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大地三部曲 第一卷 - 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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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一言不发,只是谦卑地望着他,浑然不知自己做了什么,还将双脚藏在身下的长凳底下。
尽管内心深处他为自己责备这个多年来忠心跟随他的女人感到羞愧,也记得当他贫穷、亲自下田劳作时,即使刚生完孩子,她也会从床上下来帮助他在田间收割,但他还是无法遏制胸中的怒火,尽管违背自己的意愿,仍继续无情地数落她:
“我辛勤劳作,变得富裕起来,我希望我的妻子看起来不像个乡巴佬。
还有你的脚——” 他停住了。
在他看来,她整个人都很丑陋,但最丑陋的莫过于她那双穿着宽松棉布鞋的大脚,他愤怒地盯着它们,她则将脚往长凳底下缩得更深。
最后她低声说道:“我母亲年轻时就把我卖了,所以没给我缠脚。
不过我会给那个小女儿缠脚,把年幼的那个女儿的脚缠起来。”
但他却勃然大怒,因为羞愧于对她生气,却又恼恨她没有反唇相讥,只是害怕地看着他。
他穿上新买的黑色长袍,不耐烦地说:“好吧,我去茶馆看看能不能听到什么新鲜事。
家里除了傻子和老糊涂,还有两个孩子。”
随着他走向镇上,脾气愈发暴躁,因为他突然想起,如果没有欧兰从富人家抢来一把珠宝并交给自己,他这辈子无论如何也买不到这么多土地。
但想到这里,他更加愤怒,仿佛是在违抗自己的心声,说道:“好吧,但她当时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像孩子抓糖果一样随意拿走那些珠宝,若不是我发现,她会永远把它们藏在怀里。”
然后他怀疑她是否仍然把珍珠藏在胸前。
然而之前,这对他来说是一件奇怪的事,有时会让他思考,并在脑海中想象,但现在他对此嗤之以鼻,因为她的乳房因多次生育而松弛下垂,毫无美感,而她胸前的珍珠显得愚蠢且浪费。
但如果王龙依然是穷人,或者水灾没有毁了他的田地,这一切可能都无关紧要。
但他有钱。
他家墙壁里藏着银子,新房子地板下埋着一袋银子,房间里的箱子里用布包着一包银子,他们睡觉的床下垫子里还缝着一些银子,他的腰带里装满了银子,从不缺少。
所以现在,银子不像从前那样从他身上流失,而是像火烧一样灼痛他的手指,急切地想要花在各种事情上,他开始对它漠不关心,想着如何享受人生的壮年时光。
一切似乎都不如从前好了。
他曾经小心翼翼走进的茶馆,如今在他眼中显得阴暗而寒酸。
过去在那里没人认识他,茶馆伙计对他态度轻蔑,但现在他进来时人们会互相挤眉弄眼,他能听见有人低声说:“那是来自王村的王家,那个冬天老主人去世时从黄家买地的人,那场大饥荒的时候。
他现在有钱了。”
王龙听后,表面上若无其事地坐下,但心中却因自己的身份而自豪。
但今天即便受到尊敬,他也不满意,闷闷不乐地喝茶,觉得生活不如他想象中美好。
突然,他心想:“为什么我要在这间茶馆喝茶,老板是个独眼狐狸精,收入还不如我田地上的工人,我有田产,儿子还是读书人?”
于是他迅速起身,将钱扔在桌上,还没人说话就走了出去。
他在镇上的街道上游荡,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他曾经过一个说书人的摊位,坐了一会儿拥挤长凳的一端,听那人讲述三国时期的英雄故事,那时勇士们勇敢且狡猾。
但他依然焦躁不安,无法像别人那样被说书人的魅力吸引,那敲击小铜锣的声音令他厌倦,他又站起身继续前行。
镇上新开了一家大茶馆,由南方来的商人经营,此人深谙此道,王龙之前路过时满心恐惧,担心那里赌博、娱乐以及恶女横行。
但如今,为了摆脱闲散带来的烦闷,也为了逃避对自己妻子不公正的内疚,他走向了这个地方。
他的焦躁驱使他去看些或听些新鲜事物。
于是他迈入这家新开的茶馆,踏入宽敞明亮的大厅,里面摆满了桌子,面向街道开放,他走进去,举止大胆,试图表现得更加大胆,因为他内心胆怯,记得自己不过是在最近几年才脱离贫苦,之前最多只有两三枚银币,甚至曾在南方城市的街头拉过黄包车。
起初他在大茶馆里一句话也没说,只是安静地买了茶喝,环顾四周,充满好奇。这家店铺是个大厅,天花板四周装饰着金饰,墙上挂着白绸做的卷轴画,上面绘有女人的画像。
王龙偷偷地仔细打量这些女人,她们看起来像是梦中的女人,因为他从未在世上见过像她们这样的人。
第一天,他看着这些画像,匆匆喝了茶就离开了。
然而,当洪水还在他的田地上肆虐时,他每天都去这家茶馆买茶,独自坐着喝完,然后盯着那些美丽女人的画像看。由于田地和家中无事可做,他每天坐的时间越来越长。
如果他不是如此节俭,把银子藏在许多地方,他可能会继续这样下去。但一天晚上,当他坐在大厅后部的一张桌子旁喝茶发呆时,有人从紧贴着远墙的狭窄楼梯下来,通往楼上。
这家茶馆是这个镇上唯一有二楼的建筑,除了西门外那座五层高的西方宝塔。
但宝塔狭窄,顶部更窄,而茶馆的二楼与地面上的建筑部分一样方正。
夜晚,女人高亢的歌声和轻笑从二楼的窗户飘出,女孩们轻轻拨弄琵琶发出甜美的乐声。
即使在午夜之后,也能听到音乐流进街道,尽管王龙所在的这个地方,许多人喝茶时的喧哗声和骰子尖锐的骨响声掩盖了其他一切。
因此,王龙没有听到身后女人踩在狭窄楼梯上的脚步声,当一只手突然拍到他肩膀时,他大吃一惊,没想到这里会有人认识他。
当他抬头时,看到的是一个狭长、俊美的女人脸庞,正是那天他买地时将珠宝交给她并扶稳了老主人颤抖的手帮助他在出售契约上盖章的女人。
她看到他时笑了,笑声带着一种尖锐的低语。
“哦,农民王!”她说,恶意地拖长了“农民”这个词,“谁能想到你会在这里!”
王龙觉得无论如何必须向这个女人证明自己不仅仅是乡下人,他大声笑着说道:“我的钱难道不和其他人的钱一样好吗?这些天我不缺钱。”
“我运气不错。”
听到这话,翠花停了下来,她的眼睛像蛇眼一样狭小明亮,声音如油从容器中流出般平滑。
“谁没听说过?一个男人如何比在这样的地方花掉多余的钱更好呢?那里富人寻欢作乐,高贵的老爷们聚集在一起宴饮取乐。我们这儿没有比这更好的酒——你尝过吗,王龙?”
“我只喝了茶。”王龙回答道,半是羞愧。
“我还没碰过酒或骰子。”
“茶!”她在他身后喊道,尖锐地笑着。
“但我们有虎骨酒、晨露酒和香米酒——为什么非得喝茶?”
当王龙垂下头时,她温柔而狡猾地说:
“我想你也没看过别的东西吧?——没有漂亮的小手,没有散发着香气的脸颊?”
王龙更低地垂下了头,脸上涌起红潮,感觉周围的人都在嘲笑地看着他,听着女人的声音。
但当他鼓起勇气从眼皮下瞥了一眼时,他发现没人注意他,骰子的碰撞声又重新响起,于是他慌乱地说:
“不——不——我没有——只是茶——”
然后那个女人又笑了起来,指着那些彩绘的丝绸卷轴说:
“它们就在那里,那些画像。选一个你喜欢的,把银子放进我的手里,我会把她放在你面前。”
“那些!”王龙疑惑地说,“我以为他们是梦中的女人,是山中观音那样的女神,就像讲故事的人所说的那样!”
“所以她们是梦中的女人,”翠花带着嘲讽的好意回应道,“但这样的梦,一点点银子就能变成肉身。”
说完,她走开了,向周围的仆人们点头眨眼,并向王龙示意,好像在说:“那是乡下来的家伙!”
但王龙带着新的兴趣盯着那些画像看。
在那狭窄的楼梯之上,在他头顶的房间里,有这些血肉之躯的女人,男人会上楼去找她们——当然不是他,但他!嗯,如果他不是他现在这样的人,一个勤劳的好人,一个有妻子和儿子的男人,如果他假装孩子那样假装可以做一些事情,他会假装选择哪一个呢?他仔细而专注地盯着每一张彩绘的脸庞,仿佛它们都是真实的。
在此之前,它们都显得同样美丽,之前没有任何选择的问题。
但现在显然有些比其他的更美,他从二十多个中选出了三个最漂亮的,从这三个中再次挑选,最终选出了一个最漂亮的,一个娇小纤细的东西,身体轻盈如竹子,小脸尖尖的像小猫的脸,一只手握着含苞待放的莲花茎,手如蕨类植物的卷须般精致。
他盯着她看,当他凝视时,一股像酒一样的热流涌入他的血管。
“她像榅桲树上的花朵,”他突然大声说道,听到自己的声音后,他感到惊恐和羞愧,急忙起身放下钱走了出去,走进现在已经降临的黑暗中,回到了家。
但月光透过田野和水面上空悬挂着,如同一片银色的薄雾,他的血液在他的体内悄悄流淌,炽热而快速。
如果这时洪水已经从王龙的土地上退去,留下它在阳光下湿润而冒烟,几天夏天的热度就需要翻耕耙平播种,王龙可能再也不会去那个大的茶馆了。
或者如果孩子病倒了,或者老人突然到了生命的尽头,王龙可能会被卷入新事物中,忘记卷轴上的尖脸和女人苗条如竹的身体。
但洪水平静而不动,除了傍晚升起的轻微夏季风,老人打盹,两个男孩清晨去上学,直到晚上才回来,在他的家里,王龙烦躁不安,避开可怜地看着他的阿兰的眼神,他四处走动,跌坐在椅子上又站起来,不喝她倒的茶,也不抽他点燃的烟管。在七月里一个漫长的日子终了的时候——比任何别的日子都更长的一天——当黄昏迟迟逗留着,带着湖水的气息,喃喃低语,甜蜜而温柔,他站在自家门口,突然一句话不说,转身急急地走进屋里,穿上他的新衣服,那件黑色发光的布料做的外套,几乎像丝绸一样闪亮,那是兰为节日缝制的。然后,没有对任何人说一句话,他走过窄窄的沿水边的小路,穿过田野,直到他来到城门的黑暗处,穿过城门,又穿过街道,直到他来到这家新开的茶馆。
那里每一盏灯都点亮了,是那些可以在沿海外国城市买到的明亮油灯,男人们坐在灯光下喝酒谈笑,他们的长袍敞开着以适应夜晚的凉意。到处都有扇子来回挥动,愉快的笑声像音乐一样涌出,流进街道。
王龙从未从土地上劳作中得到过这样的欢乐,这里的一切都在这屋子里的墙壁里,男人们聚在一起玩耍,而不是工作。
王龙在门槛上犹豫了一下,站在敞开的门流泻出来的明亮光线之中。
他本可以站在那里就走开的,因为他内心依然感到害怕和胆怯,尽管他的血液在身体里奔腾,几乎要冲破他的血管。但就在光边的阴影中,有一个女人靠在门口懒洋洋地站着,那是翠鸟。
她看到一个男人的身影时走上前来,因为她负责给屋里的女人招揽顾客,但当她看清是谁时,耸了耸肩说:“啊,只是个农夫!”王龙被她声音中的尖锐冷漠刺痛了,他突如其来的愤怒给了他勇气,他说:“那么,我不能进屋吗?我不能和其他人一样做吗?”她又耸了耸肩,笑了起来说:“如果你有其他男人那样的银子,你也可以那样做。”
他想向她显示自己足够高贵、富有,可以随心所欲,于是把手伸进腰带,拿出满手的银子,对她说:“够了吗?不够吗?”她盯着那一把银子,然后毫不迟疑地说:“进来吧,说说你想见哪一个。”王龙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咕哝道:“嗯,我不知道我想要什么。”然后他的欲望战胜了他,低声说:“那个小一点的——那个下巴尖尖的、脸小小的,脸像桃花一样白里透粉,手里拿着一朵莲花苞的那个。”
女人轻松地点点头,招呼他,然后在拥挤的桌椅间穿行,王龙远远地跟着她。
起初他觉得每个男人都抬起头看着他,但当他鼓起勇气看时,他发现没人注意他,除了有一两个叫道:“现在太晚了吗,还能去女人那里?”另一个喊道:“这是个强壮的家伙,必须早点开始!”但这时他们已经走上狭窄笔直的楼梯,王龙艰难地爬着,因为这是他第一次在房子里爬楼梯。
然而,当他们到达顶部时,感觉就像在地上的一个房子,只是当他经过窗户看向天空时,似乎非常高。
那个女人领着他穿过一条狭小阴暗的走廊,走着的时候喊道:“现在是今晚的第一个男人!”走廊两边的门突然打开,这里的灯光下时不时露出姑娘们的头,像太阳下的花儿从鞘中绽放,但翠鸟残酷地喊道:“不,不是你——也不是你——没人找你们!这个是给苏州那个小脸粉嫩的小矮子的——给莲花的!”一阵声音沿着走廊传下去,模糊不清,带有轻蔑之意,一个像石榴一样红润的女孩大声喊道:“莲花可以要这个家伙——他闻起来像田地和大蒜!”虽然王龙不屑于回答,虽然她的话像刀刺一样伤了他,因为他担心他看起来确实像个农夫。
但他记起腰带里的好银子,便毅然前行。最后,那个女人用手掌用力拍了一下关着的门,然后不等回应就走了进去,在一张铺着花红被子的床上坐着一个苗条的姑娘。
如果有人告诉他有这样的小手,他是不会相信的,这些手如此小巧,骨骼如此纤细,手指尖尖,长指甲染成了莲花苞的颜色,深邃而红润。
如果有人告诉他有这样的脚,小脚塞进粉红色缎子做的鞋子,长度不超过男人的中指,并且天真地悬挂在床边——如果有人告诉他,他是不会相信的。
他僵硬地坐在她旁边的床上,盯着她看,他发现她就像画中的人,即使没看过画像,他也认得出她。
但最重要的是她的手像画中的手,卷曲着,纤细洁白如牛奶。
她的两只手在粉色丝绸的衣襟上互相卷曲着,他从未想过它们会被触碰。
他看着她,就像看着画像,他看到她那苗条的身形穿着紧身短外套;他看到她那小巧尖尖的脸庞,上面涂着美丽的妆容,高领子衬着白色的毛皮;他看到她圆圆的眼睛,杏核形状的,因此现在他终于明白了讲故事的人唱到古代美人杏眼时的意思。
对她来说,他不是血肉之躯,而是画中的女人。
然后她抬起那只小巧卷曲的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慢慢地顺着他的手臂滑下来。
尽管他从未感受过如此轻柔的东西,尽管如果没有看到,他不会知道它是否经过,但他看着那小手滑过他的手臂,仿佛火跟随着它,烧透了他的袖子,进入手臂的肌肉,他注视着手直到它到达袖口的尽头,然后在一瞬间熟练地落在他裸露的手腕上,然后进入他结实黝黑手掌的松软凹陷处。
他开始颤抖,不知道该如何接受。
然后他听到笑声,轻快、迅速、像塔楼上的银铃在风中摇晃般清脆,一个小声音笑着说:“哦,你这个大笨蛋,真无知啊?难道我们要在这里坐一整夜看你发呆吗?”听到这话,他用双手抓住她的手,小心翼翼地,因为她的手像一片脆弱干枯的叶子,热乎乎的,干巴巴的,他对她说着恳求的话,却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我不懂任何事——教教我!”于是她教他。
现在王龙患上了比人类所能承受的任何疾病更大的病。
他在烈日下劳动过,他在寒冷干燥的沙漠风中受苦过,当田地不结果实时他挨过饿,他在南方城市的街道上无望地劳作时绝望过。
但在所有这些痛苦之下,他现在承受的这个小女子的手所带来的痛苦超过了一切。每天他都去茶馆,每晚他都等到她愿意接待他,每个夜晚他都进去见她。每天晚上他都去她那里,每次都是那个什么都不懂的乡下小伙子,站在门口发抖,僵硬地坐在她身旁,等待她发出笑声的信号。然后,他像着了魔似的,饥渴难耐,一点一点地跟随她的动作,直到高潮时刻,当她如同一朵成熟待摘的花儿一样愿意让他完全占有她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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