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大地三部曲 第一卷 -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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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怀着极大的羞涩走向黄家的大宅。
一到宅门口,他就感到恐惧。
他是怎么一个人来的?他应该问问父亲——叔叔——甚至是他最近的邻居清——任何一个人陪他一起来。
他从未进过这么大的房子。
他怎么能带着婚礼的食物走进去,说:“我是来娶一个女人的?”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看着它。
大门紧闭,两扇巨大的黑漆木门,镶铁钉并用铁皮包裹,彼此紧紧贴合。
两侧各有一个石狮子守卫。
周围没有人。
他转身离开。
这是不可能的。
他突然感到头晕。
他先去买点食物。
他什么都没吃——已经忘记了吃饭。
他走进一家小饭馆,把两分钱放在桌上,坐了下来。
一个穿着闪亮黑围裙的脏侍童走近,他对他喊道:“两碗面条!”当面条端上来时,他贪婪地吃着,用竹筷子把面条推入口中,而男孩则站在一旁,用黑色的大拇指和食指转动铜币。
“还要再来一碗吗?”男孩漫不经心地问道。
王龙摇了摇头。
他坐直身子,四处张望。
这个小、暗、拥挤的房间里没有他认识的人。
只有几个男人坐着吃东西或喝茶。
这是一个穷人聚集的地方,在这里他看起来干净整洁,几乎算得上富足,以至于一个乞丐经过时向他哀求:“好心人,给我一点小钱吧——我在挨饿!”
王龙以前从未有人向他乞讨,也从未有人称他为老师。
他很高兴,于是扔给乞丐两个小钱,相当于五分之一便士,乞丐迅速抽回他黑色爪子般的手,抓起钱,在破烂的衣服里摸索着。
王龙坐在那里,太阳渐渐升高。
侍童不耐烦地在周围晃悠。
“如果你不再买东西的话,”最后他傲慢地说,“你得为这张凳子付租金。”
王龙对这种无礼感到愤怒,他本想站起来,但想到要去黄家的大宅,要在那里请求一个女人,汗水从全身冒出,仿佛他在田里劳作。
“给我泡茶。”他虚弱地对男孩说。
还没等他转身,茶就已经来了,小男孩严厉地问:“一便士在哪里?”
王龙惊恐地发现除了从腰带里再拿出一个便士外别无选择。
“这是抢劫。”他喃喃自语,不愿意这样做。
然后他看到隔壁邀请来参加宴会的邻居进来了,他急忙把便士放在桌上,一口气喝完茶,从侧门匆匆出去,再次来到街上。
“必须这样。”他绝望地对自己说,慢慢地转向大门口。
这次,因为已过正午,大门半开着,守门人懒洋洋地坐在门槛上,用餐后用竹片剔牙。
他是个高个子,左脸颊上有一颗大痣,从痣上垂下三根从未修剪过的长黑毛。
王龙一出现,他粗鲁地喊道,以为他是来卖东西的。
“好了,你是谁?”守门人反问道,他对除了主人的富有的朋友之外的任何人都不客气。
“我是王龙,农民。”王龙艰难地回答。
“哦,王龙,农民,有什么事?”守门人说,耐心地扭动着他的痣上的长毛。
“我要——我要——”王龙结结巴巴地说。
“我看到了。”守门人夸张地耐心说道,继续扭动着痣上的毛。
“有个女人。”王龙无助地低声说道。
阳光下,他的脸湿漉漉的。看门人哈哈大笑。
“原来就是你!”他大声喊道。
“有人告诉我今天会有一位新郎来。
但我没认出你,因为你胳膊上还抱着个篮子。”
“这不过是一些肉罢了,”王龙歉意地说,等着看门人带他进去。
但看门人没有动。
最后王龙焦急地问:“我是不是要自己一个人进去?”
看门人装出一副惊恐的样子。
“老主人会杀了你的!”
然后看到王龙太过单纯,他说:“一点银子就是一把好钥匙。”
王龙终于明白这个人在向他要钱。
“我是个穷人,”他恳求着说。
“让我看看你腰带里有什么,”看门人说。
当王龙天真地把篮子放到石头上,提起长袍从腰带里拿出小布袋,把剩下的钱倒进左手时,看门人咧嘴笑了。
有一块银子和十四枚铜钱。
“我要那块银子,”看门人冷静地说,还没等王龙抗议,那人已经把银子塞进袖子里,大步跨过大门,大声喊道:“新郎官!新郎官!”
尽管王龙对刚才发生的事情感到愤怒,并对这大声宣布他的到来感到恐惧,但他只能跟着走,提着篮子,既不左顾右盼。
后来,虽然这是他第一次进入大户人家的宅院,他却什么都记不起来。
他低着头,脸发烧,走过一个又一个庭院,听着前面那个声音在吼叫,四面八方传来一阵阵笑声。
突然间,当他觉得自己已经穿过了上百个院子时,看门人沉默下来,把他推到一个小的等候室里。
他在那里独自站着,看门人走进某个内室,片刻后回来说道:
“老夫人说你要去见她。”
王龙向前走去,但看门人拦住了他,厌恶地喊道:
“你不能带着篮子去见一位贵妇——一只装着猪肉和豆腐的篮子!你怎么行礼?”
“对,对——”王龙激动地说。
但他不敢放下篮子,因为他害怕里面的东西会被偷。
他没想到整个世界可能并不想要两磅猪肉、六两牛肉和一条小鱼这样的美味。
看门人看到了他的恐惧,大声嘲笑说:
“在这种房子里我们把这些肉喂狗!”说着,抓住篮子把它推到门后面,推着王龙往前走。
他们穿过一条长长的狭窄走廊,屋顶由精致的雕刻柱子支撑,进入了一个王龙从未见过的大厅。
二十座像他家那样的房子放进去都会消失不见,因为空间如此宽广,屋顶如此高耸。
他抬起头惊奇地看着上方那些巨大的雕花彩绘梁柱,却踩到了门口的门槛,差点摔倒,幸亏看门人抓住了他的胳膊,喊道:
“现在你会这么有礼貌地像这样朝老夫人磕头吗?”
王龙羞愧地抬起头,看到房间中央的高台上坐着一位老夫人,她瘦小的身体穿着光泽亮丽的珍珠灰色绸缎衣服,旁边的小凳子上放着一杆鸦片烟枪,正燃着小灯。
她用一双小而尖锐的黑眼睛盯着他,那双眼睛就像她瘦削且满是皱纹的脸上的猴子的眼睛一样深陷且锐利。
她握着烟枪的手指皮肤紧贴着她的骨头,光滑且发黄,就像偶像身上的镀金。
王龙跪倒在地,额头磕在瓷砖地板上。
“让他站起来,”老夫人严肃地对看门人说,“这些磕头礼节是没有必要的。
他是不是来找那个女人的?”
“是的,尊贵的老夫人,”看门人回答。
“为什么他自己不说话?”老夫人问道。
“因为他是个傻瓜,尊贵的老夫人,”看门人一边捻着他脸上的毛发一边说。
这句话激怒了王龙,他愤怒地瞪着看门人。
“我只是个粗人,伟大的、尊贵的夫人,”他说,“我不知道在这种场合该说什么话。”
老夫人仔细地看着他,神情庄重,似乎要开口说话,但她的手抓住了一根奴隶正在为她侍弄的烟枪,立刻好像忘记了他。
她弯下腰贪婪地吸了一会儿烟枪,眼中的锐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遗忘的朦胧。
王龙站在她面前,直到她的眼神扫过他时才意识到。
“这个人在这里做什么?”她突然生气地问。
仿佛她已经忘记了所有的事情。
看门人的脸毫无表情,他什么也没说。
“我在等那个女人,伟大的夫人,”王龙惊讶地说。
“那个女人?哪个女人?……”老夫人开始说,但她身边的女仆弯下腰悄悄说了些什么,老夫人恢复了理智。
“啊,是的,我一时忘了——一件小事——你是来接那个叫作阿兰的女仆的。
我记得我们答应把她嫁给了某个农民。
你是那个农民吗?”
“我是,”王龙回答。
“快叫阿兰过来,”老夫人对她的女仆说。
仿佛她突然急切地想结束这一切,在鸦片烟的宁静中独自一人待在大厅里。
瞬间,女仆牵着一个方形、稍高的身影走了出来,穿着干净的蓝色棉布外套和裤子。
王龙瞥了一眼,然后移开目光,心跳加速。
这就是他的女人。
“过来,女仆,”老夫人漫不经心地说。
“这个人来就是为了你。”
女人走到夫人面前,低头站着,双手合十。
“你准备好了吗?”夫人问。
女人像回声一样缓慢地回答:“准备好了。”
王龙听到她说话的声音,看着她站在他面前的背影。
那是一个不错的嗓音,不吵闹,不柔弱,朴实无华,也不易生气。
女人的头发整齐光滑,外套也很干净。
他立刻失望地发现她的脚没有缠裹。
但他无法多想,因为老夫人正在对看门人说:
“把她的小箱子拿到门口,让他们走吧。”
然后她叫王龙过来,说:“站在我旁边说话。”
王龙走上前,她对他说:
“这个女人十岁的时候来到我们家,一直住到现在,她现在二十岁了。
她在饥荒年头被我买来,那时她的父母因为没饭吃南下而来。
他们是山东人,后来又回到北方,我再也不知道他们的消息了。
你看她有着她那种人的强壮身体和方正脸颊。
她在田地里干活、挑水以及做其他一切你吩咐的事都很好。
她并不漂亮,但这对你来说不是必需的。
只有闲暇的人才需要漂亮的女子来娱乐。
她也不聪明。
但她能很好地完成她被吩咐的任务,脾气也很好。
据我所知她是处女。
即使她没在厨房里,她也没有足够的美貌去诱惑我的儿子们和孙子们。
如果有什么事的话,也只是个伺候的男仆。
但在这众多自由跑动的漂亮女仆中,我怀疑是否有人。
娶她好好对待她。
她是个好女仆,虽然有点迟钝和愚蠢,如果不是为了在庙里积德以保佑未来的来世,我本会留下她,因为她足够胜任厨房的工作。
但如果有愿意要她们的人,我会把我买的女仆嫁出去,因为主人们不需要她们。”那妇人对女子说道:“顺从他,给他生儿子,再给他生更多的儿子。把第一个孩子带给我看看。”
“是的,老夫人。”女子恭顺地回答。
他们站在那里犹豫不决,王龙感到非常尴尬,不知该不该说话,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好了,走吧!”老太太不耐烦地说。王龙急忙鞠躬,转身出去了,那女子跟在他后面,随后是看门人,他肩上扛着箱子。
看门人把箱子放在王龙回来找篮子的那个房间,就把它放下,不再往前走了,他一句话也没说就消失了。
然后王龙转过身来看那女子,这是他第一次认真打量她。
她有一张方正、诚实的脸,短而宽的鼻子,大大的黑鼻孔,嘴宽得像是脸上的裂痕。
她的眼睛很小,颜色暗淡无光,眼中充满了一种难以明确表达的悲伤。
这张脸似乎习惯于沉默不语,仿佛即使想开口也说不出话来。
她耐心地承受着王龙的目光,既不尴尬也不回应,只是静静地等着他看够了她。
他看到她的脸上确实没有一丝美丽——一张棕色、普通、忍耐的脸。
但她的皮肤上没有痘疤,嘴唇也没有裂开。
他看到她耳朵上挂着自己的金戒指,那是他买来的镀金戒指,她手上戴着的也是他给她的戒指。
他带着隐秘的得意转开了目光。
好吧,他有了自己的女人!“这里有这个箱子和这个篮子。”他粗声说道。
她没有说话,弯下腰去,抓住箱子的一端,放到自己肩膀上,由于箱子的重量,她踉跄着想要站起来。
他在旁边看着她,突然说:
“我来拿箱子,这里给你篮子。”
于是他把箱子背到自己背上,不管他穿的最好的长袍,她仍然一言不发,拿起篮子的提手。
他想到自己刚刚经过的百十个庭院,想到自己在重负下的滑稽模样。
“如果有边门就好了……”他喃喃自语,她稍微思索了一下点点头,好像并不太明白他说的话。
然后她领着他穿过一个长满杂草的小院子,池塘被堵塞了,那里有一棵弯曲的松树,下面有个旧圆门,她从门闩上拉开它,他们穿过门走进街道。
他回头看了她几次。
她稳稳地踩着大脚板,好像一生都在走这条路,宽大的脸毫无表情。
在围墙的大门前,他停下来,一只手在腰带上摸索剩下的铜钱,另一只手稳住肩膀上的箱子。
他拿出两枚铜钱,用这些钱买了六个小绿桃子。
“拿着这些给自己吃吧。”他粗声说道。
她像孩子一样贪婪地抓起它们,握在手里,一言不发。
当他们走在麦田边缘继续行走时,他再次看向她,发现她在小心地啃着一个,但当她看到他在看她时,又用手遮住了它,嘴巴一动不动。
就这样,他们一直走到西边的田野,那里立着一座供奉土地神的庙宇。
这座庙宇是一个小建筑,高不过人的肩膀,用灰色砖头建成,屋顶铺着瓦片。
王龙的祖父,在王龙现在耕种的同一片田地上劳作了多年,就是他建造了这座庙宇,用独轮车从镇上运来砖块。
外墙涂上了灰泥,村里的画家曾在一年的好日子时被雇来用白灰画出一幅山竹图景。
但几代的雨水冲刷使这幅画几乎消失殆尽,如今只剩下一些淡淡的竹影,山峦几乎完全不见了。
在庙宇的屋顶下,两个小小的庄严形象安然坐着,它们是用土地庙周围的泥土制成的。
一个是土地神,另一个是他的夫人。
他们穿着红纸和金纸做的衣服,土地神还有一撮稀疏下垂的真毛胡须。
每年新年,王龙的父亲都会买来红纸,小心翼翼地剪裁并粘贴新衣服给他们。
但每年的雨雪会侵蚀他们的衣服,夏日的阳光也会让它们褪色。
然而此刻,因为新年刚过不久,衣服还是新的,王龙为它们整洁的模样感到骄傲。
他从女子手中接过篮子,仔细地在猪肉底下寻找他买来的香火。
他担心它们可能折断,从而带来不祥之兆,但它们完好无损。当他找到它们时,便将它们并排插进供奉的香灰中,因为整个邻近地区都崇拜这两尊小神像。
接着,他用一块干树叶做引火物,点燃了打火石和铁片,点燃了香火。
这个男人和这个女人一起站在他们田地的神像前。
女子看着香火的末端变红、变灰。
当香灰积聚时,她俯身用食指推开了香头的灰烬。
仿佛害怕自己做了什么,她迅速看向王龙,眼神呆滞。
但她的动作让他喜欢。
仿佛她觉得香火属于他们俩共同所有;这是一个婚姻的时刻。
他们站在一起,默默无言,直到香火化为灰烬;然后因为太阳即将落下,王龙扛起箱子,他们回家了。
在屋门口,老人站着迎接最后的夕阳。
当王龙带着女子走近时,他没有动弹。
注意到她对他来说是失礼的。
相反,他假装对云彩很感兴趣,并喊道:“挂在新月左角的那朵云预示着下雨,明天晚上之前就会到来。”
然后当他看到王龙从女子手中接过篮子时,他又喊道:“你是不是花钱了?”
王龙把篮子放在桌子上。
“今晚会有客人。”他简短地说道,然后把箱子搬到他睡觉的房间,放在装有自己衣物的箱子旁边。
他奇怪地看着它。
但老人来到门口,滔滔不绝地说:
“这家里花的钱没完没了!”
他私下里为儿子邀请客人感到高兴,但他觉得在新儿媳面前不能表现出任何其他情绪,以免她一开始就养成奢侈的习惯。
王龙没有说话,但他走出去,把篮子拿到厨房,女子跟着他进去。
他一件件从篮子里拿出食物,放在冰冷炉灶的台面上,他对她说:
“这里有猪肉,这里有牛肉和鱼。
有七个人要吃饭。你能准备饭菜吗?”
他说话时没有看她。
这样才合乎礼仪。
女子用她平实的声音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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