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裹在布片里的东西，他撕开了布。
然后，突然间，一堆珠宝落入了他的手中，王龙目瞪口呆地看着它们。
这些珠宝多得难以想象，红得像西瓜的内瓤，金黄如麦子，绿得如春天的嫩叶，清澈如从地下流出的泉水。这些珠宝叫什么名字，王龙不知道，他这辈子从未听过名字与珠宝一起出现。
然而，当他把它们握在自己棕褐色的粗壮手掌中时，在半明半暗的房间里，他从它们的光泽与闪耀中知道，他手中握着的是财富。
他一动不动地握着，被色彩与形状迷醉，说不出话来，他和那个女人一起盯着他手中的东西。
最后他喘息着低声问她：“在哪——在哪——” 她也轻轻低语回答：“在富人家。
这一定是某位宠妾的珍宝。
我看见墙里有一块松动的砖头，于是我随意地把它取下，没人能看见并要求分一份。
我把砖头拉下来，抓住那闪亮的东西，放进我的袖子里。
” “你是怎么知道的？”他又一次充满钦佩地低声问道，她则带着嘴角的笑容回答，那种笑容从未出现在她的眼中：“你以为我没在富人家里住过？富人总是害怕。
我曾经见过盗贼在荒年闯入大宅的门口，奴隶、侍妾，甚至老夫人自己都四处奔跑，每个人都有一个宝贝，藏在早已计划好的秘密地方。
因此我知道一块松动的砖头意味着什么。
” 又一次他们沉默了，注视着那些宝石的奇妙之处。
过了很久，王龙深吸一口气，坚定地说：“这样的珍宝不能保存。
必须卖掉换成安全的东西——换成土地，因为没有别的东西是安全的。
如果有人知道我们有这些，第二天我们就可能死了，强盗会带走这些珠宝。
今天就必须把这些换成土地，否则今晚我睡不着觉。
” 他一边说话一边用布包起石头，用力用绳子捆紧，然后打开外套想把它们塞进胸口，无意间看到了那个女人的脸。
她坐在床脚交叉双腿坐着，那张从不表露任何情感的沉重脸庞此刻因嘴唇微张和脸向前倾而流露出一丝隐约的渴望。
“好了，现在怎么办？”他疑惑地看着她。
“你会全部卖掉吗？”她用沙哑的低语问道。
“为什么不呢？”他惊讶地回答。
“为什么我们这种土屋里会有这样的珠宝？”
“我希望我能留两颗给自己，”她带着一种无助的渴望说道，仿佛期待着什么，这让他的心像看到孩子渴望玩具或糖果时那样触动。
“哦！”他惊讶地喊道。
“如果我能有两颗的话，”她谦卑地继续说，“只要两颗小的——两颗小的白珍珠……”
“珍珠！”他重复着，目瞪口呆。
“我会收起来，不会戴它们，”她说，“只是收起来。
” 她低下眼睛，开始扭动床上松脱的一根线头，耐心地等待着，仿佛不指望得到回答。
然后王龙，虽然不明白其中缘由，却短暂地窥探到这个迟钝而忠诚的人内心深处，她一生都在从事一项毫无回报的任务，而在大宅里，她看到别人戴着她从未摸过的珠宝。
“有时我可以拿在手里，”她补充道，好像自言自语。
他被某种他无法理解的东西感动了，于是从胸口掏出珠宝，解开包裹，默默地递给她。
她仔细而轻柔地翻找着那些闪耀的色彩，直到找到那两颗光滑的白珍珠，她拿起它们，重新包好其他的，又递还给他。
然后她拿着珍珠，撕下一小块衣角把它们包起来，藏在胸前，感到安慰。
但王龙惊讶且只半明白地注视着她，以至于之后的日子里，他都会停下来看着她，心想：“嗯，我的那个女人，我想她胸前还藏着那两颗珍珠。
” 然而他从未见过她拿出来看，他们也从未提起过。
至于其他珠宝，他反复思考，最终决定去大宅看看是否还有更多的土地可以购买。
如今他来到大宅，门前已没有门卫站在那里，捻弄着他长满毛发的痣，蔑视那些无法通过他进入黄府的人。
相反，大门紧闭，王龙用拳头敲击大门，却无人回应。
街上经过的人抬起头对他喊道：“哼，你现在敲吧，再敲。
如果老主人醒了，他可能会出来；如果有个闲散的奴隶在附近，她可能会开门，如果她愿意的话。
” 最后他听到缓慢的脚步声从门槛那边传来，脚步时快时慢，停顿后再继续前行，接着他听见铁栓被慢慢拉开的声音，大门吱呀作响，一个嘶哑的声音低声问道：“是谁？”
然后王龙大声回答，尽管他感到惊讶：“是我，王龙！”
接着那个声音不耐烦地说：“哪个倒霉的王龙？”
王龙听出这诅咒的语气，就知道是老主人亲自开口，因为他说话的方式像是习惯于对仆人和奴隶说话。
因此，王龙比之前更加谦卑地回答：“大人，我是来办点小事的，并非打扰您的尊贵，只是想跟为您效力的代理人谈点生意。
” 老主人没有进一步打开唇缝，只是冷冷地回答：“现在诅咒他吧，那只狗几个月前就离开了我，他不在这里。
”
王龙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个回答。
直接向老主人买地是不可能的，没有中间人不行，但那些珠宝在他胸口热得像火一样，他想要摆脱它们，更想要土地。
有了种子，他可以种植两倍于现有土地的土地，他想要黄府的好地。
“我是来借点钱的，”他犹豫地说道。
立刻老主人把大门推拢在一起。
“这房子里没有钱，”他比之前说得更大声。
“那个窃贼和强盗一样的代理人——愿他母亲和他的祖母都被诅咒——带走了我所有的财产。
债款无法偿还。
”
“不——不——”王龙急忙喊道，“我是来还钱的，不是来收债的。
”
这时一个王龙还未曾听过的尖锐声音尖叫起来，一个女人突然从门缝里探出脸来。
“这事我很久没听说了，”她严厉地说，王龙看到一张漂亮、泼辣、脸色红润的脸正看着他。
“进来吧，”她爽快地说，她把大门开得足够宽让他进去，然后在他身后迅速关上，再次牢牢锁好。
老主人站在那里咳嗽着，盯着前方，身上裹着一件脏兮兮的灰色缎袍，边缘挂着磨损的皮毛。
任何人都看得出它曾经是一件华美的衣服，缎子仍然厚重光滑，尽管上面布满了污渍和斑点，而且皱巴巴的，像是被当作睡袍使用过。王龙瞪着老主人，既好奇又半带恐惧。他的一生中，总是对大宅子里的人半信半疑，此刻他难以置信眼前这个老态龙钟的人就是传闻中的老主人。他不像他的父亲那样令人敬畏——他的父亲是个整洁且面带微笑的老人；而这位曾经肥胖的老主人如今瘦削不堪，皮肤松垮地堆在身上，未曾清洗，胡须凌乱，他的手泛黄且颤抖，当他从下巴上拂过，又拉扯嘴角时更是如此。
那女人还算干净。
她有着一张硬朗、尖锐的脸庞，带着某种鹰般的美丽：高挺的鼻梁和锐利明亮的黑眼睛，以及过于紧绷的苍白肌肤，她的脸颊和嘴唇红得发硬。
她的黑发如同一面镜子，光滑且乌黑发亮，但听她说话便能察觉，她并非出身于这主人家，而是个奴隶，声音尖锐且言辞刻薄。
除了这两个——那个女人和老主人之外，在庭院里没有其他人了，往日这里人来人往，男人、女人、孩子都在忙活着照顾这座大宅。
“现在说钱的事吧，”那女人厉声说道。
但王龙犹豫了。
他很难在老主人面前开口，而这女人立刻察觉到了这一点，因为她比言语更快地感知到一切。于是她尖锐地对老人说道：“好了，走开！”老人默默无言地挪动脚步离开，他的旧丝绒鞋啪嗒作响，鞋跟翻飞，一边咳嗽着。
至于王龙，剩下独自面对这个女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做什么。
他被周围的寂静惊呆了。
他瞥向隔壁的庭院，仍然没有人影。环顾四周，他看到一堆堆垃圾和污垢、散落的稻草和竹枝、干枯的松针以及凋零的花茎，似乎很久没人拿扫帚打扫过了。
“好了，木头脑袋！”女人异常尖锐地说，王龙听到她突如其来的声音，不禁一震，这声音出乎意料地刺耳。
“你有什么事？如果你有钱的话，让我看看。”
“不，”王龙谨慎地回答，“我没有说我要钱。我有事情要说。”
“事情就意味着钱，”女人回道，“要么是进账的钱，要么是支出的钱，而他的房子里没有钱可以支出。”
“好吧，但我不能和女人谈生意。”王龙温和地反对。
他无法理解自己陷入的这种局面，仍然四处张望。
“为什么不行？”女人愤怒地反驳。
接着她突然对他喊道：“你没听见吗，傻瓜？这里没人！”
王龙虚弱地盯着她，半信半疑，女人再次对他喊道：“我和老主人——没有别人！”
“那么在哪里？”王龙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嗯，老太太死了。”女人回嘴。
“你没听说镇上发生的事吗？强盗闯入宅子，抢走了他们想带走的奴隶和财物。他们把老主人的大拇指吊起来抽打，还把老太太绑在椅子上堵住嘴巴，大家都跑了。但我留下了。我藏在一个半满水的大缸里，上面盖着木板。当我出来时，他们都走了，老太太坐在椅子上死了，并不是因为他们对她做了什么，而是因为害怕。她的身体像一根腐烂的芦苇，因为她吸食鸦片，无法承受这种惊吓。”
“那些仆人和奴隶呢？”王龙喘息着问道。
“还有门卫呢？”
“哦，那些人啊，”她漫不经心地答道，“他们早就走了——所有能走得掉的人都走了。冬天刚过半就没吃的也没钱了。事实上，”她压低声音说道，“许多男仆都成了强盗。我自己就见过那个门卫——他领着路，虽然他在老主人面前转过脸去，但我还是认出了他脸上那三根长毛。还有其他人，因为只有熟悉这座大宅的人才知道珠宝藏在哪里，秘密的储物室里藏着哪些东西。我甚至不会小看那个老经纪人，尽管他认为公开参与此事有损他的尊严，因为他毕竟是家族的远亲。”
女人沉默下来，庭院里的寂静沉重得就像生命逝去后的那种死寂。
然后她说：
“但这并不是突然发生的。老主人和他的父亲在世时，这座宅子的衰败就已经开始了。上一代的主人不再关心土地，而是接受代理人给他们的钱，随意挥霍。这些年来，土地的力量已经从他们手中流失，一点一点的土地也开始被卖掉了。”
“年轻的主人在哪里？”王龙仍然四处张望，难以相信这些事情。
“东奔西跑，”女人漠然地回答。
“好在两个女儿在事情发生前就嫁出去了。当大儿子听说父母的遭遇后，派了个使者来接老主人，但我劝住了老主人。我说，‘谁会在庭院里？而且我不合适，我只是个女人。’”
她说话时噘起窄窄的红唇，装出一副正经的样子，低下大胆的眼睛。稍作停顿后，她又说道：“再说，我已经忠实地做了主人多年的奴隶，我没有其他家。”
王龙仔细看着她，很快转过身去。
他开始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一个依附于年迈垂死的男人的女人，因为她还能从他那里得到些什么。
他轻蔑地说：
“既然你只是个奴隶，我怎么能和你做生意？”
对此她朝他大喊：
“他会听我的任何吩咐。”
王龙思索着她的回答。
嗯，土地还在。
如果他不这样做，别人会通过这个女人买下土地。
“还剩多少土地？”他勉强问她，她立刻明白了他此行的目的。
“如果你来买地的话，”她迅速说道，“有地可以买。他在西边有一百亩，在南边有两百亩要卖。它们并不连成一片，但每块地都不小。可以卖到最后一亩。”
她如此爽快地说，王龙意识到她知道老主人留下的所有东西，甚至是最后一块地。
但他依然不信，不愿意和她做交易。
“不太可能老主人能在没有儿子同意的情况下卖掉家族的所有土地。”他反驳道。
但女人急切地回应他的话。
“至于那些儿子，他们告诉他什么时候能卖就卖。土地在那里，没有一个儿子愿意住在那儿，而且在饥荒时期这片地区到处都是强盗，他们都说了，‘我们不能住在这样的地方。让我们卖了分钱吧。’”
“但是我会把钱交给谁呢？”王龙仍然不相信。
“交给老主人，还能交给谁？”女人平静地回答。
但王龙知道，老主人的手最终会交到她手里。
因此，他不愿再和她谈下去，转身说道：“改天吧——改天吧——”然后他走向大门，她跟着他，尖叫着追着他来到街上：
“明天这个时候——今天下午或者任何时候都一样！”
他无言地沿着街道走去，心中充满困惑，需要好好思考他所听到的一切。他走进那家小茶馆，叫女仆泡茶。当男孩利索地把茶摆在他面前，又傲慢地接住并抛出他用来付茶钱的那枚铜板时，王龙陷入了沉思。
他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那个在镇上世代显赫、权势熏天的大富之家，如今却衰败散落。
“这是因为他们离开了土地。”他遗憾地想，又想到自己两个正在茁壮成长的儿子，就像春天里拔节的竹笋一般。他决心就在今天，让他们停止在阳光下玩耍，开始在田间劳作，早早地让土地的气息渗入他们的骨血之中，让锄头的重量留在他们手中。
然而，这些珠宝在他的身上灼热沉重，他一直心惊胆战。
似乎它们的光辉会穿透他的破衣烂衫，有人会喊道：“瞧啊，这个穷人怀里揣着皇帝的宝藏！” 直到把它们换成土地，他才能安心。
因此，他等到茶馆老板闲下来，便招呼老板过来，说：“来喝碗我请的茶，顺便给我讲讲镇上的新闻，因为我离开一个冬天了。”
茶馆老板总是乐于谈天，尤其是别人请客喝茶的时候。他毫不迟疑地坐到了王龙的桌旁，这是一个尖脸、左眼斜视的小个子男人。他的衣服油腻腻的，从外套到裤子前襟都黑乎乎的，因为除了卖茶，他还卖吃食，而且都是自己亲手做的。他喜欢说一句俗话：“好厨子脏不了衣裳。” 因此他认为自己理所当然地脏。
他坐下后立刻开始讲起来：“唉，除了饿死人这种不算新闻的事儿，最大的新闻就是黄家遭了抢劫。”
这正是王龙想听的，于是那人兴致勃勃地继续讲给他听，描述那些剩下的几个奴隶如何尖叫，又是如何被掳走，剩下的姬妾们如何被凌辱并赶了出来，有些人甚至被带走，以至于现在没人愿意再住在那房子里。
“除了老主人，”那人最后说道，“他现在完全成了一个叫翠鸟的女人的奴隶，多年来她一直在老主人的房间里，而其他人来了又去，就因为她聪明。”
“那么这个女人有权力吗？”王龙仔细听着问道。
“暂时她可以为所欲为，”那人回答道，“所以这段时间她紧紧抓住所有能抓到的东西，吞掉所有能吞下的东西。
当然，有一天，当年轻的少爷们在其他地方安顿好自己的事务后回来，她就无法用她忠诚仆人的借口来糊弄他们了，到时候她就会被赶出去。但她现在的生活已经得到了保障，即使活到一百岁也一样。”
“那么土地呢？”王龙终于忍不住问，激动得浑身发抖。
“土地？”那人茫然地重复了一遍。
对这个茶馆老板来说，土地毫无意义。
“土地要出售吗？”王龙不耐烦地问道。
“哦，土地！”那人满不在乎地回答，然后因为有顾客进来，他站起来边走边喊：“我听说要卖了，不过家族埋葬的地方除外，那是六代人的坟地。”说完他就走了。
王龙也站了起来，听到了他想知道的事情，然后走出茶馆，再次来到大门口，那女人来给他开门，他站在门外没有进去，对她说：“先告诉我，老主人会亲自在买卖契约上盖章吗？”
然后，突然间，一堆珠宝落入了他的手中，王龙目瞪口呆地看着它们。
这些珠宝多得难以想象，红得像西瓜的内瓤，金黄如麦子，绿得如春天的嫩叶，清澈如从地下流出的泉水。这些珠宝叫什么名字，王龙不知道，他这辈子从未听过名字与珠宝一起出现。
然而，当他把它们握在自己棕褐色的粗壮手掌中时，在半明半暗的房间里，他从它们的光泽与闪耀中知道，他手中握着的是财富。
他一动不动地握着，被色彩与形状迷醉，说不出话来，他和那个女人一起盯着他手中的东西。
最后他喘息着低声问她：“在哪——在哪——” 她也轻轻低语回答：“在富人家。
这一定是某位宠妾的珍宝。
我看见墙里有一块松动的砖头，于是我随意地把它取下，没人能看见并要求分一份。
我把砖头拉下来，抓住那闪亮的东西，放进我的袖子里。
” “你是怎么知道的？”他又一次充满钦佩地低声问道，她则带着嘴角的笑容回答，那种笑容从未出现在她的眼中：“你以为我没在富人家里住过？富人总是害怕。
我曾经见过盗贼在荒年闯入大宅的门口，奴隶、侍妾，甚至老夫人自己都四处奔跑，每个人都有一个宝贝，藏在早已计划好的秘密地方。
因此我知道一块松动的砖头意味着什么。
” 又一次他们沉默了，注视着那些宝石的奇妙之处。
过了很久，王龙深吸一口气，坚定地说：“这样的珍宝不能保存。
必须卖掉换成安全的东西——换成土地，因为没有别的东西是安全的。
如果有人知道我们有这些，第二天我们就可能死了，强盗会带走这些珠宝。
今天就必须把这些换成土地，否则今晚我睡不着觉。
” 他一边说话一边用布包起石头，用力用绳子捆紧，然后打开外套想把它们塞进胸口，无意间看到了那个女人的脸。
她坐在床脚交叉双腿坐着，那张从不表露任何情感的沉重脸庞此刻因嘴唇微张和脸向前倾而流露出一丝隐约的渴望。
“好了，现在怎么办？”他疑惑地看着她。
“你会全部卖掉吗？”她用沙哑的低语问道。
“为什么不呢？”他惊讶地回答。
“为什么我们这种土屋里会有这样的珠宝？”
“我希望我能留两颗给自己，”她带着一种无助的渴望说道，仿佛期待着什么，这让他的心像看到孩子渴望玩具或糖果时那样触动。
“哦！”他惊讶地喊道。
“如果我能有两颗的话，”她谦卑地继续说，“只要两颗小的——两颗小的白珍珠……”
“珍珠！”他重复着，目瞪口呆。
“我会收起来，不会戴它们，”她说，“只是收起来。
” 她低下眼睛，开始扭动床上松脱的一根线头，耐心地等待着，仿佛不指望得到回答。
然后王龙，虽然不明白其中缘由，却短暂地窥探到这个迟钝而忠诚的人内心深处，她一生都在从事一项毫无回报的任务，而在大宅里，她看到别人戴着她从未摸过的珠宝。
“有时我可以拿在手里，”她补充道，好像自言自语。
他被某种他无法理解的东西感动了，于是从胸口掏出珠宝，解开包裹，默默地递给她。
她仔细而轻柔地翻找着那些闪耀的色彩，直到找到那两颗光滑的白珍珠，她拿起它们，重新包好其他的，又递还给他。
然后她拿着珍珠，撕下一小块衣角把它们包起来，藏在胸前，感到安慰。
但王龙惊讶且只半明白地注视着她，以至于之后的日子里，他都会停下来看着她，心想：“嗯，我的那个女人，我想她胸前还藏着那两颗珍珠。
” 然而他从未见过她拿出来看，他们也从未提起过。
至于其他珠宝，他反复思考，最终决定去大宅看看是否还有更多的土地可以购买。
如今他来到大宅，门前已没有门卫站在那里，捻弄着他长满毛发的痣，蔑视那些无法通过他进入黄府的人。
相反，大门紧闭，王龙用拳头敲击大门，却无人回应。
街上经过的人抬起头对他喊道：“哼，你现在敲吧，再敲。
如果老主人醒了，他可能会出来；如果有个闲散的奴隶在附近，她可能会开门，如果她愿意的话。
” 最后他听到缓慢的脚步声从门槛那边传来，脚步时快时慢，停顿后再继续前行，接着他听见铁栓被慢慢拉开的声音，大门吱呀作响，一个嘶哑的声音低声问道：“是谁？”
然后王龙大声回答，尽管他感到惊讶：“是我，王龙！”
接着那个声音不耐烦地说：“哪个倒霉的王龙？”
王龙听出这诅咒的语气，就知道是老主人亲自开口，因为他说话的方式像是习惯于对仆人和奴隶说话。
因此，王龙比之前更加谦卑地回答：“大人，我是来办点小事的，并非打扰您的尊贵，只是想跟为您效力的代理人谈点生意。
” 老主人没有进一步打开唇缝，只是冷冷地回答：“现在诅咒他吧，那只狗几个月前就离开了我，他不在这里。
”
王龙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个回答。
直接向老主人买地是不可能的，没有中间人不行，但那些珠宝在他胸口热得像火一样，他想要摆脱它们，更想要土地。
有了种子，他可以种植两倍于现有土地的土地，他想要黄府的好地。
“我是来借点钱的，”他犹豫地说道。
立刻老主人把大门推拢在一起。
“这房子里没有钱，”他比之前说得更大声。
“那个窃贼和强盗一样的代理人——愿他母亲和他的祖母都被诅咒——带走了我所有的财产。
债款无法偿还。
”
“不——不——”王龙急忙喊道，“我是来还钱的，不是来收债的。
”
这时一个王龙还未曾听过的尖锐声音尖叫起来，一个女人突然从门缝里探出脸来。
“这事我很久没听说了，”她严厉地说，王龙看到一张漂亮、泼辣、脸色红润的脸正看着他。
“进来吧，”她爽快地说，她把大门开得足够宽让他进去，然后在他身后迅速关上，再次牢牢锁好。
老主人站在那里咳嗽着，盯着前方，身上裹着一件脏兮兮的灰色缎袍，边缘挂着磨损的皮毛。
任何人都看得出它曾经是一件华美的衣服，缎子仍然厚重光滑，尽管上面布满了污渍和斑点，而且皱巴巴的，像是被当作睡袍使用过。王龙瞪着老主人，既好奇又半带恐惧。他的一生中，总是对大宅子里的人半信半疑，此刻他难以置信眼前这个老态龙钟的人就是传闻中的老主人。他不像他的父亲那样令人敬畏——他的父亲是个整洁且面带微笑的老人；而这位曾经肥胖的老主人如今瘦削不堪，皮肤松垮地堆在身上，未曾清洗，胡须凌乱，他的手泛黄且颤抖，当他从下巴上拂过，又拉扯嘴角时更是如此。
那女人还算干净。
她有着一张硬朗、尖锐的脸庞，带着某种鹰般的美丽：高挺的鼻梁和锐利明亮的黑眼睛，以及过于紧绷的苍白肌肤，她的脸颊和嘴唇红得发硬。
她的黑发如同一面镜子，光滑且乌黑发亮，但听她说话便能察觉，她并非出身于这主人家，而是个奴隶，声音尖锐且言辞刻薄。
除了这两个——那个女人和老主人之外，在庭院里没有其他人了，往日这里人来人往，男人、女人、孩子都在忙活着照顾这座大宅。
“现在说钱的事吧，”那女人厉声说道。
但王龙犹豫了。
他很难在老主人面前开口，而这女人立刻察觉到了这一点，因为她比言语更快地感知到一切。于是她尖锐地对老人说道：“好了，走开！”老人默默无言地挪动脚步离开，他的旧丝绒鞋啪嗒作响，鞋跟翻飞，一边咳嗽着。
至于王龙，剩下独自面对这个女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做什么。
他被周围的寂静惊呆了。
他瞥向隔壁的庭院，仍然没有人影。环顾四周，他看到一堆堆垃圾和污垢、散落的稻草和竹枝、干枯的松针以及凋零的花茎，似乎很久没人拿扫帚打扫过了。
“好了，木头脑袋！”女人异常尖锐地说，王龙听到她突如其来的声音，不禁一震，这声音出乎意料地刺耳。
“你有什么事？如果你有钱的话，让我看看。”
“不，”王龙谨慎地回答，“我没有说我要钱。我有事情要说。”
“事情就意味着钱，”女人回道，“要么是进账的钱，要么是支出的钱，而他的房子里没有钱可以支出。”
“好吧，但我不能和女人谈生意。”王龙温和地反对。
他无法理解自己陷入的这种局面，仍然四处张望。
“为什么不行？”女人愤怒地反驳。
接着她突然对他喊道：“你没听见吗，傻瓜？这里没人！”
王龙虚弱地盯着她，半信半疑，女人再次对他喊道：“我和老主人——没有别人！”
“那么在哪里？”王龙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嗯，老太太死了。”女人回嘴。
“你没听说镇上发生的事吗？强盗闯入宅子，抢走了他们想带走的奴隶和财物。他们把老主人的大拇指吊起来抽打，还把老太太绑在椅子上堵住嘴巴，大家都跑了。但我留下了。我藏在一个半满水的大缸里，上面盖着木板。当我出来时，他们都走了，老太太坐在椅子上死了，并不是因为他们对她做了什么，而是因为害怕。她的身体像一根腐烂的芦苇，因为她吸食鸦片，无法承受这种惊吓。”
“那些仆人和奴隶呢？”王龙喘息着问道。
“还有门卫呢？”
“哦，那些人啊，”她漫不经心地答道，“他们早就走了——所有能走得掉的人都走了。冬天刚过半就没吃的也没钱了。事实上，”她压低声音说道，“许多男仆都成了强盗。我自己就见过那个门卫——他领着路，虽然他在老主人面前转过脸去，但我还是认出了他脸上那三根长毛。还有其他人，因为只有熟悉这座大宅的人才知道珠宝藏在哪里，秘密的储物室里藏着哪些东西。我甚至不会小看那个老经纪人，尽管他认为公开参与此事有损他的尊严，因为他毕竟是家族的远亲。”
女人沉默下来，庭院里的寂静沉重得就像生命逝去后的那种死寂。
然后她说：
“但这并不是突然发生的。老主人和他的父亲在世时，这座宅子的衰败就已经开始了。上一代的主人不再关心土地，而是接受代理人给他们的钱，随意挥霍。这些年来，土地的力量已经从他们手中流失，一点一点的土地也开始被卖掉了。”
“年轻的主人在哪里？”王龙仍然四处张望，难以相信这些事情。
“东奔西跑，”女人漠然地回答。
“好在两个女儿在事情发生前就嫁出去了。当大儿子听说父母的遭遇后，派了个使者来接老主人，但我劝住了老主人。我说，‘谁会在庭院里？而且我不合适，我只是个女人。’”
她说话时噘起窄窄的红唇，装出一副正经的样子，低下大胆的眼睛。稍作停顿后，她又说道：“再说，我已经忠实地做了主人多年的奴隶，我没有其他家。”
王龙仔细看着她，很快转过身去。
他开始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一个依附于年迈垂死的男人的女人，因为她还能从他那里得到些什么。
他轻蔑地说：
“既然你只是个奴隶，我怎么能和你做生意？”
对此她朝他大喊：
“他会听我的任何吩咐。”
王龙思索着她的回答。
嗯，土地还在。
如果他不这样做，别人会通过这个女人买下土地。
“还剩多少土地？”他勉强问她，她立刻明白了他此行的目的。
“如果你来买地的话，”她迅速说道，“有地可以买。他在西边有一百亩，在南边有两百亩要卖。它们并不连成一片，但每块地都不小。可以卖到最后一亩。”
她如此爽快地说，王龙意识到她知道老主人留下的所有东西，甚至是最后一块地。
但他依然不信，不愿意和她做交易。
“不太可能老主人能在没有儿子同意的情况下卖掉家族的所有土地。”他反驳道。
但女人急切地回应他的话。
“至于那些儿子，他们告诉他什么时候能卖就卖。土地在那里，没有一个儿子愿意住在那儿，而且在饥荒时期这片地区到处都是强盗，他们都说了，‘我们不能住在这样的地方。让我们卖了分钱吧。’”
“但是我会把钱交给谁呢？”王龙仍然不相信。
“交给老主人，还能交给谁？”女人平静地回答。
但王龙知道，老主人的手最终会交到她手里。
因此，他不愿再和她谈下去，转身说道：“改天吧——改天吧——”然后他走向大门，她跟着他，尖叫着追着他来到街上：
“明天这个时候——今天下午或者任何时候都一样！”
他无言地沿着街道走去，心中充满困惑，需要好好思考他所听到的一切。他走进那家小茶馆，叫女仆泡茶。当男孩利索地把茶摆在他面前，又傲慢地接住并抛出他用来付茶钱的那枚铜板时，王龙陷入了沉思。
他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那个在镇上世代显赫、权势熏天的大富之家，如今却衰败散落。
“这是因为他们离开了土地。”他遗憾地想，又想到自己两个正在茁壮成长的儿子，就像春天里拔节的竹笋一般。他决心就在今天，让他们停止在阳光下玩耍，开始在田间劳作，早早地让土地的气息渗入他们的骨血之中，让锄头的重量留在他们手中。
然而，这些珠宝在他的身上灼热沉重，他一直心惊胆战。
似乎它们的光辉会穿透他的破衣烂衫，有人会喊道：“瞧啊，这个穷人怀里揣着皇帝的宝藏！” 直到把它们换成土地，他才能安心。
因此，他等到茶馆老板闲下来，便招呼老板过来，说：“来喝碗我请的茶，顺便给我讲讲镇上的新闻，因为我离开一个冬天了。”
茶馆老板总是乐于谈天，尤其是别人请客喝茶的时候。他毫不迟疑地坐到了王龙的桌旁，这是一个尖脸、左眼斜视的小个子男人。他的衣服油腻腻的，从外套到裤子前襟都黑乎乎的，因为除了卖茶，他还卖吃食，而且都是自己亲手做的。他喜欢说一句俗话：“好厨子脏不了衣裳。” 因此他认为自己理所当然地脏。
他坐下后立刻开始讲起来：“唉，除了饿死人这种不算新闻的事儿，最大的新闻就是黄家遭了抢劫。”
这正是王龙想听的，于是那人兴致勃勃地继续讲给他听，描述那些剩下的几个奴隶如何尖叫，又是如何被掳走，剩下的姬妾们如何被凌辱并赶了出来，有些人甚至被带走，以至于现在没人愿意再住在那房子里。
“除了老主人，”那人最后说道，“他现在完全成了一个叫翠鸟的女人的奴隶，多年来她一直在老主人的房间里，而其他人来了又去，就因为她聪明。”
“那么这个女人有权力吗？”王龙仔细听着问道。
“暂时她可以为所欲为，”那人回答道，“所以这段时间她紧紧抓住所有能抓到的东西，吞掉所有能吞下的东西。
当然，有一天，当年轻的少爷们在其他地方安顿好自己的事务后回来，她就无法用她忠诚仆人的借口来糊弄他们了，到时候她就会被赶出去。但她现在的生活已经得到了保障，即使活到一百岁也一样。”
“那么土地呢？”王龙终于忍不住问，激动得浑身发抖。
“土地？”那人茫然地重复了一遍。
对这个茶馆老板来说，土地毫无意义。
“土地要出售吗？”王龙不耐烦地问道。
“哦，土地！”那人满不在乎地回答，然后因为有顾客进来，他站起来边走边喊：“我听说要卖了，不过家族埋葬的地方除外，那是六代人的坟地。”说完他就走了。
王龙也站了起来，听到了他想知道的事情，然后走出茶馆，再次来到大门口，那女人来给他开门，他站在门外没有进去，对她说：“先告诉我，老主人会亲自在买卖契约上盖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