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大地三部曲 第一卷 -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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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我进入黄家以来,我就一直在厨房干活。每顿饭都有肉。”
王龙点点头,离开了她,直到客人蜂拥而至,他才再次见到她。
他的叔叔兴高采烈、狡黠且饥饿,他叔叔的儿子是个十五岁的顽皮少年,农民们笨拙而害羞地咧嘴笑着。
其中有两人是从村里来的,他们在收获季节与王龙交换种子和劳动力,还有一个是隔壁邻居庆,一个瘦小安静的男人,除非被迫,他总是不愿意开口。
在互相谦让不愿坐下时,他们围着中间的房间坐下来,为了表示礼貌,王龙走进厨房吩咐女子上菜。然后他听到她对他说:“如果你把碗放到桌上,我会递给你。”“我不喜欢在男人面前露面。”王龙心中感到极大的骄傲,因为这个女人是他的,她不怕在他面前出现,却不愿在其他男人面前如此。他在厨房门口从她手中接过碗,在正屋的桌上摆好,并大声喊道:“吃吧,我的叔叔和兄弟们。”当那位爱开玩笑的叔叔问:“难道我们看不到那眉眼间带着忧郁的新娘吗?”王龙坚定地回答:“我们尚未结合。在婚事完成之前,其他男人见她是不合宜的。”他催促他们进食,他们吃得津津有味,吃得心满意足,一声不响。一个人称赞鱼上的棕酱,另一个人夸猪肉烧得好,王龙一次次回应说:“这东西太差劲了——准备得不好。”然而在他的心里,他对这些菜肴感到自豪,因为她用什么肉,都会加入糖、醋、一点酒和酱油,巧妙地将肉本身的风味展现出来,以至于王龙自己从未在朋友的餐桌上尝过这样的美味。那天晚上,客人饮茶久坐,玩笑也结束了,那女人仍留在灶台后,当王龙送走最后一位客人进来时,她蜷缩在稻草堆里,睡在牛旁边。当他把她唤醒时,她的头发里还有稻草,当他叫她时,她突然举起手臂,仿佛要防御一记打击。最后她睁开眼睛时,用她那奇怪的无言凝视看着他,他觉得好像面对一个孩子。他拉着她的手,带她走进那天早上他为她洗澡的房间,他在桌上点了一根红蜡烛。在这光线下,当他发现自己独自与这个女人在一起时,突然感到害羞,不得不提醒自己:“这是我的女人。事情该做了。”于是他开始笨拙地脱下衣服。至于那个女人,她悄悄绕到帘子后面,无声地准备上床。王龙粗声说道:“当你躺下时,先熄灭灯光。”然后他躺下,用厚被子裹住肩膀,假装睡觉。但他并没有睡着。他浑身颤抖,每一根神经都处于警觉状态。过了很久,房间变暗,他身旁的女人慢慢无声地移动时,一种喜悦充满全身,几乎要让他身体崩裂。他在黑暗中发出沙哑的笑声,抓住了她。
第二天早晨,他躺在床上看着现在完全属于他的女人。她起身,披上松散的衣物,紧紧系在脖子和腰间,用缓慢的扭动和扭曲调整它们贴合身体。然后她穿上布鞋,用挂在后面的带子拉紧。从小洞射进来的光线照亮了她,他隐约看到她的脸。看起来没有变化。这对王龙来说是个惊讶。他觉得好像夜晚必须改变他;然而这里这个女人从他的床上起来,好像她一生每天都在这样做。老人的咳嗽在昏暗的黎明中急切地响起,他对她说:“先给父亲端一碗热水暖肺。”她问,声音和昨天说话时一样,“里面要放茶叶吗?”这个简单的问题困扰着王龙。他想说:“当然要有茶叶。你以为我们是乞丐吗?”他希望这个女人认为在这个家里,茶叶并不算什么。在黄家,当然,每碗水都是绿色的茶叶。即使是那里的奴隶,可能也不会只喝水。但他知道如果第一天女人给父亲端的是茶而不是水,父亲会生气的。此外,他们确实不算富裕。因此,他漫不经心地回答:“茶?不——不——它会让咳嗽更严重。”然后他躺在温暖满足的床上,而女人在厨房里生火煮水。他本想睡一会儿,但他的愚蠢的身体,多年来每天清晨都要早起,虽然现在可以睡,却不愿睡,所以他躺在那里,用思维和肉体品味着他的闲适奢侈。他仍然对自己拥有这个女人感到一半羞愧。有时他想到他的田地,想到麦粒,想到如果下雨的话收成会怎样,想到如果能和邻居庆达成协议,他想买的白萝卜种子。但在他每天的思绪中,总穿插着一个新的念头,那就是他现在的生活是什么样子的。突然间,他想到昨晚的事情,想知道她是否喜欢他。这是一个新的疑问。他只问过自己是否会喜欢她,以及她在床上和家里是否令人满意。尽管她的脸普通,手上的皮肤粗糙,但她大块的身体的肉柔软且未受伤害,他笑出了声——就像前一夜他向黑暗中发出的那种短促而强硬的笑声。年轻的少爷们没有看到厨房女奴那张普通的脸之外的东西。她的身体美丽,瘦削而骨架结实,却又圆润柔软。他突然希望她能像他的妻子那样喜欢他,然后又感到羞愧。门开了,她无声地进来,双手捧着一碗热腾腾的汤给他。他坐在床上接过碗。水面上漂浮着茶叶。他迅速抬头看着她。她立刻害怕了,说:“我没有给老先生喝茶——我照你说的做了——但给你……”王龙看出她怕他,感到高兴,并在她说完之前回答:“我喜欢——我喜欢。”他大声吸着茶,露出愉快的表情。在他的内心深处,有一种新的喜悦,他甚至羞于向自己的心灵表达,“这个女人足够喜欢我!”他认为在这接下来的几个月里,他所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观察这个属于他的女人。实际上,他像往常一样工作。他扛着锄头走到田地里,耕耘谷物的行垄,套上牛犁地,为种大蒜和洋葱翻耕西边的田地。但这份工作是一种奢侈,因为当太阳升到顶点时,他可以回到家中,食物已经准备好供他食用,桌子上的灰尘擦干净了,碗筷整齐地放在上面。以前,当他回来时,即使筋疲力尽,除非老人饿得过早地搅动一点饭或者烤一块扁平的无酵饼卷着一根大蒜茎吃,否则他必须准备饭菜。现在无论有什么,都已经准备好,他可以坐在桌旁的长凳上立即进食。地面扫得干干净净,燃料堆补充充足。女人在早晨他离开后,拿起竹耙和一段绳子,用这些工具在乡间游荡,这里割些草,那里拾些树枝或一把树叶,中午带回足够的材料来做午饭。这让男人很高兴,因为他们不需要再买燃料了。午后,她拿起锄头和篮子,把它们放在肩上,走向通往城里的大路,在那里骡子、驴子和马匹来回驮运货物,她在那儿从动物身上拾取粪便,然后带回家,把肥料堆在门口的院子里,作为田地的肥料。
这些事她默默无言地做着,无需人命令她去做。
当一天结束的时候,她直到牛在厨房里吃饱,并且她舀好水让它喝够了才休息。
她拿起他们破旧的衣服,用自己在竹纺车上纺出的线,从一团棉花中捻出细线,修补衣服上的裂口。
她把他们的被褥拿到门槛上晒太阳,拆开被套清洗晾干,把多年变得又硬又灰的被子里的棉花挑出来,杀死隐藏在褶皱中的害虫,然后全部晒透。
日复一日,她做着一件又一件事,直到三个房间看起来干净整洁,几乎显得富足。
老人的咳嗽好了些,他坐在房子南墙边晒太阳,总是半睡半醒,暖洋洋的,心满意足。
但她从不说话,这个女人,除了生活的必要话语之外。
王龙看着她迈着大脚稳稳地在房间里走动,偷偷观察她那张呆板、四方的脸,眼睛里那种未表达出来的、半带恐惧的表情,对她毫无感觉。
晚上,他知道她的身体柔软而结实。
但白天,她穿着普通的蓝棉布外套和裤子,遮盖了一切,她就像一个忠诚的、沉默寡言的侍女,只是个侍女而已。
而且他不应该对她说:“你为什么不说话?” 她尽职尽责就足够了。
有时,他在田间翻弄土块时会陷入对她的思考。
她在那些百院里看到了什么?她的生活是什么样的,她从未与他分享过的那个生活?他无法理解。
然后他为自己对她的好奇和兴趣感到羞愧。
毕竟,她只是一个女人。
但仅仅三间房和两顿饭不足以让一个曾在大宅子里做过奴隶的女人忙碌起来。
有一天,王龙正在辛苦劳作,麦子已经膨胀,他每天用锄头翻弄它们,直到背脊因疲惫而疼痛,她的影子落在他弯腰耕作的垄沟上,她站在那里,肩上扛着锄头。
“家里什么都没有,直到晚上。”她简短地说,没有多言,拿起她左边的垄沟开始有节奏地锄地。
夏日的阳光炙烤着他们,她的脸很快就被汗水浸湿。
王龙脱下了外套,露出赤裸的背部,而她则穿着薄薄的衣物遮盖肩膀,那衣物湿透后紧贴着她的皮肤。
他们默默地一起工作,一小时又一小时,他沉浸在与她同步的动作中,这减轻了他的劳作之苦。
他没有任何明确的想法;只有这种完美的动作共鸣,翻转属于他们的土地,这片土地构成了他们的家园,滋养他们的身体,创造了他们的神灵。
土地肥沃而深沉,锄头的尖端轻轻松开它。
有时他们会挖出一块砖头,一片木片。
这没什么。
在某个时代,男人和女人的身体曾埋葬在那里,房屋曾矗立在那里,倒塌后又回归泥土。
总有一天,他们的房子也会回到泥土中,他们的身体也一样。
每个人都轮到这片土地。
他们继续工作,一起——一起——生产这片土地的果实——在他们的共同动作中无言。
当太阳落下时,他慢慢直起腰,看着那个女人。
她的脸上沾满泥土,湿漉漉的。
她像泥土一样棕黑。
她湿漉漉的深色衣服紧贴着她方形的身躯。
她慢慢地平整最后一道垄沟。
然后,她以一贯朴实的方式,直截了当地说,声音平板,在寂静的夜晚空气中比平时更显朴实,“我怀孕了。”
王龙停住了脚步。
对此又能说什么呢!她弯下腰捡起一块碎砖扔出了垄沟。
对她来说,这似乎和说“我给你泡了茶”或者“我们可以吃饭”一样普通!但对他来说——他无法形容对她意味着什么。
他的心跳骤然加快又停止,仿佛遇到了突然的阻碍。
好吧,这是他们的土地!
他突然从她手中夺过锄头,声音沙哑地说:“现在别说了,天快黑了。我们告诉老人吧。”
于是他们回家了,她像女人该有的那样,落后他六七步。
老人站在门口,饿着肚子等待晚餐,现在既然女人在屋里,他再也不会自己准备食物了。
他不耐烦地喊道:“我老了,不能这样等着吃饭!”
但王龙从他身边经过进入房间时说:“她已经怀孕了。”
他试图轻松地说出来,就像说“今天我在西田播下了种子”,但他做不到。
虽然他低声说话,但在他听来,这句话像大声喊出来一样响亮。
老人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笑着叫道:“嘿-嘿-嘿——”当他看到儿媳进来时喊道,“所以收成就在眼前了!”
他看不清黄昏中的她的脸,但她平静地回答,“我现在去准备食物。”
“是的——是的——食物——”老人急切地说,像孩子一样跟着她进了厨房。
想到孙子让他忘记了吃饭,而现在想到眼前的饭菜让他忘记了孩子。
但王龙坐在黑暗中的桌子旁的一条长凳上,把头枕在交叉的双臂上。
从他的身体里,从他的骨肉中,生命!
当分娩的时刻临近时,他对她说,
“到时候我们需要有人帮忙——某个女人。”
但她摇了摇头。
她正在收拾晚饭后的碗筷。
老人已经去睡觉了,夜色中只剩下他们两人,只有一盏装着豆油的小铁灯的摇曳火焰发出微弱的光,灯芯是一根漂浮的棉线。
“没有女人吗?”他惊慌失措地问。
他现在已经习惯了与她交谈,她的部分只是轻微的点头或手势,最多偶尔从她宽大的嘴里勉强说出几个字。
他已经习惯于这样的交谈。
“但是家里只有两个男人太奇怪了!”他继续说道。
“我母亲有一个村里的女人帮忙。我对这些事情一无所知。在大宅子里就没有人了吗?没有哪个老仆人是你朋友,可以来帮忙吗?”
这是他第一次提到她来的那个房子。
她转过身来看着他,他从未见过她这样,她狭长的眼睛睁大了,脸上涌起迟钝的愤怒。
“那个房子里没有人!”她大声对他喊道。
他放下正在填烟斗的手,盯着她。
但她的脸突然恢复了平常的样子,她像是没说过话一样收集筷子。
“真是件怪事!”他惊讶地说道。
但她什么也没说。
然后他继续争论,“我们两个男人,对于生育毫无经验。父亲进你的房间是不合适的——至于我自己,我甚至从未见过一头母牛生产。
我的笨拙双手可能会伤害到孩子。
还是从那大宅子里来的人吧,那里总是有奴隶在生产……” 她小心翼翼地把筷子放在桌上,摆成整齐的一堆,然后看着他,片刻之后她说道:“当我回到那座房子时,我会抱着我的儿子。”
“我会给他穿上红色外套和绣花红裤,头上戴一顶前面缝着小金佛的小帽,脚上穿虎头鞋。
而我也会穿上新鞋和黑色缎子的新外套,我会走进我曾经劳作过的厨房,我会走进大厅,在那里老太太正抽着鸦片,我会向所有人展示我和我的儿子。”
他从未听她说过这么多话。
这些话一个接一个地流露出来,虽然缓慢但没有停顿,他意识到她早已为自己计划好了这一切。
当她在田间和他一起劳作时,她就已经计划好这一切了!她是多么令人惊讶啊!他会说她几乎没想过这个孩子,因为她每天的工作都做得那么安静无声。
然而,她却看到了这个孩子,穿着衣服出生,而她自己则成了孩子的母亲,还穿上了新外套!他一时无言以对,只是用力地把烟草捏成一团,夹在拇指和食指之间,拿起烟管将烟草填入烟斗。
“我想你需要一些钱,”最后他粗声说道。
“如果你能给我三块银元……”她胆怯地说。
“这是一大笔钱,但我已经仔细计算过了,不会浪费一分钱。
我会让布料商多给我最后一寸布。”
王龙在腰带里摸索了一阵。
前一天,他从西边田里的池塘卖了一车半芦苇到镇上的市场,他的腰带里比她想要的还要多一点。
他把三块银元放在桌上。
稍作犹豫后,他又加了一枚银元,这是他一直留着以防哪天早上想在茶馆玩点小赌的时候用的。
但他通常只是在桌边徘徊,看着骰子在桌上滚动,害怕如果玩了会输掉。
他通常会在镇上的讲故事摊位度过闲暇时光,只要有人传过碗,就可以听个老故事,只需投入一便士。
“你最好拿走另一枚,”他说完就点燃了他的烟斗,在话语间快速吹了一下纸卷,让它燃烧起来。
“你可以用一块丝绸的碎布给他做件外套。
毕竟,他是第一个。”
她并没有立刻拿钱,而是站在那里盯着它看,脸上毫无表情。
然后她低声说道:
“这是我第一次手里拿着银币。”
突然间她抓起它们,紧紧攥在手中,匆匆进了卧室。
王龙坐在那里抽烟,想着桌上躺着的银币。
这银子是从泥土里来的,是他犁地、翻土、挥洒汗水的土地上长出来的。
他从这片土地上获取生命;一滴汗一滴汗地从土地中榨取食物,从食物中得到银子。
在这之前每次他拿出银子给任何人时,都像是在割下自己的一部分生命送给别人,而且是漫不经心地送出去的。
但现在,这种给予不再让他感到痛苦。
他看到的不是镇上商人手中陌生的银子,而是这些银子被转化成了比自身更有价值的东西——他儿子身上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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