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天后，父亲找到了他，这是他一生中最甜蜜的日子。再没有人来问他任何事情，老两口默默地服侍他，他忘记了他们对他的怀疑，既不考虑过去也不考虑未来，只专注于每一天。他没有进城，也没有去看望一次住在大宅里的叔叔。
每天晚上天黑后，他便躺下睡觉，清晨在刺骨的冬日阳光中早早醒来，甚至在进食前就透过门看向田野，田野现在已隐约泛绿，冬小麦正在生长。这片土地在他面前延展开来，广袤、平坦而辽阔，他能看到，在这平展的土地上，那些蓝色的小点是正在劳作的人们，他们让土地为即将到来的春天做好准备；还有一些人沿着通往城镇或村庄的小路来回穿梭。
每天早晨，他都会想起诗句，他记得远处砂石雕琢而成的群山，它们映衬在无云的蓝天中，显得格外美丽。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看到自己国家的美。
元从小听他的队长经常说“我的祖国”，或者“我们的祖国”，有时还对他说“你的祖国”。但当听到这些话时，元并没有感到任何激动。
事实是，元在他的父亲身边过着一种狭小而封闭的生活。
他很少去士兵们喧闹、吃喝、睡觉的营地，即使老虎出征打仗时，王元依然生活在一群沉默的中年侍卫之中，这些人被要求在他年轻的主人面前保持安静，不说闲话或充满欲望的故事。
所以，总是有士兵站在元和他的视野之间。
而现在，他每天都可以随意眺望远方，没有任何东西阻挡他的视线。
他可以直视到天地相接的地方，可以看到土地上零星的小树林村落，西边远处镇子的城墙在瓷蓝的天空下显得黑沉且锯齿状。
就这样，他每天都自由地眺望远方，或步行于土地上，或骑马前行，渐渐地意识到，他现在明白了“祖国”的含义。
这些田野、这片土地、这片天空、那些苍白而美丽的荒山，这些都是他的祖国。
奇怪的是，元甚至不再骑马了，因为他觉得马会让他远离这片土地。
起初，他骑马是因为他一直习惯骑马，对他来说骑马就像用自己的双脚行走一样自然。
但现在，无论他走到哪里，农民们都盯着他看，如果他们不认识他，总会互相低声议论：“那一定是士兵的马，肯定没干过什么正经活。”不出两三天，关于他的流言就传开了，人们说：“那是老虎的儿子，骑着他那高大的马到处招摇，像他全家一样傲慢。他来这里做什么？肯定是来看看土地，为父亲计算收成，并计划对我们征收新的战争税。”
从此以后，每当元骑马经过，人们总是冷眼看他，然后转过身去吐一口唾沫在地上。
起初，这种轻蔑的吐口水让元又生气又惊讶，因为这样的对待对他来说是新鲜事。他从未害怕过任何人，除了他的父亲，而且他习惯了仆人急匆匆地遵从他的命令。
但随着时间推移，他开始思考为什么会这样，以及这些人为何如此受压迫，因为他从战争学校学到的正是这一点。然后他又变得心情愉快起来，任由他们吐口水以舒缓自己的情绪。
最终，他甚至把马拴在柳树上，自己步行。虽然一开始他不太习惯用双腿走路，但几天后他就适应了。
他放弃了平时穿的皮鞋，穿上农民们常穿的草鞋，喜欢脚下坚实的土地，还有冬天阳光照耀下的干爽路径。
他喜欢走过一个人身旁，与他对视，仿佛自己只是个普通的陌生人，而不是那个应该被诅咒和畏惧的军阀之子。
在短短几天里，元学会了像从未有过地热爱他的祖国。
孤独而自由，他的诗句逐渐成型，闪耀着光芒，准备好被记录下来。
他几乎不需要搜寻词语，只需写下心中的内容。
土屋里没有书和纸张，只有一支旧钢笔，或许是他的祖父买来在某些土地购买契约上签字用的。
然而，这支笔仍然可以使用，元用它和一块破旧的墨块，在中间房间的白墙上写下自己的诗句，老租户看着，既钦佩又半带恐惧，不知道这些神秘文字的魔力。
现在，元写下了新的诗句，不仅仅是垂柳轻拂静谧池塘，或是漂浮的云朵、银色的雨水和飘落的花瓣。
这些新诗句源自他内心深处更隐秘的地方，写得不如以前那么流畅，因为他讲述了他的祖国和他对它的新爱。
曾经，他的诗句像是他脑海表面漂亮的气泡，空洞而美丽，现在它们不再那么漂亮，却充满了某种他努力理解的意义，节奏粗糙，音乐不和谐。
日子一天天过去，元独自沉浸在巨大的思绪中。
他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子，脑海中没有任何清晰的形象来指引他的未来。
他满足于此时呼吸北方这片土地的坚硬明亮之美，在无云的阳光下闪烁，其光芒似乎带有蓝色，从如此湛蓝的天空倾泻而下。
他听着小村庄街道上人们的谈笑风生；他与坐在路边客栈里的男人混在一起，倾听，很少说话，就像听一种几乎无法理解的语言，但听起来对耳朵和心灵都非常甜美；他在和平中休息，那里没有战争的讨论，只有村庄的闲话：谁家的儿子出生了，哪块地卖了或买了，价格如何，谁要结婚，该种什么种子等等，这些普通而美好的事情。
他对这一切的喜爱与日俱增，当这种喜爱变得太过强烈时，一首诗就会悄然成形，他也会将其记录下来，暂时得到解脱。然而，这是一个奇怪的事情，这让他对自己感到疑惑，尽管他在这段时间里找到了快乐，但他的诗句总带着深深的忧郁，仿佛他内心深处有一个悲伤的源泉，他并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但他怎么能像这样继续生活下去呢？到处都有乡民说：“有个奇怪的高大黑年轻人，像傻子一样四处游荡。有人说他是老虎的儿子，也是商人的侄子。但像他们这样伟大的人怎么会这样独自流浪呢？他住在老虎家的老土屋里，一定是疯了。”这个谣言甚至传到了镇上的商人王耳中，他从账房里的一个老首席书记那里听说了这件事，他尖锐地说：“当然不是我的兄弟的儿子，因为我什么都没见过也没听说过。我哥哥会这样放纵他唯一的宝贝儿子吗？明天我会派个仆人去看看是谁住在父亲的佃户房子里。我没有允许任何人住在那里。”他暗自担心这个外来者可能是假装的强盗间谍。
但这一天没有到来，因为在老虎营地的人也听到了这个谣言。
那天，王元像往常一样起床，当他站在门口吃面包喝茶，眺望远方沉思时，他看到远处有人抬着椅子，接着又是一张，周围还有士兵护卫。他认出了那些士兵是他父亲的，因为他们穿着制服。他走进门内，突然再也吃不下喝不下，把食物放在桌上站着等候，心中暗自思量：“这一定是我的父亲——我们该说些什么呢？”他很想像孩子一样跑过田野逃开，但知道终有一日必须面对这场会面，不能永远逃避。
于是他十分不安地等待着，努力压制自己孩童般的恐惧，可是一直等下去，他还是吃不下东西。
然而当椅子靠近并被放下时，从里面走出来不是他的父亲，也不是任何男人，而是两个女人；一个是他的母亲，另一个是她的侍女。
元实在惊讶了，因为他很少见到母亲，而且从未见过她离开自己的屋子，所以他慢慢走出去打招呼，心里纳闷这是怎么回事。
她向他走来，倚着侍女的手臂，是一个白发苍苍的女人，穿着黑色的得体衣裳，牙齿已经掉光，脸颊凹陷。
但是她脸颊上依然有健康的红晕，虽然她脸上的表情简单甚至有些傻气，但也是善良的。
当她看到儿子时，她用乡下人的直率方式喊道：“儿子，你父亲派我来说他病得很重，快死了。
他说如果你愿意的话，你可以得到你想要的一切，只要你能立刻赶到他身边。
告诉他，他不生气，所以你只管来。”
她大声地说出来，让所有人都听见，事实上，村民们已经聚在一起想看看这个新奇的事物。
但元没有注意到他们，他被听到的话弄得不知所措。
这些日子以来，他一直在努力说服自己不要违心地离开这个家，但如果他的父亲真的快要死了，他怎么能拒绝呢？可是这是真的吗？然后他想起父亲在伸手去拿酒时颤抖的手，他害怕这可能是真的，作为儿子不应该拒绝父亲任何要求。
这时，侍女看到他的疑虑，觉得有责任帮助女主人，她也大声喊叫，四处看着村民以显示自己的重要性：“啊，我的小将军，是真的！我们都快疯了，医生们也一样！老将军快到生命的尽头了，如果你还想见他活着的样子，就赶快去看他吧。
我发誓他活不了多久了——如果他还活着，那就让我死好了！”所有的村民贪婪地听着这些话，互相意味深长地看着对方，听说老虎快死了。
但元仍然怀疑这两个女人，更因为感觉到她们内心深处有一种隐藏的急切，想要逼迫他回家。当侍女看到他持续的怀疑时，她跪在他面前，头撞在坚硬的打谷场上，大声地假装哭泣，“看你的母亲，小将军——就连我这个奴婢也在乞求你——”
她这样做了一两次后，起身拍了拍灰色棉布外套，傲慢地环顾四周拥挤的村民。
她的职责现在完成了，她站在一边，高傲的仆人，出身于高贵的家庭，远远高于这些普通人。
但元没有理会她。
他转向母亲，他知道必须尽自己的责任，尽管他多么讨厌这样做，他请她进来坐下，她照做了，人群跟在后面挤进门来看热闹。
但她不理会他们，习惯了这些人总是仰望他们的长辈。
她环视着中间的房间，感到疑惑，说道：“这是我第一次来到这个房子。
我小时候常常听到关于它的伟大故事，以及王龙如何致富，娶了一个茶馆女孩，她曾一度统治着他。
是的，在整个乡村，人们口口相传她长得如何，吃什么穿什么，虽然是过去的事情，那时他已经很老了，我还是个孩子。
我记得他说过王龙甚至卖了一块地给她买了一枚红宝石戒指。
但后来他又把它买了回来。
我只在结婚那天见过她一次，——我的天哪！——她最后死的时候变得多么胖丑！
哎呀——”她无牙地笑着，友好地环顾四周，元看到她说话如此平静而真诚，便鼓起勇气询问真相，于是他直接问道：“妈妈，我爸爸真的病了吗？”
这让她想起了自己的目的，她回答道，通过无牙的牙龈嘶嘶作响，因为她说话时必须这样：“他病了，我的儿子。
我不知道他病得有多严重，但他坐在那里，因为他不愿意上床睡觉，他不停地喝酒，不吃东西，直到皮肤黄得像西瓜。
我发誓我从未见过这么黄的人。
而且没有人敢靠近他说话，因为他咆哮并诅咒得比以前任何时候都厉害。
如果他不吃东西，肯定活不下去。”
“是啊，是啊，如果他不吃东西就活不下去。”侍女附和道。
她站在女主人的椅子旁边，摇摇头，对自己的话感到悲哀的乐趣，然后两个女人一起叹息，神情严肃，偷偷观察着元。
然后元在极大的不耐烦中思考了一会儿，他知道如果父亲真的病得那么重，他必须去，尽管他仍然怀疑，并且心里想着父亲的话是真的，所有女人都愚蠢，于是他说：“那我就去了。
母亲，你先在这里休息一两天再回来，你一定累了。”
然后他确保她的舒适，看到她在似乎属于他的安静房间里，他悲伤地离开了，当她吃过饭后，他抛开了那些愉快美好的日子的记忆，再次骑上马，面向北方，朝着父亲的方向，又一次对这两个女人感到奇怪，因为她们在他离开时显得过于高兴，如果家里的主人病了，她们不该这么高兴。
他身后跟着二三十个父亲的士兵。
有一次听到他们在某个粗俗的话题上大笑，他再也无法忍受，愤怒地转过身来，憎恨他们熟悉的笑声在他的马蹄旁响起。
但当他严厉地问他们为什么要跟随他时，他们坚定地回答：“先生，您父亲的忠臣让我们跟着您，以免敌人趁机绑架您，甚至杀害您。
乡间有很多强盗，您是唯一的珍贵的儿子。”
元没有回答。
他呻吟着，坚定地把脸转向北方。
是什么愚蠢的想法让他想到自由？他是父亲唯一的儿子，最无可救药的父亲唯一的儿子。
在村民和乡民中，没有一个人不为看到他离开而感到高兴，因为他们根本不理解他或相信他，元能看到他们对他离开的极大满足，这种景象成为他自由日子中的黑暗。
于是元违背自己的意愿骑马前往父亲的大门，守卫在他身后。
他们一路上都没有离开他，他很快意识到他们不仅仅是为了防备强盗，更是为了防止他自己逃脱。
有几十次他想对他们喊道：“你们不必害怕我——我不会从自己的父亲面前逃跑——我会主动去找他！”但他什么也没说。他带着轻蔑和沉默看着他们，一言不发，只是快马加鞭地往前赶，得意地看着自己的马轻松地走在那些普通的马前面，逼得他们不得不驱赶着自己的牲口拼命向前。
然而他知道，无论他去哪里，自己仍然是个囚犯。
此刻再没有诗句涌上心头，他几乎看不见那美丽的土地。
在这次被迫疾驰的第二天傍晚，他到达了父亲的门口。
他从马上跳下，突然感到疲惫至极，灵魂深处都已倦怠，于是缓缓走向父亲常睡的房间，全然不顾士兵和侍从们偷偷投来的目光，也未回应任何问候。
但他的父亲并不在床上，尽管现在已经入夜，一个懒散的守卫回答元询问时说道：“将军在大厅里。”
元听后有些愤怒，心想毕竟父亲并没有病得很重，这不过是诱他回家的一个借口。
他怀揣着对这个借口的怒火，这样就不会害怕父亲，而当他回忆起独自在田间度过的愉快日子时，他对父亲的怒火又更旺盛了一些。
然而，当他进入大厅看到老虎时，元忘记了部分的愤怒，因为眼睛可以看到这里并无骗局。
他的父亲坐在他旧日的椅子上，虎皮披在雕刻精美的椅背上，面前是一只燃烧着炭火的炉子。
他裹着毛茸茸的羊皮袍，头上戴着高高的皮帽，但仍显得冷酷如死。
他的皮肤黄得像旧皮革，眼睛干涩、黑沉且深陷，脸上未剃的胡须灰白而粗糙。
当儿子进来时，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盯着炭火，没有打招呼。
元走上前，向父亲鞠了一躬，说道：“他们告诉我您病了，父亲，所以我来了。”
但王老虎咕哝道：“我没有病。这是妇人之见。”
他不愿看儿子一眼。
元又问：“难道您不是因为生病才派人来接我吗？”
王老虎再次咕哝道：“我没有派人去接你。有人问我你在哪儿，我说‘让他待在他现在的地方’。”
他坚定地低头盯着炭火，将双手伸到它们闪烁的热气之上。
这些话可能会让任何人愤怒，尤其是在如今父母不受尊敬的时代，元本来可以更加坚定自己，再次离开去做自己喜欢的事，但当他看到父亲伸出的两只手，苍白、干燥如同老人的手，颤抖着寻找某种温暖时，他无法说出一句愤怒的话。
这一刻，就像任何一个心地善良的儿子都会经历的那样，他意识到父亲在孤独中变得像个孩子，需要用温柔而非愤怒来对待他，无论他说话时多么任性。
父亲的这种弱点击中了元愤怒的根源，使他感到泪水不禁涌上眼眶，如果他胆敢的话，他会伸手去触碰父亲，但一种奇怪的自然羞耻感阻止了他。
因此，他只是斜靠在附近的椅子上，凝视着父亲，默默甚至耐心地等待他说出下一句话。
但这一刻给了他这样的自由。
他知道他对父亲的恐惧永远消失了。
每天晚上天黑后，他便躺下睡觉，清晨在刺骨的冬日阳光中早早醒来，甚至在进食前就透过门看向田野，田野现在已隐约泛绿，冬小麦正在生长。这片土地在他面前延展开来，广袤、平坦而辽阔，他能看到，在这平展的土地上，那些蓝色的小点是正在劳作的人们，他们让土地为即将到来的春天做好准备；还有一些人沿着通往城镇或村庄的小路来回穿梭。
每天早晨，他都会想起诗句，他记得远处砂石雕琢而成的群山，它们映衬在无云的蓝天中，显得格外美丽。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看到自己国家的美。
元从小听他的队长经常说“我的祖国”，或者“我们的祖国”，有时还对他说“你的祖国”。但当听到这些话时，元并没有感到任何激动。
事实是，元在他的父亲身边过着一种狭小而封闭的生活。
他很少去士兵们喧闹、吃喝、睡觉的营地，即使老虎出征打仗时，王元依然生活在一群沉默的中年侍卫之中，这些人被要求在他年轻的主人面前保持安静，不说闲话或充满欲望的故事。
所以，总是有士兵站在元和他的视野之间。
而现在，他每天都可以随意眺望远方，没有任何东西阻挡他的视线。
他可以直视到天地相接的地方，可以看到土地上零星的小树林村落，西边远处镇子的城墙在瓷蓝的天空下显得黑沉且锯齿状。
就这样，他每天都自由地眺望远方，或步行于土地上，或骑马前行，渐渐地意识到，他现在明白了“祖国”的含义。
这些田野、这片土地、这片天空、那些苍白而美丽的荒山，这些都是他的祖国。
奇怪的是，元甚至不再骑马了，因为他觉得马会让他远离这片土地。
起初，他骑马是因为他一直习惯骑马，对他来说骑马就像用自己的双脚行走一样自然。
但现在，无论他走到哪里，农民们都盯着他看，如果他们不认识他，总会互相低声议论：“那一定是士兵的马，肯定没干过什么正经活。”不出两三天，关于他的流言就传开了，人们说：“那是老虎的儿子，骑着他那高大的马到处招摇，像他全家一样傲慢。他来这里做什么？肯定是来看看土地，为父亲计算收成，并计划对我们征收新的战争税。”
从此以后，每当元骑马经过，人们总是冷眼看他，然后转过身去吐一口唾沫在地上。
起初，这种轻蔑的吐口水让元又生气又惊讶，因为这样的对待对他来说是新鲜事。他从未害怕过任何人，除了他的父亲，而且他习惯了仆人急匆匆地遵从他的命令。
但随着时间推移，他开始思考为什么会这样，以及这些人为何如此受压迫，因为他从战争学校学到的正是这一点。然后他又变得心情愉快起来，任由他们吐口水以舒缓自己的情绪。
最终，他甚至把马拴在柳树上，自己步行。虽然一开始他不太习惯用双腿走路，但几天后他就适应了。
他放弃了平时穿的皮鞋，穿上农民们常穿的草鞋，喜欢脚下坚实的土地，还有冬天阳光照耀下的干爽路径。
他喜欢走过一个人身旁，与他对视，仿佛自己只是个普通的陌生人，而不是那个应该被诅咒和畏惧的军阀之子。
在短短几天里，元学会了像从未有过地热爱他的祖国。
孤独而自由，他的诗句逐渐成型，闪耀着光芒，准备好被记录下来。
他几乎不需要搜寻词语，只需写下心中的内容。
土屋里没有书和纸张，只有一支旧钢笔，或许是他的祖父买来在某些土地购买契约上签字用的。
然而，这支笔仍然可以使用，元用它和一块破旧的墨块，在中间房间的白墙上写下自己的诗句，老租户看着，既钦佩又半带恐惧，不知道这些神秘文字的魔力。
现在，元写下了新的诗句，不仅仅是垂柳轻拂静谧池塘，或是漂浮的云朵、银色的雨水和飘落的花瓣。
这些新诗句源自他内心深处更隐秘的地方，写得不如以前那么流畅，因为他讲述了他的祖国和他对它的新爱。
曾经，他的诗句像是他脑海表面漂亮的气泡，空洞而美丽，现在它们不再那么漂亮，却充满了某种他努力理解的意义，节奏粗糙，音乐不和谐。
日子一天天过去，元独自沉浸在巨大的思绪中。
他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子，脑海中没有任何清晰的形象来指引他的未来。
他满足于此时呼吸北方这片土地的坚硬明亮之美，在无云的阳光下闪烁，其光芒似乎带有蓝色，从如此湛蓝的天空倾泻而下。
他听着小村庄街道上人们的谈笑风生；他与坐在路边客栈里的男人混在一起，倾听，很少说话，就像听一种几乎无法理解的语言，但听起来对耳朵和心灵都非常甜美；他在和平中休息，那里没有战争的讨论，只有村庄的闲话：谁家的儿子出生了，哪块地卖了或买了，价格如何，谁要结婚，该种什么种子等等，这些普通而美好的事情。
他对这一切的喜爱与日俱增，当这种喜爱变得太过强烈时，一首诗就会悄然成形，他也会将其记录下来，暂时得到解脱。然而，这是一个奇怪的事情，这让他对自己感到疑惑，尽管他在这段时间里找到了快乐，但他的诗句总带着深深的忧郁，仿佛他内心深处有一个悲伤的源泉，他并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但他怎么能像这样继续生活下去呢？到处都有乡民说：“有个奇怪的高大黑年轻人，像傻子一样四处游荡。有人说他是老虎的儿子，也是商人的侄子。但像他们这样伟大的人怎么会这样独自流浪呢？他住在老虎家的老土屋里，一定是疯了。”这个谣言甚至传到了镇上的商人王耳中，他从账房里的一个老首席书记那里听说了这件事，他尖锐地说：“当然不是我的兄弟的儿子，因为我什么都没见过也没听说过。我哥哥会这样放纵他唯一的宝贝儿子吗？明天我会派个仆人去看看是谁住在父亲的佃户房子里。我没有允许任何人住在那里。”他暗自担心这个外来者可能是假装的强盗间谍。
但这一天没有到来，因为在老虎营地的人也听到了这个谣言。
那天，王元像往常一样起床，当他站在门口吃面包喝茶，眺望远方沉思时，他看到远处有人抬着椅子，接着又是一张，周围还有士兵护卫。他认出了那些士兵是他父亲的，因为他们穿着制服。他走进门内，突然再也吃不下喝不下，把食物放在桌上站着等候，心中暗自思量：“这一定是我的父亲——我们该说些什么呢？”他很想像孩子一样跑过田野逃开，但知道终有一日必须面对这场会面，不能永远逃避。
于是他十分不安地等待着，努力压制自己孩童般的恐惧，可是一直等下去，他还是吃不下东西。
然而当椅子靠近并被放下时，从里面走出来不是他的父亲，也不是任何男人，而是两个女人；一个是他的母亲，另一个是她的侍女。
元实在惊讶了，因为他很少见到母亲，而且从未见过她离开自己的屋子，所以他慢慢走出去打招呼，心里纳闷这是怎么回事。
她向他走来，倚着侍女的手臂，是一个白发苍苍的女人，穿着黑色的得体衣裳，牙齿已经掉光，脸颊凹陷。
但是她脸颊上依然有健康的红晕，虽然她脸上的表情简单甚至有些傻气，但也是善良的。
当她看到儿子时，她用乡下人的直率方式喊道：“儿子，你父亲派我来说他病得很重，快死了。
他说如果你愿意的话，你可以得到你想要的一切，只要你能立刻赶到他身边。
告诉他，他不生气，所以你只管来。”
她大声地说出来，让所有人都听见，事实上，村民们已经聚在一起想看看这个新奇的事物。
但元没有注意到他们，他被听到的话弄得不知所措。
这些日子以来，他一直在努力说服自己不要违心地离开这个家，但如果他的父亲真的快要死了，他怎么能拒绝呢？可是这是真的吗？然后他想起父亲在伸手去拿酒时颤抖的手，他害怕这可能是真的，作为儿子不应该拒绝父亲任何要求。
这时，侍女看到他的疑虑，觉得有责任帮助女主人，她也大声喊叫，四处看着村民以显示自己的重要性：“啊，我的小将军，是真的！我们都快疯了，医生们也一样！老将军快到生命的尽头了，如果你还想见他活着的样子，就赶快去看他吧。
我发誓他活不了多久了——如果他还活着，那就让我死好了！”所有的村民贪婪地听着这些话，互相意味深长地看着对方，听说老虎快死了。
但元仍然怀疑这两个女人，更因为感觉到她们内心深处有一种隐藏的急切，想要逼迫他回家。当侍女看到他持续的怀疑时，她跪在他面前，头撞在坚硬的打谷场上，大声地假装哭泣，“看你的母亲，小将军——就连我这个奴婢也在乞求你——”
她这样做了一两次后，起身拍了拍灰色棉布外套，傲慢地环顾四周拥挤的村民。
她的职责现在完成了，她站在一边，高傲的仆人，出身于高贵的家庭，远远高于这些普通人。
但元没有理会她。
他转向母亲，他知道必须尽自己的责任，尽管他多么讨厌这样做，他请她进来坐下，她照做了，人群跟在后面挤进门来看热闹。
但她不理会他们，习惯了这些人总是仰望他们的长辈。
她环视着中间的房间，感到疑惑，说道：“这是我第一次来到这个房子。
我小时候常常听到关于它的伟大故事，以及王龙如何致富，娶了一个茶馆女孩，她曾一度统治着他。
是的，在整个乡村，人们口口相传她长得如何，吃什么穿什么，虽然是过去的事情，那时他已经很老了，我还是个孩子。
我记得他说过王龙甚至卖了一块地给她买了一枚红宝石戒指。
但后来他又把它买了回来。
我只在结婚那天见过她一次，——我的天哪！——她最后死的时候变得多么胖丑！
哎呀——”她无牙地笑着，友好地环顾四周，元看到她说话如此平静而真诚，便鼓起勇气询问真相，于是他直接问道：“妈妈，我爸爸真的病了吗？”
这让她想起了自己的目的，她回答道，通过无牙的牙龈嘶嘶作响，因为她说话时必须这样：“他病了，我的儿子。
我不知道他病得有多严重，但他坐在那里，因为他不愿意上床睡觉，他不停地喝酒，不吃东西，直到皮肤黄得像西瓜。
我发誓我从未见过这么黄的人。
而且没有人敢靠近他说话，因为他咆哮并诅咒得比以前任何时候都厉害。
如果他不吃东西，肯定活不下去。”
“是啊，是啊，如果他不吃东西就活不下去。”侍女附和道。
她站在女主人的椅子旁边，摇摇头，对自己的话感到悲哀的乐趣，然后两个女人一起叹息，神情严肃，偷偷观察着元。
然后元在极大的不耐烦中思考了一会儿，他知道如果父亲真的病得那么重，他必须去，尽管他仍然怀疑，并且心里想着父亲的话是真的，所有女人都愚蠢，于是他说：“那我就去了。
母亲，你先在这里休息一两天再回来，你一定累了。”
然后他确保她的舒适，看到她在似乎属于他的安静房间里，他悲伤地离开了，当她吃过饭后，他抛开了那些愉快美好的日子的记忆，再次骑上马，面向北方，朝着父亲的方向，又一次对这两个女人感到奇怪，因为她们在他离开时显得过于高兴，如果家里的主人病了，她们不该这么高兴。
他身后跟着二三十个父亲的士兵。
有一次听到他们在某个粗俗的话题上大笑，他再也无法忍受，愤怒地转过身来，憎恨他们熟悉的笑声在他的马蹄旁响起。
但当他严厉地问他们为什么要跟随他时，他们坚定地回答：“先生，您父亲的忠臣让我们跟着您，以免敌人趁机绑架您，甚至杀害您。
乡间有很多强盗，您是唯一的珍贵的儿子。”
元没有回答。
他呻吟着，坚定地把脸转向北方。
是什么愚蠢的想法让他想到自由？他是父亲唯一的儿子，最无可救药的父亲唯一的儿子。
在村民和乡民中，没有一个人不为看到他离开而感到高兴，因为他们根本不理解他或相信他，元能看到他们对他离开的极大满足，这种景象成为他自由日子中的黑暗。
于是元违背自己的意愿骑马前往父亲的大门，守卫在他身后。
他们一路上都没有离开他，他很快意识到他们不仅仅是为了防备强盗，更是为了防止他自己逃脱。
有几十次他想对他们喊道：“你们不必害怕我——我不会从自己的父亲面前逃跑——我会主动去找他！”但他什么也没说。他带着轻蔑和沉默看着他们，一言不发，只是快马加鞭地往前赶，得意地看着自己的马轻松地走在那些普通的马前面，逼得他们不得不驱赶着自己的牲口拼命向前。
然而他知道，无论他去哪里，自己仍然是个囚犯。
此刻再没有诗句涌上心头，他几乎看不见那美丽的土地。
在这次被迫疾驰的第二天傍晚，他到达了父亲的门口。
他从马上跳下，突然感到疲惫至极，灵魂深处都已倦怠，于是缓缓走向父亲常睡的房间，全然不顾士兵和侍从们偷偷投来的目光，也未回应任何问候。
但他的父亲并不在床上，尽管现在已经入夜，一个懒散的守卫回答元询问时说道：“将军在大厅里。”
元听后有些愤怒，心想毕竟父亲并没有病得很重，这不过是诱他回家的一个借口。
他怀揣着对这个借口的怒火，这样就不会害怕父亲，而当他回忆起独自在田间度过的愉快日子时，他对父亲的怒火又更旺盛了一些。
然而，当他进入大厅看到老虎时，元忘记了部分的愤怒，因为眼睛可以看到这里并无骗局。
他的父亲坐在他旧日的椅子上，虎皮披在雕刻精美的椅背上，面前是一只燃烧着炭火的炉子。
他裹着毛茸茸的羊皮袍，头上戴着高高的皮帽，但仍显得冷酷如死。
他的皮肤黄得像旧皮革，眼睛干涩、黑沉且深陷，脸上未剃的胡须灰白而粗糙。
当儿子进来时，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盯着炭火，没有打招呼。
元走上前，向父亲鞠了一躬，说道：“他们告诉我您病了，父亲，所以我来了。”
但王老虎咕哝道：“我没有病。这是妇人之见。”
他不愿看儿子一眼。
元又问：“难道您不是因为生病才派人来接我吗？”
王老虎再次咕哝道：“我没有派人去接你。有人问我你在哪儿，我说‘让他待在他现在的地方’。”
他坚定地低头盯着炭火，将双手伸到它们闪烁的热气之上。
这些话可能会让任何人愤怒，尤其是在如今父母不受尊敬的时代，元本来可以更加坚定自己，再次离开去做自己喜欢的事，但当他看到父亲伸出的两只手，苍白、干燥如同老人的手，颤抖着寻找某种温暖时，他无法说出一句愤怒的话。
这一刻，就像任何一个心地善良的儿子都会经历的那样，他意识到父亲在孤独中变得像个孩子，需要用温柔而非愤怒来对待他，无论他说话时多么任性。
父亲的这种弱点击中了元愤怒的根源，使他感到泪水不禁涌上眼眶，如果他胆敢的话，他会伸手去触碰父亲，但一种奇怪的自然羞耻感阻止了他。
因此，他只是斜靠在附近的椅子上，凝视着父亲，默默甚至耐心地等待他说出下一句话。
但这一刻给了他这样的自由。
他知道他对父亲的恐惧永远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