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得这么好！”他喊道。
“如果你能看到我家就好了！连麻雀都无法在那里找到一粒面包屑。
我的妻子——你还记得她有多胖吗？她的皮肤是多么白皙、丰满、油亮啊？而现在她就像挂在杆子上的衣服——只剩下皮包骨头在风中碰撞。
至于我们的孩子，只剩下四个了——三个小的都走了——走了——至于我，你看我现在！”他用袖口小心地擦了擦每只眼睛的角落。
“你吃得很好。”王龙呆滞地重复了一遍。
“我只想着你和你的父亲，他是我的兄弟。”他的叔叔爽快地反驳道，“现在我向你证明这一点。
只要我能，我就从镇上的这些好人那里借了一点食物，承诺用它给我的力量帮助他们购买我们村庄周围的土地。
然后我首先想到了你的良田，你，我的兄弟的儿子。
他们来买你的土地，并给你金钱——食物——生命！”他的叔叔说完这些话，后退一步，用华丽的动作整理了他的脏兮兮、破烂不堪的衣袍，交叉双臂。王龙一动不动。
他既没有起身，也没有以任何方式向前来的人表示认出他们。但他抬起头来看着他们，看见他们确实是来自镇上的男人，穿着脏兮兮的丝绸长袍。
他们的手柔软，指甲修长。
他们看起来像是刚吃过饭，血液在血管里迅速流动。
他突然对他们产生了巨大的仇恨。
这些镇上的人，已经吃饱喝足，就站在他旁边，他的孩子们却在挨饿，甚至吃泥土充饥；他们来了，在他最困难的时候要从他手中榨取土地。
他恶狠狠地抬头看着他们，眼睛深邃而巨大，在他那骷髅般的脸上显得格外突出。
“我不会卖我的土地。”他说。
他的叔叔走上前。
就在这一刻，王龙的两个儿子中的小儿子爬到了门口。
由于最近体力衰弱，孩子有时会像婴儿时一样爬行。
“那是你的儿子吗？”叔叔喊道，“那个夏天我给了他一个铜板的小胖小子？”
他们都看着那个孩子，突然间，王龙在这段时间里从未哭过的，现在开始无声地哭泣，泪水在他的喉咙里积聚成巨大的痛苦结块，沿着脸颊滚落下来。
“你们出什么价？”他最后低声说。
嗯，这里有三个孩子需要喂养——还有那个老人。
他和他的妻子可以在土地上挖个坑，躺进去睡觉。
好吧，但这里就是这些。
然后城里来的一个人说话了，他一只眼瞎了，脸上的那只眼也凹陷下去，他油腔滑调地说：“我的穷人啊，为了那个正在挨饿的孩子，我们会给你比现在这个时代任何地方都更好的价格。
我们会给你……”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粗暴地说：“我们给你每亩一百枚铜钱！”
王龙苦涩地笑了。
“为什么，这简直是在白送我的土地。
为什么，我买地时要付二十倍这个价钱！”
“啊，但不是从那些饿肚子的人手里买的地。”另一个城里人说。
他是个身材矮小瘦弱的人，鼻子又高又窄，但他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大、粗犷且强硬。
王龙看着他们三个人。
这些人肯定认为他会屈服，一个为了饥饿的孩子和年迈父亲的人能付出什么！他内心的投降软弱融化成了他一生从未体验过的愤怒。
他跳起来，像狗扑向敌人一样扑向他们。
“我永远不会卖土地！”他朝他们尖叫。
“我会一块一块地挖起田地，把土地本身喂给孩子们吃，当他们死了，我会埋葬他们在这片土地上，我和我的妻子，还有我的老父亲，即使是他，我们都会死在这片给予我们生命的土地上！”
他剧烈地哭泣着，愤怒就像一阵风一样突然消散，他站着颤抖并哭泣。
那些人站在那里微微笑着，他的叔叔也在其中，无动于衷。
这种谈话是疯狂的，他们等着王龙的怒火平息。
然后突然，阿兰来到门口，对他们说话，她的声音平淡而普通，好像每天都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土地我们是不会卖的，”她说，“否则当我们从南方回来时，我们将没有什么可以养活自己。
但我们愿意卖掉桌子、两张床、被褥和四张凳子，甚至厨房里的锅。
但耙子、锄头和犁我们不会卖，土地也不会卖。”
她的声音中有一种平静，这比王龙所有的愤怒更有力量，王龙的叔叔不确定地说：
“你真的要南下吗？”
最后，独眼人和其他人说了话，他们互相嘀咕着，独眼人转过身来说：
“他们是可怜的东西，只配当柴火。
总共两块银币，拿走或者留下。”
他说完就带着轻蔑转身离开，但阿兰平静地回答：
“这比一张床还便宜，但如果你有银币，快给我，拿走这些东西吧。”
独眼人在腰带里摸索了一番，把银币掉进她伸出的手掌，三个人进了屋子，他们先搬走了王龙房间里的桌子、凳子和床，连同床上用品，然后从炉灶上把锅撬了下来。
但当他们走进老人的房间时，王龙的叔叔站在外面。
他不想让哥哥看到他，也不愿在他父亲被放在地板上、床被搬走时在那里。
一切都结束后，除了正屋角落里的两把耙子、两把锄头和一把犁外，房子里空无一物，阿兰对丈夫说：
“趁我们还有这两块银币，在我们必须卖掉屋顶之前，让我们走吧。”
王龙沉重地回答：“让我们走吧。”
但他看着田野里渐渐远去的小人影，喃喃自语：“至少我还有土地——我有土地。”
现在除了关紧木门的铰链并锁上铁扣，别无他法。
他们身上穿的所有衣服都带上了。
每个孩子的手里，阿兰都塞了一个米碗和一双筷子，两个小男孩急切地抓住它们，紧紧握着，仿佛这是即将到来的食物的承诺。
于是他们穿过田野，缓慢而沉闷的小队伍移动得如此之慢，似乎永远也到不了城墙。
王龙一直抱着女孩，直到他看到老人快要摔倒，然后他把孩子交给阿兰，弯下腰扶着他父亲，把他背在背上，背着干瘦、轻若微风的父亲，摇摇晃晃地前行。
他们静静地经过小庙，庙里有两个庄严的小神像，他们从未注意到任何经过的事情。
尽管寒风刺骨，王龙还是因为虚弱而冒汗。
这风不停地吹拂着他们，迎面吹来，以至于两个男孩哭喊着寒冷。
但王龙安慰他们说：
“你们是两个大人，要去南方旅行。
那里有温暖，每天都有食物，我们每个人都能吃到白白的大米饭，你们会吃的，你们会吃的。”
终于，他们到达了城墙的入口，一路上不断休息，而曾经他喜欢它的凉爽，现在他咬紧牙关，抵御冬天狂风的呼啸，就像冰冷的水在悬崖间奔流。
脚下的泥泞又厚又尖锐，到处都是冰针，小男孩们寸步难行，阿兰背着女孩，自己的体重让她绝望。
王龙背着老人踉跄而行，把他放下后，又回去一个个抱起孩子，把他们一个个抱过去，最后当他终于完成这一切时，他的汗水像雨一样从身上涌出，耗尽了他的全部力气，以至于他不得不长时间靠在潮湿的墙上，闭着眼睛，呼吸急促，他的家人在他周围瑟瑟发抖，焦急地等待着。
他们现在离大宅的门口很近了，但大门紧锁，铁门高高耸立，两侧的石狮子灰暗且被风吹得斑驳。在门槛上躺着几个衣衫褴褛的男人和女人，他们饥饿地盯着紧闭且闩上的大门。当王龙带着他那可怜的小队伍经过时，有一个用沙哑的声音喊道：“这些富人的内心比诸神的心还要坚硬。他们还有米饭吃，从他们不吃的大米中，他们还在酿酒，而我们却在挨饿。”另一个则呻吟着说：“哦，如果我的手现在能有一丝力气，我会点燃大门和里面的房屋和庭院，即使我被火吞噬也在所不惜。诅咒那些生下黄家孩子的父母！”但王龙对这一切毫无回应，他们默默地继续向南走去。他们穿过城镇，来到南方出口时，走得如此缓慢，以至于天色已晚，几乎黑暗。这时他们发现有大量的人群正向南移动。王龙开始考虑在哪里找个角落可以睡觉，他们可以尽可能挤在一起，突然间他发现自己和他的家人被人群包围了。他问身旁的一个挤过来的人：“这人群都去哪儿？”那人回答说：“我们都是饥民，我们要去追赶火车，坐车到南方去。它从那边的房子出发，像我们这样的穷人只要花不到一小块银子就可以买到车厢。”火车！人们听说过这种东西。王龙过去在茶馆里听人讲过这些车厢，一节接一节地连在一起，既不是人力也不是畜力拉动，而是由一种喷火吐水如龙一般的机器拉动。他曾对自己说过多次，有一天他会去看看，但由于种种事情在田间忙碌，他从未有时间，因为他住在城市的北边。然后他对未知的东西总是心存疑虑。一个人知道得太多并不好，除非那是他日常生活中必需的。然而现在，他犹豫地转向女人问道：“我们也该坐这趟火车吗？”他们把老人和孩子们稍稍拉离了过往的人群，彼此焦虑而害怕地对视着。就在这一瞬间的喘息中，老人瘫坐在地上，小孩子们躺在尘土中，不顾周围到处踩踏的脚。阿兰仍然抱着小女孩，但小女孩的头垂在她的胳膊上，她紧闭的眼睛上挂着一副死亡般的神情，王龙顾不上其他，惊呼道：“这个小奴才已经死了吗？”阿兰摇了摇头。“还没有。她的呼吸还在起伏。但她今晚会死，我们都一样，除非——”然后，仿佛她再也说不出别的字眼，她看着他，她那张疲惫而消瘦的方脸显得异常憔悴。王龙什么也没说，但他心里想，再走一天这样的一天，他们所有人晚上都会死。他用尽所能表达出的欢快声音说道：“起来吧，我的儿子们，帮爷爷站起来。我们要坐火车往南走。”但是，如果没有从黑暗中传来一声雷鸣般的声音，就像一条龙的咆哮声，两盏巨大的火眼喷射而出，让所有人都尖叫着四处逃散，那么他们是否能移动就不得而知了。在混乱中推搡时，他们被推来推去，但始终紧紧地互相依偎着，直到不知怎么的，在黑暗中，在许多人的喊叫声和哭泣声中，他们被推进了一个小敞开的门口，进入了一个类似箱子的房间，然后随着一阵持续不断的咆哮，他们所乘坐的东西撕裂黑暗冲了出去，将他们带入了它的深处。
用两块银子，王龙支付了一百里的路费，收他钱的官员给了他一把铜钱作为找零，他用其中一些钱从一个商贩那里买了四个小面包和一碗软米饭给女孩。这是他们几天内一次吃的比平时多的食物，尽管他们早已饥肠辘辘，但当食物入口时，欲望消失了，只有通过哄劝才能让男孩们吞下去。但那个没有牙齿的老人却坚持不懈地啃咬着牙龈间的面包。
“一个人必须吃饭，”他咯咯笑着说道，非常友好地对围着他的每一个人说话，“我不介意我的愚蠢的肚子在这几天无所事事后变得懒惰。它必须被喂养。我不会因为不想工作而死去。”
人们突然爆发出笑声，看着这个笑容满面、满脸皱纹的小老头，他稀疏的白胡子散落在下巴上。
但王龙并没有把所有的铜钱都花在食物上。他尽量留了一些用来买席子，以便到达南方时给他们搭个棚子。火车上有男人和女人以前去过南方；有些人每年都会去南方富裕的城市工作和乞讨，以此来节省食物的钱。当王龙渐渐习惯了自己身处何地，并对看到窗外飞速掠过的土地感到惊讶时，他听着这些人说的话。他们在无知者面前表现出智慧的喧嚣。
“首先你得买六张席子，”一个男人说，他有一张粗糙下垂的嘴唇，像骆驼的嘴巴。一张席子两便士，如果你聪明并且不像乡巴佬那样行事，否则你会被要价三便士，这比必要的价格要高，我非常清楚。我不会被南方城市里的那些人骗，即使他们很富有。”他摇头晃脑地环顾四周寻求赞赏。
王龙焦急地听着。
“然后呢？”他催促道。他蹲坐在车厢底部，那其实只是一个用木头做的空房间，没有任何座位，风和灰尘从地板的裂缝中吹进来。
“然后，”那个人更大声地说，把声音提高到盖过他们下面铁轮的嘈杂声，“然后你就把这些绑在一起做成一个小屋，然后出去乞讨，先把自己弄得又脏又丑，让自己看起来尽可能可怜。”
王龙这辈子从未向任何人乞讨过，他对在南方向陌生人乞讨这个念头感到厌恶。
“一个人必须乞讨吗？”他重复道。
“啊，确实如此，”那个粗嘴的人说，“但不是在你吃饱之前。南方的人有那么多大米，每天早上你可以去公共厨房，花一便士就能装满你的肚子，然后你可以舒适地乞讨并买豆腐、白菜和大蒜。”
王龙稍微远离其他人，转身对着墙壁，偷偷地用手在腰带上数着他剩下的硬币。有足够的钱买六张席子，每张席子每个硬币还能买点大米，除此之外他还剩下三个硬币。他感到安慰的是，他们可以开始新的生活。但举起碗向经过的任何人乞讨的想法依然困扰着他。
这对老人和孩子甚至对女人来说都很合适，但他有两只手。
“难道没有男人的手的工作吗？”他突然转向那个人问道。
“是的，工作！”那个人轻蔑地说，然后朝地板吐了一口痰。
“如果你想的话，你可以拉一个富人在黄色的黄包车上，跑的时候汗流浃背，当你站着等待被召唤时，汗水会在你身上冻成一层冰。”“给我施舍吧！”他诅咒了一通，好让王龙不再向他要东西。
但听他说了这些话还是件好事，因为当火车把他和他们载到不能再远的地方，将他们扔在地上的时候，王龙已经想好了计划，他把老人和孩子们安置在一堵长而灰暗的墙边，那墙立在那里，他告诉女人看着他们，然后自己去购买席子，向这个那个询问市场街道在哪里。
起初他几乎无法理解别人对他说的话，因为这些南方人说话时发出的声音又脆又尖，几次当他问的时候他们不明白，他们就显得不耐烦了，他学会了观察问他的人的模样，并选择那些面容和善的人，因为这些南方人的脾气急躁且容易被激怒。
但他最终在城边找到了席子店，他把铜板放在柜台上，就像一个知道商品价格的人一样，然后带着他的席子走了。
当他回到之前离开的地方时，他们正在那里等着，尽管当他回来时，男孩们高兴地叫了起来，他看到他们在陌生的地方充满了恐惧。
只有老人愉快而惊讶地看着一切，喃喃自语道：“你看这些南方人都有多胖，他们的皮肤多么苍白油腻啊。
他们肯定每天都吃猪肉。”
但经过的行人没有人看王龙和他的家人一眼。
人们沿着通往城市的鹅卵石大道来来往往，忙碌而专注，从不侧目看乞丐，每隔一会儿就有一队驴子小步走过，它们的小蹄子完美地贴合着石头，它们的背上驮着建造房屋用的砖头篮子和大袋的谷物。
每队驴子的最后面，骑手坐在最末的牲畜上，他拿着一根大鞭子，在牲畜背上发出可怕的声音抽打，同时喊叫着。
每当他经过王龙时，每个骑手都给他一个轻蔑而高傲的眼神，这些穿着粗布工作服的骑手经过一小群站在路边边缘的人时，看起来比任何王子都更加高傲。
每个骑手特别喜欢这样做，因为他们觉得王龙和他的家人很奇怪，就在他们经过时甩动鞭子，空气中的尖锐爆炸声让他们跳起来，看到他们跳起来，骑手们哈哈大笑，王龙生气了，当这种情况发生两三次后，他转过身去寻找可以搭建棚屋的地方。
已经有其他棚屋依附在他们后面的墙上，但里面是什么没人知道，也不知道怎么知道。
它伸展得很长很灰很高，底部的小席棚像跳蚤一样紧紧地贴在狗背上。
“如果你能看到我家就好了！连麻雀都无法在那里找到一粒面包屑。
我的妻子——你还记得她有多胖吗？她的皮肤是多么白皙、丰满、油亮啊？而现在她就像挂在杆子上的衣服——只剩下皮包骨头在风中碰撞。
至于我们的孩子，只剩下四个了——三个小的都走了——走了——至于我，你看我现在！”他用袖口小心地擦了擦每只眼睛的角落。
“你吃得很好。”王龙呆滞地重复了一遍。
“我只想着你和你的父亲，他是我的兄弟。”他的叔叔爽快地反驳道，“现在我向你证明这一点。
只要我能，我就从镇上的这些好人那里借了一点食物，承诺用它给我的力量帮助他们购买我们村庄周围的土地。
然后我首先想到了你的良田，你，我的兄弟的儿子。
他们来买你的土地，并给你金钱——食物——生命！”他的叔叔说完这些话，后退一步，用华丽的动作整理了他的脏兮兮、破烂不堪的衣袍，交叉双臂。王龙一动不动。
他既没有起身，也没有以任何方式向前来的人表示认出他们。但他抬起头来看着他们，看见他们确实是来自镇上的男人，穿着脏兮兮的丝绸长袍。
他们的手柔软，指甲修长。
他们看起来像是刚吃过饭，血液在血管里迅速流动。
他突然对他们产生了巨大的仇恨。
这些镇上的人，已经吃饱喝足，就站在他旁边，他的孩子们却在挨饿，甚至吃泥土充饥；他们来了，在他最困难的时候要从他手中榨取土地。
他恶狠狠地抬头看着他们，眼睛深邃而巨大，在他那骷髅般的脸上显得格外突出。
“我不会卖我的土地。”他说。
他的叔叔走上前。
就在这一刻，王龙的两个儿子中的小儿子爬到了门口。
由于最近体力衰弱，孩子有时会像婴儿时一样爬行。
“那是你的儿子吗？”叔叔喊道，“那个夏天我给了他一个铜板的小胖小子？”
他们都看着那个孩子，突然间，王龙在这段时间里从未哭过的，现在开始无声地哭泣，泪水在他的喉咙里积聚成巨大的痛苦结块，沿着脸颊滚落下来。
“你们出什么价？”他最后低声说。
嗯，这里有三个孩子需要喂养——还有那个老人。
他和他的妻子可以在土地上挖个坑，躺进去睡觉。
好吧，但这里就是这些。
然后城里来的一个人说话了，他一只眼瞎了，脸上的那只眼也凹陷下去，他油腔滑调地说：“我的穷人啊，为了那个正在挨饿的孩子，我们会给你比现在这个时代任何地方都更好的价格。
我们会给你……”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粗暴地说：“我们给你每亩一百枚铜钱！”
王龙苦涩地笑了。
“为什么，这简直是在白送我的土地。
为什么，我买地时要付二十倍这个价钱！”
“啊，但不是从那些饿肚子的人手里买的地。”另一个城里人说。
他是个身材矮小瘦弱的人，鼻子又高又窄，但他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大、粗犷且强硬。
王龙看着他们三个人。
这些人肯定认为他会屈服，一个为了饥饿的孩子和年迈父亲的人能付出什么！他内心的投降软弱融化成了他一生从未体验过的愤怒。
他跳起来，像狗扑向敌人一样扑向他们。
“我永远不会卖土地！”他朝他们尖叫。
“我会一块一块地挖起田地，把土地本身喂给孩子们吃，当他们死了，我会埋葬他们在这片土地上，我和我的妻子，还有我的老父亲，即使是他，我们都会死在这片给予我们生命的土地上！”
他剧烈地哭泣着，愤怒就像一阵风一样突然消散，他站着颤抖并哭泣。
那些人站在那里微微笑着，他的叔叔也在其中，无动于衷。
这种谈话是疯狂的，他们等着王龙的怒火平息。
然后突然，阿兰来到门口，对他们说话，她的声音平淡而普通，好像每天都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土地我们是不会卖的，”她说，“否则当我们从南方回来时，我们将没有什么可以养活自己。
但我们愿意卖掉桌子、两张床、被褥和四张凳子，甚至厨房里的锅。
但耙子、锄头和犁我们不会卖，土地也不会卖。”
她的声音中有一种平静，这比王龙所有的愤怒更有力量，王龙的叔叔不确定地说：
“你真的要南下吗？”
最后，独眼人和其他人说了话，他们互相嘀咕着，独眼人转过身来说：
“他们是可怜的东西，只配当柴火。
总共两块银币，拿走或者留下。”
他说完就带着轻蔑转身离开，但阿兰平静地回答：
“这比一张床还便宜，但如果你有银币，快给我，拿走这些东西吧。”
独眼人在腰带里摸索了一番，把银币掉进她伸出的手掌，三个人进了屋子，他们先搬走了王龙房间里的桌子、凳子和床，连同床上用品，然后从炉灶上把锅撬了下来。
但当他们走进老人的房间时，王龙的叔叔站在外面。
他不想让哥哥看到他，也不愿在他父亲被放在地板上、床被搬走时在那里。
一切都结束后，除了正屋角落里的两把耙子、两把锄头和一把犁外，房子里空无一物，阿兰对丈夫说：
“趁我们还有这两块银币，在我们必须卖掉屋顶之前，让我们走吧。”
王龙沉重地回答：“让我们走吧。”
但他看着田野里渐渐远去的小人影，喃喃自语：“至少我还有土地——我有土地。”
现在除了关紧木门的铰链并锁上铁扣，别无他法。
他们身上穿的所有衣服都带上了。
每个孩子的手里，阿兰都塞了一个米碗和一双筷子，两个小男孩急切地抓住它们，紧紧握着，仿佛这是即将到来的食物的承诺。
于是他们穿过田野，缓慢而沉闷的小队伍移动得如此之慢，似乎永远也到不了城墙。
王龙一直抱着女孩，直到他看到老人快要摔倒，然后他把孩子交给阿兰，弯下腰扶着他父亲，把他背在背上，背着干瘦、轻若微风的父亲，摇摇晃晃地前行。
他们静静地经过小庙，庙里有两个庄严的小神像，他们从未注意到任何经过的事情。
尽管寒风刺骨，王龙还是因为虚弱而冒汗。
这风不停地吹拂着他们，迎面吹来，以至于两个男孩哭喊着寒冷。
但王龙安慰他们说：
“你们是两个大人，要去南方旅行。
那里有温暖，每天都有食物，我们每个人都能吃到白白的大米饭，你们会吃的，你们会吃的。”
终于，他们到达了城墙的入口，一路上不断休息，而曾经他喜欢它的凉爽，现在他咬紧牙关，抵御冬天狂风的呼啸，就像冰冷的水在悬崖间奔流。
脚下的泥泞又厚又尖锐，到处都是冰针，小男孩们寸步难行，阿兰背着女孩，自己的体重让她绝望。
王龙背着老人踉跄而行，把他放下后，又回去一个个抱起孩子，把他们一个个抱过去，最后当他终于完成这一切时，他的汗水像雨一样从身上涌出，耗尽了他的全部力气，以至于他不得不长时间靠在潮湿的墙上，闭着眼睛，呼吸急促，他的家人在他周围瑟瑟发抖，焦急地等待着。
他们现在离大宅的门口很近了，但大门紧锁，铁门高高耸立，两侧的石狮子灰暗且被风吹得斑驳。在门槛上躺着几个衣衫褴褛的男人和女人，他们饥饿地盯着紧闭且闩上的大门。当王龙带着他那可怜的小队伍经过时，有一个用沙哑的声音喊道：“这些富人的内心比诸神的心还要坚硬。他们还有米饭吃，从他们不吃的大米中，他们还在酿酒，而我们却在挨饿。”另一个则呻吟着说：“哦，如果我的手现在能有一丝力气，我会点燃大门和里面的房屋和庭院，即使我被火吞噬也在所不惜。诅咒那些生下黄家孩子的父母！”但王龙对这一切毫无回应，他们默默地继续向南走去。他们穿过城镇，来到南方出口时，走得如此缓慢，以至于天色已晚，几乎黑暗。这时他们发现有大量的人群正向南移动。王龙开始考虑在哪里找个角落可以睡觉，他们可以尽可能挤在一起，突然间他发现自己和他的家人被人群包围了。他问身旁的一个挤过来的人：“这人群都去哪儿？”那人回答说：“我们都是饥民，我们要去追赶火车，坐车到南方去。它从那边的房子出发，像我们这样的穷人只要花不到一小块银子就可以买到车厢。”火车！人们听说过这种东西。王龙过去在茶馆里听人讲过这些车厢，一节接一节地连在一起，既不是人力也不是畜力拉动，而是由一种喷火吐水如龙一般的机器拉动。他曾对自己说过多次，有一天他会去看看，但由于种种事情在田间忙碌，他从未有时间，因为他住在城市的北边。然后他对未知的东西总是心存疑虑。一个人知道得太多并不好，除非那是他日常生活中必需的。然而现在，他犹豫地转向女人问道：“我们也该坐这趟火车吗？”他们把老人和孩子们稍稍拉离了过往的人群，彼此焦虑而害怕地对视着。就在这一瞬间的喘息中，老人瘫坐在地上，小孩子们躺在尘土中，不顾周围到处踩踏的脚。阿兰仍然抱着小女孩，但小女孩的头垂在她的胳膊上，她紧闭的眼睛上挂着一副死亡般的神情，王龙顾不上其他，惊呼道：“这个小奴才已经死了吗？”阿兰摇了摇头。“还没有。她的呼吸还在起伏。但她今晚会死，我们都一样，除非——”然后，仿佛她再也说不出别的字眼，她看着他，她那张疲惫而消瘦的方脸显得异常憔悴。王龙什么也没说，但他心里想，再走一天这样的一天，他们所有人晚上都会死。他用尽所能表达出的欢快声音说道：“起来吧，我的儿子们，帮爷爷站起来。我们要坐火车往南走。”但是，如果没有从黑暗中传来一声雷鸣般的声音，就像一条龙的咆哮声，两盏巨大的火眼喷射而出，让所有人都尖叫着四处逃散，那么他们是否能移动就不得而知了。在混乱中推搡时，他们被推来推去，但始终紧紧地互相依偎着，直到不知怎么的，在黑暗中，在许多人的喊叫声和哭泣声中，他们被推进了一个小敞开的门口，进入了一个类似箱子的房间，然后随着一阵持续不断的咆哮，他们所乘坐的东西撕裂黑暗冲了出去，将他们带入了它的深处。
用两块银子，王龙支付了一百里的路费，收他钱的官员给了他一把铜钱作为找零，他用其中一些钱从一个商贩那里买了四个小面包和一碗软米饭给女孩。这是他们几天内一次吃的比平时多的食物，尽管他们早已饥肠辘辘，但当食物入口时，欲望消失了，只有通过哄劝才能让男孩们吞下去。但那个没有牙齿的老人却坚持不懈地啃咬着牙龈间的面包。
“一个人必须吃饭，”他咯咯笑着说道，非常友好地对围着他的每一个人说话，“我不介意我的愚蠢的肚子在这几天无所事事后变得懒惰。它必须被喂养。我不会因为不想工作而死去。”
人们突然爆发出笑声，看着这个笑容满面、满脸皱纹的小老头，他稀疏的白胡子散落在下巴上。
但王龙并没有把所有的铜钱都花在食物上。他尽量留了一些用来买席子，以便到达南方时给他们搭个棚子。火车上有男人和女人以前去过南方；有些人每年都会去南方富裕的城市工作和乞讨，以此来节省食物的钱。当王龙渐渐习惯了自己身处何地，并对看到窗外飞速掠过的土地感到惊讶时，他听着这些人说的话。他们在无知者面前表现出智慧的喧嚣。
“首先你得买六张席子，”一个男人说，他有一张粗糙下垂的嘴唇，像骆驼的嘴巴。一张席子两便士，如果你聪明并且不像乡巴佬那样行事，否则你会被要价三便士，这比必要的价格要高，我非常清楚。我不会被南方城市里的那些人骗，即使他们很富有。”他摇头晃脑地环顾四周寻求赞赏。
王龙焦急地听着。
“然后呢？”他催促道。他蹲坐在车厢底部，那其实只是一个用木头做的空房间，没有任何座位，风和灰尘从地板的裂缝中吹进来。
“然后，”那个人更大声地说，把声音提高到盖过他们下面铁轮的嘈杂声，“然后你就把这些绑在一起做成一个小屋，然后出去乞讨，先把自己弄得又脏又丑，让自己看起来尽可能可怜。”
王龙这辈子从未向任何人乞讨过，他对在南方向陌生人乞讨这个念头感到厌恶。
“一个人必须乞讨吗？”他重复道。
“啊，确实如此，”那个粗嘴的人说，“但不是在你吃饱之前。南方的人有那么多大米，每天早上你可以去公共厨房，花一便士就能装满你的肚子，然后你可以舒适地乞讨并买豆腐、白菜和大蒜。”
王龙稍微远离其他人，转身对着墙壁，偷偷地用手在腰带上数着他剩下的硬币。有足够的钱买六张席子，每张席子每个硬币还能买点大米，除此之外他还剩下三个硬币。他感到安慰的是，他们可以开始新的生活。但举起碗向经过的任何人乞讨的想法依然困扰着他。
这对老人和孩子甚至对女人来说都很合适，但他有两只手。
“难道没有男人的手的工作吗？”他突然转向那个人问道。
“是的，工作！”那个人轻蔑地说，然后朝地板吐了一口痰。
“如果你想的话，你可以拉一个富人在黄色的黄包车上，跑的时候汗流浃背，当你站着等待被召唤时，汗水会在你身上冻成一层冰。”“给我施舍吧！”他诅咒了一通，好让王龙不再向他要东西。
但听他说了这些话还是件好事，因为当火车把他和他们载到不能再远的地方，将他们扔在地上的时候，王龙已经想好了计划，他把老人和孩子们安置在一堵长而灰暗的墙边，那墙立在那里，他告诉女人看着他们，然后自己去购买席子，向这个那个询问市场街道在哪里。
起初他几乎无法理解别人对他说的话，因为这些南方人说话时发出的声音又脆又尖，几次当他问的时候他们不明白，他们就显得不耐烦了，他学会了观察问他的人的模样，并选择那些面容和善的人，因为这些南方人的脾气急躁且容易被激怒。
但他最终在城边找到了席子店，他把铜板放在柜台上，就像一个知道商品价格的人一样，然后带着他的席子走了。
当他回到之前离开的地方时，他们正在那里等着，尽管当他回来时，男孩们高兴地叫了起来，他看到他们在陌生的地方充满了恐惧。
只有老人愉快而惊讶地看着一切，喃喃自语道：“你看这些南方人都有多胖，他们的皮肤多么苍白油腻啊。
他们肯定每天都吃猪肉。”
但经过的行人没有人看王龙和他的家人一眼。
人们沿着通往城市的鹅卵石大道来来往往，忙碌而专注，从不侧目看乞丐，每隔一会儿就有一队驴子小步走过，它们的小蹄子完美地贴合着石头，它们的背上驮着建造房屋用的砖头篮子和大袋的谷物。
每队驴子的最后面，骑手坐在最末的牲畜上，他拿着一根大鞭子，在牲畜背上发出可怕的声音抽打，同时喊叫着。
每当他经过王龙时，每个骑手都给他一个轻蔑而高傲的眼神，这些穿着粗布工作服的骑手经过一小群站在路边边缘的人时，看起来比任何王子都更加高傲。
每个骑手特别喜欢这样做，因为他们觉得王龙和他的家人很奇怪，就在他们经过时甩动鞭子，空气中的尖锐爆炸声让他们跳起来，看到他们跳起来，骑手们哈哈大笑，王龙生气了，当这种情况发生两三次后，他转过身去寻找可以搭建棚屋的地方。
已经有其他棚屋依附在他们后面的墙上，但里面是什么没人知道，也不知道怎么知道。
它伸展得很长很灰很高，底部的小席棚像跳蚤一样紧紧地贴在狗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