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大地三部曲 第一卷 - 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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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王龙迅速穿上衣服,而他的妻子则重新梳理她的长黑发,并用银洗过的铜针将其束起,她穿上从同一块布料裁剪出来的黑色新外套,这是按照习俗,在布店购买时会额外赠送两英尺布料的。
然后他抱着孩子,她提着装有糕点的篮子,他们踏上了穿过田野的小路,现在冬天已经使田野变得荒凉。
然后王龙在黄家大门口得到了回报,因为当门房听到女人的呼喊时,他对看到的一切感到惊讶,他转动手上的三根长毛,喊道:"啊,农民王,这次是三个,而不是一个!"接着看到他们穿的新衣服和他们的儿子,他补充说:"今年不需要再祝愿你比去年更幸运了。"
王龙漫不经心地回答,就像对一个几乎不平等的人说话一样:"好收成——好收成——"然后他自信地迈步走进大门。
门房对看到的一切印象深刻,他对王龙说:"你坐在我的破屋子里,让我进去通报你的女人和儿子吧。"
王龙站在那里看着他们走过庭院,他的妻子和儿子,带着礼物去见一位大家族的主人。
这对他来说是一种荣誉,当他再也看不见他们消失在层层庭院的尽头,完全走出视线时,他走进门房的屋子,毫不意外地接受了门房脸上有麻点的妻子在他中间房间桌子左侧的尊贵座位,他只轻轻点头接受了她递来的茶碗,把它放在面前,却没有喝,好像这茶的质量不够好。
似乎过了很长时间门房才回来,再次带回了女人和孩子。
王龙仔细观察了女人的脸庞片刻,试图看出一切是否顺利,因为他现在已经从她那张平静的四方脸上学会了检测最初看不见的细微变化。
然而,她脸上带着一种沉重的满足感,于是他立刻急切地想要听她讲述在那些他无法进入的女士庭院里发生的事情。
因此,他向门房和他脸上有麻点的妻子鞠了一躬,急忙带着奥兰离开,并亲自抱起了睡着的孩子,他躺在新外套里皱巴巴的。
"怎么样?"他回头对她喊道,她跟着他。
他难得对她表现出不耐烦。
她靠近他一点,低声说道:"如果有人问我,我相信今年那座房子里的人日子过得有点紧。"
她以一种震惊的语气说话,就像一个人谈论神灵挨饿一样。
"你什么意思?"王龙催促她说。
但她不愿被催促。
对她来说,话语是一样要一个个抓住并难以释放的东西。
"年长的女主人今年穿的衣服和去年的一样。我从未见过这样的事情发生。"
"而且奴隶们也没有新的外套。"
然后她停顿了一下,又说:"我没有看到一个奴隶像我这样有一件新的外套。"
然后过了一会儿,她又说:"至于我们的儿子,就连老主人自己的妾室中,也没有一个孩子的美貌和衣着能与他相比。"
她脸上慢慢露出一丝笑容,王龙大声笑了起来,紧紧抱着孩子。
他做得多么好啊——他做得多么好啊!然后当他得意时,恐惧突然袭来。
他在露天下这样做是多么愚蠢啊,带着一个漂亮的男人孩子,让任何偶然经过空中的邪恶精灵都能看到!他急忙打开外套,把孩子的头塞进怀里,大声说道:"真可惜,我们的孩子是个没人想要的女孩,还满脸天花!让我们祈祷她死掉吧。"
"是的——是的——"他的妻子尽可能快地回答,模糊地理解他们所做的事。
得到安慰后,王龙再次催促他的妻子。
"你发现他们为什么变穷了吗?"
"我只在之前为我工作的厨师那里有一会儿私下交谈的时间,"她回答说,"但她说了,'这座房子不能永远靠五个年轻的少爷在国外挥霍钱财,把她们厌倦的女人送回家,而且年长的老爷每年在家里增加一两个妾室,年长的女主人每天吸食的鸦片足够填满两只金鞋。'"
"他们确实这样做了!"王龙喃喃道,被深深吸引。
"那么春天第三女儿就要出嫁了,"奥兰继续说,"她的嫁妆相当于一个王子的赎金,足以在大城市买个官职。
她的衣服将全部是苏州和杭州特制的最精细的缎子,她还将从上海带来一位裁缝和他的随行小裁缝,以防她的衣服不如外国女人时尚。
"
"那她嫁给谁呢,这么花钱?"王龙惊叹于这种财富的挥霍,既佩服又害怕。
"她将嫁给上海一位知县的次子,"女人说,然后在长时间的停顿后又补充道,"他们一定越来越穷了,因为年长的女主人自己告诉我,他们想卖地——房子南边的一些地,就在城墙外,他们每年都种稻米,因为那是肥沃的土地,容易被城壕里的水淹没。"
"卖他们的地!"王龙重复了一遍,深信不疑。
"那么他们确实正在变穷。
土地就是我们的血肉之躯。
"
他思考了一会儿,突然想到什么,用手拍打自己的脑袋。
"我竟然没想到!"他转向女人喊道。「我们要买那块地了!」他们彼此凝视着,他满心欢喜,她却惊愕失神。
「可是那地啊……那地……」她结结巴巴地说。
「我一定要买它!」他高声喊道,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语气。
「我要从黄家的大宅子里买它!」她说,神情慌乱。
「太远了,」她说道,「我们得走大半天才能到那里。」
「我要买,」他不耐烦地重复了一遍,就像他对母亲提出要求时那样,「买地是一件好事,」她平和地说道,「当然比把钱花在泥墙上面强。不过为什么不买你叔叔那块地呢?他正急着要卖靠近西边那片田的那块地。」
「我叔叔的地,」王龙大声说道,「我才不要呢。他在这块地上东折腾西折腾二十年,连一点肥料或者豆饼都没施过。这土就像石灰一样。不,我要买黄家的地。」
他随口说「黄家的地」,就像他可能会说「陈家的地」一样——陈家是他隔壁的农民邻居。他觉得自己在这座愚蠢、庞大又浪费的宅子里能胜过这些人。他会带着银子去,直截了当地说:
「我有钱,你们想卖的地值多少钱?」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想象着对老主人和老主人的代理人说的话,「把我当成别人好了,公平的价格是多少?我手头就有。」
他的妻子曾是那户傲慢人家厨房里的奴隶,如今将成为一个拥有属于几代人让黄家繁荣昌盛的土地的人的妻子。仿佛感觉到他的想法,她突然停止了抵抗,说道:
「那就买吧。毕竟,稻田是好地,而且靠近护城河,我们可以每年取水灌溉。这是稳妥的。」
她脸上再次浮现那种缓慢的笑容,那种从未照亮她狭小黑眼珠的笑容,过了很久才说:
「去年这个时候我还是那个宅子里的奴隶。」
于是他们默默地继续走着,心中充满这种念头。
这块王龙现在拥有的土地极大地改变了他的人生。
起初,在他从墙上挖出银子,拿去大宅子之后,当他与老主人平起平坐的荣耀过去之后,他感到一种几乎后悔的沮丧。每当想到那个曾经装满银子如今空无一物的洞穴时,他就希望银子能回来。毕竟,这片地又需要投入大量的劳力,正如阿兰所说,它很远,超过了一里地,也就是三分之一英里。
而且,买地的过程并没有像他预期的那样充满荣耀。他去得太早了,老主人还在睡觉。确实,已经是中午了,但他大声喊道:
「告诉老主人我有重要事情——告诉他这事关金钱!」门卫坚定地回答:
「无论世界上有多少金钱,也不会让我唤醒这只老老虎。他正在和他的新宠妾桃红一起睡觉,他只认识她三天。唤醒他不值得我的生命。」
然后他又恶意地添了一句,扯着他脸上的痣上的毛发:「别以为银子能唤醒他——他从出生起就一直有银子在手边。」
最后,他不得不通过老主人的代理人来处理这件事,这个油滑的恶棍,手里沾满了过往交易中的钱。
所以有时候王龙觉得,无论如何,银子比土地更有价值。你可以看到银子闪闪发光。不过,土地终究是他的!在一个新年的二月的一个灰蒙蒙的日子里,他出发去看自己的地。
没人知道它已经属于他,他独自一人走到外面,看着那块长方形的沉重黑土,它横卧在环绕城镇城墙的护城河旁边。
他小心翼翼地丈量了土地,长度三百步,宽度一百二十步。四个石头仍然标记着地界的角落,这些石头上刻着黄家的大印字符。
嗯,他以后会改变这些。他会在适当的时候拔掉这些石头,并把自己的名字刻上去——暂时还不行,因为他还不想让人知道他有足够的钱从大宅子里买地,但以后,当他更富有时,就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了。
看着那片长方形的土地,他心想:
「在大宅子里的人看来,这只是小小的一块泥土,但对我来说,它意味着太多!」
接着他转念一想,对自己拥有这么一小块土地感到一种轻蔑。为什么,当他骄傲地把银子倒在代理人面前时,那人只是漫不经心地抓起银子,说:
「这些足够老太太抽几天鸦片了。」
他和大宅子之间的巨大差距似乎突然变得不可逾越,就像他面前护城河里满溢的水一样深,也像远处城墙一样高,直直地矗立在他面前。
于是他心中充满了愤怒的决心,他对自己说,他会一次又一次地填满那个洞,直到从黄家买到足够的地,以至于这块地在他的眼里不超过一英寸大小。
因此,这片土地对于王龙来说成为了一个标志和象征。
春天伴随着呼啸的风和撕裂的雨云到来,王龙冬日里半闲的日子变成了在自己土地上长时间艰苦劳作的日子。
老人现在照看孩子,女人从黎明到夕阳西下都在和男人一起劳动。有一天王龙注意到她怀孕了,他的第一反应是对收成季节她无法工作的烦躁。
他疲惫不堪地对她喊道:
「所以你就选在这个时候怀孕了,是吗!」
她坚定地回答:
「这次没什么。第一次才是最艰难的。」
除此之外,关于第二个孩子的任何事情都没有再提起,直到秋天的一个早晨,她放下锄头,走进屋里。
那天他甚至没有回去吃午饭,因为天空乌云密布,稻谷已经成熟,等待收割成捆。
后来太阳落山之前,她回到了他身边,身体扁平,疲惫不堪,但她的脸平静而无畏。
他的冲动是说:
「今天你已经够累了。去躺到床上休息吧。」
但他自己筋疲力尽的身体让他变得残忍,他对自己说,他这一天的劳动和她分娩时的痛苦一样多,所以他只是在割草的时候问:
「是男孩还是女孩?」
她平静地回答:
「是个男孩。」
他们之间再没说什么,但他很高兴,持续弯腰和低头的动作似乎也不那么费劲了,一直工作到月亮从紫色云层上升起,他们完成了田地的工作,回家了。
饭后,洗完被阳光晒伤的身体,在凉水中冲洗了嘴,王龙进去看了看他的第二个儿子。
阿兰在做饭后躺在了床上,孩子躺在她旁边——一个胖乎乎、安静的孩子,还算不错,但没有第一个那么大。
王龙看了他一眼,然后满意地回到中间的房间。又一个儿子,又一个,又一个,每年都有——一年到头都弄红鸡蛋可不行;每年只给第一个儿子办红鸡蛋就够了,家里充满了好运——这个女人给他带来了只有好运。
他朝父亲喊道:“现在,老爹,有了另一个孙子,我们得把大床腾给你了!”老人高兴极了。
他一直希望这个孩子能睡在他的床上,用年轻骨骼和血液温暖他那冰冷的老躯体,但孩子不愿离开母亲。
然而,现在这个摇摇晃晃、脚步还不稳的孩子走进来,看着母亲身边的这个新出生的孩子,似乎用他严肃的眼神理解到另一个人占据了她的位置,便毫无抗议地被放到了祖父的床上。
庄稼再次丰收,王龙卖了收成后攒下了一些银子,他又把这些银子藏进了墙里。
但是从黄家那块地收获的稻谷比他自己的稻田带来的两倍还多。
那片地湿软肥沃,稻谷在那里长得像杂草一样茂盛。
大家都已经知道王龙拥有这块地,村子里的人开始谈论让他当头领的事。
7 王龙的叔叔这时开始成为王龙一开始就怀疑他可能会成为的那种麻烦。
这位叔叔是王龙父亲的弟弟,按照亲属关系的种种规定,如果他和他的家人没有足够的东西养活自己,可以依靠王龙。
只要王龙和他的父亲贫穷且食不饱腹,叔叔就会勉强在自己的地里刨食,勉强养活七个孩子、他的妻子以及他自己。
但一旦吃饱,他们当中没有人再愿意干活。
妻子懒得清扫他们的棚屋地板,孩子们也不愿擦脸上的食物。
更令人羞耻的是,随着女儿们长大甚至到了婚嫁年龄,她们仍然在村里街上乱跑,头发蓬乱且未经梳理,有时甚至与男人交谈。
有一天,王龙遇到他的大表姐这样,因家族蒙羞而愤怒,竟敢去叔叔的妻子那里说:“现在,谁会娶像我表姐这样的姑娘?任何一个男人都可以看她一眼。她已到了适婚年龄三年,却到处乱跑,今天我看到一个懒惰的混混在村子里的手搭在她胳膊上,她只是报以轻蔑的笑声!”
叔叔的妻子除了舌头外身体其他部分都很懒惰,此刻她对着王龙打开了话匣子。
“嗯,谁来付嫁妆和婚礼费用以及中间人的费用呢?那些有太多土地不知如何处理,还能用多余的银子去买更多土地的人当然说得容易,但你叔叔是个不幸的人,他从一开始就如此。
他的命运不好,这并非他的过错。
天意如此。
别人能种出好粮食的地方,对他来说种子却死在地里,长出来的只有杂草,尽管他累断了腰!”
她大声哭泣起来,并开始激动起来。
她抓住头后的发髻,扯下脸上松散的头发,开始大声尖叫:
“啊,你不知道命运不好的滋味——别人的田地长出好米好麦,我们的田地却长满杂草;别人的房子能站上一百年,我们的房子即使地动山摇,墙壁也会开裂;别人生男孩,我虽然怀孕生子,却还是生了个女孩——啊,命运不济!”
她大声尖叫,邻居妇女纷纷冲出家门来看热闹听消息。
然而,王龙坚定地站着,决心说完他要说的话。
“尽管如此,”他说,“虽然我不该妄自对父亲的兄弟进言,但我还是要说:最好在女孩尚未破身时就将她嫁出去,谁听说过一条母狗可以在街上随意走动而不生崽?”
说完这些话后,他回到自己的家中,留下叔叔的妻子在那里尖叫。
他心中盘算着今年要从黄家买更多的地,并逐年增加土地,他梦想着给家里添一间新房,但他很生气,看到自己和儿子们正迈向有地之家,而这一群无所事事的堂兄弟却四处游荡,还挂着同一个姓氏。
第二天,叔叔来到他工作的田地。
阿兰不在那里,因为第二个孩子出生已经十个月,第三个孩子即将降临,这次她身体不太好,有几天没来田里干活,所以王龙独自工作。
叔叔懒洋洋地沿着垄沟走过来,衣服总是扣不好,随便扎在一起,用腰带松松地绑住,看起来好像一阵风就能让他突然赤身裸体。
他走到王龙身边,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王龙在他种植的大豆旁边锄地。
最后,王龙恶意地说道,头也不抬:“对不起,叔叔,我没有停下手中的活。”
“这些豆子,你知道,如果要结果,必须锄两次三次。
你的豆子,无疑已经完了。
我很慢——一个穷农民——总是不能按时完成工作休息。”
叔叔完全明白王龙的恶意,但他平滑地回答道:
“我是命运不济的人。
今年二十颗种子中只有一颗发芽了,在这样贫瘠的生长下,放下锄头也没有用了。
如果我们想吃豆子,今年就得去买。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
王龙硬下心肠。
他知道叔叔是来向他要东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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