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汉自豪地回答道：“我的两个儿子都是读书人，他们都能看出信件是否写错，并且知道木字旁或水字旁是否恰当。”
“这很好。”刘先生说道。
……
让他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起初他的工钱只有他自己的口粮，直到他学会这门手艺。如果一年后他干得好，每个月末可以得到一块银子；三年后若是表现依旧良好，就可以得到三块银子。之后，他就不再是学徒了，可以根据能力在生意上步步高升。
除此之外，还有他从买主和卖主那里赚取的小费，若他能拿到手，我对此就不多说了。
因为我们的两家已经结为亲家，所以我不会向你索要任何担保费用，让他前来即可。
” 王龙听后十分满意，笑着说道：“现在我们就是朋友了，你有没有儿子可以许配给我的二女儿？”
那商人闻言哈哈大笑，他身材肥胖且富态，说道：“我还有一个十岁的二儿子，还未婚配。那女孩多大了？”
王龙又笑了起来，答道：“她下个生日就十岁了，是个漂亮的小花儿。”
于是两人相视而笑，商人接着说：“我们要不要用双绳把两家绑在一起？”
王龙没有再接话，因为这种事情无法当面细谈。
但当他告退回家后，心中暗想：“这事或许可以办成。”他回到家看到自己的小女儿，是个可爱的姑娘，她的母亲给她裹脚裹得很好，所以她走路时步履轻盈优雅。
然而，当王龙这样仔细打量她时，
他看见她脸上有泪痕，她的脸比同龄人显得过于苍白而严肃，于是他拉起她的小手把她拉到身边，说道：“现在你为什么哭泣？”她低下了头，摆弄着外套上的纽扣，害羞地半低声说：“因为母亲每天更紧地缠裹我的脚布，我晚上无法入睡。”
“我没有听见你哭泣啊。”他说，感到惊讶。
“是的，”她简单地说，“而且母亲说我不应该大声哭泣，因为你太过仁慈软弱，不能承受痛苦，可能会要求让我保持原样，那么我的丈夫就不会像你这样爱我。”
她像孩子背诵故事一样简单地说出这些话，王龙听到这里感到刺痛，因为奥兰竟然告诉孩子他不爱孩子的母亲，他迅速说道：“好吧，今天我听说了一个漂亮的丈夫给你，我们看看翠花是否能安排这件事。”
然后那女孩笑了，低下头，突然变成了一个少女，不再是孩子。
那天晚上，当王龙在内院时，他对翠花说：“去试试看能不能办成。”
但那一夜他和荷花睡不安稳，醒来后开始思考自己的生活，想起奥兰是他认识的第一个女人，也是他身边忠诚的仆人。他想起孩子说的话，心里感到悲伤，因为尽管沈兰愚钝，却看透了他的本质。
在这之后的几天里，他把第二个儿子送到城里去，又签了字同意了第二个女儿的婚事，商定了嫁妆，并为她婚日准备的衣服和首饰也定好了。
然后王龙安下心来，他对自己的心说：“好了，现在我的孩子们都有了依靠，我那个可怜的傻子只能坐在太阳底下，拿着她的那块布，最小的儿子我会留着种地，他不用去上学，因为已经有两个会读书了，这就够了。”
他很自豪自己有三个儿子，一个成了学者，一个成了商人，一个成了农民。
于是他满足了，不再想孩子们的事。
但不管他愿不愿意，他的脑海里总是浮现出那个为他生孩子的女人的身影。
在他和她一起生活的这些年里，这是第一次，王龙开始想到沈兰。
即使在她刚来的时候，他也没想过她本身，而只是因为她是个女人，是他第一个认识的女人。
他觉得这段时间以来，他一直在忙这忙那，没有时间去细想，而现在，他的孩子们都安排好了，他的田地也得到了照顾，在冬天来临之际安静下来，现在，他和莲花的生活也步入正轨，自从他打了她以后，她就对他顺从了。现在，他觉得他有时间想他想的事了，于是他想到了沈兰。
他看着她，这次不是因为她是个女人，也不是因为她丑陋、瘦削、皮肤发黄。
而是带着一种奇怪的悔意看着她，他看到她已经瘦得厉害，皮肤干枯泛黄。
她一直是个肤色较深的女人，当她在田里干活时，皮肤红润且带点棕色。
然而这些年，除了也许是在收获季节，她很少去田里干活，甚至这两年多都不去了，因为他不喜欢她去，他担心别人会说：“你的妻子还在田里干活，而你已经富有了？” 尽管如此，他从未想过为什么她最终愿意留在家里，为什么她越来越慢地走动，直到他现在回想起来，有时在早晨他会听到她从床上起来时呻吟，弯腰喂炉火时也会呻吟，只有当他问她：“怎么了？” 她才会突然停止。
现在看着她，看着她身体上奇怪的肿胀，他感到一阵内疚，虽然他不知道为什么，他在心里争论着。
“好吧，如果我没有像对待小妾那样爱她，那也不是我的错，毕竟男人不都是这样。” 他安慰自己说：“我没有打她，她要银子的时候我也给了她。”
但他仍然无法忘记孩子说过的话，这刺痛了他，尽管他不知道为什么，因为当他来认真考虑这件事时，他一直是一个好丈夫，比大多数人都要好。
因为他无法摆脱这种不安，所以他不停地看着她端饭进来或是四处走动，有一天吃完饭后，她弯腰扫砖地板时，他看到她脸色因某种内在的痛苦而变得苍白，她张开嘴唇轻轻喘息，把手放到肚子上，虽然仍弯着腰好像在扫地一样。
他厉声问道：“你怎么了？”但她转过脸，谦卑地回答：“只是腹中的旧疾罢了。”
然后他盯着她，对年幼的女孩说：“拿扫帚来扫地吧，因为你母亲病了。”
他对沈兰比多年来说话都要温和地说：“进去躺到床上去，我会让女孩给你拿热水来。不要起来。”
她慢慢服从了，没有回答，进了房间，他听到她在房间里拖着脚步走动，最后她躺下，轻轻呻吟。
然后他坐着听她的呻吟，直到再也忍受不了，起身去了镇上问医生店在哪里。
他找到了一家由谷物市场里他二儿子现在所在的职员推荐的店铺，去了那里。
医生正坐在一壶茶旁无所事事。
他是一个长胡子的老头，鼻梁上戴着像猫头鹰眼睛那么大的铜框眼镜，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灰色长袍，袖子很长，完全遮住了他的手。
当王龙告诉他妻子的症状时，他抿起嘴唇，打开他坐着的桌子上的抽屉，拿出一块包在黑布里的东西，说道：“我现在就去。”
他们来到沈兰的床边时，她已经陷入轻睡，汗珠像露水一样挂在上唇和额头上，老医生看到这种情况摇了摇头。
他伸出一只干枯发黄的手，像猿猴的手一样，去摸她的脉搏，然后在握了很久之后，他又严肃地摇了摇头，说：“脾脏肿大，肝脏患病。子宫里有一个像人头那么大的石头；胃已经分解。心脏几乎不动，毫无疑问里面有虫子。”
听到这些话，王龙的心停止跳动，他害怕了，愤怒地喊道：“那么，你就不能给她药吗？”
沈兰在他说话时睁开眼睛看着他们，她不明白，因疼痛而昏昏欲睡。
然后老医生又开口了，“这是一个棘手的病例。如果你不希望保证康复，我可以收十块银子的费用，并给你一张草药处方，里面有一只干燥的老虎心和一颗狗牙，这些一起煮沸让她喝汤。
但如果你想要完全康复的保证，那就需要五百块银子。”
当沈兰听到“五百块银子”这句话时，她突然从迷糊中清醒过来，虚弱地说：“不，我的生命不值这么多。一块好的田地都可以买到这么多。”
然后当王龙听到她说这些话时，他所有的旧愧疚都涌上心头，他愤怒地回答她：“我的家里不会有人死，我可以支付这笔钱。”
当老医生听到他说“我可以支付这笔钱”时，他贪婪的眼神闪烁着，但他知道如果不守信而女人死了，他会受到法律的惩罚，所以尽管遗憾，他说：“不行，当我看看她的眼白颜色时，我发现我错了。如果我要保证完全康复，必须有五千块银子。”
然后王龙沉默地望着医生，带着悲哀的理解。
除非卖掉他的田地，否则他在这个世界上没有那么多银子，但他知道即使卖了田地也没有用，因为医生只是说：“这个女人会死。”
因此，他和医生出去了，付给他十块银子，当医生走了之后，王龙走进了沈兰大部分生活过的黑暗厨房，现在她不在这里，没有人会看到他，他转过脸对着发黑的墙壁，哭了。
但是沈兰的身体并没有立刻死去。
她还不到人生的中间阶段，她的生命不容易离开她的身体，所以在床上躺了好几个月才慢慢死去。整个漫长的冬天，她都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在她床边，王龙和他的孩子们第一次意识到她在家中扮演着怎样的角色，他们如何让她为全家带来舒适，而他们却从未察觉。如今看来，似乎没人知道如何点燃草料并让它在炉灶里持续燃烧，也没人懂得如何翻转锅中的鱼而不将其弄碎，或者在一边还未煮熟时就让另一边变得焦黑。至于芝麻油还是豆油更适合煎炒某种蔬菜，更是无人知晓。
桌下堆积着食物残渣和掉落的食物，无人打扫，除非王龙因那气味感到不耐烦，唤来庭院里的狗舔舐干净，或是呵斥年幼的女儿去清理扔掉。
最年幼的那个男孩试图填补母亲的位置，照顾那个年迈的祖父——他现在已如同婴儿般无助。然而，王龙无法让老人明白为何不再有人给他端茶送水、扶他躺下或起身。老人脾气暴躁，呼唤她不来便摔碗，像个任性的孩子一样。
最终，王龙带他到阿兰的房间，指给她看那张躺着她的床。老人透过浑浊半盲的眼睛凝视着，喃喃自语，哭泣，隐约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
唯有那个可怜的傻子一无所知，只有她微笑着，扭动手中的布条。
即便如此，仍然需要有人记得晚上把她带进来睡觉，白天喂她吃饭，并在阳光下安置她，下雨时将她领回屋内。
这些事情，总要有人去做。
但就连王龙自己也忘记了。有一次，他们整夜将她遗忘在外头，第二天清晨，这个可怜的人瑟缩哭泣。王龙愤怒地责骂儿子和女儿，因为他们忘记了他们的妹妹。然后他意识到他们是孩子，试图取代母亲的位置，却无力做到。于是他忍住了怒火，之后亲自照料这个傻子早晚的生活。
无论下雨、下雪还是寒风呼啸，他都会将她领进屋内，让她坐在厨房炉灶掉下的温暖灰烬中。
在整个黑暗寒冷的冬天，阿兰病重期间，王龙无暇顾及田地。他将冬季的工作和工人交给程先生管理，程先生尽职尽责地劳作。每天早晚，他都会来到阿兰躺着的房间门口，用尖细的嗓音询问她的情况两次。
最后，王龙再也忍受不了这种日复一日、夜复一夜的状况，只能反复说道：“今天她喝了一点鸡汤。”或者“今天她吃了些稀饭。”因此，他命令程先生不要再问了，只需好好干活，这就足够了。
整个寒冷的冬日，王龙常常坐在阿兰的床边。如果她觉得冷，他会点燃一个炭火盆放在她床边取暖。每次她虚弱地低声说：“嗯，这太浪费了。”直到有一天，当她说出这句话时，他实在无法承受，爆发道：“我无法忍受！如果能治好你，我会卖掉所有的土地。”
她对此微笑，喘息着低声说道：“不，我不会让你这样做。因为我终究会死……无论如何，土地会留在我身后。”
但他不愿谈论她的死亡，每当她提及此事，他便起身离开。
尽管他知道她必须死去，这是他的责任，他还是有一天去了镇上的棺材铺，查看所有已准备好的棺木，最终挑选了一副由厚重坚硬木材制成的好黑色棺木。
这时，等着他选择的木匠狡猾地说：“如果你买两副，价格可以打三分之二的折扣。为什么不给自己也买一副呢？这样你就有所准备了？”
“不需要，我的儿子们可以为我准备。”王龙回答道，随后想到自己的父亲，他还未为自己年迈的父亲备好棺木，心中突然被触动，又说，“但我还有年迈的父亲，他很快也会死去，他双腿虚弱，耳聋眼花。所以我要买两副。”
那人答应重新漆成黑色并送到王龙家中。
于是王龙告诉阿兰他所做的事，她很高兴他为她做了这些，也为她的后事做好了安排。
因此，他整天坐在她身旁许多小时，他们很少交谈，因为她很虚弱，而且他们之间从未有过太多言语交流。
她经常忘记自己身处何方，当他静静坐在那里时，有时她会喃喃说起童年往事。这是王龙第一次窥见她的心灵，尽管现在也只是通过这些简短的话语：“我会把肉送到门口就好——我很清楚自己丑陋，不能出现在大官面前——”她又喘息着说：“不要打我——我再也不会吃那个盘子里的东西了——”她反复说着，“我的父亲——我的母亲——我的父亲——我的母亲——”又一遍遍重复，“我很清楚自己丑陋，不能被人爱——”
每当她说出这些话，王龙都无法忍受，他握住她的手，安抚着这只粗大的僵硬的手，像已经死去一般。
他对自己感到疑惑和悲伤，因为她说的话是真实的。即使他握着她的手，真心希望她感受到他对她的温柔，他也感到羞愧，因为他无法感受到温柔，也无法像对待柳树那样对她动心。
当他握住这只僵硬濒死的手时，他并不爱它，甚至他的怜悯也被对它的厌恶所玷污。
正因为如此，他对她更加温柔，为她购买特别的食物和精致的汤品，比如用白鱼和白菜心做的汤。
此外，他无法再享受柳树的陪伴，因为在绝望中为了分散对这场漫长死亡痛苦的注意力而去找她时，他无法忘记阿兰。即使抱着柳树，他也松开了她，因为阿兰的缘故。
有时阿兰会从昏迷中醒来，注意到周围的一切。一次，她呼唤翠鸟，当王龙惊讶地召唤那个女人时，阿兰颤抖着用胳膊支撑起身体，清晰地说道：“嗯，你可能曾在老主人的庭院里生活过，人们认为你美丽，但我曾是一个男人的妻子，我为他生了儿子，而你仍然是个奴隶。”
当翠鸟想要愤怒地回应时，王龙恳求她并领她出去，说：“那个人现在已经不知道话语的意义了。”
当他回到房间时，阿兰仍然靠在手臂上，对他说：“我死后，那个人和她的女主人谁都不许进入我的房间或触碰我的东西，如果她们这样做，我会回来诅咒她们。”
然后她陷入了断断续续的睡眠，头垂在枕头上。
但在新年前一天，她突然好转，就像蜡烛即将燃尽时闪烁得格外明亮，她恢复了自我，坐在床上梳理自己的头发，还要求喝茶。当王龙进来时，她说：“新年快到了，没有准备好糕点和肉食，我想到了一件事。”我不要那个奴隶在厨房里，但我希望你去叫我的儿媳妇来，她已许配给我们的长子。
我还没见过她，但等她来了，我会告诉她该做什么。”
王龙对她的坚强感到高兴，尽管他对今年的喜庆活动毫无兴趣，但他还是派了翠花去恳求那位粮商刘先生，因为情况实在令人悲伤。
过了一会儿，刘先生愿意听从，因为他听说阿兰可能熬不过这个冬天，而且无论如何，这姑娘已经十六岁了，比一些嫁到夫家的姑娘还大。
但由于阿兰的缘故，没有举办宴席。
新娘静静地坐着轿子来了，除了她的母亲和一个老仆人陪着她，她的母亲把新娘交给阿兰后就回去了，但老仆人留下来供新娘使用。
现在孩子们被搬出了他们睡觉的房间，那间屋子给了新儿媳妇，一切都安排得井然有序。
“这很好。”刘先生说道。
……
让他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起初他的工钱只有他自己的口粮，直到他学会这门手艺。如果一年后他干得好，每个月末可以得到一块银子；三年后若是表现依旧良好，就可以得到三块银子。之后，他就不再是学徒了，可以根据能力在生意上步步高升。
除此之外，还有他从买主和卖主那里赚取的小费，若他能拿到手，我对此就不多说了。
因为我们的两家已经结为亲家，所以我不会向你索要任何担保费用，让他前来即可。
” 王龙听后十分满意，笑着说道：“现在我们就是朋友了，你有没有儿子可以许配给我的二女儿？”
那商人闻言哈哈大笑，他身材肥胖且富态，说道：“我还有一个十岁的二儿子，还未婚配。那女孩多大了？”
王龙又笑了起来，答道：“她下个生日就十岁了，是个漂亮的小花儿。”
于是两人相视而笑，商人接着说：“我们要不要用双绳把两家绑在一起？”
王龙没有再接话，因为这种事情无法当面细谈。
但当他告退回家后，心中暗想：“这事或许可以办成。”他回到家看到自己的小女儿，是个可爱的姑娘，她的母亲给她裹脚裹得很好，所以她走路时步履轻盈优雅。
然而，当王龙这样仔细打量她时，
他看见她脸上有泪痕，她的脸比同龄人显得过于苍白而严肃，于是他拉起她的小手把她拉到身边，说道：“现在你为什么哭泣？”她低下了头，摆弄着外套上的纽扣，害羞地半低声说：“因为母亲每天更紧地缠裹我的脚布，我晚上无法入睡。”
“我没有听见你哭泣啊。”他说，感到惊讶。
“是的，”她简单地说，“而且母亲说我不应该大声哭泣，因为你太过仁慈软弱，不能承受痛苦，可能会要求让我保持原样，那么我的丈夫就不会像你这样爱我。”
她像孩子背诵故事一样简单地说出这些话，王龙听到这里感到刺痛，因为奥兰竟然告诉孩子他不爱孩子的母亲，他迅速说道：“好吧，今天我听说了一个漂亮的丈夫给你，我们看看翠花是否能安排这件事。”
然后那女孩笑了，低下头，突然变成了一个少女，不再是孩子。
那天晚上，当王龙在内院时，他对翠花说：“去试试看能不能办成。”
但那一夜他和荷花睡不安稳，醒来后开始思考自己的生活，想起奥兰是他认识的第一个女人，也是他身边忠诚的仆人。他想起孩子说的话，心里感到悲伤，因为尽管沈兰愚钝，却看透了他的本质。
在这之后的几天里，他把第二个儿子送到城里去，又签了字同意了第二个女儿的婚事，商定了嫁妆，并为她婚日准备的衣服和首饰也定好了。
然后王龙安下心来，他对自己的心说：“好了，现在我的孩子们都有了依靠，我那个可怜的傻子只能坐在太阳底下，拿着她的那块布，最小的儿子我会留着种地，他不用去上学，因为已经有两个会读书了，这就够了。”
他很自豪自己有三个儿子，一个成了学者，一个成了商人，一个成了农民。
于是他满足了，不再想孩子们的事。
但不管他愿不愿意，他的脑海里总是浮现出那个为他生孩子的女人的身影。
在他和她一起生活的这些年里，这是第一次，王龙开始想到沈兰。
即使在她刚来的时候，他也没想过她本身，而只是因为她是个女人，是他第一个认识的女人。
他觉得这段时间以来，他一直在忙这忙那，没有时间去细想，而现在，他的孩子们都安排好了，他的田地也得到了照顾，在冬天来临之际安静下来，现在，他和莲花的生活也步入正轨，自从他打了她以后，她就对他顺从了。现在，他觉得他有时间想他想的事了，于是他想到了沈兰。
他看着她，这次不是因为她是个女人，也不是因为她丑陋、瘦削、皮肤发黄。
而是带着一种奇怪的悔意看着她，他看到她已经瘦得厉害，皮肤干枯泛黄。
她一直是个肤色较深的女人，当她在田里干活时，皮肤红润且带点棕色。
然而这些年，除了也许是在收获季节，她很少去田里干活，甚至这两年多都不去了，因为他不喜欢她去，他担心别人会说：“你的妻子还在田里干活，而你已经富有了？” 尽管如此，他从未想过为什么她最终愿意留在家里，为什么她越来越慢地走动，直到他现在回想起来，有时在早晨他会听到她从床上起来时呻吟，弯腰喂炉火时也会呻吟，只有当他问她：“怎么了？” 她才会突然停止。
现在看着她，看着她身体上奇怪的肿胀，他感到一阵内疚，虽然他不知道为什么，他在心里争论着。
“好吧，如果我没有像对待小妾那样爱她，那也不是我的错，毕竟男人不都是这样。” 他安慰自己说：“我没有打她，她要银子的时候我也给了她。”
但他仍然无法忘记孩子说过的话，这刺痛了他，尽管他不知道为什么，因为当他来认真考虑这件事时，他一直是一个好丈夫，比大多数人都要好。
因为他无法摆脱这种不安，所以他不停地看着她端饭进来或是四处走动，有一天吃完饭后，她弯腰扫砖地板时，他看到她脸色因某种内在的痛苦而变得苍白，她张开嘴唇轻轻喘息，把手放到肚子上，虽然仍弯着腰好像在扫地一样。
他厉声问道：“你怎么了？”但她转过脸，谦卑地回答：“只是腹中的旧疾罢了。”
然后他盯着她，对年幼的女孩说：“拿扫帚来扫地吧，因为你母亲病了。”
他对沈兰比多年来说话都要温和地说：“进去躺到床上去，我会让女孩给你拿热水来。不要起来。”
她慢慢服从了，没有回答，进了房间，他听到她在房间里拖着脚步走动，最后她躺下，轻轻呻吟。
然后他坐着听她的呻吟，直到再也忍受不了，起身去了镇上问医生店在哪里。
他找到了一家由谷物市场里他二儿子现在所在的职员推荐的店铺，去了那里。
医生正坐在一壶茶旁无所事事。
他是一个长胡子的老头，鼻梁上戴着像猫头鹰眼睛那么大的铜框眼镜，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灰色长袍，袖子很长，完全遮住了他的手。
当王龙告诉他妻子的症状时，他抿起嘴唇，打开他坐着的桌子上的抽屉，拿出一块包在黑布里的东西，说道：“我现在就去。”
他们来到沈兰的床边时，她已经陷入轻睡，汗珠像露水一样挂在上唇和额头上，老医生看到这种情况摇了摇头。
他伸出一只干枯发黄的手，像猿猴的手一样，去摸她的脉搏，然后在握了很久之后，他又严肃地摇了摇头，说：“脾脏肿大，肝脏患病。子宫里有一个像人头那么大的石头；胃已经分解。心脏几乎不动，毫无疑问里面有虫子。”
听到这些话，王龙的心停止跳动，他害怕了，愤怒地喊道：“那么，你就不能给她药吗？”
沈兰在他说话时睁开眼睛看着他们，她不明白，因疼痛而昏昏欲睡。
然后老医生又开口了，“这是一个棘手的病例。如果你不希望保证康复，我可以收十块银子的费用，并给你一张草药处方，里面有一只干燥的老虎心和一颗狗牙，这些一起煮沸让她喝汤。
但如果你想要完全康复的保证，那就需要五百块银子。”
当沈兰听到“五百块银子”这句话时，她突然从迷糊中清醒过来，虚弱地说：“不，我的生命不值这么多。一块好的田地都可以买到这么多。”
然后当王龙听到她说这些话时，他所有的旧愧疚都涌上心头，他愤怒地回答她：“我的家里不会有人死，我可以支付这笔钱。”
当老医生听到他说“我可以支付这笔钱”时，他贪婪的眼神闪烁着，但他知道如果不守信而女人死了，他会受到法律的惩罚，所以尽管遗憾，他说：“不行，当我看看她的眼白颜色时，我发现我错了。如果我要保证完全康复，必须有五千块银子。”
然后王龙沉默地望着医生，带着悲哀的理解。
除非卖掉他的田地，否则他在这个世界上没有那么多银子，但他知道即使卖了田地也没有用，因为医生只是说：“这个女人会死。”
因此，他和医生出去了，付给他十块银子，当医生走了之后，王龙走进了沈兰大部分生活过的黑暗厨房，现在她不在这里，没有人会看到他，他转过脸对着发黑的墙壁，哭了。
但是沈兰的身体并没有立刻死去。
她还不到人生的中间阶段，她的生命不容易离开她的身体，所以在床上躺了好几个月才慢慢死去。整个漫长的冬天，她都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在她床边，王龙和他的孩子们第一次意识到她在家中扮演着怎样的角色，他们如何让她为全家带来舒适，而他们却从未察觉。如今看来，似乎没人知道如何点燃草料并让它在炉灶里持续燃烧，也没人懂得如何翻转锅中的鱼而不将其弄碎，或者在一边还未煮熟时就让另一边变得焦黑。至于芝麻油还是豆油更适合煎炒某种蔬菜，更是无人知晓。
桌下堆积着食物残渣和掉落的食物，无人打扫，除非王龙因那气味感到不耐烦，唤来庭院里的狗舔舐干净，或是呵斥年幼的女儿去清理扔掉。
最年幼的那个男孩试图填补母亲的位置，照顾那个年迈的祖父——他现在已如同婴儿般无助。然而，王龙无法让老人明白为何不再有人给他端茶送水、扶他躺下或起身。老人脾气暴躁，呼唤她不来便摔碗，像个任性的孩子一样。
最终，王龙带他到阿兰的房间，指给她看那张躺着她的床。老人透过浑浊半盲的眼睛凝视着，喃喃自语，哭泣，隐约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
唯有那个可怜的傻子一无所知，只有她微笑着，扭动手中的布条。
即便如此，仍然需要有人记得晚上把她带进来睡觉，白天喂她吃饭，并在阳光下安置她，下雨时将她领回屋内。
这些事情，总要有人去做。
但就连王龙自己也忘记了。有一次，他们整夜将她遗忘在外头，第二天清晨，这个可怜的人瑟缩哭泣。王龙愤怒地责骂儿子和女儿，因为他们忘记了他们的妹妹。然后他意识到他们是孩子，试图取代母亲的位置，却无力做到。于是他忍住了怒火，之后亲自照料这个傻子早晚的生活。
无论下雨、下雪还是寒风呼啸，他都会将她领进屋内，让她坐在厨房炉灶掉下的温暖灰烬中。
在整个黑暗寒冷的冬天，阿兰病重期间，王龙无暇顾及田地。他将冬季的工作和工人交给程先生管理，程先生尽职尽责地劳作。每天早晚，他都会来到阿兰躺着的房间门口，用尖细的嗓音询问她的情况两次。
最后，王龙再也忍受不了这种日复一日、夜复一夜的状况，只能反复说道：“今天她喝了一点鸡汤。”或者“今天她吃了些稀饭。”因此，他命令程先生不要再问了，只需好好干活，这就足够了。
整个寒冷的冬日，王龙常常坐在阿兰的床边。如果她觉得冷，他会点燃一个炭火盆放在她床边取暖。每次她虚弱地低声说：“嗯，这太浪费了。”直到有一天，当她说出这句话时，他实在无法承受，爆发道：“我无法忍受！如果能治好你，我会卖掉所有的土地。”
她对此微笑，喘息着低声说道：“不，我不会让你这样做。因为我终究会死……无论如何，土地会留在我身后。”
但他不愿谈论她的死亡，每当她提及此事，他便起身离开。
尽管他知道她必须死去，这是他的责任，他还是有一天去了镇上的棺材铺，查看所有已准备好的棺木，最终挑选了一副由厚重坚硬木材制成的好黑色棺木。
这时，等着他选择的木匠狡猾地说：“如果你买两副，价格可以打三分之二的折扣。为什么不给自己也买一副呢？这样你就有所准备了？”
“不需要，我的儿子们可以为我准备。”王龙回答道，随后想到自己的父亲，他还未为自己年迈的父亲备好棺木，心中突然被触动，又说，“但我还有年迈的父亲，他很快也会死去，他双腿虚弱，耳聋眼花。所以我要买两副。”
那人答应重新漆成黑色并送到王龙家中。
于是王龙告诉阿兰他所做的事，她很高兴他为她做了这些，也为她的后事做好了安排。
因此，他整天坐在她身旁许多小时，他们很少交谈，因为她很虚弱，而且他们之间从未有过太多言语交流。
她经常忘记自己身处何方，当他静静坐在那里时，有时她会喃喃说起童年往事。这是王龙第一次窥见她的心灵，尽管现在也只是通过这些简短的话语：“我会把肉送到门口就好——我很清楚自己丑陋，不能出现在大官面前——”她又喘息着说：“不要打我——我再也不会吃那个盘子里的东西了——”她反复说着，“我的父亲——我的母亲——我的父亲——我的母亲——”又一遍遍重复，“我很清楚自己丑陋，不能被人爱——”
每当她说出这些话，王龙都无法忍受，他握住她的手，安抚着这只粗大的僵硬的手，像已经死去一般。
他对自己感到疑惑和悲伤，因为她说的话是真实的。即使他握着她的手，真心希望她感受到他对她的温柔，他也感到羞愧，因为他无法感受到温柔，也无法像对待柳树那样对她动心。
当他握住这只僵硬濒死的手时，他并不爱它，甚至他的怜悯也被对它的厌恶所玷污。
正因为如此，他对她更加温柔，为她购买特别的食物和精致的汤品，比如用白鱼和白菜心做的汤。
此外，他无法再享受柳树的陪伴，因为在绝望中为了分散对这场漫长死亡痛苦的注意力而去找她时，他无法忘记阿兰。即使抱着柳树，他也松开了她，因为阿兰的缘故。
有时阿兰会从昏迷中醒来，注意到周围的一切。一次，她呼唤翠鸟，当王龙惊讶地召唤那个女人时，阿兰颤抖着用胳膊支撑起身体，清晰地说道：“嗯，你可能曾在老主人的庭院里生活过，人们认为你美丽，但我曾是一个男人的妻子，我为他生了儿子，而你仍然是个奴隶。”
当翠鸟想要愤怒地回应时，王龙恳求她并领她出去，说：“那个人现在已经不知道话语的意义了。”
当他回到房间时，阿兰仍然靠在手臂上，对他说：“我死后，那个人和她的女主人谁都不许进入我的房间或触碰我的东西，如果她们这样做，我会回来诅咒她们。”
然后她陷入了断断续续的睡眠，头垂在枕头上。
但在新年前一天，她突然好转，就像蜡烛即将燃尽时闪烁得格外明亮，她恢复了自我，坐在床上梳理自己的头发，还要求喝茶。当王龙进来时，她说：“新年快到了，没有准备好糕点和肉食，我想到了一件事。”我不要那个奴隶在厨房里，但我希望你去叫我的儿媳妇来，她已许配给我们的长子。
我还没见过她，但等她来了，我会告诉她该做什么。”
王龙对她的坚强感到高兴，尽管他对今年的喜庆活动毫无兴趣，但他还是派了翠花去恳求那位粮商刘先生，因为情况实在令人悲伤。
过了一会儿，刘先生愿意听从，因为他听说阿兰可能熬不过这个冬天，而且无论如何，这姑娘已经十六岁了，比一些嫁到夫家的姑娘还大。
但由于阿兰的缘故，没有举办宴席。
新娘静静地坐着轿子来了，除了她的母亲和一个老仆人陪着她，她的母亲把新娘交给阿兰后就回去了，但老仆人留下来供新娘使用。
现在孩子们被搬出了他们睡觉的房间，那间屋子给了新儿媳妇，一切都安排得井然有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