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大地三部曲 第一卷 - 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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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龙观察着棚屋,开始随意地摆放他的席子,但它们无论如何都是僵硬笨拙的东西,毕竟它们是由劈开的芦苇制成的,他感到绝望,突然阿兰说:“我可以做到。
我记得小时候的事。”
她把女孩放在地上,拉起席子这样那样地摆弄,做成一个从地面延伸到地面的圆形屋顶,足够一个人坐着而不碰到顶部,她在地面上的席子边上放上周围散落的砖块,派男孩去捡更多的砖块。
完成后他们进去,用一张不用的席子铺在地上坐下,得到了遮蔽。
这样坐着互相看着对方,似乎昨天他们离开自己的房子和土地,现在这些已经有一百英里远,这是不可能的。
这段距离足够让他们走上几周才能到达,而且在到达之前他们中的一些人可能已经死了。
然后在这片富饶的土地上普遍的满足感充斥着他们,这里似乎没有人挨饿,当王龙说:“我们去寻找公共厨房吧。”他们几乎愉快地站起来再次出门,这次小孩子们走路时敲打着碗筷,因为他们很快就有东西可以吃了。
他们很快发现为什么棚屋会建在那堵长长的墙边,因为在它的北端不远处有一条街,沿街许多人提着空碗、空桶和锡制器皿行走,这些人正要去街尾的穷人厨房,那并不远。
于是王龙和他的家人混入这些人之中,最终和他们来到两座用席子建成的大楼前,所有人都挤进大楼的开放端。
现在在每栋大楼的后面都有土灶,比王龙见过的都要大,上面放着巨大的铁锅,像是小型池塘;当巨大的木盖被撬开时,里面有冒着泡泡的好白米饭,香甜的蒸汽升腾而起。
现在当人们闻到米饭的香味时,这对他们的鼻子来说是世界上最甜美的气味,他们都向前涌去,人群拥挤,人们喊叫着,母亲们愤怒而害怕地喊叫,唯恐孩子被踩踏,小婴儿哭喊着,打开锅的人大声喊道:“现在每个人都有足够的饭了,依次来取!”
但饥饿的男人和女人们仍然像野兽一样争斗,直到所有人都被喂饱。
王龙夹在人群中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紧紧抓住父亲和两个儿子,当他被冲到大锅旁边时,他伸出碗,当它被装满时,他放下铜板,他所能做的就是坚定地站着,直到事情结束才不会被冲走。
然后当他们再次来到街上站着吃饭时,他吃完并吃饱了,碗里还剩下一点,他说:“我要把这个带回家晚上吃。”
但附近站着一个像是这个地方守卫的人,因为他穿着一件蓝色和红色相间的特殊衣服,他严厉地说:“不行,除了你肚子里的东西,你什么都不能带走。”
王龙对此感到惊讶,说道:“好吧,如果我付了我的铜板,我的钱在我体内还是体外跟我有什么关系?”
那个人回答说:“我们必须有这样的规定,因为有些人的心肠如此坚硬,他们会来买这些为了穷人提供的大米——一个铜板并不能喂饱任何人——他们会把大米带回家喂猪当作饲料。
大米是给人吃的,不是给猪吃的。”
王龙惊讶地听着,喊道:“难道真有这么硬心肠的人!”然后他又说:“但为什么有人要这样给穷人,是谁在给呢?”
那个人回答说:“是镇上的富人和绅士们在这么做,有些人这样做是为了未来的功德,通过拯救生命来获得天堂的功绩,有些人这样做是为了正义,让人们称赞他们。”
“不管出于什么理由,这都是一件好事,”王龙说,“总有一些人是出于善良的心在做这件事。”
然后看到那个人没有回答他,他在自我辩护时补充道:“至少有这么几个这样的人吧?”
但那个人厌倦了和他说话,转身背对着他,哼起了闲散的曲调。孩子们拉着王龙的手臂,王龙便领着他们回到自己搭建的小棚屋里,大家躺下后便睡去,直到第二天早晨。自夏天以来,他们第一次吃得如此饱足,因此被满足感压倒而沉沉睡去。
第二天早上,他们必须再弄些钱,因为昨天清晨的米钱已经花光了最后一枚铜板。
王龙看着沈兰,不知该怎么做才好。
但这并非像他望着那片荒芜空旷的田地时的那种绝望神情。
这里街道上行人来来往往,肉铺和菜市场里有肉有菜,鱼市的水槽里游动着活鱼,一个男人和他的孩子怎么可能饿死呢?
这不像在他们的家乡那样,即使有银子也买不到食物,因为根本就没有粮食。
沈兰平静地回答他,仿佛这就是她一直过的生活,“我和孩子们可以乞讨,老人也可以。”
她叫来两个男孩,因为他们就像孩子一样,除了又有了食物并且身处陌生之地外,早已忘记了其他的一切。他们跑到街上,站在那里盯着经过的一切,她对他们说:
“每人拿着你的碗这样拿,然后这样喊——”
她手里拿着空碗,伸出去,可怜巴巴地喊道:
“好心人,施舍点吧!好心人,行个善积个德吧!一点点小钱——你们扔掉的铜板——能救活一个饥饿的孩子!”
小男孩子们盯着她看,王龙也一样。
她是从哪里学会这样喊的?他对这个女人了解得还不够多!
她回应他的目光说:“我小时候就是这样喊的,所以我得到了食物。”
在这样的年头,她被卖去做奴隶。
这时,那个一直在睡觉的老人醒了,他们给了他一个碗,四个人一起走上街头乞讨。
女人开始大声呼喊,并向每一个路过的行人摇晃她的碗。
她把女孩塞进自己的怀里,孩子睡着了,脑袋随着她的移动前后晃动。她伸出碗,一边跑来跑去一边乞讨,一边喊道:
“除非你施舍,好心的先生,好心的夫人——这个孩子会死——我们会饿死——我们会饿死——”
确实,孩子看起来像是死了,脑袋晃来晃去,有些人,虽然只是少数,还是无奈地丢给她一点小钱。
但过了一会儿,男孩们开始把乞讨当作游戏,大儿子在乞讨时感到羞耻,咧嘴傻笑着。然后他们的母亲察觉到了,把她拖进棚屋,重重地打了他们的嘴巴,并愤怒地责骂他们。
“你们谈什么饿死,却同时在笑!你们这些傻瓜,那就饿死好了!”
她一次又一次地打他们,直到自己的手都酸痛了,眼泪从他们的脸上流下来,他们开始抽泣。然后她让他们出去,说:
“现在你们可以去乞讨了!如果再笑的话,就做得更多!”
至于王龙,他走进街边四处询问,直到找到一处有人出租人力车的地方,他进去租了一辆,付了半块银圆的费用,晚上再付另一半。然后他拉着车子再次来到街上。
他拉着这个破旧的木制双轮车,似乎觉得每个人都在看他笑话。
他夹在车辕之间笨拙得像是一头初次套上犁头的牛,几乎走不动路;然而为了谋生,他必须跑起来,因为在城市的街头巷尾,人们就是这样拉着其他人在跑。
他进入一条狭窄的小巷,那里没有商店,只有紧闭的家门。他在那里上上下下拉了一会儿,想让自己习惯这种工作。就在他绝望地对自己说最好还是去乞讨的时候,一扇门开了,一位戴着眼镜、穿着教师服装的老者走出来招呼他。
王龙起初想告诉他他还太生疏不能跑,但老者耳背,听不见王龙说的话,只是平静地示意他放下车辕,让他进去。王龙服从了,不知道还能做什么,只觉得被老者的衣着和学识所迫。
然后老者坐在座位上,说道:
“带我去孔庙。”
在那里他坐着,挺直而冷静,那种冷静不容置疑,所以王龙像其他人一样开始向前走,尽管他完全不知道孔庙在哪里。
但在他走的过程中,他问路了。由于道路沿着拥挤的街道,商贩们来回穿梭,妇女们外出赶集,马匹拉着马车,还有许多其他类似他所拉的车辆,一切都挤在一起,根本没有跑步的空间,所以他尽可能快地走着,始终意识到身后笨重的货物带来的撞击。
他习惯于背上负重,但不习惯拉车,在看到孔庙的围墙之前,他的胳膊就已经酸痛,双手起了水泡,因为车辕压迫到锄头不曾触及的地方。
当王龙将车停在孔庙门口时,那位老教师从车上下来,从胸口深处掏出一枚小银币递给王龙说:
“我现在从来不给超过这个数目的钱,抱怨也没有用。”
说完他转身走进了庙里。
王龙没想到要抱怨,因为他之前从未见过这枚硬币,也不知道它可以兑换多少铜板。
他走到附近的米店去换钱,换钱的人给了他这枚硬币换来了二十六个铜板,王龙惊叹于南方的钱这么容易就能赚到。
但旁边站着另一个拉车的人,他靠过去数着钱,对王龙说:
“才二十六个!你拉那个老头拉了多远?”
当王龙告诉了他距离后,那人喊道:
“瞧,那真是个吝啬的老头!他只给你应该得到的一半车费。你出发前跟他争论了吗?”
“我没有争论,”王龙说,“他说‘来’我就来了。”
另一个人怜悯地看着王龙。
“瞧,这就是个乡巴佬,连辫子都没剃!”他对旁观者喊道,“有人叫他来他就来,这个天生的白痴,从不会问‘如果我来了你会给我多少钱?’要知道,只有白种外国人才能不争论就被接受!他们的脾气像石灰一样快,但只要他们说‘来’,你就可以去,并且信任他们,因为他们是如此愚蠢,以至于不知道任何东西的正确价格,但他们的银子却像流水一样往外流。”
每个人都笑了。
王龙什么也没说。
在这群城市人的包围下,他确实感到非常谦卑和无知,他默默无言地拉着车子离开了。
“无论如何,这足以养活我的孩子明天的食物,”他固执地对自己说,然后他又想起晚上还要支付车辆租金,实际上还远远不够。
上午他还有一个乘客,和这个人他讨价还价并达成了协议。下午又有两个人叫他。但是到了晚上,当他把所有的钱都数出来时,他手里的钱只比黄包车的租金多一个铜板,于是他带着极大的苦闷回到他的茅屋,心想自己干了一天比收割田地还要繁重的活儿,却只赚到一个铜板。
这时,他对土地的记忆涌上心头。
这一天里他从未想起过这片土地,但此刻,想到它远在后方,虽然确实遥远,却在等待着他,属于他,这让他感到无比安宁,于是他回到了自己的茅屋。
当他走进去时,发现阿兰一天乞讨所得的四十个小钱,还不到五个便士,大儿子有八个铜板,小儿子有十三个,把这些凑在一起刚好够买第二天早上的米。
然而,当他们把小儿子的钱也加进去时,小儿子却因为想要自己的钱而嚎啕大哭。他爱自己的乞讨所得,那晚睡觉时紧握着这些钱,直到他自己愿意交出来买自己的米为止。
而老人则一无所获。
整整一天,他都乖乖地坐在路边,但他并没有乞讨。他睡醒又睡去,看着过往的人和事,当他疲倦时再次入睡。
由于他是老一代人,不能被责备。当他看到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时,只是说:“我犁过地,撒过种,收过庄稼,这样我就填满了我的饭碗。我还生了一个儿子,还有孙子。”
说着这些话,他就像孩子一样相信自己会得到供养,因为他有儿子和孙子。
过了几天,王龙饥饿的最初锐痛过去,他看到孩子们每天都有东西吃,知道早上总会有米饭,而且自己的劳动和阿兰的乞讨足以支付这些费用,这种陌生的生活开始变得熟悉起来,他开始感受到这个城市是什么样的,尽管自己依附于它的边缘。
每天在街上跑来跑去,他逐渐了解了这座城市的一些秘密角落。
他知道早晨坐他黄包车的那些人如果是女人就去市场,如果是男人就去学校和做生意的地方。
但他不知道这些学校是什么样的,只知道它们被称为诸如“西方学习的大学堂”或“中国的大学堂”,因为他从未走出过大门,如果他进去的话,他明白会有人问他为何离开自己的位置。
至于他拉的人要去的那些做生意的房子,他也不清楚,因为他收到报酬时只知道这些。
到了晚上,他知道他拉着人们去了大茶馆和娱乐场所,公开的娱乐伴随着音乐声和木桌上用象牙和竹子游戏的声音流泻到街道上,而秘密的娱乐则隐藏在墙后,无声无息。
但王龙自己从未体验过这些娱乐,因为他的脚从未跨过除了自己茅屋门槛之外的任何门槛,他的路总是止于某个门口。
他像富人家喂剩饭的家鼠一样生活在这个富裕的城市里,这里的人从不把他当作真正生活的一部分。
虽然一百里不像一千里那么远,陆路也不像水路那么远,但王龙和他的妻子儿女在这座南方城市里就像外国人一样。
的确,走在街上的人都有黑发黑眼,像王龙和他的家人一样,也像王龙出生之地的所有人一样。如果仔细听这些南方人的语言,是可以理解的,尽管有些困难。
但安徽不是江苏。
在王龙出生的安徽,语言缓慢而深沉,是从喉咙深处发出的。
但在他们现在居住的江苏城市里,人们说话时声音像是从嘴唇和舌头尖端迸发出来的碎片。
在王龙的土地上,一年两次缓慢而悠闲地收获小麦、大米、一点玉米、豆类和大蒜,而在城外的农场里,人们不断施用人粪等恶臭肥料,催促土地快速生产除稻米之外的各种蔬菜。
在王龙的家乡,一个人如果有卷好的优质小麦面包和一根大蒜,就已经是一顿好饭,不需要更多。
但在这里,人们喜欢用猪肉丸子、竹笋、栗子炖鸡和鹅胗以及各种蔬菜,当一个诚实的男人走过闻到昨天大蒜的味道时,他们会抬起鼻子喊道:“看啊,这是一个散发着恶臭的北方留着猪尾巴的家伙!”大蒜的味道甚至会让布店的店主提高蓝色棉布的价格,就像他们可能会对外国人提高价格一样。
但那个靠着城墙的小棚屋群从未成为城市的一部分,也从未成为伸展到更远处的乡村的一部分。有一次,王龙听到一个年轻人在孔庙拐角处向人群演讲,那里任何人都可以站,只要有勇气说出来。年轻人说中国必须革命,必须反抗可恨的外国人,王龙感到害怕,悄悄溜走,觉得自己就是那个年轻人如此热情所指的外国人。
而在另一天,他听到另一个年轻人讲话——这个城市到处都是年轻人在讲话——他说中国人必须团结起来,在这个时代要教育自己,王龙并不认为有人是在对他说话。
只有有一天,他在丝绸市场的街上找乘客时,他才比以前更好地了解到这个城市里还有比他更陌生的人。
这一天,他偶然经过一家店铺的门口,有时女士们在那里购买丝绸后会出来,有时他这样就能找到一个付给他比大多数人更多的乘客。
就在这一天,突然有人出现在他面前,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生物。
他不知道它是男是女,但它很高,穿着一件直筒的黑色粗布长袍,脖子上围着一块死动物的皮。
当他经过时,这个人,不管男女,猛地示意他放下轿杆,他照做了。当他再次站直时,困惑于发生了什么,那人用断断续续的话语指示他去桥街。
他开始匆忙奔跑,几乎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有一次他向白天工作中认识的一个偶尔拉过的黄包车夫喊道:“看看这个——我拉的是什么?”那个人回喊道:“一个外国人——来自美国的女人——你很富有。”
但王龙尽可能快地跑开,害怕身后的奇怪生物,当他到达桥街时,他已经筋疲力尽,浑身是汗。
然后这个女人走出来,用同样的断断续续的口音说:“你不必把自己累死。”然后她给了他两块银元放在手掌里,这是通常车费的两倍。王龙知道这确实是个外国人,而且在这个城市里比他更像外国人。毕竟,黑发黑眼的人是一种人,而金发碧眼的人则是另一种人,从此以后,他在城里不再那么陌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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