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大地三部曲 第一卷 - 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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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们知道这是王龙的大儿子做的,尽管他聪明且什么都没说,而是通过信件让外国的老黄老爷的儿子去做这件事,而这个老黄老爷的儿子只关心如何能从老宅子里赚到最多的钱。
这些普通百姓不得不搬家,他们带着不满和诅咒搬走,满心愤怒地打包他们的破旧物品,愤愤离去,低声抱怨着有一天他们会回来,就像穷人会在富人太富裕时回来一样。
但所有这一切王龙都没有听到,因为他住在内院,很少出来,随着年龄的增长,他睡得多,吃得少,享受安逸的生活,把这个事情交给了他的大儿子。
他的儿子叫来了木匠和聪明的泥瓦匠,他们修理了普通人粗鲁生活损坏的房间和庭院之间的月亮门,又重新修建了池塘,并买来了带有斑点和金色的鱼放进去。
当一切完成后,他按照自己的理解让它变得美丽,他在池塘里种上了荷花和睡莲,印度的红果竹子,以及他能记得的在南方看到的一切。
他的妻子出来看看他做了什么,两人在每一个庭院和房间里走动,她看到了这里那里仍然缺少的东西,他非常认真地倾听她说的话,以便去做。
然后镇上的街道上的人听到了王龙的大儿子所做的所有事情,他们谈论着大房子里正在发生的事情,现在又有一个富人住在那里。
人们曾经称他为"王农民",现在却称他为"王大家"或"王富人"。
王龙的钱一点一点地流出他的手,他几乎不知道什么时候花了,因为大儿子进来会说:"我需要一百块银子。"或者他会说:"有一扇好门只需要一点零花钱就能修得跟新的一样。"或者他会说:"这里应该放一张长桌。"
王龙坐在庭院里抽烟休息时,一块一块地给他银子,因为收获季节银子很容易从土地上流入,他需要时也容易得到,所以他给得很轻松。
如果不是他的二儿子在一个早晨太阳刚过墙头时来到他的庭院,他不会知道给了多少银子。二儿子说:"父亲,难道我们永远没有停止花钱的时候吗?我们需要住宫殿吗?这么多银子以百分之二十的利息借出去,会带来很多银子,这些池塘和不开花的花树有什么用呢?这些懒洋洋开着的百合花又有什么用呢?"
王龙意识到这两个兄弟还会为这事争吵,他急忙说道,以免永远不得安宁:"好吧,这都是为了你婚礼的荣耀。"
年轻人回答,嘴角歪斜,毫无笑意:"婚礼花费是新娘的十倍,这很奇怪。这是我们继承的东西,当你死后应该分给我们,现在却被用来满足我哥哥的虚荣心。"
王龙知道他这个二儿子的决心,他知道如果开始讨论,他就永远不会摆脱他,所以急忙说道:"好吧——好吧——我会结束它——我会和你哥哥谈谈,我会闭上我的手。够了。你说得对!"
年轻人拿出一张纸,上面写着他的哥哥花掉的所有款项清单,王龙看到清单很长,急忙说:"我还没吃早饭,我年纪大了,早上不吃东西就头晕。改天再说吧。"
说完,他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就这样打发了他的二儿子。
但那天晚上他还是和大儿子说了话,说:"不要再做这些刷漆和抛光的事了。够了。我们终究是乡下人。"
但年轻人骄傲地回答:"我们不是。
城里的人已经开始称我们为大王家族。我们应该过一种配得上这个名字的生活,如果我的哥哥看不到银子本身的意义,我和我的妻子会维护这个名字的荣誉。"
王龙不知道有人这样称呼他的房子,因为他年老后很少去茶馆,也不再去粮市,因为他有二儿子为他处理生意,但这让他暗自高兴,所以他说道:"好吧,即使是大家族也是来自土地并扎根于土地的。"
但年轻人机智地回答:"是的,但他们不会一直待在那里。他们分支开花结果。"
王龙不想让儿子这么轻易又快速地回答他,所以他说道:"我已经说了我想说的话。停止倒银子吧。而且,如果根要结果,就必须好好扎根于土地之中。"
由于天色已晚,他希望儿子能离开这个庭院,回到自己的地方。
他希望年轻人离开,让他在黄昏中独处。
但这个儿子让他不得安宁。
这个儿子现在愿意服从父亲,因为他对房间和庭院感到满意,至少暂时如此,他已经做了他想做的事,但他又开始说道:"好吧,那就够了,但还有另一件事。"
然后王龙把烟管摔在地上,大声喊道:"我难道永远不得安宁吗?"
年轻人固执地说:"这不是为了我自己,也不是为了我的儿子。是为了你自己的小儿子。"这可不成,他不该这样愚昧无知。
应该教他点东西。”
王龙盯着这话,因为这是件新鲜事。
他早就决定了小儿子的生活方式,而且他说:“这屋子里不需要再填满一肚子字的人了。
两个就够了,我死后他就该在地里干活。”
“是啊,为此他在夜里哭泣,这就是他为什么如此苍白瘦弱的原因,”长子回答道。
王龙从未想过要问小儿子想干什么,因为他已经决定一个儿子必须留在土地上,而长子所说的这句话让他眉头紧锁,他沉默了。
他缓缓从地上拿起烟管,思考着他的第三个儿子。
这个少年不像他的两个兄弟,像母亲一样沉默寡言,因为他的沉默,没人注意他。
“你听他说过这些吗?”王龙不安地问长子。
“你自己去问他吧,父亲,”年轻人回答。
“嗯,但总得有一个儿子留在土地上,”王龙突然反驳,声音很大。
“为什么呢,父亲?”年轻人催促道。
“你是个人,不需要像奴隶一样对待自己的儿子。
这不合适。
人们会说你心胸狭窄。
他们会说:‘有个人让自己的儿子当农夫,而他自己却过着王子般的生活。
’”年轻人聪明地回应,他知道父亲非常在意别人对他的看法,继续说道:“我们可以请个老师来教他,也可以送他去南方的学校学习。
既然家里有我在帮你,二弟也有好生意,就让这孩子选择自己想做的事吧。”
最后王龙说道:“把他带到这里来给我看看。”
不久,第三个儿子来了,站在父亲面前,王龙看着他,看他是什么样的人。
他看到一个高挑纤瘦的少年,既不像父亲也不像母亲,除了他有着母亲的庄重和沉默。
但他比母亲更美丽,除了二女儿嫁到夫家后不属于王家外,他是所有王家孩子中最美的。
但在这少年的额头上有两道黑眉,太浓太黑,与他年轻苍白的脸不相称,当他皱眉时,这两道眉毛会聚在一起,又重又直,横跨在他的额头上。
王龙盯着他的儿子,仔细看了之后,说道:“你大哥说你想学认字。”
少年几乎没有动嘴唇,低声回答:“是的。”
王龙抖掉烟管里的灰烬,用拇指慢慢把新烟草塞进去。
“嗯,我想这意味着你不想要在土地上干活,我不会有儿子在我的土地上,我有这么多儿子都用不完。”
他带着苦涩说这些话,但少年没有回答。
他站在那里,穿着夏天的白麻布长袍,笔直而安静。
最后王龙被他的沉默激怒了,对他大声喊道:“你为什么不说话?是真的不想在土地上干活吗?”
少年又只回答了一个字:“是的。”
王龙看着他,对自己喃喃自语,觉得年老的他对这些儿子无能为力,他们成了他的负担,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又大喊起来,觉得自己被这些儿子冤屈了:“你们想做什么与我何干?离我远点!”
然后少年迅速离开了,王龙独自一人坐着。
他对自己说,两个女儿其实比儿子好。
一个是可怜的傻瓜,她从不想要比一点食物和一块布更多的东西;另一个嫁出去了,离开了他的家。
黄昏降临,庭院笼罩在他孤独的身影之中。
然而,就像王龙每次愤怒平息后所做的那样,他还是让儿子们随心所欲。
他叫来长子,说:“如果他愿意的话,请个老师给他上课,让他做自己想做的事,我只是不想再被这事烦扰。”
他又叫来次子,说:“既然我没有儿子留在土地上,你的责任就是负责地租和每季收获从土地上来的银钱。
你可以称量和计量,你将是我的管家。”
次子对此感到满意,因为这意味着至少银钱会经过他的手,他会知道收入情况,如果家里花销过多,他可以向父亲抱怨。
现在,王龙觉得这个次子比其他儿子都奇怪,因为在婚礼那天,他仍然小心控制着肉和酒的花费。
他精心安排桌子,把最好的肉留给了镇上的朋友,他们知道菜肴的成本,而对于佃户和乡下人,他就在院子里摆设桌子,给他们的是稍逊一些的肉和酒,因为他们每天都吃粗粮,稍微好一点对他们来说就已经很好了。
次子观察着进来的钱财和礼物,给奴仆的报酬是最少的,所以当黄鹂把微不足道的两块银子放到手里时,她嘲笑说:“现在真正的大户人家不会这么在意银子,可以看出这家人并不属于这些院子。”
长子听到了这些话,感到羞愧并且害怕她的舌头,于是偷偷给她更多的银子,并且对二弟生气。
因此,在客人坐在桌旁,新娘的轿子进入院子的婚礼当天,他们之间就产生了麻烦。
长子邀请的朋友很少,因为他羞于弟弟的吝啬,而且新娘只是个村姑。
他不屑地站在一边,说:“嗯,我哥哥选择了陶罐,而不是从父亲的地位来看,应该得到玉杯。”
当他和他的妻子作为兄长和姐姐向这对新人鞠躬时,他傲慢地点点头。
长子的妻子举止得体,态度高傲,只鞠了最少的礼数。
现在,在这些院子生活的所有人中,似乎只有王龙的小孙子完全平静舒适。
甚至王龙自己,醒来时躺在雕刻精美的大床的阴影中,那是他自己的房间,紧邻着住着莲花的院子。
即使是他,有时也会梦到自己回到了那个简单、黑暗、土墙环绕的家,那里一个人可以随意将冷茶泼洒在地上,而不用担心弄脏雕刻的木头,一步就能走到自己的田地里。至于王龙的儿子们,则始终不得安宁。长子担忧花费不足,怕在人前被轻视,又怕当镇上有人来访时,村里人会走进大门,让他在客人面前感到羞愧;次子则担心浪费和金钱的流失;最小的儿子努力弥补自己作为农夫之子所失去的岁月。
然而有一个人却四处奔走,跌跌撞撞,对自己的生活感到满足,那就是长子的儿子。
这个小家伙从未想过其他地方,这座大宅对他来说既不宏大也不渺小,只是他的家。这里有他的母亲、父亲、祖父以及所有为了他而活着的人。
正是从这个人身上,王龙得到了平静,他永远看不够他,笑不够他,也总是在他摔倒时将他抱起。
他也记得自己的父亲曾经做过什么,他喜欢给小孩系上腰带,扶着他以防他摔倒,他们从一个庭院走到另一个庭院。孩子指着池塘里游动的鱼,叽叽喳喳地说着各种话,摘下花朵的头,对周围的一切都感到安心。只有这样,王龙才能找到内心的平静。
不仅如此,长子的妻子忠诚且定期生育,每一个出生的孩子都有自己的仆人。
因此,王龙每年都能看到更多的孩子出现在庭院里,更多的奴隶。所以当有人说:“长子的庭院里又要添一张嘴了。”他只会笑着回答:“唉——唉——好啊,因为我们有良田,大米和食物足够所有人。”
当他次子的妻子也在她的季节里生下了孩子,他同样感到高兴,而且她第一个生的是女孩,这很合适,也是对她嫂子的尊敬。
于是,在短短五年的时间里,王龙有了四个孙子和三个孙女,庭院里充满了他们的笑声和哭泣声。
五年的时间对于一个人的一生来说不算什么,除非他非常年轻或者非常老。如果这五年给了王龙这些孩子,也带走了他那个年迈的梦想家叔叔,除了确保他和他的老妻吃饱穿暖并能吸到足够的鸦片外,他已经几乎忘记了叔叔的存在。
第五年的冬天特别冷,比三十年来的任何一年都要冷,以至于在王龙的记忆中,第一次城墙上护城河结冰了,人们可以在上面行走。
东北方向还刮来了一阵持续不断的冰冷寒风,没有任何山羊皮衣或毛皮能够让人保暖。
在大宅的每个房间里,他们都烧着炭火盆,但仍然冷得能看到人呼出的气息。
王龙的叔叔和他的妻子早已抽掉了身上的肉,他们日复一日地躺在床榻上,像两根干枯的老树枝,毫无生气。
王龙听说叔叔甚至不能坐起来,只要稍微移动就会吐血。他出去一看,发现老人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于是王龙买了两口还算不错但不是太好的木棺材,把它们抬进叔叔躺着的房间,让老人能看到它们,安详地死去,知道自己有一个安息之所。
叔叔用颤抖的声音说:“嗯,你是我儿子,比我那在外漂泊的亲生儿子强多了。”
老妇人说话了,但她比男人还要强壮一些:“如果我在儿子回来之前去世,请答应我找个好姑娘给他,这样他还能为我们生儿育女。”
王龙答应了。
王龙不知道叔叔具体何时去世,只知道有一天晚上,侍女进去端汤时,他已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王龙在一个寒冷刺骨的日子里埋葬了他,那天风雪交加,他将棺材放在家族墓地中,紧挨着父亲的坟墓,只比父亲的坟稍低一点,但也高于他自己的坟墓。
然后王龙为整个家族安排了哀悼仪式,他们穿戴丧服一年,这不是因为任何人真正哀悼这位从未给他们带来过什么好处的老人,而是因为在大家庭中,当亲戚去世时这样做是合适的。
接着王龙将叔叔的妻子搬到城里,让她不再孤单,并给她在远处庭院的尽头安排了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间。他还告诉翠鸟监督一个奴隶照顾她。老妇人吸着她的鸦片烟管,躺在床上,每天都睡得很香甜,她的棺材就在她身边,供她取悦之用。
王龙惊讶地想到,曾经他害怕这个大腹便便、懒惰喧闹的乡下女人,如今她却缩成一团,脸色蜡黄,沉默不语,就像黄家衰败时的老夫人一样。
王龙一生中听到了许多关于战争的消息,但他从未见过战争,除了年轻时在南方城市过冬那次。尽管他从小就经常听到人们说:“今年西部有战乱”,或者“东部或东北部有战乱。”但对他来说,战争就像天地水一样,没人知道为什么会有战争,只知道它存在。
偶尔有人会说:“我们要去参战了。”这是他们在快要饿死时说的话,宁愿当兵也不愿乞讨;有时人们这样说是因为他们在家中感到不安,就像他叔叔的儿子那样。无论如何,战争总是远离他们,在遥远的地方。
突然间,仿佛是从天而降的无由来的狂风,战争靠近了。
王龙最初是从二儿子那里听说的,有一天他从集市回家吃午饭时对父亲说:“粮价突然上涨,因为战争现在在我们南部,而且每天离我们更近。我们必须囤积粮食,等到以后再卖,因为随着军队越来越接近我们,价格会越来越高。”
王龙边吃边听,说道:“嗯,这真是件有趣的事,我很高兴能亲眼见到战争是什么样子,因为我这一辈子都听说过战争,但从没见过。”
然后他想起自己年轻时曾经害怕被迫参战,但现在他年纪太大,已经没用了,而且他有钱,富人什么都不怕。
所以他没有过多关注这件事,只有一点点好奇心。他对二儿子说:“按你认为合适的方式处理粮食吧,它在你手里。”
之后的日子里,当他心情好的时候,他会逗弄他的孙子们玩耍,睡觉、吃饭、抽烟,有时他会去看望他那个坐在庭院远角的傻子。
然后在初夏的一个早晨,一群像蝗虫一样从西北方向席卷而来的人马突然出现了。王龙的小孙子站在门口,带着一个男仆,想看看某个春日清晨有什么事发生。当他看到一排排穿着灰色制服的人时,他跑回爷爷身边,喊道:“快看,老祖宗!有什么来了!”于是王龙带着他回到门口,为了满足他的好奇心。街上挤满了人,镇上也塞满了人,王龙觉得空气和阳光仿佛被切断了,因为这么多灰衣人沉重而整齐地踏过小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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