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大地三部曲 第一卷 - 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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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急切地回答,眼睛紧盯着他的眼睛:“会的——会的——以我的生命担保!”
接着王龙直截了当地问她:“你会用黄金、白银还是珠宝来卖这片土地?”
她说话时眼神闪烁,答道:“我会用珠宝来卖。”
于是,王龙拥有的土地比一头牛犁完收完都要多,收获也多得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他给家里又建了一间小屋,还买了一头驴。他对邻居庆说:“把你的那块小地卖给我,搬出你孤单的房子,搬到我家来帮我种地吧。”
庆照做了,并且很高兴这样做。
接下来的时节雨水充足,稻苗长得很好。麦子收割时,捆得沉甸甸的,两人就把稻苗插进水田里,比王龙以往种的稻谷都要多,因为雨水充沛,使得原本干旱的土地今年也可以种植水稻。
当这次丰收到来时,仅靠他和庆两个人无法收获这么多庄稼,于是王龙雇佣了两个住在村里的工人来帮忙。
他在从黄家购买的土地上干活时,想起了那个衰败大家庭中的那些无所事事的年轻少爷们。他严厉地命令两个儿子每天早上都要跟着他一起下地,让他们做力所能及的活计,比如赶牛赶驴,哪怕不能干太多重活,至少也要让他们体会太阳晒在身上的热度和沿着田垄来回走动的疲惫。
但奥兰他不允许她在田里干活,因为他已不再是一个穷人,而是一个可以雇人干活的人。毕竟,这一年土地的收成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好。
他不得不又在房子里添建一间房间来存放这些丰收的粮食,否则家里连走路的地方都没有了。
他还买了三头猪和一群鸡鸭来啄食从收获中洒落的谷粒。
然后奥兰在家里干活,给每个人做新衣服和新鞋子,还用绣花布缝制装满新棉花的被褥。当一切都完成后,他们衣物丰富,床铺舒适,这是他们从未有过的富裕。
然后她躺在床上生下了孩子,尽管她仍然不愿意让任何人陪伴;即使她可以雇人,她也选择独自一人。
这一次她生产的时日很长,当王龙傍晚回家时,发现父亲站在门口笑着对他说:“这次是个双黄蛋!”
王龙走进内室,看到奥兰在床上,旁边有两个新生的孩子,一男一女,像两粒米一样相像。
他高兴地笑起来,然后想出了一个有趣的说法:“所以这就是为什么你怀里的两个宝贝!”他又为自己想到这句话笑了起来,奥兰看到他如此开心,露出了她缓慢而痛苦的笑容。
因此,这时王龙没有任何悲伤,除非是对长女的担忧,她既不说话也不做同龄孩子该做的事,只是当她捕捉到父亲的目光时,依旧露出婴儿般的微笑。
不管是一岁那年的绝望,还是饥饿,还是别的什么,月复一月过去了,王龙一直在等待她开口说话,哪怕是孩子们叫他的名字“爸爸”。但没有声音传来,只有那甜蜜而空洞的微笑。当他看着她时,他呻吟着说:“小傻瓜——我可怜的小傻瓜。”而在他的心里,他默默地对自己说:“如果我把这只可怜的老鼠卖了,他们发现她这样,就会杀了她!”仿佛为了弥补孩子,他对她格外疼爱,有时还带她到田里去。她默默地跟在他的身后,当他说话并注意到她时,她便微笑着回应。
在王龙一生生活的地方,他的父亲和他的祖父也都在这片土地上生活过,这里每五六年便有一次饥荒,若诸神仁慈些,也可能七年、八年甚至十年才一次。
这是因为天上的雨水太多或太少,或者因为北方的河流,由于遥远山中的雨雪,在数百年来人类修建的堤坝上泛滥,淹没了田野。
时间流逝,人们一次次逃离土地又回来,但王龙决心建立如此稳固的财富,以至于在未来艰难的年份里,他无需再离开土地,而是靠丰收年的果实生活,并熬过下一个年头。
他努力奋斗,众神也帮助了他。七年来都有丰收,每年王龙和他的工人都要打下比能吃掉的还要多得多的谷物。
他逐年雇佣更多的工人,直到有六人,还在旧屋后面建了一座新房子,一个大房间。
在那大房间旁边,院子两侧各有一座小院落和两间小屋。
他把房子铺上了瓦片,但墙壁仍然是用田地里夯实的泥土做的,只是他给它们刷上了石灰,于是它们变得洁白而干净。
他和他的家人搬进了这些房间,而那些工人,在程头领的带领下,则住在前面的老房子里。
这时,王龙已经彻底考验了程,发现他是一个诚实可靠的人。于是王龙让他担任自己手下工人的管家以及土地的管理者,并且给他优厚的报酬——每月除了食物外还有两块银元。
尽管王龙一再催促程多吃些,但这个人依旧骨瘦如柴,始终是一个身材矮小、精瘦严肃的男人。
然而,他却乐于劳动,从清晨到黄昏默默地忙碌着,若有必要他会用虚弱的声音说话,但如果没有任何事需要说,他便最开心,也最喜欢保持沉默;他一小时又一小时地举起锄头落下,黎明和黄昏时分,他会提着水桶或者粪桶去地里浇菜或施肥。
不过,王龙仍然知道,如果任何一个工人每天躲在枣树下睡懒觉,或者在公共菜肴中多吃了一块豆腐,或者有人命令他的妻子或孩子在收获季节偷偷摸摸地用手抓走打谷场上正在被打下来的谷粒,那么到了年底,程——作为主人的
而且人们在收获之后一同宴饮,有人悄悄对王龙说:“某某某明年不再讨回田地。”似乎这两人之间交换的一把豌豆和一些种子使他们成了兄弟,只是王龙年幼,处于兄长的位置,而庆从未完全忘记自己是被雇用的,住在属于别人的房子里。
到第五年年底,王龙几乎不再亲自下地干活了,因为他的田地增加了太多,他不得不把全部时间花在管理田产和销售农产品上,并指导工人干活。
由于缺乏读书识字的知识,他深受困扰。尤其当他站在粮店,看着粮食买进卖出时,感到十分羞愧。当合同上写着多少小麦或大米的数量时,他不得不谦卑地对城里的傲慢商人说:“先生,请您念给我听吧,因为我太笨了。”更让他羞愧的是,当他必须在合同上签名时,甚至是一个不起眼的小职员也会扬起眉毛轻蔑地看着他,在湿墨块上匆匆写下“王龙”二字;最大的羞辱是,当有人开玩笑喊道:“这是‘龙’字还是‘聋’字,还是别的什么?”王龙只能谦卑地回答:“就叫它……”
“随你的便罢,因为我愚昧无知,连自己的名字都认不得。”
这样的一个日子,是在他听到米店里的店伙们正午闲暇时发出的笑声之后的一个收获时节。那些店伙们都懒洋洋地站着,听着任何发生在他们周围的事情,他们都是些不过比他的儿子稍长几岁的少年。他愤怒地走在自家的土地上,心里想着:“现在,那些城里那些傻瓜没有一尺土地,但他们却觉得可以像鹅叫一样嘲笑我,只因我不能辨认纸上的笔画是什么意思。”
然后,当他怒气渐渐消退时,他心中暗想:“这确实是我的一种羞耻,我不识字也不会写字。
我要把我的大儿子从田里带出来,让他去镇上的学校读书,让他学会这些东西。当我进入粮市的时候,他会为我读写,这样就再也不会有人对我这个有地的人嗤之以鼻了。”
他觉得这主意很好,当天他就唤来了他的大儿子,那是一个十二岁的挺拔少年,长得像母亲一样宽脸骨、大手大脚,但眼神和他的父亲一样敏锐。当男孩站在他面前时,王龙说道:
“从今天起,你就不要下田干活了,因为家里需要一个能读合同、会写字的读书人,这样我在镇上就不会感到羞愧了。”
少年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眼睛闪闪发亮。
“父亲,”他说,“我已经盼望了两年,希望能——”
他不敢问。
这时,听到这话的小儿子哭着跑进来抱怨,这正是他的习惯——从他开始说话起,就是一个话多且吵闹的孩子,总是嚷嚷着自己的份额比别人少,现在他又向父亲哭诉道:
“好吧,我也不要在田里干活了,凭什么哥哥可以坐在椅子上悠闲地学习,而我要像佃农一样劳作?我和他同样是你的儿子!”
王龙实在受不了他的吵闹,如果他哭喊得够大声,王龙愿意给他任何东西,于是急忙说道:
“好了好了,你们俩都去吧,如果老天爷要带走其中一个,另一个有知识的人就可以替我打理生意。”
然后,他派儿子们的母亲进城去买布给每个孩子做长袍,自己则去了文具店,买了纸、笔和两块墨锭,尽管他对这些东西一无所知,又羞于承认自己不懂,所以对店主拿出来的每样东西都心存疑虑。
但最终一切准备就绪,他安排将孩子们送到城门口附近由一位老人开办的一所小学校,这位老人曾在过去参加过政府考试但未能通过。因此,他在家中正厅摆了长凳和桌子,每逢一年中的节日,他便以微薄的报酬教男孩们读经书,若他们懒散或无法从黎明背到日落,就用折起的大蒲扇敲打他们。
只有在春夏季温暖的日子里,学生们才能稍作休息,因为到了中午吃过饭后,这位老人总会点头打盹,昏暗的小房间里满是他酣睡的声音。
然后,小伙子们低声耳语、玩耍、互相展示各种恶作剧的图画,还笑看一只苍蝇在老人张开的嘴巴周围嗡嗡飞舞,并打赌这只苍蝇是否会钻进他的嘴里。但当这位老教师突然睁开眼睛时——谁也说不准他何时会突然睁开眼睛,仿佛他从未睡过一样——他看到他们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发现了,于是挥动蒲扇,敲击他们的头颅。
听到蒲扇的啪啪声和学生的叫声,邻居们说:“到底还是位值得尊敬的老先生。”
这就是为什么王龙选择这所学校让他的儿子去读书。
第一天带他们去学校时,他走在他们前面,因为父亲和儿子并肩而行是不合礼数的。他手里拿着一块蓝布包着的新鲜鸡蛋,到了之后把这些鸡蛋给了老教师。
王龙被老教师那副大大的黄铜眼镜、宽大的黑袍以及即便在冬天也握在手中的巨大蒲扇所震撼,他向老教师鞠躬说道:“先生,这是我两个不成器的儿子。如果有什么能灌输进他们那厚实的铜脑袋里,那只能靠打他们。所以,如果你愿意取悦我,就打他们让他们学习吧。”
两个男孩站在那里,盯着长凳上的其他男孩,那些男孩也回瞪着他们。
然而,独自回家的路上,留下两个男孩后,王龙心中充满了骄傲,他认为房间里的所有男孩中,没有一个能比得上他的两个儿子高大健壮、皮肤健康黝黑。
当他穿过镇门时遇到一个从村里来的邻居,回答对方的询问说:“今天我刚从儿子们的学校回来。”对于邻居的惊讶,他看似随意地回答道:“现在我不需要他们在田里干活了,他们学点字也不错。”但经过时对自己低声说:“如果他能学到这么多知识,我一点也不会惊讶,他将来可能会成为知县。”从那时起,这两个男孩不再被称为老大和老二,而是由老教师给他们起了学名。老教师了解了他们父亲的职业后,为两个儿子取了名字:老大叫“农恩”,老二叫“农文”,每个名字的第一个字都表示财富源于土地。
就这样,王龙建立了家族的财富。第七年到来时,北部的大河因西北部水源处过多的降雨和降雪导致水位暴涨,最终冲破堤岸,淹没那一地区所有的土地。
但王龙并不害怕。即使五分之二的土地变成了齐人肩膀深的湖泊,他也毫不畏惧。
整个晚春和初夏,水位不断上涨,最后像一片大海般广阔,美丽而平静,倒映着云朵、月亮、柳树和竹子,它们的树干已经没入水中。
这里那里有一些泥屋,居住者早已离开,几天后这些泥屋慢慢塌回到水中。
所以,所有不是像王龙家那样建在山丘上的房子都这样消失了,而这些山丘则像岛屿一样耸立。
人们乘船或木筏往返于城镇之间,有些人仍然饿死。
但王龙并不害怕。谷物市场欠他钱,他的粮仓里还装满了近两年的收成,他的房屋建得很高,水离得很远,他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但由于许多土地无法耕种,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闲适。闲适且饱食终日,他开始厌倦睡觉和无所事事。
此外,他还雇佣了工人,一年一次,既然有人吃他的米却半闲着等待水退,他就觉得愚蠢去亲自劳作。
于是,他命令他们修缮旧屋的茅草屋顶,在新屋顶漏水的地方检查瓦片,修理锄头、耙子和犁具,喂养牲畜,买鸭子在水上放牧,把麻绳搓成绳索——这些都是过去他独自耕种时自己做的事。如今,他的双手空空,不知道该做什么。
一个人不能整天坐在那里盯着覆盖自己田地的湖水发呆,也不能一次吃得超过自己的容量。王龙睡够了,便不再想睡。
他在房子里不安地踱步,房子里太安静了,不适合他充满活力的血液。
老人现在变得非常虚弱,半盲且几乎全聋,除了问他是否暖和、吃饱或要不要喝茶外,不需要与他说太多话。
王龙感到不耐烦的是老人看不到他儿子有多富有,而且总是在碗里有茶叶时嘀咕:“一点点水就够了,茶像银子一样贵。”
但老人什么都记不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很多时候他梦见自己又年轻了,在自己的鼎盛时期,他很少注意到身边发生的事情。
老人和那个从不说话的老姑娘,她总是坐在祖父旁边一小时又一小时地扭着一小块布,折叠再展开,笑着看它,这对一个富足且精力充沛的人来说毫无意义。
当王龙给老人倒了一碗茶,轻轻拍了一下女孩的脸颊,收到她甜美却转瞬即逝的笑容,那笑容从她的脸上消失后,留下的是黯淡无光的眼睛,一切都结束了。
他总是带着片刻的静默转身离开,那是女儿留给他的悲伤印记,然后他看向奥兰生下的两个小一点的孩子,男孩和女孩,此刻他们正在门槛上欢快地跑来跑去。
但一个男人不能满足于小孩子愚蠢的行为,短暂的笑声和嬉戏过后,他们各自玩去了,王龙独自一人,内心充满烦躁。
这时,他看着他的妻子奥兰,就像一个男人看着自己完全了解并且满足的女人,她一直陪伴在他身边,他对她的一切了如指掌,对她不再有任何新的期待或希望。
对王龙来说,他似乎第一次真正看到了奥兰,他第一次意识到她是一个普通的女人,默默无闻地走着,从不考虑别人如何看待她。他第一次看清了她的头发又粗又黄,未经梳理,毫无光泽;她的脸庞又大又平,皮肤粗糙,五官全都显得太大,毫无美感可言。
她的眉毛稀疏,毛发稀少,嘴唇也太宽了,双手双脚都又大又粗。
带着异样的目光打量她时,他大声斥责道:“任何人看你都会说你是普通人的妻子,绝不会想到你嫁给了一个雇人耕种田地的地主!”这是他头一次说出她在他心目中的样子,她则用缓慢而痛苦的眼神回应他。
她坐在长凳上穿针引线,将鞋底缝合在一起,此刻停下动作,手中的针悬在半空,嘴巴张开,露出被烟熏黑的牙齿。
仿佛终于明白他是以男人看女人的目光审视她,她脸上泛起一道红晕,低声道:“自从那两个孩子一起出生后,我就一直不好。
我体内有火在烧。” 他看出她单纯地以为他指责她七年多未生育。
于是他比原本打算的更加粗暴地回答:“我的意思是,难道你不能像别的女人一样买点发油,给自己做件新黑布外套吗?还有你穿的鞋子,根本不配做地主夫人的装扮,就像你现在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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