老虎的心，他的心从未足够坚硬、残酷或欢快，不足以让他成为一个真正的战争领主。
在这清晰的一刻，元看着父亲，开始无畏地爱他。
但王老虎不知道儿子的这种变化，仍然坐在那里沉思，沉默着，似乎忘了儿子的存在。
他长时间坐着不动，最后元看到父亲的脸色如此难看，这几天他的肉已经掉了下来，脸上的骨头突出如岩石，便温和地说：“父亲，如果您上床休息不是更好吗？”
当他听到儿子的声音时，王老虎慢慢抬起头，如同病人一般，他用瘦削的眼睛盯着儿子，注视了他一会儿，过了一会儿，他嘶哑而缓慢地一字一句地说：“为了你，我曾经放过一百七十三个该死的人！”
他抬起右手，仿佛要像往常一样遮住嘴，但手自行垂下，他任它悬着，又对儿子说，依然盯着他：“是真的，我并不是为了你才放过他们的。”
“我很高兴，父亲，”元说，他感动的不仅是活着的人，尽管他也知道他们还活着，而是从父亲身上察觉到的那种想取悦他的幼稚愿望。
“我不喜欢看到人被杀，父亲，”他说。
“是啊，我知道，你总是那么敏感，”王老虎无精打采地回答，并再次沉默地盯着炉火。
元再一次想到如何劝父亲上床，因为他无法忍受父亲脸上的病态和干枯下垂的嘴唇。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坐着打盹的忠实的豁唇老人身边，低声问道：“你不能说服父亲上床吗？”
那人猛地站起，踉跄着站直身体，听到这话立刻清醒过来，沙哑地回答：“我从未放弃过，我的小将军？我甚至无法说服他晚上上床睡觉。如果他躺下，一个小时左右就会起身，回到这张椅子上坐着，我也只能坐在这里，我现在困得像死了一样。但他就那样坐着，总是醒着！”
然后元走到父亲跟前，哄着他，说：“父亲，我也累了。让我们上床休息吧，因为我真的很累。我会靠近您，您可以叫我，知道我在那儿。”
听到这话，老虎稍微动了一下，好像要起身；然后他又坐回去，摇摇头拒绝起身，说：“不，我还没说完我要说的话。还有别的事——我一时想不起来——我必须说的话有两件。去那边坐下等我想起来再说。”
老虎现在带着旧日的激烈语气说话，元感受到了童年的习惯，想要走开坐下。
然而，他内心也有新的无畏，以至于此刻他的心大声抗议道：“他不过是个非常烦人的固执老人罢了，我必须坐在这里等着他的情绪发作！”他的固执从眼神中显露出来，几乎就要开口说话时，那个忠实的人看到他，急忙上前哄他，说：“既然他病得这么重，就让他按自己的意愿行事吧，我们也必须听他说。”
于是元违心地坐下，却又担心如果在这个时候反对父亲会让他病情加重，因为他从未经历过反对，便斜靠在椅子上坐下，直到老虎突然说：“我想起来了。第一件事是我必须把你藏起来，因为我记得你昨天回家时告诉我的话。”我必须把你藏起来，不让我敌人发现。”
这时袁再也忍不住喊了出来：“但是，父亲，那不是昨天的事——”
老虎立刻朝儿子投去他那老而愤怒的一瞥，他拍了拍干枯的双手，喊道：“我知道我在说什么！你昨天回家时不是跟今天一样吗？你确实是在昨天回家的！”
又一个忠实的老仆人站在老虎和他儿子之间，恳切地喊道：“算了——算了——这是昨天的事了！”袁于是闷闷不乐地低下头，因为他不得不沉默。
此刻，一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他对父亲的第一丝怜悯就像一阵微风迅速掠过他的心头，消失了；父亲这些愤怒的老眼光在他心中激起的情感比怜悯更深。
他的怨恨在心中升起，他告诉自己他不会再害怕，但为了不再害怕，他必须固执。
在自己的固执中，父亲还要等更久才肯开口说话，他以为是因为他不喜欢儿子打断他的话，所以等待的时间比他原本打算的要长。
但事实是老虎有话要说，但他不愿意说出口，他在等待。
在这段时间里，袁对父亲的怒火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激烈地涌上心头。他想起了所有被这个男人逼得噤声的时候，想起了所有他讨厌的习武时光，想起了再一次被剥夺的自由，突然间他无法忍受老虎。
不，他的肉体本能地退缩，他突然憎恶自己的父亲，因为父亲既没有洗澡也没有剃须，而且让他酒菜弄脏了长袍。
此刻父亲做梦也想不到儿子心中充满如此炽热的厌恶，终于继续说出了他想说的话：“但你是我的独子，我的珍宝。
除了你的身体，我还有什么希望呢？你母亲有一次说得很有道理。她来找我说：‘如果他不结婚，我们的孙子从哪里来？’我当时告诉她：‘去某个地方找个健康结实的姑娘，只要她精力充沛、生育快就行，女人都是这样的，一个并不比另一个好。
把她带回来，嫁给他，然后他可以到国外某个地方躲藏起来，直到这场战争结束。我们会留下他的后代。’”
老虎说得非常谨慎，每个字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他集中起疲惫的思绪，为儿子做着最后的责任，这不过是任何一位好父亲应该做的，也是每个儿子理所当然期望的。毕竟，任何一个儿子都应该为了父母接受这样选定的妻子，娶她并给她孩子，然后就可以随心所欲地寻找自己的爱情。
但是袁并不是这样的儿子。
他被新时代的毒害所充满，内心藏着秘密的倔强和自由，甚至他自己都不清楚，而且他也继承了父亲对女性的仇恨，再加上这种仇恨和倔强，他感到所有的愤怒此刻都在他心中爆发出来。
是的，他此刻的愤怒像是一股被遏制的洪水，在他心中翻腾，他的一生都聚集到了这个危机时刻。
起初他不敢相信父亲真的说了这些话，因为在他的一生中，他早已习惯听老虎只把女人当作傻瓜，或者如果不是傻瓜，就是叛徒，永远不可信任。
但那些话就在那里，已经说了出来，老虎坐在那里，像往常一样盯着炭火出神。
现在袁突然明白了为什么母亲和她的侍女急切地秘密催促他回家，以及当他准备回去时她们为何如此高兴，因为这样的女人只想着相亲和婚礼。
好吧，他不会屈服于她们！他跳了起来，忘记了曾经对父亲的恐惧或爱，他喊道：“我一直在等这一刻——是的，当我的同志们告诉我他们如何被迫结婚，许多人因此离开家乡时——我曾怀疑自己的好运，但现在你和其他所有人一样，这些老人都想永远把我们绑在一起——通过我们的身体——强迫我们接受你选择的女人——强迫我们生儿育女——好吧，我不愿被束缚——我不会让我的身体被用来把我的人生与你捆绑在一起——我恨你——我一直恨你——我知道我恨你——”
袁此刻冲出了这样一股仇恨的洪流，开始疯狂地抽泣，忠实的老仆人在如此愤怒面前惊恐万分，跑过来抱住他的腰，想要说话却不能，因为他的裂开的嘴唇已经歪斜。
袁低头看到这个人，完全失控。
他举起手，握紧拳头狠狠地打在那张丑陋的老脸上，那人被打倒在地。
现在老虎摇晃着站起来，并非走向他的儿子——不，他呆滞地盯着袁，似乎无法理解这些话是什么意思，眼睛茫然且呆滞。
当他看到老仆人倒下时，他走过去扶起他。
但袁转身逃跑了。
他没有等一下看看发生了什么，就穿过庭院，找到系在树上的马，穿过大外门，经过那些惊讶的士兵，跃上马背，骑出了那个地方，独自哭泣着说这将永远是他离开的地方。
现在袁带着最狂暴的愤怒从父亲的家中跑了出来，这种愤怒必须从它的炽热中冷却下来，否则他会死去。
它确实冷却了下来。
他开始思考自己能做什么，作为一个孤独的年轻人，他割断了与同志和父亲的联系。
这一天帮助他冷静下来，因为在袁待在土屋里那些日子里似乎无尽的冬日阳光，现在并不无尽。
白天变成了灰色，东风吹来，寒冷刺骨，袁骑的马走得缓慢，因为这匹马已经因长途跋涉而疲惫不堪，土地也变得灰暗，袁感到自己被吞没并冷却了下来。
土地上的人们也有了同样的灰暗，因为他们如此像他们生活和工作的土地，他们的面貌随着土地的变化而变化，他们的言语和所有动作都安静下来。
在阳光下，他们的脸是生动且常常愉快的，但在灰色的天空下，他们的眼睛黯淡无光，嘴唇不笑，衣服呈灰褐色，身体迟缓。
土地和山峦上的那些小而鲜艳的颜色，衣物的蓝色，孩子的红色外套，少女的猩红裤子，这些通常会被太阳挑选出来并赋予活力的颜色，如今都被压制了。
袁现在骑着马穿越这片灰暗的乡村，他不明白自己之前怎么会如此喜爱它。
他可能会回到他的旧队长和事业上去，但想起村民们如何不爱他，今天经过的这些人看起来如此阴郁，他痛苦地对自己说：“难道我要为他们牺牲生命？”是的，就连土地在这一天看起来也不友善。
仿佛还不够似的，他的马开始跛脚，当他靠近某个小城时，他发现马蹄受伤，跛脚且无用了。
现在袁停下来弯腰看马蹄时，听到巨大的咆哮声，他抬起头，一列火车呼啸而过，浓烟滚滚，满载着匆忙的乘客。
但火车并没有太快，以至于袁看不到车厢里的许多客人，因为他离得很近，跪在马旁。他们坐在那里如此温暖而安全，日子过得飞快，袁心里羡慕他们，觉得自己的牲口太慢且无用了。他心中默念，觉得这是一个聪明的念头：“我要在城里卖掉这头牲口，然后坐上火车，走得远远的——越远越好。”那一夜，他在一家小城的旅店歇息，那旅店极其肮脏。袁无法入睡，虱子在他身上爬来爬去，他只好睁眼躺着。就在躺着的时候，他开始盘算自己能做些什么。
他随身带着一些钱，因为父亲总是让他贴身穿一条藏钱的腰带，以防万一有一天手头紧。他还有马可以卖。
但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不知道该去哪里，该做什么。
袁并非一个普通无知的少年。他读过自己民族的老书，也了解西方的新书，这是他的老师教给他的。从老师那里，他还学会了流利地讲一种外国语言，因此他并不像可能的那样无助和无知。
当他躺在旅店硬板床上辗转反侧时，他问自己该如何处置手中的银子和知识。他在脑海中反复思考，是否应该回到他的长官身边。
他可以回去说：“我已经悔悟了。让我回去吧。”如果他说出了他离开父亲并背叛信任之人的事情，这对他来说已经足够了，因为在这些革命者的圈子中，违抗父母是一种通行证，也是忠诚的证明，甚至有些人为了表明忠诚会杀害自己的父母。
然而，尽管袁知道他们会欢迎他，他内心深处却不想再回到那个事业中去了。灰色的日子的记忆仍然让他感到忧伤，他看着那些尘土飞扬的普通人，便不再爱他们。
他喃喃自语道：“在我的一生中从未有过任何乐趣。其他年轻人拥有的小小快乐我都没有得到。我的生活充满了对父亲的责任，还有这个我无法追随的事业。”
突然间，他想看看自己尚未见过的生活，一种更欢快的生活，一种充满笑声的生活。
袁突然觉得，他的一生都是严肃的，没有玩伴，但他认为一定有快乐的地方，就像有工作要做一样。
当他想到玩耍时，他想起了自己非常幼年的时候，想起了曾经认识的那个妹妹，她如何笑着用她的小脚到处跑来跑去，以及当他和她在一起时如何笑。
为什么他不该再去寻找她呢？她是他的妹妹，他们是同一种血统。这么多年以来，他一直被父亲的生活紧紧缠绕，以至于忘记了自己还有其他人属于他。
突然间，他心中浮现出他们的形象——他有二十多个亲戚。他可以去找他的叔叔，商人王。
有一瞬间，他觉得再次回到那个家里可能会很愉快，他记忆中浮现出了姑妈那张热情开朗的脸庞，他想起了姑妈和他的表兄弟姐妹们。
但随后他又顽固地想，不，他不会靠近父亲那么近，因为他的叔叔肯定会告诉父亲，而且太接近了……
……他要坐上火车，走得很远。
他的妹妹在遥远的沿海城市。
他想在那个城市住一段时间，看看妹妹，享受欢乐的景象，看看他听说过的所有外国的东西。
他的心催促着他。
黎明前，他跳起来喊着让旅店的仆人给他打热水洗漱，他脱下衣服用力抖动，以摆脱虱子。当仆人过来时，他因这污秽而咒骂他，并急切地想要离开。
看到袁的急躁，仆人知道他是一个富人家的儿子，因为穷人不敢这么轻易地咒骂。于是仆人变得卑躬屈膝，急忙忙地准备好了。
黎明时分，袁已经吃饱并且出发了，牵着他的红马来卖。
这个可怜的牲口在屠夫店里卖得很少。
确实，袁有一瞬间的痛苦，因为他想到自己的马必须变成人类的食物，感到有些不忍，但随后他硬下心肠，不再软弱。
他已经不需要马了。他不再是将军的儿子。
他就是他自己，王元，一个自由的年轻人，可以去他想去的地方，做他喜欢的事情。
就在那一天，他登上了开往大沿海城市的火车。
对袁来说幸运的是，他曾有时读信给父亲，那是老虎的妻子从沿海城市寄来的信，她在那座城市居住。
随着年龄的增长，老虎越来越懒于阅读任何东西，虽然年轻时他读得很好，但在老年时他忘记了许多年字，也不容易阅读。
这位女士每年两次给她的主人写信，她写的文字非常深奥，不易理解，袁读给父亲听并解释。
现在回想起来，他还能记得她说她住在哪条街，在那座大城市哪个部分。
所以，在一天一夜后，当袁下了火车，途中渡过了一条河，绕过了一两个湖泊，穿过许多山峦，经过许多种植良好的田地，那里的春小麦正在发芽时，他知道该去哪里了。
那里离他所在的地方不远，所以他雇了一辆人力车把他拉过去。
就这样，他独自一人穿过灯火通明的城市街道，走向自己的冒险。当他走时，他四处张望，就像任何一个农民一样自由，因为没有人认识他。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城市。
街道两旁的房子高耸入云，即使有所有的耀眼灯光，他也看不到它们的顶端，它们在天空的黑暗中结束。
但在高大的房屋脚下，袁所在的地方光线充足，人们走路仿佛在白天一样明亮。
他在这里看到了世界各地的人们，因为他们来自不同的种族、种类和肤色；他看到了来自印度的黑人，他们的女人裹着金布，穿着纯白细麻布，披着猩红色的袍子来衬托她们的深色美丽。
他看到了白人快速移动的身影，他们的男人总是穿着一样的衣服，所有人的鼻子都很长，所以袁看着这些人，想知道这些女人如何分辨她们的丈夫和其他男人，因为他们看起来如此相似，除了有些人肚子很大或者头皮上没头发，或者其他类似的缺陷。
因为元看清了真相，这些伎俩只是父亲使用的武器；虽然他不知道这一点，但父亲一直把它们当作盾牌，就像人们拿起剑挥舞却从未打算让它落在任何肉体上一样。
所以这些伎俩掩盖了老虎的心，他的心从未足够坚硬、残酷或欢快，不足以让他成为一个真正的战争领主。
在这清晰的一刻，元看着父亲，开始无畏地爱他。
但王老虎不知道儿子的这种变化，仍然坐在那里沉思，沉默着，似乎忘了儿子的存在。
他长时间坐着不动，最后元看到父亲的脸色如此难看，这几天他的肉已经掉了下来，脸上的骨头突出如岩石，便温和地说：“父亲，如果您上床休息不是更好吗？”
当他听到儿子的声音时，王老虎慢慢抬起头，如同病人一般，他用瘦削的眼睛盯着儿子，注视了他一会儿，过了一会儿，他嘶哑而缓慢地一字一句地说：“为了你，我曾经放过一百七十三个该死的人！”
他抬起右手，仿佛要像往常一样遮住嘴，但手自行垂下，他任它悬着，又对儿子说，依然盯着他：“是真的，我并不是为了你才放过他们的。”
“我很高兴，父亲，”元说，他感动的不仅是活着的人，尽管他也知道他们还活着，而是从父亲身上察觉到的那种想取悦他的幼稚愿望。
“我不喜欢看到人被杀，父亲，”他说。
“是啊，我知道，你总是那么敏感，”王老虎无精打采地回答，并再次沉默地盯着炉火。
元再一次想到如何劝父亲上床，因为他无法忍受父亲脸上的病态和干枯下垂的嘴唇。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坐着打盹的忠实的豁唇老人身边，低声问道：“你不能说服父亲上床吗？”
那人猛地站起，踉跄着站直身体，听到这话立刻清醒过来，沙哑地回答：“我从未放弃过，我的小将军？我甚至无法说服他晚上上床睡觉。如果他躺下，一个小时左右就会起身，回到这张椅子上坐着，我也只能坐在这里，我现在困得像死了一样。但他就那样坐着，总是醒着！”
然后元走到父亲跟前，哄着他，说：“父亲，我也累了。让我们上床休息吧，因为我真的很累。我会靠近您，您可以叫我，知道我在那儿。”
听到这话，老虎稍微动了一下，好像要起身；然后他又坐回去，摇摇头拒绝起身，说：“不，我还没说完我要说的话。还有别的事——我一时想不起来——我必须说的话有两件。去那边坐下等我想起来再说。”
老虎现在带着旧日的激烈语气说话，元感受到了童年的习惯，想要走开坐下。
然而，他内心也有新的无畏，以至于此刻他的心大声抗议道：“他不过是个非常烦人的固执老人罢了，我必须坐在这里等着他的情绪发作！”他的固执从眼神中显露出来，几乎就要开口说话时，那个忠实的人看到他，急忙上前哄他，说：“既然他病得这么重，就让他按自己的意愿行事吧，我们也必须听他说。”
于是元违心地坐下，却又担心如果在这个时候反对父亲会让他病情加重，因为他从未经历过反对，便斜靠在椅子上坐下，直到老虎突然说：“我想起来了。第一件事是我必须把你藏起来，因为我记得你昨天回家时告诉我的话。”我必须把你藏起来，不让我敌人发现。”
这时袁再也忍不住喊了出来：“但是，父亲，那不是昨天的事——”
老虎立刻朝儿子投去他那老而愤怒的一瞥，他拍了拍干枯的双手，喊道：“我知道我在说什么！你昨天回家时不是跟今天一样吗？你确实是在昨天回家的！”
又一个忠实的老仆人站在老虎和他儿子之间，恳切地喊道：“算了——算了——这是昨天的事了！”袁于是闷闷不乐地低下头，因为他不得不沉默。
此刻，一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他对父亲的第一丝怜悯就像一阵微风迅速掠过他的心头，消失了；父亲这些愤怒的老眼光在他心中激起的情感比怜悯更深。
他的怨恨在心中升起，他告诉自己他不会再害怕，但为了不再害怕，他必须固执。
在自己的固执中，父亲还要等更久才肯开口说话，他以为是因为他不喜欢儿子打断他的话，所以等待的时间比他原本打算的要长。
但事实是老虎有话要说，但他不愿意说出口，他在等待。
在这段时间里，袁对父亲的怒火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激烈地涌上心头。他想起了所有被这个男人逼得噤声的时候，想起了所有他讨厌的习武时光，想起了再一次被剥夺的自由，突然间他无法忍受老虎。
不，他的肉体本能地退缩，他突然憎恶自己的父亲，因为父亲既没有洗澡也没有剃须，而且让他酒菜弄脏了长袍。
此刻父亲做梦也想不到儿子心中充满如此炽热的厌恶，终于继续说出了他想说的话：“但你是我的独子，我的珍宝。
除了你的身体，我还有什么希望呢？你母亲有一次说得很有道理。她来找我说：‘如果他不结婚，我们的孙子从哪里来？’我当时告诉她：‘去某个地方找个健康结实的姑娘，只要她精力充沛、生育快就行，女人都是这样的，一个并不比另一个好。
把她带回来，嫁给他，然后他可以到国外某个地方躲藏起来，直到这场战争结束。我们会留下他的后代。’”
老虎说得非常谨慎，每个字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他集中起疲惫的思绪，为儿子做着最后的责任，这不过是任何一位好父亲应该做的，也是每个儿子理所当然期望的。毕竟，任何一个儿子都应该为了父母接受这样选定的妻子，娶她并给她孩子，然后就可以随心所欲地寻找自己的爱情。
但是袁并不是这样的儿子。
他被新时代的毒害所充满，内心藏着秘密的倔强和自由，甚至他自己都不清楚，而且他也继承了父亲对女性的仇恨，再加上这种仇恨和倔强，他感到所有的愤怒此刻都在他心中爆发出来。
是的，他此刻的愤怒像是一股被遏制的洪水，在他心中翻腾，他的一生都聚集到了这个危机时刻。
起初他不敢相信父亲真的说了这些话，因为在他的一生中，他早已习惯听老虎只把女人当作傻瓜，或者如果不是傻瓜，就是叛徒，永远不可信任。
但那些话就在那里，已经说了出来，老虎坐在那里，像往常一样盯着炭火出神。
现在袁突然明白了为什么母亲和她的侍女急切地秘密催促他回家，以及当他准备回去时她们为何如此高兴，因为这样的女人只想着相亲和婚礼。
好吧，他不会屈服于她们！他跳了起来，忘记了曾经对父亲的恐惧或爱，他喊道：“我一直在等这一刻——是的，当我的同志们告诉我他们如何被迫结婚，许多人因此离开家乡时——我曾怀疑自己的好运，但现在你和其他所有人一样，这些老人都想永远把我们绑在一起——通过我们的身体——强迫我们接受你选择的女人——强迫我们生儿育女——好吧，我不愿被束缚——我不会让我的身体被用来把我的人生与你捆绑在一起——我恨你——我一直恨你——我知道我恨你——”
袁此刻冲出了这样一股仇恨的洪流，开始疯狂地抽泣，忠实的老仆人在如此愤怒面前惊恐万分，跑过来抱住他的腰，想要说话却不能，因为他的裂开的嘴唇已经歪斜。
袁低头看到这个人，完全失控。
他举起手，握紧拳头狠狠地打在那张丑陋的老脸上，那人被打倒在地。
现在老虎摇晃着站起来，并非走向他的儿子——不，他呆滞地盯着袁，似乎无法理解这些话是什么意思，眼睛茫然且呆滞。
当他看到老仆人倒下时，他走过去扶起他。
但袁转身逃跑了。
他没有等一下看看发生了什么，就穿过庭院，找到系在树上的马，穿过大外门，经过那些惊讶的士兵，跃上马背，骑出了那个地方，独自哭泣着说这将永远是他离开的地方。
现在袁带着最狂暴的愤怒从父亲的家中跑了出来，这种愤怒必须从它的炽热中冷却下来，否则他会死去。
它确实冷却了下来。
他开始思考自己能做什么，作为一个孤独的年轻人，他割断了与同志和父亲的联系。
这一天帮助他冷静下来，因为在袁待在土屋里那些日子里似乎无尽的冬日阳光，现在并不无尽。
白天变成了灰色，东风吹来，寒冷刺骨，袁骑的马走得缓慢，因为这匹马已经因长途跋涉而疲惫不堪，土地也变得灰暗，袁感到自己被吞没并冷却了下来。
土地上的人们也有了同样的灰暗，因为他们如此像他们生活和工作的土地，他们的面貌随着土地的变化而变化，他们的言语和所有动作都安静下来。
在阳光下，他们的脸是生动且常常愉快的，但在灰色的天空下，他们的眼睛黯淡无光，嘴唇不笑，衣服呈灰褐色，身体迟缓。
土地和山峦上的那些小而鲜艳的颜色，衣物的蓝色，孩子的红色外套，少女的猩红裤子，这些通常会被太阳挑选出来并赋予活力的颜色，如今都被压制了。
袁现在骑着马穿越这片灰暗的乡村，他不明白自己之前怎么会如此喜爱它。
他可能会回到他的旧队长和事业上去，但想起村民们如何不爱他，今天经过的这些人看起来如此阴郁，他痛苦地对自己说：“难道我要为他们牺牲生命？”是的，就连土地在这一天看起来也不友善。
仿佛还不够似的，他的马开始跛脚，当他靠近某个小城时，他发现马蹄受伤，跛脚且无用了。
现在袁停下来弯腰看马蹄时，听到巨大的咆哮声，他抬起头，一列火车呼啸而过，浓烟滚滚，满载着匆忙的乘客。
但火车并没有太快，以至于袁看不到车厢里的许多客人，因为他离得很近，跪在马旁。他们坐在那里如此温暖而安全，日子过得飞快，袁心里羡慕他们，觉得自己的牲口太慢且无用了。他心中默念，觉得这是一个聪明的念头：“我要在城里卖掉这头牲口，然后坐上火车，走得远远的——越远越好。”那一夜，他在一家小城的旅店歇息，那旅店极其肮脏。袁无法入睡，虱子在他身上爬来爬去，他只好睁眼躺着。就在躺着的时候，他开始盘算自己能做些什么。
他随身带着一些钱，因为父亲总是让他贴身穿一条藏钱的腰带，以防万一有一天手头紧。他还有马可以卖。
但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不知道该去哪里，该做什么。
袁并非一个普通无知的少年。他读过自己民族的老书，也了解西方的新书，这是他的老师教给他的。从老师那里，他还学会了流利地讲一种外国语言，因此他并不像可能的那样无助和无知。
当他躺在旅店硬板床上辗转反侧时，他问自己该如何处置手中的银子和知识。他在脑海中反复思考，是否应该回到他的长官身边。
他可以回去说：“我已经悔悟了。让我回去吧。”如果他说出了他离开父亲并背叛信任之人的事情，这对他来说已经足够了，因为在这些革命者的圈子中，违抗父母是一种通行证，也是忠诚的证明，甚至有些人为了表明忠诚会杀害自己的父母。
然而，尽管袁知道他们会欢迎他，他内心深处却不想再回到那个事业中去了。灰色的日子的记忆仍然让他感到忧伤，他看着那些尘土飞扬的普通人，便不再爱他们。
他喃喃自语道：“在我的一生中从未有过任何乐趣。其他年轻人拥有的小小快乐我都没有得到。我的生活充满了对父亲的责任，还有这个我无法追随的事业。”
突然间，他想看看自己尚未见过的生活，一种更欢快的生活，一种充满笑声的生活。
袁突然觉得，他的一生都是严肃的，没有玩伴，但他认为一定有快乐的地方，就像有工作要做一样。
当他想到玩耍时，他想起了自己非常幼年的时候，想起了曾经认识的那个妹妹，她如何笑着用她的小脚到处跑来跑去，以及当他和她在一起时如何笑。
为什么他不该再去寻找她呢？她是他的妹妹，他们是同一种血统。这么多年以来，他一直被父亲的生活紧紧缠绕，以至于忘记了自己还有其他人属于他。
突然间，他心中浮现出他们的形象——他有二十多个亲戚。他可以去找他的叔叔，商人王。
有一瞬间，他觉得再次回到那个家里可能会很愉快，他记忆中浮现出了姑妈那张热情开朗的脸庞，他想起了姑妈和他的表兄弟姐妹们。
但随后他又顽固地想，不，他不会靠近父亲那么近，因为他的叔叔肯定会告诉父亲，而且太接近了……
……他要坐上火车，走得很远。
他的妹妹在遥远的沿海城市。
他想在那个城市住一段时间，看看妹妹，享受欢乐的景象，看看他听说过的所有外国的东西。
他的心催促着他。
黎明前，他跳起来喊着让旅店的仆人给他打热水洗漱，他脱下衣服用力抖动，以摆脱虱子。当仆人过来时，他因这污秽而咒骂他，并急切地想要离开。
看到袁的急躁，仆人知道他是一个富人家的儿子，因为穷人不敢这么轻易地咒骂。于是仆人变得卑躬屈膝，急忙忙地准备好了。
黎明时分，袁已经吃饱并且出发了，牵着他的红马来卖。
这个可怜的牲口在屠夫店里卖得很少。
确实，袁有一瞬间的痛苦，因为他想到自己的马必须变成人类的食物，感到有些不忍，但随后他硬下心肠，不再软弱。
他已经不需要马了。他不再是将军的儿子。
他就是他自己，王元，一个自由的年轻人，可以去他想去的地方，做他喜欢的事情。
就在那一天，他登上了开往大沿海城市的火车。
对袁来说幸运的是，他曾有时读信给父亲，那是老虎的妻子从沿海城市寄来的信，她在那座城市居住。
随着年龄的增长，老虎越来越懒于阅读任何东西，虽然年轻时他读得很好，但在老年时他忘记了许多年字，也不容易阅读。
这位女士每年两次给她的主人写信，她写的文字非常深奥，不易理解，袁读给父亲听并解释。
现在回想起来，他还能记得她说她住在哪条街，在那座大城市哪个部分。
所以，在一天一夜后，当袁下了火车，途中渡过了一条河，绕过了一两个湖泊，穿过许多山峦，经过许多种植良好的田地，那里的春小麦正在发芽时，他知道该去哪里了。
那里离他所在的地方不远，所以他雇了一辆人力车把他拉过去。
就这样，他独自一人穿过灯火通明的城市街道，走向自己的冒险。当他走时，他四处张望，就像任何一个农民一样自由，因为没有人认识他。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城市。
街道两旁的房子高耸入云，即使有所有的耀眼灯光，他也看不到它们的顶端，它们在天空的黑暗中结束。
但在高大的房屋脚下，袁所在的地方光线充足，人们走路仿佛在白天一样明亮。
他在这里看到了世界各地的人们，因为他们来自不同的种族、种类和肤色；他看到了来自印度的黑人，他们的女人裹着金布，穿着纯白细麻布，披着猩红色的袍子来衬托她们的深色美丽。
他看到了白人快速移动的身影，他们的男人总是穿着一样的衣服，所有人的鼻子都很长，所以袁看着这些人，想知道这些女人如何分辨她们的丈夫和其他男人，因为他们看起来如此相似，除了有些人肚子很大或者头皮上没头发，或者其他类似的缺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