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们 大地三部曲 第二卷 -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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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他几乎无法等待的唯一一件事,是因为他不是一个耐心的人,他的灵魂开始厌恶他所居住的南方这片土地,他渴望离开这里,回到北方。
他是北方人,有些日子他几乎无法再吞下这些南方人喜爱的白米饭,他渴望咬一口硬邦邦的未发酵的小麦饼,卷上一根大蒜茎。
是的,他故意让自己的声音比本来更加刺耳、更大声,因为他极其讨厌这些南方人的圆滑油滑的礼节,这些人太圆滑了,必定狡猾,因为总是温和不符合自然规律。他认为所有聪明人都有空虚的心。
是的,他经常皱眉对他们生气,因为他渴望回到自己的家乡,在那里男人长得高大,不像这些南方人那样矮小如猿猴,那里人们的言语简练朴实,心肠刚毅正直。
由于王三脾气如此恶劣,人们都怕他,害怕他皱眉、冷口和他那长长的白牙,于是给他起了个绰号,叫他“老虎”。
夜晚,他在自己的小房间里常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寻找计划和方法来实现他的梦想。
他知道,如果他的老父亲去世,他将继承遗产。
但他的父亲不会死,王三咬牙切齿地在夜深人静时常喃喃自语:“老家伙会活到我最好的年华过去,如果他不早点死的话,我就太晚了!这个顽固的老头怎么会不死!”最后,在这个春天,他不得不决定要么当强盗,要么继续等待,几乎就在他下定决心的时候,传来了父亲去世的消息。
……得到这个消息后,他穿过田野走回家,心中激动得怦怦直跳,因为他清楚地看到了摆在面前的路,这让他感到极大的安慰,如果不是生性沉默寡言,他几乎会喊出来。
是的,比其他任何想法都重要的是,他没有在命运上犯错,有了遗产,他将拥有一切,上天保佑他。
是的,比其他任何想法都重要的是,现在他可以迈出他命运道路上的第一步,因为他知道他注定要伟大。
但没有人能看到他脸上的喜悦。
在那张冷酷不变的脸上,从来没有人能看到任何表情;他的母亲给了他坚定的眼神、坚毅的嘴唇,以及某种岩石般坚硬的气质,这种气质渗透到了他肉体的本质之中。于是他便一言不发地回到房间,为长途北行做好准备,并挑选了四个值得信赖的人,命令他们随行。
当他简单的行装备妥后,便来到将军占据的大宅邸。他派了一名卫士进去通报,卫士回来喊话,说可以让他进去了。
于是王老虎迈步而入,命手下在门外等候,自己走进老将军正在用午餐的房间。
老人用餐时佝偻着身子,两个妻子站在他身边伺候。
他未洗未剃,外套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也没有扣上,因为他年老后愈发喜欢不洗澡、不刮胡子,也不太讲究外表,就像年轻时那样。他曾是个卑微的普通工人,除了不愿工作、转而抢劫外,其他与普通人无异。后来他因一场战争的转折而脱离了抢劫生涯,逐步攀升。
然而,他也是一个随性快活的老头,说话行事都很随意,而且总是欢迎王老虎,因为在他肥胖的老年岁月里,他已经懒得去做那些事情,所以敬重王老虎能去做。
因此,当王老虎进来行礼并说道:“今日有人来告诉我父亲病危,我的兄弟们等着我去安葬他。”老将军靠在椅背上轻松地说:“去吧,我的儿子,尽你对父亲的孝道,然后回来见我。”
接着,他摸索着腰带,费力地解开,掏出一把钱,说道:“这是给你的赏赐,旅途中不要对自己太过苛刻。”
然后他往后靠得很远,突然喊道,他有一颗空牙里藏着东西,其中一个妻子从发间拔出一根长而细的银针递给他,他就忙于此事,把王老虎忘在一边。
于是王老虎返回父亲的家,在他急切的心情下,他一直等到遗产分配完毕,才能再次启程。
但他不会立即开始自己的计划,直到三年守丧期结束。
不,他是一个严谨的人,他会选择履行自己的责任,因此他等待。
但现在对他来说等待很容易,因为他的梦想终于实现了。他在三年内完善了每一种手段,积攒了他的银两,并选择了和观察那些他希望跟随他的人。
关于他的父亲,他不再多想,因为他已经得到了他需要的一切,除了枝干偶尔会想起它所生长的树干之外。
王老虎对他父亲的思念也就如此而已,因为他是一个思想深邃且狭窄的人,一次只能容纳一件事,心中也只容得下一个人。
现在这个人就是他自己,他没有别的梦想,只有一个梦想。
然而,这个梦想已经扩大了一些。
在那些他在兄弟们的庭院里无所事事的日子里,他看到了一些兄弟们拥有而他没有的东西,他为此羡慕他们。
他并不羡慕他们的女人、房子、财产,也不羡慕他们处处受到的尊敬和礼遇。
不,他只羡慕他们拥有的一个东西,那就是他们的儿子。
他盯着兄弟们的那些小伙子们,看着他们在玩耍、争吵和喧闹,突然第一次意识到他希望自己也能有一个儿子。
是的,对于一个军阀来说,有自己的儿子是一件很好的事情,因为除了自己的血亲,没有人会完全忠诚于他,他希望也有一个儿子。
但当他思考了一段时间后,他又把这愿望搁置起来,至少目前如此,因为现在不是他停下来为女人付出的时候。
他对女人有一种厌恶感,他认为在这个事业的开端,任何一个女人都只会成为他的阻碍。
他也拒绝娶一个普通的女人,因为他可以轻易离开她,也不会把她当作妻子,因为他如果娶一个女人是为了希望有个儿子,他想要的是一个真正妻子生下的真正的儿子。
于是他暂时放下希望,让它深埋在心底,留待未来。
第六章:现在,当王老虎准备离开南方独自踏上征程时,有一天,二哥对大哥说:“如果你明天早上有空的话,就跟我一起去紫石街上的茶馆,让我们一起谈两件事。”
当大哥哥听到弟弟这么说时,心中感到疑惑,他知道肯定是要谈论土地的事,但他不知道还有别的什么,所以他回答:“我一定会去,但还有什么别的事要谈吗?”
“我们那个三弟寄来了一封奇怪的信,”二哥回答,“他提出要我们的儿子,只要我们能提供多少就拿多少,因为他要开始一项伟大的事业,他需要身边有自己血缘的人,因为他没有自己的儿子。”
“我们的儿子!”大哥哥惊讶地重复了一遍,嘴巴张得大大的,眼睛直盯着他的弟弟。
二哥点了点头。
“我不知道他会怎么处置他们,”他说,“但明天来,我们一起谈吧。”
然后他好像要继续赶路的样子,因为他是在粮食市场回来的路上拦住了弟弟。
但大哥哥不能这么快结束任何事情,他总是有足够的时间去处理任何突发的事情,所以他说道,这几天心情很好,既然他已经继承了家业,他说:“一个男人有自己儿子其实很容易!我们必须给他找个妻子,兄弟!”
他眯起两只眼睛,脸上露出狡黠的笑容,好像他要说出一句妙语。
但二哥看到这个表情后微微一笑,用他冷淡的语气说道:“并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对女人那么自在,大哥!”
说完他就继续走,因为他不想让王老大现在就在大街上开始胡言乱语,此时此刻行人来来往往,随时可能停下来听故事。
因此,第二天早晨,两位兄弟在茶馆见面,他们在角落里找了个桌子,可以向外看又能看到所有的东西,但人们不容易听见他们说的话,于是他们坐下来,大哥哥坐在内侧的位置,这是较高的位置,也是他应有的位置。
然后他大声喊茶馆的服务员,当他过来时,大哥哥点了许多食物,一些甜热的糕点和一些清淡的咸肉,那是早上人们用来刺激胃口的食物,还有一壶热酒和其他一些送酒下肚的肉,这样酒的热度就不会上升,人们不会过早醉倒,他还点了他一时兴起的一些东西,因为他是一个热爱美食的人。王二坐在那里听着,最后他坐立不安,急得满头大汗,因为他不知道自己是否也要分担这一切。最后,他突然喊道:“大哥,如果这些肉食都是给我准备的,那我不要了,因为我是个节俭的人,我的胃口很小,尤其是早上。”
但王大说得很豪爽:“你是今天我的客人,不必担心,我会付账的。”如此一来,王二便安下心来。当菜肴端上来时,王二尽其所能地多吃了一些,因为他身为客人,无法克制自己这个习惯——即使他很有钱,他也总是尽量节省,特别是那些无需自己掏腰包的东西。别人会把旧衣服和其他不需要的东西送给仆人,但他却无法忍受这样做,而是偷偷拿去当铺换点钱。所以当他做客时,尽管他身材瘦削、肚子扁平,也必须尽力填饱肚子。但他强迫自己吃了又吃,直到两天内都不再感到饥饿,这对他来说很奇怪,因为其实他并不需要这样做。然而今天早上他还是这么做了。兄弟俩吃饭的时候没有交谈,只是默默地吃着。当他们等着仆人送来新菜时,他们静静地坐着,环顾四周。因为在吃饭时谈论生意会让人的胃口变差,而且还会让胃对食物产生排斥。
虽然他们不知道,这里正是他们的父亲王龙曾经来过的茶馆,也是他找到莲花的地方,那个后来成为他妾室的歌女。对王龙来说,这里似乎是一个充满奇迹的地方,是一栋神奇而美丽的房子,墙上挂着绘有美女的丝绸卷轴画。但对于他的这两个儿子来说,这里只是一个普通的场所,他们从未想过这里对父亲意味着什么,或者他是如何作为一个乡下人羞涩地走进城里人的世界。
如今,这两个儿子穿着绸缎衣服,悠闲地环顾四周。人们知道他们的身份,若他们看过来,便会立刻起身鞠躬;仆人也会赶紧伺候他们。主人亲自带着端酒壶的侍从过来,说道:“这是刚打开的新酒罐里的酒,是我亲手打破泥封给你们准备的,先生们。”他还反复询问他们是否一切都合心意。
是的,这就是王龙的儿子们的生活,尽管在角落里还挂着那幅莲花的丝绸画卷,上面画着一个拿着莲花的小女孩。王龙曾经看着它,心中怦然心动,思绪混乱。但现在他已经去世,莲花也成为了她现在的样子,画卷上沾满了烟灰和苍蝇的粪便,无人问津,也不会有人好奇地问:“那个躲在角落里的美人是谁?”不,并且这两个男人从未想过那是莲花,也不知道她曾经是那样的模样。
他们现在在这里受到尊敬,继续用餐。尽管王二尽了最大努力,但他不能像他哥哥那样长时间地进食。因为当王二吃完所有他能吃的东西后,王大仍然吃得兴致勃勃。他喝酒,咂嘴品味,又继续吃,直到汗水渗出,脸上仿佛涂了一层油。
然后,当他尽了全力之后,他靠回椅子上。侍从拿来用热水拧干的毛巾,两人擦了额头、脖子、手和手臂。侍从收走了剩下的碎肉和酒渣,擦掉了桌上的骨头和食物残渣,又端来新鲜的绿茶。于是两人准备开始交谈。
这时已是上午十一点左右,房子里挤满了像他们一样的人,他们从家里出来,在远离妻子儿女的地方和平地用餐,吃完后与朋友聊天喝茶,听听最新的消息。
因为在家中有女人和孩子的地方,没有一个男人能安宁,因为女人会尖叫呼喊,孩子会哭闹不止,这是他们的天性使然。
但在这家茶馆里,这是一个安静的地方,到处都能听到人们忙碌的谈话声。
在这片宁静之中,王二从他狭窄的胸膛里掏出一封信,他从信封里抽出纸张,放在桌子对面他哥哥面前。
王大拿起信,清了清嗓子,大声咳嗽了一下,边读边低声念给自己听。
当简短的问候语写完后,王虎继续写道,他的字迹看起来像他本人一样直截了当、黑漆漆的,他大胆地刷在纸上:“把我能弄到的每一块银子都送给我,因为我需要一切。如果你愿意借给我银子,我将在实现目标的那一天以高利息偿还给你。如果你有十七岁以上的儿子,也一起送来。我会让他们成长,比你梦想的还要高,因为我需要一些我信任的、属于我的血统的人在我伟大的事业中支持我。给我银子,给我你的儿子,因为我没有自己的儿子。”
王大读了这些话,看了看他的弟弟,弟弟也看着他。
然后王大疑惑地说:“他有没有告诉你他在南方某个将军手下当兵之外的事情?真奇怪,他没有告诉我们他会怎么处理我们的儿子。人们不会把儿子送出去做不知道的事情。”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喝了茶,各自怀疑地想着把儿子送去不知道哪里是疯狂之举,但同时又嫉妒地想着“我会让你的儿子飞黄腾达”的话,各自心里想着既然自己有足够大的儿子,也许可以冒险送一个儿子试试。
然后王二谨慎地说:“你有超过十七岁的儿子。”
王大回答说:“是的,我有两个超过十七岁的儿子,我可以送第二个儿子。我还没有考虑过要怎么处理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因为他们在我这样的家里很容易长大。长子不能外出,因为他在我家排行仅次于我,但我可以送第二个儿子。”
然后王二说:“我的长子是女儿,她后面的那个是儿子,我想他可以去,毕竟你的长子在家继承了家业。”
每个男人都坐在那里沉思着自己的孩子,思考他们拥有什么,以及他们生命的价值对他们来说是什么。王老大由正室生了六个孩子,其中两个在幼年便夭折了,他还有一位妾,一个月两个月后她又可以生育了。他的这些孩子当中,除了第三个儿子外,其他的都健健康康的。这个儿子在几个月大的时候,被一个奴婢失手摔过,导致他的背长成了肩膀上的一个疙瘩,脑袋也太大,像乌龟的头缩进壳里一样嵌在那里。
王老大曾找过一两个医生来看这孩子,他甚至许诺如果某个庙里的某位女神能治好这孩子,他会献上一件袍子。虽然在平常,他是不信这一套的。
但这一切都是徒劳,因为这孩子注定要带着他的负担直到死去。而他唯一从中得到的乐趣就是让那位女神没穿上那件袍子,因为她对他毫无帮助。
至于王老二,他有五个孩子,其中三个是男孩,最大的和最小的是女孩。
但他的妻子正值壮年,他们的子女线也还没有结束,无疑,因为她是一个如此强壮的女人,她会一直生育到中年。
所以确实,从这么多孩子中,牺牲一两个儿子是可以的,每个男人都这样想过一段时间。
最后,王老二抬起头来说道:“我们怎么回答我们的兄弟?” 老大犹豫了一下,因为他不是一个能快速为自己做决定的人,多年来他都依赖夫人的决定,并且说她让他说的话。王老二知道这一点,于是狡猾地说道:“我是不是应该说我们会各自送一个儿子,我会尽可能多地送些银子?” 王老大很高兴事情能这样解决,他回答道:“好,我的兄弟,就这样办吧,让我们来决定这件事。我很乐意送我的第二个儿子,而你送你的第一个,这样如果有什么不幸的事情发生,还有我的大儿子留着继承我们的姓氏。”
于是事情就这么决定了,他们喝了一会儿茶。
然后,当他们休息好了之后,开始谈论土地以及他们打算卖些什么。
现在,这两位坐在那里低声交谈的男人心中突然涌起了一股强烈的记忆,那是他们在第一次谈起卖地的时候,他们的父亲王老大已经到了晚年,他们不知道他有足够的力气悄悄跟在他们后面,听到他们在土屋附近的某个田地里说的话。
但他确实来了,当他听到他们说“卖地”的时候,他愤怒地大喊:“现在,你们这些邪恶懒惰的儿子——卖地?” 他愤怒得差点摔倒,如果不是他们两人在两边扶着他,他就真的倒下了。他不停地喃喃自语,“不——不——我们永远不会卖地。” 为了安抚他,因为他们年纪太大,不能这么生气,他们向他承诺他们永远不卖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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