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大地三部曲 第一卷 - 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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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龙的茅屋里就是这样,他知道其他地方也是一样。
但随着春天的到来,谈话开始从他们心中涌起,并在他们的唇边表达出来。
傍晚时分,当暮色尚存,他们走出茅屋聚在一起交谈,王龙看到了一些住在附近的男人,他通过冬天并不认识他们。
如果奥兰愿意告诉他事情,他可能会听到,比如这个打老婆的男人,那个患有一种吃掉脸颊的麻风病的男人,或者那个盗贼团伙头目的故事。
但她除了简短的问题和答案外保持沉默,所以王龙站在圈子边缘,羞怯地倾听谈话。
这些衣衫褴褛的人大多数除了当天劳动和乞讨所得之外别无所有,他总是意识到自己并非真正属于他们。
他拥有土地,他的土地正在等待他。
这些人则思考着明天如何能吃到一点鱼,或者如何偷懒一会儿,甚至如何赌上一点小钱,因为他们每天都过得糟糕透顶,充满匮乏,一个人有时必须玩玩,尽管处境绝望。
但王龙想着他的土地,怀着希望破灭的痛苦心情,思索着如何回到它身边。
他不属于依附于富人家墙上的这群渣滓;他也不同于富人家的成员。
他属于土地,只有当他脚下踩着土地,在春天扶犁耕田,手持镰刀收割庄稼时,才能充分生活。
因此,他与其他人的不同之处在于,他内心深处知道他拥有土地,他父亲的好麦田,以及他从大户人家买来的那一片肥沃的稻田。
这些人总是谈论金钱;他们谈的是每英尺布付了多少便士,一条像手指长的小鱼花了多少钱,或者他们一天能挣多少,最后总是在讨论如果他们有墙那边那个人柜子里的金银财宝,他们会做什么。
每天的谈话最终都会结束:‘如果我有他那样的黄金,手中有他每天腰带上佩戴的银子,如果我有他妾室佩戴的珍珠和他妻子佩戴的红宝石……’
听着他们谈论如果拥有这些东西会做些什么,王龙只听到了他们想吃多少睡多久,从未品尝过的美味佳肴,他们会在这家茶馆或那家茶馆赌博,他们会买什么样的漂亮女人满足欲望,最重要的是,他们再也不会工作,就像墙那边的富人一样不再工作。王龙突然喊道:“要是我有金银珠宝,我就拿去买地,买好的地,从那地里长出庄稼来!”听到这话,他们一起转过身来责备他。
“瞧这乡巴佬,什么都不懂,连城里人的生活和钱该怎么花都不知道。他会像牛一样在田里干一辈子活!”
每个人都觉得比王龙更有资格拥有这些财富,因为他们知道该如何使用它。
然而这种轻蔑并没有改变王龙的想法,只是让他更加坚定地对自己说——而不是大声说出让别人听见——“无论如何,我会把金子、银子和珠宝都投入到肥沃的土地上。”
想到这一点,他对已经属于他的土地更加渴望了。
由于心中一直想着土地,王龙看到城市里每天发生的事情就像在梦中一般。
他接受了这种陌生感,没有质疑为什么事情会这样,只是觉得这一天这个东西出现了。
例如,这里到处都有人散发纸张,有时甚至给他一张。
王龙年轻时从未学过纸上文字的意义,因此他也无法理解那些被黑色符号覆盖的纸张,无论是贴在城门上还是墙上,或是成把地卖出去,甚至是免费赠送的。
他已经两次收到这样的纸。
第一次是一个外国人给的,就像那天他无意中拉的那个样子,只不过这次给他纸的是个男人,非常高大,瘦削得像一棵被凛冽寒风吹过的树。
这个人的眼睛像冰一样蓝,脸上长满毛发,当他把纸递给王龙时,可以看出他的手也是毛茸茸的,皮肤红润。
此外,他还有一只突出的大鼻子,像船头一样超出脸颊,王龙虽然害怕从他手中接过任何东西,但更害怕拒绝,因为他看到了那个人奇怪的眼睛和可怕的大鼻子。
于是,他接过了递过来的东西,当那个外国人走远后,他鼓起勇气看了看,发现纸上画着一个白皮肤的男人,挂在一根横木上。
这个人除了腰部围着一块布外几乎一丝不挂,看起来像是死了,因为他的头垂在肩膀上,眼睛紧闭在他的胡须上方。
王龙看着这张画像,既感到恐惧又越来越感兴趣。
下面还有一些汉字,但他看不懂。
他晚上把画像带回家给老人看,但老人也看不懂,于是他们一起讨论这张画可能的意思。
两个男孩兴奋又害怕地喊道:“快看,血从他的侧边流出来了!”
老人说:“这个人一定是做了非常邪恶的事才被这样吊起来。”
但王龙对这张画像感到害怕,思考着为什么外国人要把它给他,是不是这个外国人的某个兄弟也曾遭遇过同样的事,其他弟兄们正在寻求复仇。
因此,他避开了那天遇到那个人的街道,几天后,当这张纸被遗忘时,O-lan把它拿去缝在鞋底上,和其他捡来的碎纸一起,使鞋底更结实。
但下一次有人随意递给王龙一张纸时,是个城里人,一个衣着讲究的年轻人,在人群中大声分发着传单。
这张纸上的图画也有血迹和死亡的场景,但这次死去的人不是白皮肤长毛的,而是一个像王龙一样的普通人,黄色皮肤,瘦弱,头发和眼睛都是黑色的,穿着破旧的蓝色衣服。
在死者的身上站着一个胖胖的人,用他手中的长刀不断刺向死者。
这是一个令人怜悯的景象,王龙盯着看了很久,希望能读懂下面的文字。
他转向旁边的人问道:“你知道几个字吗?能不能告诉我这是什么意思?”那个人说:“安静点,听那个年轻的老师怎么说;他会告诉我们一切。”
于是王龙听了,听到了他从未听说过的话。
“死者就是你们自己,”年轻的老师宣布,“当你们死后不知道的时候,那些刺杀你们的人就是富人和资本家,即使你们死后他们也会刺杀你们。”
你们贫穷卑微,是因为富人占有了所有东西。
王龙深知自己贫穷,但他之前认为这是上天不按时降雨,或者下雨后继续下雨造成的,他认为雨水是一种恶习。
当雨水和阳光适当时,种子会在土地里发芽,庄稼会长出来,他就不会觉得自己贫穷。
因此,他感兴趣地听着年轻人接下来要说的话,想知道富人和上天不按时降雨有什么关系。
最后,当年轻人滔滔不绝地说了很多话,却没提到王龙关心的问题时,王龙大胆地问:“先生,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压迫我们的富人让我们下雨,这样我就可以在土地上干活了?”
听到这句话,年轻人轻蔑地转过身来回答:“你怎么这么无知,还留着长长的辫子!没有人能让不下雨的时候下雨,但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呢?如果富人愿意和我们分享他们的财富,无论下雨与否都不重要,因为我们都会有钱和食物。”
听众中爆发出一阵欢呼声,但王龙转身离去,感到不满。
是的,但还有土地,金钱和食物会被吃掉消失,如果没有适当的阳光和雨水,又会有饥饿。
然而,他还是欣然接受了年轻人给他的纸张,因为他记得O-lan永远不够鞋底用的纸,所以他回家后给了她,说:“现在有一些做鞋底的材料。”然后他继续像以前一样工作。
但在傍晚与他交谈的棚屋里的许多人急切地聆听着年轻人说的话,因为他们知道墙那边住着一个富人,他们认为要推倒这堵砖墙并不难,只需用他们日常用来扛重物的结实棍子敲几下就够了。
随着春天的不满情绪增加,年轻人和他的同伴们在棚屋居民的精神中传播着新的不满,即对他人占有他们没有的东西感到不公平。
当他们日复一日地思考这些问题并在黄昏时讨论时,尤其是当他们每天的劳动没有带来额外收入时,在年轻人和强壮的人心中涌起了不可抗拒的浪潮,就像冬天积雪导致河流泛滥的潮水——充满野蛮欲望的高潮。
但王龙虽然看到了这一切,听到了谈话,感受到他们的愤怒,却感到一种奇怪的不安,他唯一想要的就是再次脚踏实地拥有自己的土地。
在这个总是有新事物出现的城市里,王龙看到了另一个他不理解的新事物。有一天,他拉着空车在街上寻找顾客时,看见一个人站在一小队武装士兵旁边,突然被他们抓住。那人抗议时,士兵们挥舞着刀子在他面前晃动。王龙惊讶地看着这一切,又一个、再一个被抓走。王龙意识到,那些被抓的人都是靠双手劳动的普通人。当他注视着时,又有一个人被抓,这人住在离他最近的小棚屋里。
王龙突然从惊愕中明白过来,这些人被抓走的原因和他一样无知,无论愿意与否,都被强行带走。
于是王龙把他的黄包车推入一条小巷,放下它,冲进一家热水店的门后,生怕自己成为下一个目标,在那里他藏在大锅后面,蹲伏着直到士兵们离开。
然后他问热水店老板他看到的事情的含义,这个老人由于蒸汽不断从铜制的大锅中升起而显得苍老干瘪,他冷漠地回答说:“这只是另一场战争而已。谁会知道这些来来回回的战斗是为了什么?但自从我还是个年轻人时就是这样,死了以后也会这样,我很清楚。”
“那么,为什么他们会抓我的邻居,一个像我一样从未听说过这场新战争的无辜之人?”王龙非常惊慌地问道。
老人敲打着锅盖,回答道:“这些士兵要去某个地方打仗,他们需要搬运床铺、枪支和弹药的工人,所以他们强迫像你这样的劳动者去做这件事。你是哪里人?在这个城市里这不是什么新鲜事。”
“那又怎样呢?”王龙喘着气追问。
“工资——回报——”老人已经很老了,他对任何事情都没有太大的希望,除了他的锅外也没有太多兴趣,他漫不经心地回答道:“没有工资,每天只有两块干面包和一口池塘里的水,当你到达目的地时,如果你还能靠两条腿走回去,就可以回家。”
“那么,一个男人的家庭——”王龙震惊地说。
“他们知道或在乎那个吗?”老人不屑地说道,透过最近的一个木锅盖看下去,检查水是否已经冒泡。
一团蒸汽包围了他,他的皱纹脸几乎看不见他在窥视锅里的东西。
尽管如此,他还是很善良,因为当他再次从蒸汽中出来时,他看到了王龙蹲伏的地方看不到的东西:士兵们又一次出现,正在搜寻街道,现在每条街上每一个能工作的人都已经逃走了。
“再蹲低一些,”他对王龙说。
王龙躲在锅后面,士兵们踩着石板向西走去,当他们的皮靴声消失时,王龙冲出去,拿起他的黄包车,空车跑回小棚屋。
然后,他对刚从路边回来准备煮一点她采集的绿色植物的阿兰,断断续续、气喘吁吁地说出了发生的事情,以及他是如何差点没能逃脱的。当他说话时,一个新的恐惧在他心中升起,害怕自己会被拖到战场上,不仅留下年迈的父亲和家人独自挨饿,而且自己死于战场,鲜血洒出,再也无法看到自己的土地。
他憔悴地看着阿兰,说道:“我现在真的想卖掉那个小奴隶,去北方的土地上。”
但她听完后沉思了一会儿,以她平淡无波的方式说道:“再等几天吧。这里流传着奇怪的话。”
然而,他白天不再出门,而是让长子把黄包车送回租来的地点,等到夜晚降临才出门,去货物市场拉满载箱子的大车,每辆车上都有十二个人一起拉、拽、呻吟。
箱子里装满了丝绸、棉花和散发香味的烟草,这种香味甚至透过木头渗了出来。还有许多装油和酒的大罐子。
整夜,他都在黑暗的街道上用力拉绳子,赤裸的身体汗流浃背,光脚踩在湿滑的石板上,因为夜晚的潮湿使它们变得又滑又湿。一个小男孩拿着燃烧的火炬在前面引路,火炬的光亮下,人的脸和身体以及湿漉漉的石头都闪闪发亮。
王龙在黎明前回到家,气喘吁吁,直到睡觉之前都无法进食。
但在明亮的日子里,士兵们搜查街道时,他安全地睡在草堆后面的最远角落里,阿兰收集了一些草作为他的屏障。
王龙不知道有什么战斗或者谁与谁作战。
但随着春天的到来,城市充满了不安和恐惧。
白天,由马匹拉着的马车载着富人及其衣物、缎面被褥、美丽的女人和珠宝来到河边,船将他们运往其他地方,有些人去了另一个有消防车来来往往的地方。
王龙白天从不上街,但他的儿子们回来时眼睛睁得又大又亮,喊道:
“我们看到了某某和某某,一个胖得像庙里的神一样的人,他的身体裹着许多尺的黄色丝绸,拇指上戴着一颗镶着绿宝石的大金戒指,看起来像一块玻璃,他的肉全身都涂满了油,吃得很好!”
长子哭着说:
“我们还看到了这么多箱子,当我问里面装的是什么时,有人说,‘里面有金银财宝,但富人带不走所有的东西,总有一天这些东西都会归我们所有。’父亲,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少年好奇地睁大眼睛看着父亲。
但当王龙简短地回答说:“我怎么会知道一个懒惰的城市人说的是什么意思?”少年忧伤地喊道:
“哦,我希望我们现在就能去拿,如果这些东西是我们的。我想尝尝蛋糕。我从未吃过撒着芝麻的甜蛋糕。”
老人从他的梦中抬起头来,低声说道:
“当我们丰收的时候,我们在秋天的盛宴上吃到了这样的蛋糕,芝麻脱粒后,我们留了一点来做这样的蛋糕。”
王龙想起了阿兰在新年宴会上做过的米粉、猪油和糖做的蛋糕,他的口水直流,内心渴望着那些逝去的美好。
“如果我们能回到我们的土地上就好了,”他喃喃自语。
突然间,他觉得不能再在这一间狭小的棚屋里多待一天了,即使在稻草堆后面也伸展不开身子;也不能再熬过一个晚上,身体弯曲着对抗一根绳子,割伤皮肤,拉着沉重的负荷走过鹅卵石。
在漆黑的夜晚,特别是在下雨且街道湿滑的时候,比平时更湿的时候,他心中的全部仇恨都涌向脚下的这些石头,这些似乎粘附在车轮上的无情重负上的石头。“啊,这美丽的土地!”他突然大声喊道,接着便开始哭泣,孩子们被吓得不知所措,老人看着自己的儿子,满脸惊慌,在稀疏的胡须下扭动着脸庞,就像看到母亲哭泣的孩子一样扭曲着小脸。
又是一次,还是用她那平淡无奇的声音,O-lan说道:“再过不久,我们就会看到一件事。
现在到处都在谈论。
” 从他藏身的小屋中,王龙听到脚步声不断经过,士兵的脚步声在通往战场的路上。
有时他会稍微掀起遮挡他们的席子的一角,用一只眼睛透过缝隙向外看,他看到这些脚步不停地走过,走过,皮鞋和布裹的腿,一个接一个地走着,成双成对地走着,一排又一排,千千万万。
夜晚当他挑着重担时,他看到那些面孔在他眼前闪过,火把的火焰在黑暗中瞬间捕捉到了他们的脸。
他不敢问任何关于他们的事情,但他顽强地拖着他的重担,匆匆吃完一碗米饭,然后在稻草后面的屋子里断断续续地睡去。
那些日子没有人对别人说话。
城市笼罩在恐惧之中,每个人都迅速做完自己该做的事,回到家中关上门。
黄昏时分在棚屋周围不再有闲聊。
市场上的摊位,曾经摆满食物的地方,现在空无一物。
丝绸商店收起鲜艳的旗帜,用结实的木板将巨大的店铺前门牢牢封闭,因此中午穿过城市时,仿佛人们都在睡觉。
到处都在低声传着敌人逼近的消息,所有拥有财产的人都感到害怕。
但王龙不怕,棚屋里的人也不怕,他们也不怕。
他们不知道这个敌人是谁,因为他们甚至认为生命也不是什么大的损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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