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们 大地三部曲 第二卷 - 第28章

上一章 下一章 首页
如今已接近旧年的年底,王虎在得知消息后,准备前往他哥哥家再次完婚。他心里并不情愿做这件事,但他已经决定这么做,因此不再犹豫,便安排好了他的三个可靠手下留守在家,同时让侄子留在家中,以便在他外出期间若有什么麻烦可以传递消息。做完这些后,他还假装请求老县令准许他离开五天六天的时间往返南下,老县令迅速地批准了他的请求。
王虎还特意告知老县令,他将自己军队和信任的手下留下,以防万一有人对他产生什么模糊的反叛念头。然后穿上他最好的衣服,把另一套带上马鞍上的包裹里,带着五十名武装随从南下回家,因为他生性勇敢,不像许多战争领主那样周围环绕着数百名内外护卫。王虎骑马穿越冬日的乡村,在村庄旅店过夜,又继续沿着结冰的土路前行。春天还没有任何迹象,大地灰暗而冷峻,用灰色泥土建造的房屋,上面覆盖着灰色稻草,似乎只是土地的一部分。即使北方冬天的风和尘土咬噬着人们,他们也呈现出相同的灰色,王虎在骑马前往父亲家的三天里,心中没有升起一丝喜悦。当他到达时,他去了哥哥的家,因为他将在那里完婚。简短问候之后,他突然说道,在完婚之前,他要尽自己的责任,去祭拜父亲的坟墓。大家都赞同这个提议,尤其是王地主的妻子,因为王虎长期在外,未能参与家族定期对逝者的敬礼,这样做是合乎礼仪的。然而,王虎虽然知道自己的责任,并在可能的情况下履行它,但现在部分是因为他内心不安和忧郁,他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但他无法忍受闲坐于哥哥家中无所事事,也无法忍受哥哥对即将到来的婚礼表现出的过于虔诚的喜悦。他感到压抑,必须找些借口让自己远离这一切,因为这座房子对他来说不像是自己的家。于是他派了一名士兵去买纸钱和香烛以及其他用于祭奠死者的物品,带着这些东西他出了城,身后跟着他的随从,肩上扛着枪。看到街上的人们盯着他看,他感到一丝安慰,尽管他保持着严肃的表情,似乎什么都没看见也没听见,但仍然听到他的士兵粗声喊道:“给将军让路!给我们的主人让路!”当他看到普通百姓躲到墙边和门洞里时,他感到些许安慰,因为他对他们来说是如此的伟大,他以庄重的姿态挺直身体。就这样,他来到了枣树下的坟地,这棵枣树现在已经变得扭曲粗糙,但在王龙当初选择这个地方埋葬亲人时,它还是一株光滑的小树。现在从它旁边长出了其他枣树,王虎下了马,离得很远就表示尊敬,然后慢慢走到这些树前,一名士兵站在那里牵住红色的马,王虎则庄严而缓慢地走近,直到来到父亲的坟前。在那里,他三次叩首,携带金钱和香烛的士兵走上前来布置,最多的放在王龙的坟上,其次是王龙父亲的坟,接着是王龙兄弟的坟,最少的是王虎依稀记得的母亲欧兰的坟。然后王虎再次缓慢而庄严地向前走去,点燃了香烛和纸钱,跪下磕头,每个坟前都按规矩磕了相应的次数。结束后,他一动不动地站着沉思,火光燃烧,银纸和金纸变成灰烬,香烟在那天寒冷的空气中袅袅升起,散发出浓烈而芬芳的气息。天空没有阳光也没有风,是一个灰蒙蒙的寒冷日子,可能带来降雪,香炉中温暖轻薄的烟雾在寒冷的空气中清晰地盘旋。士兵们完全保持沉默,等待他们的将军与父亲交流完毕,最后王虎转身离开,走向他的马,跨上马背,沿原路返回。然而,在他沉思的时候,他完全没有想起父亲王龙。他想到自己,想到当他死后,没有人会像儿子对父亲那样前来祭拜他。想到这里,他认为自己即将完婚是件好事,他稍微缓解了内心因希望有儿子而带来的孤寂。现在,王虎骑马经过的道路绕过了土屋的门槛,穿过作为院门的打谷场边缘,士兵们的喧哗声惊动了与梨花同居的驼背青年,他尽可能快地一瘸一拐地出来,站在那里盯着看。他根本不认识王虎,甚至不知道这是他的叔叔,所以他只是站在路边盯着看。十六岁的少年站在那里,个头却只像六七岁的孩子一样矮小,他的背脊弯曲得像一顶罩在头上的斗笠。王老虎看见他时大吃一惊,问道,牵着马退后一步:“谁住在这土屋里?”那少年认出了他,因为他听说自己有个当将军的舅舅,常常梦见他,想知道他是什么样子。此时他激动地喊道:“你是我的舅舅吗?”王老虎想起往事,缓缓说道,仍然低头看着少年仰起的脸庞:“是啊,我听人说过,我哥哥有这么个像你的小子。”
少年回答得简单自然,仿佛早已习惯这种称呼,一边盯着士兵们看,一边盯着那匹高大的红马说:“但我生下来就弯腰驼背。”接着他伸手去够王老虎的枪,从那张奇异的老脸和凹陷的小眼中探望出来,急切地说:“我从未亲手拿过这样的洋枪,我想摸一下。”
当他伸出手来的时候,那是一只干枯、皱巴巴的手,像老人的手一般。出于对这个可怜残疾少年的怜悯,王老虎递给他自己的枪让他摸摸看看。
就在他等着少年玩够枪的时候,有人来到门口。那是梨花。
王老虎立刻认出了她,因为她除了变得更瘦之外没怎么变样,她一向苍白蛋形的脸现在布满了细密的皱纹,轻轻嵌入苍白的皮肤中。但她的头发依旧光滑乌黑。
然后王老虎僵硬而深深鞠了一躬,却没有下马,梨花也微微鞠了一躬,正要转身离开时,王老虎喊道:“那个傻瓜还活着吧?”梨花用柔和的声音回答:“她很好。”
王老虎又问:“你每个月的口粮够不够?”她同样用那种声音回答:“谢谢您,我一切都好。”她说这话时低着头,看着打谷场的地面。回答完之后,她迅速走开,留下王老虎盯着空荡荡的门口。
突然,他对少年说:“为什么她穿的衣服像尼姑一样?”因为他没有意识到,梨花灰色的衣服在脖子处交叉的方式确实像尼姑穿的。
少年几乎没思考就回答了,因为他的心完全集中在枪上,边抚摸它边抚平它的木柄:“等傻瓜死了,她会来这里附近的尼姑庵当尼姑。她现在根本不吃肉,能用心背诵许多祷文,已经是个俗世中的尼姑了。但她不会离开尘世,剪掉头发,直到傻瓜死去,因为是我爷爷留给她这个傻瓜。”
王老虎听了这些话,沉默了一会儿,感到某种模糊的痛苦,最后怜悯地对少年说:“那你怎么办呢?你这个可怜的驼背猴子?”少年答道:“等她进了尼姑庵,我就要在庙里当和尚,因为我年纪太小,必须活很久,她不能等到我也死。但如果我是和尚,我可以被供养,如果我生病,经常因为这东西而病,那么她可以来看顾我,因为我们是亲戚。”
男孩漫不经心地说完这些话,然后他的声音变了,带着某种激情半哽咽起来,抬头看着王老虎喊道:“是的,我要当和尚——但哦,我希望我能挺直身体,那样我就能当兵,如果你愿意收我做外甥的话!”
他深陷的黑色眼睛里燃烧着如此炽热的光芒,以至于王老虎被触动了,悲伤地回答,因为他本质上是一个仁慈的人,“我会很高兴收你为徒,你这可怜的孩子,但以你现在这样子,还能做什么呢?只能当和尚!”少年垂下那张奇异的脸,用低低的声音说:“我知道。”
他没有再说一句话就把枪递回给王老虎,转身一瘸一拐地走过打谷场。
于是王老虎继续赶路去结婚。
这对王老虎来说是一次奇怪的婚姻。
这次他并不急于求成,日夜对他来说都一样。
他默默地、庄重地完成了这一切,除非愤怒袭来。
但现在爱与怒似乎永远远离了他的冷酷心灵,新娘穿着红色衣服的身影就像一个模糊遥远的存在,与他毫无关系。
客人也是这样,他的兄弟们及其妻子和孩子也是这样,还有那个臃肿肥胖的莲花,倚靠在翠鸟身上。
但他也曾瞥了她一眼,因为她呼吸沉重,她的肉让她如此沉重,王老虎站在那里向年长的兄弟们、担保的女人以及宾客鞠躬时都能听到她粗重的喘息声。
但当婚礼宴席端上来时,他几乎没有尝到任何一道菜,当房东开始讲笑话时,因为即使是男人的第二次婚礼也应该有欢乐,当客人加入笑声时,在王老虎严肃的脸庞面前,笑声变得微弱而沉默。
在自己的婚宴上,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当酒端上来时,他迅速拿起碗,好像很渴似的。
但当他尝了一口后,他又把碗放下,严厉地说:
“如果我知道酒会像这样糟糕,我就会带一罐我家乡的酒来。”
婚礼结束后,他骑上红马离开了,没有回头再看一眼跟在他身后骡车上拉着帘子的新娘和侍女。
不,他独自一人骑马而去,像来时一样孤独,他的士兵跟在后面,马车在他们身后隆隆前行。
就这样,王老虎把他的新娘带回了自己的领地,一两个月后,第二个女人在他的父亲的照顾下,他也接受了她,因为一两个对她来说都一样。
新年渐渐临近,节日也过去了,这是春天第一次在大地苏醒的时候,尽管树上的每片叶子都还没有显示出任何迹象。
然而也有迹象,因为如果雪在寒冷的灰蒙天降下,它不会停留,而是融化在温暖南风突然吹来的热气中,田野里的麦苗虽然还没有生长,但显得更加鲜绿,农民们从冬日的懒散中醒来,查看他们的锄头和耙子,并更好地喂养他们的牛,为即将到来的劳作做准备。
路边的杂草开始长出嫩芽,孩子们到处游荡,带着刀子和尖木棍,如果他们没有刀子,就用它们挖掘新鲜的绿色植物作为食物。于是,战争的领主们也在他们的冬营中行动起来,士兵们伸展着饱食后的身躯,厌倦了在驻扎的城镇中的赌博、斗殴和无所事事,他们开始思考春天的新战争会给他们带来怎样的命运,每个士兵都做着小小的梦,希望上面有人死去,好让自己升迁。
王老虎也梦想着他将要做的事情。
是的,他有一个计划,而且是一个不错的计划,现在他可以全身心投入其中,因为他觉得那种折磨他的爱已经死了。
或者,如果还没有死,那至少是被埋藏起来了,每当他被它的记忆困扰时,他就故意去找他的两个妻子之一,如果他的身体反应迟缓,他就大量饮酒来刺激它。
他是一个非常公正的人,对任何一个妻子都没有偏袒,尽管她们也很不同,一个是聪明整洁且朴实可爱的,另一个则有些粗俗,但仍然是个有美德、心地善良的女人。
她最大的缺点是牙齿被染黑了,而且如果靠近她,她的口气很糟糕。
然而,即使如此,王老虎还是幸运的,因为这两个女人没有争吵。
毫无疑问,他的公正帮助了这一点,因为他一丝不苟,轮流去见她们,而事实是,她们对他来说没有什么区别。
但他不再需要独自睡了,除非他愿意。
不过,他从未对她们中的任何一个变得熟悉,他总是傲慢地进去,带着明确的目的,从不对她们说话,也没有像他和那个已故的妻子之间那样的坦诚,他从未完全付出自己。
有时他会思考男人对女人可能产生的这种差异,当他这样想时,他痛苦地告诉自己,那个已故的女人从来没有真正对他坦诚过,即使是当她看起来像妓女一样自由的时候,因为她的心里一直紧抱着自己的计划。
当他想到这些,王老虎再次封闭了自己的心,并用两个妻子安抚自己的肉体。
他有了这样的希望和对野心的新启发,那就是从这两人中,他最终一定能有个儿子。
怀着这个希望,王老虎再次鼓励自己对荣耀的梦想,他发誓在这个春天,他将前往某个地方参加一场大战,为自己赢得权力和广袤的土地,他已经看到胜利属于自己。
XXII 春天来临,白色的樱花树和浅粉色的桃树花如轻云般覆盖着绿色的大地,王老虎和他的亲信们商议战争之事,他们等待着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要看看南北双方的领主如何在去年短暂脆弱的停战后重新开战,因为在风雪泥泞的冬季不便交战时,这只是暂时的休战。
除此之外,南北双方的领主在性格上差异很大,一方身材魁梧,行动缓慢却凶猛,另一方则是狡猾的小人,擅长阴谋和伏击,由于性情甚至血统和语言的不同,他们很难达成长期的和平协议。
王老虎和他的亲信们等待的另一件事是,早年派出的许多间谍何时返回。
在等待期间,王老虎和他的亲信们商讨他们可以占领哪些领土来扩大他们的势力范围。
现在他们聚集在王老虎用来办公的大厅里,每个人都按自己的地位坐下,老鹰说:“我们不能向北扩张,因为我们效忠于北方。”
猪肉贩子大声说道,因为他习惯于像粗鲁的回声一样重复老鹰说的话,他不喜欢被认为比老鹰不聪明,然而他自己也很难想出新的话来,“是的,但即便如此,那里的土地贫瘠,猪又瘦又遭诅咒,杀来吃毫无价值。
我见过那些猪,我发誓它们的背脊像弯曲的镰刀一样锋利,母猪生下的小猪在出生前就能数出来。
这不是一个值得为了争夺而发动战争的地方。”
但王老虎缓缓地说:“但我们也不能向南扩张,如果我们这样做,就会打击到我自己和我父亲的族人,一个人不能自由地向自己的人民征税,心里总会有负担。”
兔唇男人很少说话,直到其他人都说完,现在轮到他说了:“在我的故乡曾经有一片地区,但现在对我来说已无关紧要,它位于东南方向,就在海这边,是一片富饶的土地,其中一端靠海。
那里有一整个县沿河分布,这条河也流入大海,是个好地方,田地众多,还有低矮的丘陵,河流里鱼儿丰富。
县城是唯一的大型城镇,但有许多村庄和市场小镇,人们节俭且生活得很好。”
王老虎听后说:“是的,但这么好的地方不可能没有战乱的领主。
是谁?”
然后忠诚的人说出了一位曾经是土匪头目的名字,就在去年,这个人加入了南方阵营。
听到这个名字,王老虎迅速决定要去对抗这个土匪头目,他至今还记得自己有多讨厌南方人,讨厌他们软米饭和辛辣肉食的味道,根本没有什么可以咬的东西,他还记得自己年轻时那段令人厌恶的日子,他喊道:“就是这个地方,就是这个人,因为它能让我壮大,并在总体的战争中占据重要地位!”
这件事决定得如此之快,王老虎喊来一个侍从来拿酒,他们都喝了,王老虎命令士兵准备行动,一旦第一批间谍回来报告今年的大战是什么,他们就进军新的土地。
然后忠诚的人站起来准备离开去执行这些命令,但老鹰在其他人走后留下来,他俯身低声对王老虎耳语,他的声音沙哑,呼吸热乎乎地吹在王老虎的脸上,他说:“我们必须让士兵在战斗后得到通常的掠夺时间,因为他们私下抱怨你对他们管得太严,他们没有像其他战争领主那样享受特权。
如果不能掠夺,他们就不会战斗。”
王老虎咬着这些天长出来的嘴唇上的硬黑毛,非常不情愿地说,因为他知道老鹰是对的,“好吧,那就告诉他们,当我们胜利时,他们可以有三天的掠夺时间,但不能再多了。”
老鹰满意地走了,但王老虎闷闷不乐地坐了一会儿,因为事实是他讨厌掠夺百姓,然而除此之外还能怎么办呢,既然士兵不冒险战斗就得不到这种回报?
虽然他同意了,但他一时感到不安,因为他无法不在脑海中看到那些百姓受苦的画面,他诅咒自己是个过于软弱的人,选择了他所从事的职业。他强迫自己变得冷酷无情,对自己说道:毕竟富人失去的最多,因为穷人本就一无所有,而富人则能承受得起。
上一章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