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村里的一个个家庭耗尽储备，在镇上贫瘠的市场花光最后一枚硬币，冬天的寒风从沙漠吹来，冷得像钢刀一般，干燥且荒芜。村民们因为自己的饥饿和妻子儿女的啼哭变得焦躁不安。当王龙的叔叔像瘦骨嶙峋的狗一样在街上颤抖，从饥肠辘辘的嘴里低声说道：“有食物的人，还有那些孩子仍然肥胖的人，”男人们拿起棍棒在一个夜晚来到王龙家门口敲门。
当他打开门面对邻居的声音时，他们扑向他，把他推到门外，将他惊恐的孩子们扔出屋外。他们搜遍每一个角落，用手在每个表面上摸索，寻找他藏起来的食物。
当他们找到他那可怜的一点储备——几颗干豆子和一碗干玉米时，发出一声失望和绝望的大喊，然后抢走了他的一些家具——桌子、长凳和老人躺着哭泣的床。
然后玉兰走上前来说话，她平缓缓慢的声音盖过了众人的喧嚣，“不，不是那样。”她大声喊道，“现在还不是时候拿走我们家的桌子、长凳和床。你们已经拿走了我们所有的食物。但你们自家的桌子和长凳还没卖出去呢。留下我们的吧。我们现在扯平了。我们没有比你们多一颗豆子或一粒玉米——不，现在你们比我们多，因为你们拿走了我们的所有。如果你们再拿走，上天会惩罚你们的。现在，我们一起出去找草根和树皮来吃吧，你们为了你们的孩子，我们为了我们的三个孩子，还有这个将在这样的时局下出生的第四个孩子。”
她一边说话一边把手按在肚子上，男人们在她面前感到羞愧，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了，因为他们并不是邪恶的人，除非是在饿极了的时候。
有一个人留了下来，那个人叫庆，是一个小个子、沉默寡言的黄皮肤男人，即使在最好的时候，他那张脸也像猿猴一样，现在更是凹陷焦虑。
他本想说些羞辱的话，因为他是个诚实的人，只有哭闹的孩子迫使他做出恶事。
但在他的怀里有一把豆子，那是仓库被发现时他偷来的，他害怕一旦开口就必须归还，所以他只是用疲惫的眼神默默地看着王龙，然后离开了。
王龙站在他常年用来脱粒丰收的院子门口，那里现在已经闲置了好几个月，毫无用处。
房子里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喂养他的父亲和孩子了——也没有什么可以喂养这个女人的，她不仅需要滋养自己的身体，还需要滋养另一个正在成长的生命，另一个残忍地从母亲的血肉中汲取生命力的生命。
他瞬间感到极度恐惧。
然后一种安慰像安抚的酒一样流入他的血液。
他在心里说：“他们不能从我这里夺走土地。我付出的体力劳动和田野的果实已经融入了无法被带走的东西之中。如果我有银子，他们会拿走的。如果我用银子买了东西储存起来，他们会拿走一切。我依然拥有土地，它是我的。”
9 王龙坐在门口的门槛上对自己说，现在肯定得做点什么了。
他们不能继续待在这座空荡荡的房子里等死。
在他的瘦弱身躯周围，他每天更紧地裹着宽松的腰带，有一种强烈的求生欲望。
他不会这样，在他即将进入人生最成熟的阶段时，就被愚蠢的命运突然剥夺了这一切。
此刻他心中充满了愤怒，这种愤怒他常常难以表达。
有时愤怒像狂热般抓住他，以至于他冲出空旷的打谷场，对着头顶那永恒湛蓝、清澈、冰冷、无云的天空挥舞手臂。
“哦，你太狠毒了，天上的老天爷！”他不顾一切地喊道。
如果他一时害怕，下一秒就会倔强地回嘴：“还能有什么比已经发生的事情更糟呢！”
有一次，他拖着虚弱的身子，一步一步走向土地庙，故意朝坐在那里的小神像脸上吐了一口唾沫，神像面带微笑，毫不动摇。香炉前已经没有了香，这样的情况持续了许多个月。他们的纸衣破烂不堪，透过裂口露出里面泥塑般的身体。
但他们坐在那里，对任何事都无动于衷。王龙咬牙瞪着他们，然后回到家中，呻吟着倒在床铺上。
现在他们几乎都不怎么起床了。
没有必要，断断续续的睡眠暂时取代了他们得不到的食物。他们已经吃掉了晒干的玉米棒子，剥下了树皮，整个乡野的人们都在寒冬的山坡上寻找可以吃的草。
哪里都没有动物的踪迹。
一个人可能走几天也看不到一头牛、一匹驴，或者任何一种牲畜和飞鸟。
孩子们因饥饿而鼓起的小腹里装满了空虚的风，这些日子里再也看不到孩子们在村街上玩耍。
最多的时候，王龙家里的两个男孩爬到门口，坐在阳光下，那无情的太阳从不间断地照耀。
他们曾经圆润的身体如今变得棱角分明，骨瘦如柴，像鸟儿的骨头一样尖锐，除了那笨重的肚子。
那个女孩从未单独坐过，尽管她早已过了这个年纪，但她静静地躺在旧被子里，一小时又一小时，毫无怨言。
起初她愤怒的哭声充满了整个屋子，但渐渐地她变得安静下来，无论放进她嘴里什么食物，她都无力地吸吮着，从不发出声音。
她那凹陷的小脸从被子里探出来，小小的塌陷的蓝嘴唇像一个缺牙的老妇人的嘴唇，深陷的黑眼睛凝视着。
这种小生命的坚持不知为何赢得了父亲的宠爱，虽然如果她像其他孩子一样圆润快乐，他可能会因为她是女孩而对她漠不关心。
有时，看着她，他低声说：“可怜的傻瓜——可怜的小傻瓜。”有一次，当她尝试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露出无牙的牙龈时，他泪流满面，用手抓住她瘦硬的小爪子，把她的手指轻轻握在他的食指上。
此后，他有时会把她抱起来，不管她赤裸的身体，把她推入他衣服里微弱的温暖中，紧贴他的肌肤，坐在屋门的门槛旁，望着干涸平坦的田野。
至于老人，他比任何人都过得好，因为如果有东西可吃，他总是能分到一点，即使孩子们没有。
王龙自豪地对自己说，在他临死时没有人能说他忘记了父亲。
即使用自己的肉来养活老人，他也应该有饭吃。
老人日夜睡觉，吃着他所得的食物，即使在中午阳光温暖的时候，他仍然有足够的力气在门前庭院里爬来爬去。
他比任何人都开心，有一天，他用他那像在破裂竹子间颤抖的小风般的声音说道：“有过更糟糕的日子——有过更糟糕的日子。
我曾经看到男人和女人吃人肉。”
“在我的家里永远不会有这样的事发生，”王龙极度恐惧地说。
有一天，他的邻居静，如今瘦得只剩下人类影子的一部分，来到王龙家的门前，他用干燥黑如泥土的嘴唇低声说道：“镇上的人在吃狗，到处都是马和各种家禽。
在这里我们已经吃了耕田的牲畜，还有草和树皮。
还有什么可以吃呢？”
王龙绝望地摇了摇头。
在他怀里躺着的是他女儿那瘦骨嶙峋的身躯，他低头看着她精致的骨感脸庞，以及那双从他胸前一直注视着他的尖锐悲伤的眼睛。
当他捕捉到那目光时，孩子脸上总是浮现一抹动摇的微笑，这让他心碎。
静把脸靠得更近一些。
“村里的人在吃人肉，”他低声说。
“据说你的叔叔和他的妻子在吃人肉。
不然他们怎么能活着，并且还有足够的力气四处走动——他们，大家都知道，从来没有任何东西。”
王龙退缩了，因为静向前伸出那张像死亡般苍白的脸，他看起来很可怕。
王龙突然感到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恐惧。
他迅速站起身，仿佛要摆脱某种纠缠的危险。
“我们必须离开这个地方，”他大声说道。
“我们要去南方！在这片广阔的土地上，到处都有饿殍。
然而邪恶的上天不会立即灭绝汉人的子孙。”
他的邻居耐心地看着他。
“啊，你还年轻，”他悲伤地说。
“我比你年长，我的妻子也老了，除了一个女儿，我们一无所有。
我们可以好好死去。”
“你比我幸运，”王龙说。
“我有我的老父亲，这三个小嘴，还有一个即将出生的孩子。
我们必须离开，以免我们忘记自己的本性，像野狗一样互相吞食。”
然后他突然觉得他说的话非常正确，他大声呼唤躺在床上一天天没有说话的妻子欧兰，因为现在没有炉火的燃料，也没有烤箱的燃料。
“来吧，女人，我们要去南方！”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许久未闻的喜悦，孩子们抬起头，老人蹒跚地从房间里走出来，欧兰虚弱地从床上起身，来到房间门口，抓着门框说：
“这是一个好的决定。
至少我们可以边走边死。”
她肚子里的孩子像一颗结节累累的果实垂挂在她瘦削的腰间，她的脸上已经没有一块肉，所以她的骨头像岩石一样凸出在皮肤下面。
“再等一天吧，”她说。
“那时我就要生了。
我能感觉到这个东西在我体内移动。”
“那么明天吧，”王龙回答道，然后他看到了妻子的脸，对他来说这是一种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大的怜悯。
这个可怜的女人又要拖着另一个生命出来了！
“你怎么能走路，你这个可怜的人！”他喃喃自语，不情愿地对仍然靠着门口墙壁的邻居静说道：“如果你还有剩下的食物，请出于善意给我一把，救救我儿子的母亲的命，我会忘记我曾在我的房子里见过你像强盗一样。”
静羞愧地看着他，谦卑地回答道：
“自从那一刻起，我就从未平静地想到过你。
是你那个可恶的叔叔诱骗了我，说你储存了丰收。
在如此残酷的上天面前，我向你保证，我只有一小撮红豆埋在门石之下。
我和我的妻子把它放在那里是为了我们最后的时刻，为了我们的孩子和我们自己，让我们带着一点点食物死去。
但我会给你一些，如果你明天能去南方的话，我就留下，我和我的家人。
我比你年长，我没有儿子，活着与否对我来说并不重要。”
说完，他走了，不久后他又回来了，用棉手帕包着两把小红豆，上面沾满了泥土，发了霉。
孩子们看到食物就围了上去，连老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但王龙这次推开他们，他把食物拿给躺在床上的妻子，她一粒一粒地吃着，勉强接受，因为她知道如果不吃东西，她会在痛苦的折磨中死去。只有几颗豆子是王龙亲自放在自己嘴里的，他嚼碎了它们，然后凑近女儿的嘴唇，把食物推入她的口中，看着她小小的嘴唇微微蠕动，他觉得自己也被喂饱了。
那一夜，他留在了中间的房间。
两个男孩在老人的房间里，而在第三个房间里，阿兰独自生下了孩子。
他坐在那里，就像他第一胎儿子出生时那样坐着，听着。
即便在这个时刻，她也不愿让他靠近自己。
她将独自生产，蹲在那只她用来生产的旧木桶上，之后爬起来清理掉所有的痕迹，像动物一样隐藏起幼崽的出生污渍。
他专注地倾听那熟悉的尖锐哭声，带着绝望地听着。
男婴还是女婴对他来说已不再重要——只是又一个必须喂养的嘴罢了。
“如果呼吸停止倒是一种慈悲。”他喃喃自语，接着他听到了微弱的哭声——多么微弱啊！——悬挂在寂静之中片刻。
“但这些日子里没有任何怜悯可言。”他苦涩地说道，继续坐着倾听。
没有第二声啼哭传来，屋内变得不可穿透的寂静。
但许多天以来，到处都是一片寂静，这是无所事事的寂静，也是人们各自待在自己家中等待死亡的寂静。
这座房子充满了这样的寂静。
突然间，王龙再也无法忍受。
他害怕了。
他站起来走到阿兰所在的房间门口，对着门缝喊道：“你还好吗？”他的声音让他稍微安心了一些。
“你安全吗？”他对那个女人喊道。
他听着。
假如她在他坐在这里的时候去世了怎么办？但他听到了轻微的沙沙声。
她在移动，最后她回答了，声音像一声叹息，“进来！”于是他走进去，发现她躺在床铺上，身体几乎没让被子鼓起。
她独自一人。
“孩子在哪里？”他问。
她在床上微微动了一下手，他看到地板上躺着孩子的身体。
“死了！”他惊呼。
“死了。”她低声说。
他弯下腰检查了这堆小尸体——一堆骨头和皮肤——是个女孩。
他正要说，“但我听见它在哭——还活着呢——”然后他看了看女人的脸。
她的眼睛闭着，皮肤的颜色像灰烬一般，骨头在皮肤下突显出来——一张疲惫至极的沉默的脸，那张脸承受了太多，他无话可说。
毕竟，在过去的几个月里，他唯一能拖动的就是自己的身体。
这个女人经历了怎样的饥饿折磨啊，那饥饿的生物从内部啃咬着她，渴望自己的生命！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拿起死去的孩子，带到另一个房间，放在泥土地上，寻找了一番后找到了一块破草席，用它包裹好。
圆圆的小脑袋左右摇晃，他在脖子上看到了两处深暗的瘀伤，但他完成了自己要做的事。
然后他拿起那卷草席，尽可能远地离开屋子，将这负担靠在一个老坟墓的凹陷处。
这个坟墓矗立在众多坟墓之间，已经磨损不堪，无人知晓或关心，就在王龙西边田地边的山坡上。
他刚放下负担，一只饥渴的狼一样的狗立刻尾随在他身后，如此饥渴以至于尽管他捡起一块小石头扔过去，重重地击中了它的瘦削侧腹，这只动物却只挪开了几尺远。
最终，王龙感到自己的双腿支撑不住，他双手捂住脸走开了。
“这样也好。”他喃喃自语，第一次完全陷入了绝望。
第二天早晨，当太阳依旧不变地升上涂过漆的蓝色天空时，他觉得离开家带着这些无助的孩子、虚弱的女人和老人的想法简直像一场梦。
他们怎么能拖着身体走过一百英里，即使是为了富足之地？而且谁知道南方是否有食物？有人说这片天空毫无尽头。
也许他们会耗尽最后的力量，仅仅找到更多饥饿的人，而这些人对他们来说也是陌生人。
不如留在可以死在床上的地方。
他沮丧地坐在门边，冷冷地看着那些干涸硬化了的田野，从这些田野里已经摘取了一切可以称为食物或燃料的东西。
他没有钱。
很久以前最后一枚硬币就用完了。
但即便有钱也无济于事，因为现在没有食物可买。
他早些时候听说镇上有富人囤积粮食供自己食用，甚至卖给更富有的人，但这愤怒的情绪现在已经消退。
这一天，他感觉不到饥饿。
起初那种胃部剧烈的疼痛已经过去，他可以从自己的一块田地的某个地方挖出一些泥土给孩子们吃，而自己并不想从中分食。
这些日子他们一直在水中吃这种被称为“慈悲之土”的东西，因为它含有少量的营养成分，虽然最终不能维持生命。
但做成粥后，它可以暂时缓解孩子们的饥饿，并填满他们膨胀的空腹。
他坚决不吃阿兰手中剩下的几颗豆子，听到她一颗接一颗地咀嚼时，他感到一种模糊的安慰。
然后，当他坐在门口放弃希望，梦想着躺在床上安然入睡直至死亡时，有人从田地那边走来——几个男人朝他走来。
他继续坐着，看着他们走近，发现其中一个是他的叔叔，还有三个他不认识的男人。
“我有好多天没见到你了。”他的叔叔大声而故作愉快地喊道。
当他走近时，他又用同样的大嗓门说道：“你过得真好啊！你的父亲，我的兄长，他还好吗？”
王龙看着他的叔叔。
这个人确实很瘦，但并没有饿到应有的程度。
王龙在他的萎缩的身体里感受到生命最后的力气正在聚集，变成一股毁灭性的怒火，针对这个男人——他的叔叔。
“你怎么吃得这么好——怎么吃得这么好！”他含糊地低语。
他毫不在意这些陌生人，也不考虑任何礼节。
他只看到叔叔仍然骨肉丰满。
他的叔叔睁大眼睛，向天空举起双手。
当他打开门面对邻居的声音时，他们扑向他，把他推到门外，将他惊恐的孩子们扔出屋外。他们搜遍每一个角落，用手在每个表面上摸索，寻找他藏起来的食物。
当他们找到他那可怜的一点储备——几颗干豆子和一碗干玉米时，发出一声失望和绝望的大喊，然后抢走了他的一些家具——桌子、长凳和老人躺着哭泣的床。
然后玉兰走上前来说话，她平缓缓慢的声音盖过了众人的喧嚣，“不，不是那样。”她大声喊道，“现在还不是时候拿走我们家的桌子、长凳和床。你们已经拿走了我们所有的食物。但你们自家的桌子和长凳还没卖出去呢。留下我们的吧。我们现在扯平了。我们没有比你们多一颗豆子或一粒玉米——不，现在你们比我们多，因为你们拿走了我们的所有。如果你们再拿走，上天会惩罚你们的。现在，我们一起出去找草根和树皮来吃吧，你们为了你们的孩子，我们为了我们的三个孩子，还有这个将在这样的时局下出生的第四个孩子。”
她一边说话一边把手按在肚子上，男人们在她面前感到羞愧，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了，因为他们并不是邪恶的人，除非是在饿极了的时候。
有一个人留了下来，那个人叫庆，是一个小个子、沉默寡言的黄皮肤男人，即使在最好的时候，他那张脸也像猿猴一样，现在更是凹陷焦虑。
他本想说些羞辱的话，因为他是个诚实的人，只有哭闹的孩子迫使他做出恶事。
但在他的怀里有一把豆子，那是仓库被发现时他偷来的，他害怕一旦开口就必须归还，所以他只是用疲惫的眼神默默地看着王龙，然后离开了。
王龙站在他常年用来脱粒丰收的院子门口，那里现在已经闲置了好几个月，毫无用处。
房子里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喂养他的父亲和孩子了——也没有什么可以喂养这个女人的，她不仅需要滋养自己的身体，还需要滋养另一个正在成长的生命，另一个残忍地从母亲的血肉中汲取生命力的生命。
他瞬间感到极度恐惧。
然后一种安慰像安抚的酒一样流入他的血液。
他在心里说：“他们不能从我这里夺走土地。我付出的体力劳动和田野的果实已经融入了无法被带走的东西之中。如果我有银子，他们会拿走的。如果我用银子买了东西储存起来，他们会拿走一切。我依然拥有土地，它是我的。”
9 王龙坐在门口的门槛上对自己说，现在肯定得做点什么了。
他们不能继续待在这座空荡荡的房子里等死。
在他的瘦弱身躯周围，他每天更紧地裹着宽松的腰带，有一种强烈的求生欲望。
他不会这样，在他即将进入人生最成熟的阶段时，就被愚蠢的命运突然剥夺了这一切。
此刻他心中充满了愤怒，这种愤怒他常常难以表达。
有时愤怒像狂热般抓住他，以至于他冲出空旷的打谷场，对着头顶那永恒湛蓝、清澈、冰冷、无云的天空挥舞手臂。
“哦，你太狠毒了，天上的老天爷！”他不顾一切地喊道。
如果他一时害怕，下一秒就会倔强地回嘴：“还能有什么比已经发生的事情更糟呢！”
有一次，他拖着虚弱的身子，一步一步走向土地庙，故意朝坐在那里的小神像脸上吐了一口唾沫，神像面带微笑，毫不动摇。香炉前已经没有了香，这样的情况持续了许多个月。他们的纸衣破烂不堪，透过裂口露出里面泥塑般的身体。
但他们坐在那里，对任何事都无动于衷。王龙咬牙瞪着他们，然后回到家中，呻吟着倒在床铺上。
现在他们几乎都不怎么起床了。
没有必要，断断续续的睡眠暂时取代了他们得不到的食物。他们已经吃掉了晒干的玉米棒子，剥下了树皮，整个乡野的人们都在寒冬的山坡上寻找可以吃的草。
哪里都没有动物的踪迹。
一个人可能走几天也看不到一头牛、一匹驴，或者任何一种牲畜和飞鸟。
孩子们因饥饿而鼓起的小腹里装满了空虚的风，这些日子里再也看不到孩子们在村街上玩耍。
最多的时候，王龙家里的两个男孩爬到门口，坐在阳光下，那无情的太阳从不间断地照耀。
他们曾经圆润的身体如今变得棱角分明，骨瘦如柴，像鸟儿的骨头一样尖锐，除了那笨重的肚子。
那个女孩从未单独坐过，尽管她早已过了这个年纪，但她静静地躺在旧被子里，一小时又一小时，毫无怨言。
起初她愤怒的哭声充满了整个屋子，但渐渐地她变得安静下来，无论放进她嘴里什么食物，她都无力地吸吮着，从不发出声音。
她那凹陷的小脸从被子里探出来，小小的塌陷的蓝嘴唇像一个缺牙的老妇人的嘴唇，深陷的黑眼睛凝视着。
这种小生命的坚持不知为何赢得了父亲的宠爱，虽然如果她像其他孩子一样圆润快乐，他可能会因为她是女孩而对她漠不关心。
有时，看着她，他低声说：“可怜的傻瓜——可怜的小傻瓜。”有一次，当她尝试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露出无牙的牙龈时，他泪流满面，用手抓住她瘦硬的小爪子，把她的手指轻轻握在他的食指上。
此后，他有时会把她抱起来，不管她赤裸的身体，把她推入他衣服里微弱的温暖中，紧贴他的肌肤，坐在屋门的门槛旁，望着干涸平坦的田野。
至于老人，他比任何人都过得好，因为如果有东西可吃，他总是能分到一点，即使孩子们没有。
王龙自豪地对自己说，在他临死时没有人能说他忘记了父亲。
即使用自己的肉来养活老人，他也应该有饭吃。
老人日夜睡觉，吃着他所得的食物，即使在中午阳光温暖的时候，他仍然有足够的力气在门前庭院里爬来爬去。
他比任何人都开心，有一天，他用他那像在破裂竹子间颤抖的小风般的声音说道：“有过更糟糕的日子——有过更糟糕的日子。
我曾经看到男人和女人吃人肉。”
“在我的家里永远不会有这样的事发生，”王龙极度恐惧地说。
有一天，他的邻居静，如今瘦得只剩下人类影子的一部分，来到王龙家的门前，他用干燥黑如泥土的嘴唇低声说道：“镇上的人在吃狗，到处都是马和各种家禽。
在这里我们已经吃了耕田的牲畜，还有草和树皮。
还有什么可以吃呢？”
王龙绝望地摇了摇头。
在他怀里躺着的是他女儿那瘦骨嶙峋的身躯，他低头看着她精致的骨感脸庞，以及那双从他胸前一直注视着他的尖锐悲伤的眼睛。
当他捕捉到那目光时，孩子脸上总是浮现一抹动摇的微笑，这让他心碎。
静把脸靠得更近一些。
“村里的人在吃人肉，”他低声说。
“据说你的叔叔和他的妻子在吃人肉。
不然他们怎么能活着，并且还有足够的力气四处走动——他们，大家都知道，从来没有任何东西。”
王龙退缩了，因为静向前伸出那张像死亡般苍白的脸，他看起来很可怕。
王龙突然感到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恐惧。
他迅速站起身，仿佛要摆脱某种纠缠的危险。
“我们必须离开这个地方，”他大声说道。
“我们要去南方！在这片广阔的土地上，到处都有饿殍。
然而邪恶的上天不会立即灭绝汉人的子孙。”
他的邻居耐心地看着他。
“啊，你还年轻，”他悲伤地说。
“我比你年长，我的妻子也老了，除了一个女儿，我们一无所有。
我们可以好好死去。”
“你比我幸运，”王龙说。
“我有我的老父亲，这三个小嘴，还有一个即将出生的孩子。
我们必须离开，以免我们忘记自己的本性，像野狗一样互相吞食。”
然后他突然觉得他说的话非常正确，他大声呼唤躺在床上一天天没有说话的妻子欧兰，因为现在没有炉火的燃料，也没有烤箱的燃料。
“来吧，女人，我们要去南方！”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许久未闻的喜悦，孩子们抬起头，老人蹒跚地从房间里走出来，欧兰虚弱地从床上起身，来到房间门口，抓着门框说：
“这是一个好的决定。
至少我们可以边走边死。”
她肚子里的孩子像一颗结节累累的果实垂挂在她瘦削的腰间，她的脸上已经没有一块肉，所以她的骨头像岩石一样凸出在皮肤下面。
“再等一天吧，”她说。
“那时我就要生了。
我能感觉到这个东西在我体内移动。”
“那么明天吧，”王龙回答道，然后他看到了妻子的脸，对他来说这是一种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大的怜悯。
这个可怜的女人又要拖着另一个生命出来了！
“你怎么能走路，你这个可怜的人！”他喃喃自语，不情愿地对仍然靠着门口墙壁的邻居静说道：“如果你还有剩下的食物，请出于善意给我一把，救救我儿子的母亲的命，我会忘记我曾在我的房子里见过你像强盗一样。”
静羞愧地看着他，谦卑地回答道：
“自从那一刻起，我就从未平静地想到过你。
是你那个可恶的叔叔诱骗了我，说你储存了丰收。
在如此残酷的上天面前，我向你保证，我只有一小撮红豆埋在门石之下。
我和我的妻子把它放在那里是为了我们最后的时刻，为了我们的孩子和我们自己，让我们带着一点点食物死去。
但我会给你一些，如果你明天能去南方的话，我就留下，我和我的家人。
我比你年长，我没有儿子，活着与否对我来说并不重要。”
说完，他走了，不久后他又回来了，用棉手帕包着两把小红豆，上面沾满了泥土，发了霉。
孩子们看到食物就围了上去，连老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但王龙这次推开他们，他把食物拿给躺在床上的妻子，她一粒一粒地吃着，勉强接受，因为她知道如果不吃东西，她会在痛苦的折磨中死去。只有几颗豆子是王龙亲自放在自己嘴里的，他嚼碎了它们，然后凑近女儿的嘴唇，把食物推入她的口中，看着她小小的嘴唇微微蠕动，他觉得自己也被喂饱了。
那一夜，他留在了中间的房间。
两个男孩在老人的房间里，而在第三个房间里，阿兰独自生下了孩子。
他坐在那里，就像他第一胎儿子出生时那样坐着，听着。
即便在这个时刻，她也不愿让他靠近自己。
她将独自生产，蹲在那只她用来生产的旧木桶上，之后爬起来清理掉所有的痕迹，像动物一样隐藏起幼崽的出生污渍。
他专注地倾听那熟悉的尖锐哭声，带着绝望地听着。
男婴还是女婴对他来说已不再重要——只是又一个必须喂养的嘴罢了。
“如果呼吸停止倒是一种慈悲。”他喃喃自语，接着他听到了微弱的哭声——多么微弱啊！——悬挂在寂静之中片刻。
“但这些日子里没有任何怜悯可言。”他苦涩地说道，继续坐着倾听。
没有第二声啼哭传来，屋内变得不可穿透的寂静。
但许多天以来，到处都是一片寂静，这是无所事事的寂静，也是人们各自待在自己家中等待死亡的寂静。
这座房子充满了这样的寂静。
突然间，王龙再也无法忍受。
他害怕了。
他站起来走到阿兰所在的房间门口，对着门缝喊道：“你还好吗？”他的声音让他稍微安心了一些。
“你安全吗？”他对那个女人喊道。
他听着。
假如她在他坐在这里的时候去世了怎么办？但他听到了轻微的沙沙声。
她在移动，最后她回答了，声音像一声叹息，“进来！”于是他走进去，发现她躺在床铺上，身体几乎没让被子鼓起。
她独自一人。
“孩子在哪里？”他问。
她在床上微微动了一下手，他看到地板上躺着孩子的身体。
“死了！”他惊呼。
“死了。”她低声说。
他弯下腰检查了这堆小尸体——一堆骨头和皮肤——是个女孩。
他正要说，“但我听见它在哭——还活着呢——”然后他看了看女人的脸。
她的眼睛闭着，皮肤的颜色像灰烬一般，骨头在皮肤下突显出来——一张疲惫至极的沉默的脸，那张脸承受了太多，他无话可说。
毕竟，在过去的几个月里，他唯一能拖动的就是自己的身体。
这个女人经历了怎样的饥饿折磨啊，那饥饿的生物从内部啃咬着她，渴望自己的生命！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拿起死去的孩子，带到另一个房间，放在泥土地上，寻找了一番后找到了一块破草席，用它包裹好。
圆圆的小脑袋左右摇晃，他在脖子上看到了两处深暗的瘀伤，但他完成了自己要做的事。
然后他拿起那卷草席，尽可能远地离开屋子，将这负担靠在一个老坟墓的凹陷处。
这个坟墓矗立在众多坟墓之间，已经磨损不堪，无人知晓或关心，就在王龙西边田地边的山坡上。
他刚放下负担，一只饥渴的狼一样的狗立刻尾随在他身后，如此饥渴以至于尽管他捡起一块小石头扔过去，重重地击中了它的瘦削侧腹，这只动物却只挪开了几尺远。
最终，王龙感到自己的双腿支撑不住，他双手捂住脸走开了。
“这样也好。”他喃喃自语，第一次完全陷入了绝望。
第二天早晨，当太阳依旧不变地升上涂过漆的蓝色天空时，他觉得离开家带着这些无助的孩子、虚弱的女人和老人的想法简直像一场梦。
他们怎么能拖着身体走过一百英里，即使是为了富足之地？而且谁知道南方是否有食物？有人说这片天空毫无尽头。
也许他们会耗尽最后的力量，仅仅找到更多饥饿的人，而这些人对他们来说也是陌生人。
不如留在可以死在床上的地方。
他沮丧地坐在门边，冷冷地看着那些干涸硬化了的田野，从这些田野里已经摘取了一切可以称为食物或燃料的东西。
他没有钱。
很久以前最后一枚硬币就用完了。
但即便有钱也无济于事，因为现在没有食物可买。
他早些时候听说镇上有富人囤积粮食供自己食用，甚至卖给更富有的人，但这愤怒的情绪现在已经消退。
这一天，他感觉不到饥饿。
起初那种胃部剧烈的疼痛已经过去，他可以从自己的一块田地的某个地方挖出一些泥土给孩子们吃，而自己并不想从中分食。
这些日子他们一直在水中吃这种被称为“慈悲之土”的东西，因为它含有少量的营养成分，虽然最终不能维持生命。
但做成粥后，它可以暂时缓解孩子们的饥饿，并填满他们膨胀的空腹。
他坚决不吃阿兰手中剩下的几颗豆子，听到她一颗接一颗地咀嚼时，他感到一种模糊的安慰。
然后，当他坐在门口放弃希望，梦想着躺在床上安然入睡直至死亡时，有人从田地那边走来——几个男人朝他走来。
他继续坐着，看着他们走近，发现其中一个是他的叔叔，还有三个他不认识的男人。
“我有好多天没见到你了。”他的叔叔大声而故作愉快地喊道。
当他走近时，他又用同样的大嗓门说道：“你过得真好啊！你的父亲，我的兄长，他还好吗？”
王龙看着他的叔叔。
这个人确实很瘦，但并没有饿到应有的程度。
王龙在他的萎缩的身体里感受到生命最后的力气正在聚集，变成一股毁灭性的怒火，针对这个男人——他的叔叔。
“你怎么吃得这么好——怎么吃得这么好！”他含糊地低语。
他毫不在意这些陌生人，也不考虑任何礼节。
他只看到叔叔仍然骨肉丰满。
他的叔叔睁大眼睛，向天空举起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