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大地三部曲 第一卷 - 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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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这个敌人真的来了,就让他来吧,既然现在的情况已经够糟糕了。
但每个人都在走自己的路,没有人公开对别人说话。
然后,货物商行的经理们告诉那些从河边搬运箱子的工人,他们不需要再来,因为这些天在柜台前没有人买卖,于是王龙日夜待在他的小屋里无所事事。
起初他很高兴,因为他似乎永远也得不到足够的休息,他睡得像死人一样沉。
但如果他不工作,他也挣不到钱,短短几天后,他们多余的零钱就花光了,他又开始绝望地寻找能做的事情。
更糟糕的是,公共厨房也关门了,那些靠这种方式提供给穷人食物的人回到自己的家中关上了门,没有食物,没有工作,也没有任何人可以在街上乞讨。
然后王龙抱起他的小女孩,坐在小屋里,看着她,轻声说:“傻孩子,你想去一个有食物和饮料的大房子吗?在那里你可以穿整件衣服。”
然后她笑了,完全不明白他说的话,好奇地用她的小手触碰他的眼睛,他无法忍受这种情景,向女人哭喊着:“告诉我,你在那个大房子里被打过吗?”
她平淡而严肃地回答:“我每天都被打。”
他又哭喊道:“但那是用布腰带打的,还是竹棍或绳子?”
她同样冷漠地回答:“我是用骡子套绳打的,它挂在厨房墙上。”
他知道她明白他在想什么,但他仍然抱着最后的希望说:“我们的孩子现在是个漂亮的小姑娘,告诉我漂亮的奴隶也被打吗?”
她毫不在意地回答,好像这件事对她来说无关紧要,“是的,被打或者被带到男人的床上,随心所欲,不是只给一个人,而是给任何那天想要她的男人,年轻主人为此争吵和交易,说‘如果你今晚,我就明天’,当他们对一个奴隶都厌倦了,男仆们就会争夺剩下的东西,只要这个奴隶还没有长大成人——如果她漂亮的话。”
王龙呻吟着,把孩子抱得更紧,反复轻声对她说:“哦,傻孩子——哦,可怜的小傻瓜。”
但在内心深处,他像被困在洪水中的人一样哭泣,无法停下来思考,“没有别的办法——没有别的办法——”
突然,他坐在那里时,听到了像是天地崩裂般的声音,他们都无意识地趴在地上捂住脸,因为这可怕的声音似乎要把他们全部吞噬。
王龙用手遮住了女孩的脸,不知道这场可怕的喧嚣中会出现什么样的恐怖景象,老人在王龙耳边喊道:“这是我一生中从未听过的。”两个男孩则因恐惧而尖叫起来。
但当寂静突然降临,就像它突然消失一样,O-lan抬起头说:“我现在听到的事已经发生了,敌人已经攻破了城门。”
在任何人回答她之前,城市的上空传来一声呼喊,人类声音的逐渐升高的呼喊,起初微弱,就像可以听到风暴来临的风声,然后变成深沉的咆哮,越来越响亮,充满了街道。
王龙坐在他的小屋地板上,一种奇怪的恐惧爬上他的皮肤,以至于他感觉到它在头发根部蠕动,大家都坐直了,都盯着彼此,等待着他们不知道的事情。
但只有人群聚集的声音,每个人都在嚎叫。
然后,墙外不远处,他们听到了大门在铰链上嘎吱作响,不情愿地打开时发出的呻吟声,突然,那个黄昏时曾和王龙交谈并抽过短竹管的男人探头进小屋喊道:“你还坐在这里干什么?时机已到——富人的大门向我们敞开了!”
仿佛某种魔法一般,O-lan消失了,趁着男人说话时,她从他的手臂下悄悄溜了出去。
然后王龙慢慢站起身来,半梦半醒地站起来,放下女孩,走出去,富人家的大铁门前,一大群吵闹的普通人挤向前,一起发出他听过的深沉、虎啸般的嚎叫声,声音从街道上升起,越来越大。
他知道所有富人家门口都有这样一群饥饿和囚禁已久的男女,他们现在暂时自由,可以为所欲为。
巨大的大门微微开着,人们紧紧挤在一起,脚踩着脚,身体紧贴着身体,整个群体作为一个整体移动。
从后面赶来的其他人抓住了王龙,把他推入人群中,尽管他自己不知道自己的意愿是什么,因为他对发生的一切感到如此惊讶。
就这样,他被人群冲过了大门的门槛,在人群的压力下,他的脚几乎没有碰到地面,周围持续不断的咆哮声如同愤怒野兽的吼叫。他被卷过一道又一道庭院,甚至到了内院深处,而那些曾住在这宅邸里的男男女女,一个也没见到。
仿佛这里是一座早已死去的宫殿,只是花园里早开的百合花在岩石间绽放,春天树木初开的金黄色花朵在光秃的枝头绽放。
但房间里桌上摆着食物,厨房里炉火正旺。
这群人当然熟悉富人的庭院,因为他们从仆人和奴隶居住的前庭经过,那里有厨房,一直冲到内院,那里有主人和夫人的精致床榻,摆放着漆器箱子,黑红金三色的,装满丝绸衣物的箱子,还有雕花桌椅,墙上挂着彩绘卷轴。
人群扑向这些珍宝,抢夺并撕扯从每一个新打开的箱柜中露出的东西,于是衣物、被褥、窗帘和餐具在人们手中传递,每个人都抓取别人手中的东西,没人停下来看看自己拿了什么。
只有王龙在混乱中一无所取。
他一生从未拿走过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此刻也无法做到。
所以他起初站在人群中,被拉来拉去,后来稍微清醒了些,便奋力向边缘挤去,最终站在人群的外围,就像池塘边缘的小漩涡一样被轻轻卷动;但他仍然能够看清自己身处何地。
他站在最里面的内院的后方,那是富人女子居住的地方,后门半开着,那是富人几个世纪以来用来在这样的时刻逃生的门,因此被称为和平之门。
毫无疑问,今天所有人都通过这扇门逃走了,隐藏在街巷各处,听着庭院里的嚎叫。
但有一个人,或许是由于他的体型,或是因为睡意沉重,没能逃脱,王龙突然在一间空旷的内室里发现了他,人群进来又出去,这个男人藏在一个秘密的地方未被发现,现在以为自己独处,想偷偷溜走。
就这样,王龙也渐渐远离人群,直到最后独自一人,碰上了他。
他是一个肥胖的男人,既不老也不年轻,显然他曾赤裸着躺在他的床上,身旁或许有一个漂亮的女人,因为他裸露的身体透过他裹在身上的紫色缎袍显露出来。
他巨大的黄色脂肪块叠压在他的胸部和腹部,在他脸颊的山峦之间,他的眼睛小而深陷,像猪的眼睛。
当他看到王龙时,全身发抖,大声喊叫,好像他的肉被刀刺了一样,以至于王龙尽管手无寸铁,还是感到惊讶,并差点笑出声来。
但这个胖男人跪倒在地,用额头撞击地板的瓦片,哭喊道:“救一条命——救一条命——不要杀我。
我给你钱——很多钱——”
正是这个词“钱”突然让王龙的脑海中闪过一阵清晰的意识。
钱!是的,他需要这笔钱!又一个清晰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钱——孩子得救——土地!”
他突然用一种粗哑的声音大喊,这种声音连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自己有,“给我钱!”
那个胖男人跪起身来,抽泣着,摸索着袍子的口袋,掏出沾满黄金的手递给他。
王龙伸出外套的下摆接住了这些金子。
他又一次用那种像是另一个人的声音喊道:“再给我一些!”
胖男人的手再次伸出来,滴着金子,他呜咽着说:“已经没有了,我只剩下这条可怜的生命。”
于是他开始哭泣,泪水像油一样顺着脸颊流下。
王龙看着他颤抖和哭泣的样子,突然对他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厌恶,心中涌起强烈的厌恶之情,喊道:“离我远点,否则我会把你当作一条肥虫打死!”
王龙虽然心地善良,连一头牛都不会伤害,却这样喊道。
那人像一条狗一样跑过去,消失了。
然后王龙独自一人留在了金子旁边。
他没有停下来数这些金子,而是把它们塞进怀里,走出和平之门,穿过小巷回到他的茅屋。
他紧紧抱着从别人身上还温热的金子,对自己一遍又一遍地说:
“我们回去种地——明天我们就回去种地!”
十五天还没过去,王龙就觉得好像从未离开过他的土地,实际上,在他心里,他从未离开过。
用三块金子,他从南方买来了好种子:饱满的小麦、稻谷和玉米种子。因为财大气粗,他甚至买了些以前从未种过的种子,比如池塘里的芹菜和莲藕,还有炖猪肉的大红萝卜,以及用来做佳肴的小红香豆。
用五块金子,他在田间买了一头耕牛,甚至在他到达自己的土地之前就买下了它。
他看到那个人正在犁地,便停了下来,老汉、孩子和女人也都停了下来,他们急切地想赶到房子和土地上,但还是忍不住看了那头牛一眼。
王龙被牛强壮的脖子吸引住了,立刻注意到它肩部用力时结实的拉动,他喊道:“那是一头没用的牛!既然我没有牲畜,而且急需一头,你愿意用银子或金子卖给我吗?”
农夫回应道:“我宁愿卖掉我的妻子,也不愿卖掉这头才三岁、正值壮年的牛。”说完继续犁地,不再理会王龙。
这时王龙觉得世界上所有的牛中,他必须得到这头,他对奥兰和他的父亲说:“这头牛怎么样?”
老人仔细看了看说:“这是一头阉割得很不错的牲畜。”
奥兰说:“比他说的要大一岁。”
但王龙什么也没回答,因为他已经下定决心要得到这头牛,因为它耕地时强劲有力,它的光滑黄色皮毛和乌黑明亮的眼睛深深吸引了他。
有了这头牛,他可以耕地、耕种,也可以把它套在磨盘上碾磨谷物。
他走到农夫面前说:“我可以给你足够的钱买另一头牛,甚至更多,但这头牛我一定要带走。”
经过一番讨价还价和争吵,农夫最终以当地一头牛价格的一倍半卖给了他。
但当王龙看着这头牛时,金钱对他来说已经毫无意义了。他把金子递给农夫,看着农夫解开牛轭,然后牵着牛鼻子的绳子领走了牛,心中燃烧着拥有它的喜悦。
他们回到房子时,发现门被拆掉了,屋顶的茅草也没有了,他们留下的锄头和耙子也不见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房梁和泥土墙壁,甚至泥土墙也被迟来的冬雪和早春的雨水冲毁了。
但最初的惊讶过后,这一切对王龙来说都不算什么。
他去了镇上,买了一副结实的新木犁和两把耙子、两把锄头,还有一些盖屋顶的席子,直到他们可以从收获中重新长出茅草。于是傍晚时分,他站在自家门口,眺望着他的土地——自己的土地,松软而新鲜,刚从寒冬的冻结中苏醒,正等待着播种。
正是阳春时节,池塘里青蛙懒洋洋地呱呱叫着。
屋角的竹子在微风中缓缓摇曳,透过暮色,他隐约看见近处田边树林的轮廓。
那是桃树,粉嫩的花蕾刚刚绽放;还有柳树,吐出了嫩绿的新叶。
从这片宁静而等待的土地上,升腾起一缕淡淡的雾气,银白如月光,环绕着树干。
起初,有一段时间,王龙似乎只想独自一人待在他的土地上,不愿见到任何人。
他不去村里的任何人家,当那些熬过冬天饥荒的人来找他时,他也对他们态度粗暴。
“你们当中谁拆了我的门?谁拿走了我的耙子和锄头?又是谁把我的屋顶烧了?”他冲他们大声吼道。
他们摇头晃脑,摆出一副正直的模样;有人说是他叔叔干的,另一人则说:“如今这饥荒战乱的年头,强盗横行,谁能说是谁偷了东西?饥饿让任何人都成了贼。”
这时,他的邻居庆悄悄从家里走出来看他,说道:“冬天的时候,一群强盗住在你家里,掠夺村庄和镇子。”
据说,你叔叔比一个诚实人更了解他们。但这些日子谁能知道真相呢?我可不敢指控任何人。”
这个人实际上只是一个影子,因为他的皮肤紧贴着骨头,头发又细又灰,尽管他还不到四十五岁。
王龙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出于怜悯突然说道:“现在你过得比我们还惨,你吃什么?”
那人低声叹息着回答:“我吃什么?我们在城里乞讨时,像狗一样吃街上的下脚料,还吃过死狗。有一次,在她临死前,我女人用我不敢问是什么肉煮了些汤,我知道她没有勇气去杀生,如果我们吃了,那一定是她找到的东西。”
他说完停顿了一下,陷入沉默。过了一会儿,他又说:“如果我有一点种子,我会再种一次,但我没有种子。”
“过来!”王龙粗鲁地喊道,拉着他进了屋子,命令他提起破旧的衣襟,然后王龙从南方带来的种子储备中倒出一些给他。
他给了他小麦、大米和白菜种子,并说:“明天我会带着我的好牛来给你犁地。”
庆突然开始哭泣,王龙擦了擦自己的眼睛,假装生气地喊道:“你以为我忘了你给我的那一把豆子吗?”但庆什么也说不出,只是哭着走开,不停地哭。
王龙很高兴得知他的叔叔已经不在村里,也没有人确切知道他在哪里。
有人说他去了城市,有人说他和他的妻子儿子在遥远的地方。但在村子里他的房子里,一个人也没留下。
王龙听说女孩们都被卖掉了,最漂亮的先被卖掉,按她们能带来的价格出售。甚至最后一个有麻子的女孩,也被卖给了一个路过打仗的士兵,只换来一把零钱。
然后王龙坚定地投入到土地中,他甚至吝啬于在屋里为了吃饭和睡觉而花费的时间。
他更喜欢带上一块面饼和大蒜到田里站着吃,同时计划着,“这里我要种黑眼豌豆,那里要种幼苗稻秧。”
如果白天太累,他就躺在沟渠里,感受着自己土地的温暖,睡着了。
而兰在屋里也不是闲着的。
她亲手把席子牢牢绑在房梁上,从田里取土,和水混合修补房子的墙壁,重新建好了炉灶,并填平了雨冲刷出来的地板洞。
有一天她和王龙一起进城,一起买了床、桌子、六条长凳和一口大铁锅。然后他们为了乐趣买了一个红釉茶壶,上面用墨汁画了一朵黑花,还配了六个相配的碗。
最后,他们走进一家香店,买了一个纸制的财神挂在中间房间的饭桌上方的墙上。他们还买了两个锡制的蜡烛台、一个锡制的香炉,以及两根点燃给神的红蜡烛,粗大的牛油蜡烛,中间插着一根细小的灯芯。
想到这两座庙里的小神像,王龙心里有些不安。但他看着焕然一新的家,锡制的蜡烛台闪闪发亮,蜡烛在它们里面燃烧着红色的光芒,茶壶和碗放在桌上,床上有了一些简单的铺盖,房间里的洞用新纸糊上了,新门挂在木铰链上,他感到满足。
然而,当他看着这一切时,他害怕自己的幸福。
兰怀上了下一个孩子;他的孩子们像棕色的小狗一样在他家门口打滚嬉戏;在他南墙边,他老父亲坐着打盹,睡着时也笑着;在他的田地里,年轻的稻苗像翡翠般翠绿美丽,嫩豆苗从土壤中探出头来。
从金子中还剩下足够的钱,如果节俭一点的话,可以维持到收获。
看着头顶的蓝天和飘过的白云,感受着阳光和雨水均匀地落在他耕过的田野上,就像落在自己的皮肤上一样,王龙不情愿地嘟囔着:
“我必须在那个小庙里的那两个神像面前插上些香火。毕竟,他们掌管着土地的力量。”
一天晚上,王龙和他的妻子同床而卧时,他感觉到她胸口有一个硬块,大小如男人紧握的拳头,便问她:
“你身上怎么有这个东西?”
他用手摸到它,发现是一个包裹着布的硬包,虽然触碰时会动。
她起初猛地缩回,但当他抓住它想把它拿开时,她屈服了,说:
“好吧,如果你一定要看,那就看看吧。”她解开系在脖子上的绳子,递给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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