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小心翼翼地将锄头深深插入泥土，动作平稳而均匀，细心地破碎了最细小的土块。
大豆植株挺立成整齐的队列，在阳光下投射出小小的清晰阴影。
最后叔叔开口说话了。
“我家里的那个人告诉我，”他说，“你对我的那个无用的老奴隶很感兴趣。
你说的话完全是真的。
你很聪明。
她应该结婚了。
她十五岁了，这些年都可以生育。
我一直在害怕她会被一只野狗勾引，给我和我们的家族带来耻辱。
想想这种事情发生在我们这个体面的家庭里，发生在你父亲的兄弟身上！”
王龙用力把锄头插进土壤。
他很想直截了当地说出来。
他很想说：
“那你为什么不控制她呢？
为什么不让她好好待在家里，扫地、清洁、做饭，给家人做衣服呢？”
但对长辈不能这样说。
因此，他保持沉默，专心锄掉一棵小植物周围的杂草，等待着。
“如果我的命运好一点，”叔叔继续悲伤地说，“能像你父亲那样娶一个既能干活又能生孩子的妻子，就像你自己的妻子一样，而不是像我这样的妻子，只会生肉，只生女孩，而且那个懒惰的儿子也少得像个男孩，我也可能像你现在一样富有。
那时，我会乐意与你分享我的财富。”你的女儿们我会许配给好人家，你的儿子我会让他到商号当学徒，并且乐意支付担保金——你的房子我会乐意修缮，而你，我会用我最好的食物养活你，还有你的父亲和孩子，因为我们是一脉相承的血缘。
王龙简短地回答：“你知道我不是富人。我现在要养五张嘴，我父亲年迈不能劳作却仍然要吃饭，而且此刻我的房子里可能又多了一张嘴，这是我所知道的。”他叔叔尖锐地回应：“你有钱——你有钱！你从那大户人家买下了土地，不知道花了多么重的代价——村里还有谁能做这样的事？”王龙被激怒了，他放下锄头，突然大声喊道，瞪着他的叔叔：“如果我有一把银子，那是因为我和妻子都在努力工作，不像有些人那样坐在赌桌旁无所事事，或者在门口闲聊，任由田地长满杂草，我们的孩子半饥半饱！”他叔叔的脸涨得通红，冲向侄子，用力拍打他的两颊。“现在，”他喊道，“就因为你这样对待长辈！你没有宗教信仰，没有道德，竟如此缺乏孝道？你没听说过圣旨上写着，晚辈永远不得纠正长辈吗？”王龙站在那里，闷闷不乐，虽然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但内心深处仍然愤怒于这个当他是叔叔的人。“我要告诉全村的人！”他叔叔愤怒地尖叫着。“昨天你攻击我家，在街上大叫说我女儿不是处女；今天你又责备我，要是你父亲过世了，我就是你的父亲！愿我的女儿都不是处女，但从她们身上我也听不到这样的话！”他一遍又一遍重复着：“我要告诉全村——我要告诉全村……”直到最后王龙不情愿地说：“你想让我怎么做？”他感到骄傲的是这件事可能会被全村知晓。毕竟，这是他自己的骨肉。他叔叔立刻变了脸色，愤怒消退了。他微笑着，把手放在王龙的手臂上。“啊，我知道你——好孩子——好孩子。”他轻声说道，“你老叔叔了解你——你是我的儿子。儿子，这双可怜的老手里只需要一点点银子——比如说十块，甚至九块，我就可以开始安排媒婆为我那个奴隶说亲了。啊，你说得对！是时候了——是时候了！”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虔诚地望向天空。王龙拿起锄头又扔下。“来我家吧，”他简短地说，“我不像王子那样随身带着银子。”他快步走进去，心中苦涩难言，因为他计划用来买更多土地的好银子，就要落入他叔叔的手中，天黑之前这些银子就会流向赌博桌。他快步走进屋内，推开在他门口玩耍的两个小儿子，他们赤裸着身子在温暖的阳光下嬉戏。他叔叔友好地招呼孩子们，并从皱巴巴的衣服的一个角落掏出铜币分给他们。他抱着这两个胖乎乎的小身体，把鼻子贴在他们柔软的脖子上，带着轻松的爱意闻着他们被太阳晒过的皮肤。"啊，你们两个小男子汉，"他说着，分别抱起一个孩子。但王龙没有停下脚步。他走进他和妻子以及最后一个孩子睡觉的房间。从外面的阳光照进来，房间里很暗，除了洞口透进的一条光亮，他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熟悉的温暖血液的气息充满了鼻腔，他厉声问道：“怎么了——是不是来了？”他妻子从床上虚弱地回答，声音比他听过的任何时候都要微弱：“又一次结束了。这次只是一个奴隶——不值一提。”王龙站着不动，一种邪恶的感觉袭上心头。一个女孩！他叔叔家的麻烦都是因为这个女孩。现在，他的家里也出生了一个女孩。他没有回应，而是走到墙边，摸索着粗糙的地方，那是隐藏东西的标志，然后他取下一块泥土。在它后面，他在一堆银子中小心翼翼地摸索，数出了九块。“为什么你要拿银子出来？”黑暗中他妻子突然问道。“我不得不借给我叔叔。”他简短地回答。起初他妻子没有回答，然后她以她一贯的简单直率的方式说道：“最好别说借。在那个房子里没有借，只有给。”“我当然知道这个，”王龙痛苦地回答，“就像从我身上割肉给他一样，只因为我们有血缘关系。”然后他走出门槛，把钱递给叔叔，快步回到田地，开始拼命工作，仿佛要把土地从根基拔起。他当时只想着那些银子；他看到它们随意地倒在赌博桌上，被一些懒惰的手收走——他的银子，他辛苦从田地中积攒来的银子，又要转回去买更多的土地。直到傍晚，他的愤怒才平息下来，他直起身，想起了他的家和他的食物。然后他想到了那天家里新添的那张嘴，沉重地意识到女儿的出生开始了，这些女儿不属于父母，而是为了其他家庭出生和养育的。他甚至没有停下来，看看这个新生的小生命。他倚着锄头站着，心中涌起悲伤。现在，要买那块地，另一块紧挨着他现有的地，至少还要再等一个收获季节，而家里又多了这张嘴。黄昏苍白的天空中，一群乌鸦飞过，漆黑一片，发出刺耳的叫声从他头顶掠过。他看着它们消失在围绕他家的树林中，然后他追着它们跑，挥舞着锄头大喊。它们再次缓缓升起，绕着他盘旋，用它们的叫声嘲笑他，最后飞入渐渐变暗的天空。他大声呻吟。这是一个不祥的征兆。8 似乎一旦神灵与人作对，就不会再眷顾他。本应在初夏降临的雨水迟迟不来，日复一日，天空闪耀着清新而无忧无虑的光辉。干渴饥饿的土地对他们来说毫无意义。从黎明到黎明，没有一丝云彩，夜晚星星从天空中闪耀而出，金光灿烂却残酷无情。尽管王龙拼命耕种，田野还是干裂了，春天勇敢冒出的年轻麦苗，准备迎接丰收，当它们发现土壤和天空都没有给予它们任何东西时，最初在阳光下静止不动，最终枯萎变黄，变成了贫瘠的收获。王龙最初种植的稻苗在棕色的土地上犹如翡翠方块。他每天挑水灌溉，放弃了小麦，沉重的木桶挂在肩膀上的竹竿上。尽管他的皮肤上长出了皱纹，手掌上形成了碗口大小的茧，但依然没有下雨。池塘里的水终于干涸，变成了一块泥饼，井里的水也降到了如此低的水平，以至于阿兰对他说道：“如果孩子们必须喝水，老人也需要热水，那么庄稼就得枯死。”
王龙愤怒地回答，声音带着哽咽：“好吧，如果庄稼饿死了，那大家就都得饿死。”
确实，他们所有的生命都依赖于这片土地。
只有护城河旁的一小块地还能收获，这是因为夏天过去而没有降雨时，王龙最终放弃了其他所有田地，在这块地上劳作了一整天，从护城河里舀水浇灌贪婪的土地。
今年，他第一次在稻谷收割后就将其出售，当他感到掌中的银子时，他紧紧攥住它，带着反抗的情绪。
他告诉自己，不管神明还是干旱，他都要做他决定要做的事。
他为了这一小把银子，把自己的身体弄得伤痕累累，流尽了汗水。他要用这些钱做他想做的事。
他急忙赶往黄家大院，遇到了那里的地主代理人，并且毫不客气地说：“我有足够买下护城河旁我那块地相邻的土地的钱。”
王龙听说，黄家今年的日子几乎快挨到贫困边缘了。
老夫人已经好几天没有得到她应有的鸦片配额，她像一只饥饿的老虎一样，每天都派人叫来代理人，用扇子打他的脸，尖叫着问他：“难道就没有足够的地了吗？”
代理人甚至放弃了原本为自己留着的家庭交易款项，因为他已经被逼得快要疯了。
更糟糕的是，老主人又娶了一个妾室——一个奴隶的女儿，这个女孩年轻时曾是他宠爱的玩物，但如今已经嫁给了府里的一个男仆，因为老主人在把她当作妾室带入房间之前，对她的欲望就已经消失了。
这个十六岁的女奴之女，现在又让他产生了新的欲望。随着年纪的增长，他变得肥胖虚弱，似乎越来越渴望那些年轻瘦弱的女人，甚至是儿童。他的欲望无法满足，就像老夫人对鸦片的依赖一样，没有人能让他明白，他最喜欢的那些人没有钱去买玉耳环，也没有钱给她们买漂亮的手镯。
看到父母这样，年轻的少爷们耸耸肩说，家里一定还有足够的钱供他们一辈子花。
他们唯一一致的地方就是责备代理人管理不善，因此，曾经油滑圆滑、衣食无忧的代理人现在变得焦虑不安，形销骨立，皮肤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就像一件旧衣服。
上天也没有让黄家的大片田地降下雨来，那里也没有收成。所以当王龙带着银子来找代理人时，这就好比对饥肠辘辘的人说：“我有食物。”
代理人急切地抓住它，以前是讨价还价和喝茶，现在两人低声密语，钱迅速地从一只手传到另一只手，纸张被签署并盖章，土地归王龙所有。
又一次，王龙没有去计算银子的流逝，那是他的血肉，是一件坚硬的东西。
他用它实现了自己的愿望。
他现在拥有一大片肥沃的土地，新买的田地是原来的两倍大。
但比它的黑暗肥沃更重要的是，它曾经属于一位王子家族。
这一次，他没有告诉任何人，甚至连阿兰都不知道他做了什么。
月复一月过去了，仍然没有下雨。
秋天临近时，云朵勉强聚集在天空中，小而轻的云朵，村子里的人可以看到男人站在街上，无所事事又焦虑，抬头看着天空，仔细判断每一片云是否含有雨水，互相讨论哪一片可能带来雨。
但在足够的云朵形成之前，一股寒冷的西北风从沙漠吹来，像扫帚一样将云朵从天空扫走。
天空空旷荒凉，庄严的太阳每天早晨升起，白天行走，夜晚孤独落下。
月亮在适当的时候，像一个小太阳一样明亮清晰。
从他的田地里，王龙收获了少量顽强的豆子，从他绝望种植的玉米地里，他摘下了短小的玉米棒，谷粒散落各处。
脱粒时没有丢失一颗豆子。
在他和他的妻子用连枷打完豆藤后，他让两个小男孩用手指筛掉脱粒场上的灰尘，他自己则在中间的房间里剥玉米粒，每一颗飞出去的谷粒他都密切关注。
当他打算把玉米棒留作燃料时，他的妻子开口说道：
“不要浪费它们用来烧火。我记得小时候在山东的时候，遇到这样的年份，就连玉米棒我们都会磨碎吃掉。总比草强。”
说完后，大家都沉默了，连孩子们也安静下来。
在这片土地背叛他们的这些奇怪而明亮的日子里，充满了预感。
只有那个小女孩什么都不怕。
对她来说，母亲的两个乳房依然充满乳汁，能满足她的需求。
但阿兰哺乳时喃喃自语：
“吃吧，可怜的傻瓜——趁还有东西可以吃的时候吃吧。”
然后，仿佛还不够糟，阿兰又怀孕了，她的奶水干涸了，恐惧的家中充满了孩子不断哭喊要吃的声音。
如果有人问王龙：
“你是怎么熬过秋天的？”他会回答说：
“我不知道——这里一点那里一点的食物。”
但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
没有人问整个乡野的其他人：“你们是如何维持生计的？”除了问自己：
“今天我该如何填饱肚子？”父母们说：
“我们和我们的孩子该如何维持生计？”
现在，王龙一直照顾着他的牛，只要草料还能维持，他就给牛喂一点稻草和藤蔓，等到这些东西用完后，他就出去从树上扯下叶子喂牛，直到冬天来临，这些叶子也用完了。
然后，既然没有土地可以耕种，即使种下的种子也只是在土里干枯，而且他们已经吃掉了所有的种子，他只好把牛放出来让它自己觅食，派大儿子整天坐在牛背上，拿着穿过牛鼻孔的绳子以防牛被偷。
但最近他甚至不敢这样做，唯恐村里的人，甚至是邻居们，会制服这个少年，抢走牛吃掉。
所以他把牛留在门口，直到它瘦得只剩下一副骨架。
但有一天，米吃完了，麦子也没了，只剩下几颗豆子和一点玉米，牛因饥饿发出低鸣，老人说：
“我们要吃掉牛了。”
王龙大叫起来，因为对他来说，这就像是在说：
“我们要吃人了。”牛是他田间劳作的伙伴，他时而跟在后面夸它，时而因心情不好骂它。从年轻时起，他就认识这头牲畜，那时他们买下它的时候，它还是一头小牛犊呢。
他说：“我们怎么能吃掉这头牛？我们怎么还能耕地？”但老人平静地回答道：“嗯，总归是你自己的命，还是这头牛的命；是你儿子的命，还是这头牛的命。一个人再容易不过就能买一头牛，但自己的命却买不来。”
但是那天王龙不愿杀掉它。
第二天过去了，第三天也过去了，孩子们哭喊着要吃东西，怎么都安慰不了。玉兰看着王龙，乞求他为了孩子做点什么，最后他终于明白必须得这么做了。
于是他粗暴地说：“那就杀了它吧，但我不能动手。”
他走进睡觉的房间，躺在了床上，用被子裹住头，这样就听不到它死时的哀嚎了。
然后玉兰悄悄走出房间，拿起厨房里的大铁刀，在牛脖子上划了一道深深的伤口，就这样切断了它的性命。
她拿来一个碗接住它的血，煮成血豆腐给他们吃，又剥皮剁碎了整头牛。王龙直到这一切做完，肉也煮好摆上桌才走出来。
可是当他尝试吃那头牛的肉时，他感到恶心，咽不下去，只喝了一点汤。
玉兰对他说：“牛终究只是牛，这头已经老了。吃吧，将来还会有更好的。”
王龙这才稍微宽慰了一些，吃了几口，接着又多吃了一些，大家都吃了起来。
但最终那头牛还是被吃光了，连骨头都被敲碎吸食骨髓，一切来得太快，只剩下一具干硬的牛皮，摊在玉兰用竹架撑起的架子上。
一开始村里人对王龙心存敌意，以为他藏着银子和囤积的食物。他的叔叔是最早挨饿的人之一，上门讨吃的。实际上，这男人和他的妻子还有七个孩子已经什么都没吃了。
王龙不情愿地从自己舅舅的衣襟里量出一小堆豆子和一把珍贵的玉米。
然后他坚定地说：“这就是我能拿出的全部了，即使没有孩子，我也得先考虑我的老父亲。”
当他的叔叔再次上门时，王龙喊道：“即便是孝顺也不能填饱我家啊！”然后他空手把叔叔打发走了。
从那一天起，他的叔叔像被踢过的狗一样对他怀恨在心，在村子里到处说闲话：“我那个侄子，他有银子，他有粮食，但他一个子儿都不给我们，甚至不给我这个亲叔叔，也不给我的孩子们，他们可是他自己的骨肉啊！除了饿死，我们别无选择。”
大豆植株挺立成整齐的队列，在阳光下投射出小小的清晰阴影。
最后叔叔开口说话了。
“我家里的那个人告诉我，”他说，“你对我的那个无用的老奴隶很感兴趣。
你说的话完全是真的。
你很聪明。
她应该结婚了。
她十五岁了，这些年都可以生育。
我一直在害怕她会被一只野狗勾引，给我和我们的家族带来耻辱。
想想这种事情发生在我们这个体面的家庭里，发生在你父亲的兄弟身上！”
王龙用力把锄头插进土壤。
他很想直截了当地说出来。
他很想说：
“那你为什么不控制她呢？
为什么不让她好好待在家里，扫地、清洁、做饭，给家人做衣服呢？”
但对长辈不能这样说。
因此，他保持沉默，专心锄掉一棵小植物周围的杂草，等待着。
“如果我的命运好一点，”叔叔继续悲伤地说，“能像你父亲那样娶一个既能干活又能生孩子的妻子，就像你自己的妻子一样，而不是像我这样的妻子，只会生肉，只生女孩，而且那个懒惰的儿子也少得像个男孩，我也可能像你现在一样富有。
那时，我会乐意与你分享我的财富。”你的女儿们我会许配给好人家，你的儿子我会让他到商号当学徒，并且乐意支付担保金——你的房子我会乐意修缮，而你，我会用我最好的食物养活你，还有你的父亲和孩子，因为我们是一脉相承的血缘。
王龙简短地回答：“你知道我不是富人。我现在要养五张嘴，我父亲年迈不能劳作却仍然要吃饭，而且此刻我的房子里可能又多了一张嘴，这是我所知道的。”他叔叔尖锐地回应：“你有钱——你有钱！你从那大户人家买下了土地，不知道花了多么重的代价——村里还有谁能做这样的事？”王龙被激怒了，他放下锄头，突然大声喊道，瞪着他的叔叔：“如果我有一把银子，那是因为我和妻子都在努力工作，不像有些人那样坐在赌桌旁无所事事，或者在门口闲聊，任由田地长满杂草，我们的孩子半饥半饱！”他叔叔的脸涨得通红，冲向侄子，用力拍打他的两颊。“现在，”他喊道，“就因为你这样对待长辈！你没有宗教信仰，没有道德，竟如此缺乏孝道？你没听说过圣旨上写着，晚辈永远不得纠正长辈吗？”王龙站在那里，闷闷不乐，虽然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但内心深处仍然愤怒于这个当他是叔叔的人。“我要告诉全村的人！”他叔叔愤怒地尖叫着。“昨天你攻击我家，在街上大叫说我女儿不是处女；今天你又责备我，要是你父亲过世了，我就是你的父亲！愿我的女儿都不是处女，但从她们身上我也听不到这样的话！”他一遍又一遍重复着：“我要告诉全村——我要告诉全村……”直到最后王龙不情愿地说：“你想让我怎么做？”他感到骄傲的是这件事可能会被全村知晓。毕竟，这是他自己的骨肉。他叔叔立刻变了脸色，愤怒消退了。他微笑着，把手放在王龙的手臂上。“啊，我知道你——好孩子——好孩子。”他轻声说道，“你老叔叔了解你——你是我的儿子。儿子，这双可怜的老手里只需要一点点银子——比如说十块，甚至九块，我就可以开始安排媒婆为我那个奴隶说亲了。啊，你说得对！是时候了——是时候了！”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虔诚地望向天空。王龙拿起锄头又扔下。“来我家吧，”他简短地说，“我不像王子那样随身带着银子。”他快步走进去，心中苦涩难言，因为他计划用来买更多土地的好银子，就要落入他叔叔的手中，天黑之前这些银子就会流向赌博桌。他快步走进屋内，推开在他门口玩耍的两个小儿子，他们赤裸着身子在温暖的阳光下嬉戏。他叔叔友好地招呼孩子们，并从皱巴巴的衣服的一个角落掏出铜币分给他们。他抱着这两个胖乎乎的小身体，把鼻子贴在他们柔软的脖子上，带着轻松的爱意闻着他们被太阳晒过的皮肤。"啊，你们两个小男子汉，"他说着，分别抱起一个孩子。但王龙没有停下脚步。他走进他和妻子以及最后一个孩子睡觉的房间。从外面的阳光照进来，房间里很暗，除了洞口透进的一条光亮，他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熟悉的温暖血液的气息充满了鼻腔，他厉声问道：“怎么了——是不是来了？”他妻子从床上虚弱地回答，声音比他听过的任何时候都要微弱：“又一次结束了。这次只是一个奴隶——不值一提。”王龙站着不动，一种邪恶的感觉袭上心头。一个女孩！他叔叔家的麻烦都是因为这个女孩。现在，他的家里也出生了一个女孩。他没有回应，而是走到墙边，摸索着粗糙的地方，那是隐藏东西的标志，然后他取下一块泥土。在它后面，他在一堆银子中小心翼翼地摸索，数出了九块。“为什么你要拿银子出来？”黑暗中他妻子突然问道。“我不得不借给我叔叔。”他简短地回答。起初他妻子没有回答，然后她以她一贯的简单直率的方式说道：“最好别说借。在那个房子里没有借，只有给。”“我当然知道这个，”王龙痛苦地回答，“就像从我身上割肉给他一样，只因为我们有血缘关系。”然后他走出门槛，把钱递给叔叔，快步回到田地，开始拼命工作，仿佛要把土地从根基拔起。他当时只想着那些银子；他看到它们随意地倒在赌博桌上，被一些懒惰的手收走——他的银子，他辛苦从田地中积攒来的银子，又要转回去买更多的土地。直到傍晚，他的愤怒才平息下来，他直起身，想起了他的家和他的食物。然后他想到了那天家里新添的那张嘴，沉重地意识到女儿的出生开始了，这些女儿不属于父母，而是为了其他家庭出生和养育的。他甚至没有停下来，看看这个新生的小生命。他倚着锄头站着，心中涌起悲伤。现在，要买那块地，另一块紧挨着他现有的地，至少还要再等一个收获季节，而家里又多了这张嘴。黄昏苍白的天空中，一群乌鸦飞过，漆黑一片，发出刺耳的叫声从他头顶掠过。他看着它们消失在围绕他家的树林中，然后他追着它们跑，挥舞着锄头大喊。它们再次缓缓升起，绕着他盘旋，用它们的叫声嘲笑他，最后飞入渐渐变暗的天空。他大声呻吟。这是一个不祥的征兆。8 似乎一旦神灵与人作对，就不会再眷顾他。本应在初夏降临的雨水迟迟不来，日复一日，天空闪耀着清新而无忧无虑的光辉。干渴饥饿的土地对他们来说毫无意义。从黎明到黎明，没有一丝云彩，夜晚星星从天空中闪耀而出，金光灿烂却残酷无情。尽管王龙拼命耕种，田野还是干裂了，春天勇敢冒出的年轻麦苗，准备迎接丰收，当它们发现土壤和天空都没有给予它们任何东西时，最初在阳光下静止不动，最终枯萎变黄，变成了贫瘠的收获。王龙最初种植的稻苗在棕色的土地上犹如翡翠方块。他每天挑水灌溉，放弃了小麦，沉重的木桶挂在肩膀上的竹竿上。尽管他的皮肤上长出了皱纹，手掌上形成了碗口大小的茧，但依然没有下雨。池塘里的水终于干涸，变成了一块泥饼，井里的水也降到了如此低的水平，以至于阿兰对他说道：“如果孩子们必须喝水，老人也需要热水，那么庄稼就得枯死。”
王龙愤怒地回答，声音带着哽咽：“好吧，如果庄稼饿死了，那大家就都得饿死。”
确实，他们所有的生命都依赖于这片土地。
只有护城河旁的一小块地还能收获，这是因为夏天过去而没有降雨时，王龙最终放弃了其他所有田地，在这块地上劳作了一整天，从护城河里舀水浇灌贪婪的土地。
今年，他第一次在稻谷收割后就将其出售，当他感到掌中的银子时，他紧紧攥住它，带着反抗的情绪。
他告诉自己，不管神明还是干旱，他都要做他决定要做的事。
他为了这一小把银子，把自己的身体弄得伤痕累累，流尽了汗水。他要用这些钱做他想做的事。
他急忙赶往黄家大院，遇到了那里的地主代理人，并且毫不客气地说：“我有足够买下护城河旁我那块地相邻的土地的钱。”
王龙听说，黄家今年的日子几乎快挨到贫困边缘了。
老夫人已经好几天没有得到她应有的鸦片配额，她像一只饥饿的老虎一样，每天都派人叫来代理人，用扇子打他的脸，尖叫着问他：“难道就没有足够的地了吗？”
代理人甚至放弃了原本为自己留着的家庭交易款项，因为他已经被逼得快要疯了。
更糟糕的是，老主人又娶了一个妾室——一个奴隶的女儿，这个女孩年轻时曾是他宠爱的玩物，但如今已经嫁给了府里的一个男仆，因为老主人在把她当作妾室带入房间之前，对她的欲望就已经消失了。
这个十六岁的女奴之女，现在又让他产生了新的欲望。随着年纪的增长，他变得肥胖虚弱，似乎越来越渴望那些年轻瘦弱的女人，甚至是儿童。他的欲望无法满足，就像老夫人对鸦片的依赖一样，没有人能让他明白，他最喜欢的那些人没有钱去买玉耳环，也没有钱给她们买漂亮的手镯。
看到父母这样，年轻的少爷们耸耸肩说，家里一定还有足够的钱供他们一辈子花。
他们唯一一致的地方就是责备代理人管理不善，因此，曾经油滑圆滑、衣食无忧的代理人现在变得焦虑不安，形销骨立，皮肤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就像一件旧衣服。
上天也没有让黄家的大片田地降下雨来，那里也没有收成。所以当王龙带着银子来找代理人时，这就好比对饥肠辘辘的人说：“我有食物。”
代理人急切地抓住它，以前是讨价还价和喝茶，现在两人低声密语，钱迅速地从一只手传到另一只手，纸张被签署并盖章，土地归王龙所有。
又一次，王龙没有去计算银子的流逝，那是他的血肉，是一件坚硬的东西。
他用它实现了自己的愿望。
他现在拥有一大片肥沃的土地，新买的田地是原来的两倍大。
但比它的黑暗肥沃更重要的是，它曾经属于一位王子家族。
这一次，他没有告诉任何人，甚至连阿兰都不知道他做了什么。
月复一月过去了，仍然没有下雨。
秋天临近时，云朵勉强聚集在天空中，小而轻的云朵，村子里的人可以看到男人站在街上，无所事事又焦虑，抬头看着天空，仔细判断每一片云是否含有雨水，互相讨论哪一片可能带来雨。
但在足够的云朵形成之前，一股寒冷的西北风从沙漠吹来，像扫帚一样将云朵从天空扫走。
天空空旷荒凉，庄严的太阳每天早晨升起，白天行走，夜晚孤独落下。
月亮在适当的时候，像一个小太阳一样明亮清晰。
从他的田地里，王龙收获了少量顽强的豆子，从他绝望种植的玉米地里，他摘下了短小的玉米棒，谷粒散落各处。
脱粒时没有丢失一颗豆子。
在他和他的妻子用连枷打完豆藤后，他让两个小男孩用手指筛掉脱粒场上的灰尘，他自己则在中间的房间里剥玉米粒，每一颗飞出去的谷粒他都密切关注。
当他打算把玉米棒留作燃料时，他的妻子开口说道：
“不要浪费它们用来烧火。我记得小时候在山东的时候，遇到这样的年份，就连玉米棒我们都会磨碎吃掉。总比草强。”
说完后，大家都沉默了，连孩子们也安静下来。
在这片土地背叛他们的这些奇怪而明亮的日子里，充满了预感。
只有那个小女孩什么都不怕。
对她来说，母亲的两个乳房依然充满乳汁，能满足她的需求。
但阿兰哺乳时喃喃自语：
“吃吧，可怜的傻瓜——趁还有东西可以吃的时候吃吧。”
然后，仿佛还不够糟，阿兰又怀孕了，她的奶水干涸了，恐惧的家中充满了孩子不断哭喊要吃的声音。
如果有人问王龙：
“你是怎么熬过秋天的？”他会回答说：
“我不知道——这里一点那里一点的食物。”
但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
没有人问整个乡野的其他人：“你们是如何维持生计的？”除了问自己：
“今天我该如何填饱肚子？”父母们说：
“我们和我们的孩子该如何维持生计？”
现在，王龙一直照顾着他的牛，只要草料还能维持，他就给牛喂一点稻草和藤蔓，等到这些东西用完后，他就出去从树上扯下叶子喂牛，直到冬天来临，这些叶子也用完了。
然后，既然没有土地可以耕种，即使种下的种子也只是在土里干枯，而且他们已经吃掉了所有的种子，他只好把牛放出来让它自己觅食，派大儿子整天坐在牛背上，拿着穿过牛鼻孔的绳子以防牛被偷。
但最近他甚至不敢这样做，唯恐村里的人，甚至是邻居们，会制服这个少年，抢走牛吃掉。
所以他把牛留在门口，直到它瘦得只剩下一副骨架。
但有一天，米吃完了，麦子也没了，只剩下几颗豆子和一点玉米，牛因饥饿发出低鸣，老人说：
“我们要吃掉牛了。”
王龙大叫起来，因为对他来说，这就像是在说：
“我们要吃人了。”牛是他田间劳作的伙伴，他时而跟在后面夸它，时而因心情不好骂它。从年轻时起，他就认识这头牲畜，那时他们买下它的时候，它还是一头小牛犊呢。
他说：“我们怎么能吃掉这头牛？我们怎么还能耕地？”但老人平静地回答道：“嗯，总归是你自己的命，还是这头牛的命；是你儿子的命，还是这头牛的命。一个人再容易不过就能买一头牛，但自己的命却买不来。”
但是那天王龙不愿杀掉它。
第二天过去了，第三天也过去了，孩子们哭喊着要吃东西，怎么都安慰不了。玉兰看着王龙，乞求他为了孩子做点什么，最后他终于明白必须得这么做了。
于是他粗暴地说：“那就杀了它吧，但我不能动手。”
他走进睡觉的房间，躺在了床上，用被子裹住头，这样就听不到它死时的哀嚎了。
然后玉兰悄悄走出房间，拿起厨房里的大铁刀，在牛脖子上划了一道深深的伤口，就这样切断了它的性命。
她拿来一个碗接住它的血，煮成血豆腐给他们吃，又剥皮剁碎了整头牛。王龙直到这一切做完，肉也煮好摆上桌才走出来。
可是当他尝试吃那头牛的肉时，他感到恶心，咽不下去，只喝了一点汤。
玉兰对他说：“牛终究只是牛，这头已经老了。吃吧，将来还会有更好的。”
王龙这才稍微宽慰了一些，吃了几口，接着又多吃了一些，大家都吃了起来。
但最终那头牛还是被吃光了，连骨头都被敲碎吸食骨髓，一切来得太快，只剩下一具干硬的牛皮，摊在玉兰用竹架撑起的架子上。
一开始村里人对王龙心存敌意，以为他藏着银子和囤积的食物。他的叔叔是最早挨饿的人之一，上门讨吃的。实际上，这男人和他的妻子还有七个孩子已经什么都没吃了。
王龙不情愿地从自己舅舅的衣襟里量出一小堆豆子和一把珍贵的玉米。
然后他坚定地说：“这就是我能拿出的全部了，即使没有孩子，我也得先考虑我的老父亲。”
当他的叔叔再次上门时，王龙喊道：“即便是孝顺也不能填饱我家啊！”然后他空手把叔叔打发走了。
从那一天起，他的叔叔像被踢过的狗一样对他怀恨在心，在村子里到处说闲话：“我那个侄子，他有银子，他有粮食，但他一个子儿都不给我们，甚至不给我这个亲叔叔，也不给我的孩子们，他们可是他自己的骨肉啊！除了饿死，我们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